“他们准备怎样处置我们?”时雨忍不住担忧地问。
“昨晚听人说,似乎准备等田九回来再定夺。主人回来之前,我们应该会一直作为装饰物挂在这棵树上吧。”霜叶说。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还有睡觉。”阿凝又打了个哈欠。
不过等待的时间并不久,天刚蒙蒙亮,一只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奇怪生物便飘到阿凝身边。阿凝抱怨道:“诺儿,你来得太晚啦。”水母就把脸贴在阿凝脸上,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说道:“好啦,我没事,没有生气。你赶快把我的朋友们放下来,特别是那个吊在我旁边的笨蛋,没错,就是穿着紫色裙子的那个丫头。”
时雨正准备开口反驳,那团奇怪的生物飞到她面前。它没有五官,可时雨还是感觉得到它的目光,和昨天在灌木丛里感觉到的目光是一样的。它贴在时雨身上,很快便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它的身体凉凉的,令人感觉很舒服,浑身的疼痛顷刻消减大半。接着它又来到霜叶身边。时雨冲阿凝说:“治伤奇药啊。”
“诺儿可是血精灵,它是从一粒果实里蹦出来的。要长成那粒果实,那株植物必须喝人血,在它的成长过程中,至少喝下了五百个人的血液呢。这样培育出来的诺儿,力量当然很奇妙。不过说不上治伤,你应该瞧见了吧,我脸上的淤青还在,它只是帮我们减轻肉体上的疼痛。”
“就像麻醉剂。”时雨道,“你说的诺儿的来历是真的?”
“那是当然,不要害怕,不是我杀死人把它培育出来的。这是一个非常强大、非常可怕的女巫的成果。”说到这儿,阿凝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中,竟也罕见地流露出畏惧之意,“她想把诺儿当成制作长生不老药的原料,不过培育诺儿的老人一心软,把它放走了,后来它就来到我身边。为此我也付出了很大代价,直到现在我依然被那个女巫追赶呢。”
等所有人都被天使般的诺儿抚慰一遍之后,小精灵又飞回自己主人身边,阿凝温和地说:“好了,我的小乖乖,赶快把我们大家弄下来吧。”
时雨看着如拳头大小的诺儿,实在不相信它有办法。
“等等!”阿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道,“先帮那个丫头把面具拿回来。”
诺儿飞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它才飞出来,一只触手缠绕着时雨的面具,另一只触手揪着一小壶酒。接下来,它的触手灵活配合着,把面具戴在时雨脸上。然后,诺儿抖了抖触手,只见从触手的尖端开始,它的身体慢慢变红,像血一样。时雨使劲吸了吸鼻子,能嗅到它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铁锈一般的血腥味。之后,它的身体渐渐膨胀,变成一只巨大的红色水母,就连触手也变多了,红红的触手张牙舞爪,看起来有点恐怖。它用几只最细的触手解开绳子,又张开大嘴把大家吞进去。时雨感觉自己像掉落在海绵上,一点儿也不疼,还非常舒服。
“好了,成功得救!”阿凝得意地嚷嚷着。
“既然有这样的帮手,为什么昨天不让它帮忙?”霜叶问。
“我不想让诺儿觉得我一无是处,这个小家伙把我当成妈妈,有时候我也想让它明白,很多事情我自己能应付,比如偷个小酒什么的。这是母亲的自尊心吧。要不是昨天喝得太多,我准能全身而退。诺儿,你还真是善解人意。”阿凝抓起诺儿刚刚带出来的那壶酒说,“谢啦。”
时雨看着阿凝,心里满是对她的羡慕之情。
化身成红色巨型水母的诺儿,带着大家缓缓离去。虽然诺儿的身体是暗红色,依然能从它的嘴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在它离开前,阿凝突然站起来,冲着屋子里大叫道:“喂,笨蛋们,你们还没起床吗?我们准备走啦——”
别看她个子小小,倒是中气十足,震得时雨的耳朵嗡嗡作响。很快就有人拿着棍棒从屋里出来,可一看到样子古怪又有些骇人的红色大水母,连忙踉跄后退。他转身呼救,等大队人马出来时,诺儿已经带着众人离开了田家后院。离开村子后,阿凝望着那广阔的荒草地,说道:“诺儿,先让我出去,我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阿凝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脸蛋也红彤彤的,似乎生病了。诺儿张开嘴巴,阿凝便跳了出去,朝着荒草地深处跑去。她突然变得矮小,衣服里似乎变得空空的,一只雪白的狼从衣服下面跑出来,在草地上欢快地来回奔跑。
“她竟然是狼!”时雨叫道。
“我感觉到她身上的不属于人类的气息。”霜叶淡淡地说。
“太酷了!”
霜叶挑着眉毛望着兴奋的时雨,说道:“你一直都太大惊小怪,难道从来没见过狼妖吗?你生活的那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无聊简单?”
时雨便向霜叶解释起她所生活的世界里的形形色色的事物,摩天大厦、飞机、汽车、电脑、电视机……听得霜叶连连感叹道:“我错了,是你们的世界太复杂。”
过了一会儿,化身为白狼的阿凝跑了回来,叼起衣服钻进树丛里。诺儿缓缓朝着树丛靠近,等它来到树丛边缘时,穿戴整齐、重新恢复人形的阿凝从里面出来。她环视四周,感叹了一声“多美啊”,便在诺儿触手的帮助下,重新跳进它的嘴里。
田家庄园的人也追了过来,但都不敢靠近。
“再见啦,笨蛋们——”阿凝提高嗓门,朝他们挥舞着手,欢快地喊着。时雨、霜叶和聂千行赶紧捂住耳朵。
朝观风城的方向前进了大概一个小时,诺儿才张开嘴巴放大家下来,已经来到大山深处,阿凝就要在此和大家分手。她掏出怀里那壶酒递给时雨,说道:“这是谢礼,谢谢你昨天下午拔刀相助,不,戴面具相助。”
“不用了,我们都不喝酒。”
“但总要有谢礼啊,这是我们狼族的传统。若你不收下我的礼物,我永远都欠你一份情,这样我死了也不能心安。”
“那好吧。”
时雨接过酒壶。阿凝笑起来,拍拍诺儿的触手,说道:“我的乖宝宝,你也累了,快恢复正常大小吧,这段进山的路我自己走就成啦。”
诺儿似乎是长舒一口气,个头慢慢缩小,红色褪去,它又变成一只无害而可爱的半透明水母。道别之后,阿凝犹豫了一下,突然叫住时雨一行,说道:“你们也知道,我正在寻找我那失踪的哥哥。他是狼族现在的首领,朋友们都不相信他失踪了,因为我们狼族本来就居无定所。但我总担心哥哥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不然的话,他不会错过我的六十岁生日,对我们种族而言,六十岁是成年的日子。我哥哥叫夜峦涛,和我面貌相像,但他的个头比我高得多。若你们见到他,就告诉他,我最近几个月都会待在虚清谷中,让他上那儿去找我。”
“没问题。”时雨说,心里却在想,原来阿凝已经六十岁了,真是看起来年轻的老妖怪啊。
和阿凝分手之后,霜叶感叹道:“为寻找哥哥四处奔走,他们兄妹的感情还真是融洽。”
“不对,不对。”聂千行摇着头说。
“怎么不对?”霜叶问。
“凭我行窃多年的直觉,她说话时的语气有些奇怪,好像对我们隐瞒了什么,而且准不是什么好的事情。说不定她遇到了大麻烦。”
时雨想到的却是阿凝站在荒地边望着四周景色时的眼神,确实有几分落寞。
“但这也是她的秘密吧,若她不讲,我们就不能随意探询。你说对吧,时雨?”霜叶问。
时雨点点头。
霜叶笑了,又道:“这样就好,所以啊,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了。另外,‘行窃多年的直觉’是个什么鬼东西?”
聂千行不慌不忙地,准备向霜叶和时雨普及窃贼的基本守则,刚开口就被霜叶叫停,因为她担心聂千行教坏时雨。接着,霜叶吹了声口哨,很快,天空中传来了鸟儿细弱的叫声,一只小黄鸟落在霜叶肩膀上。那是霜叶的传信鸟小乖,大部分时候都不在霜叶的视线范围内,不过只要霜叶一呼唤它,它就会出现。霜叶有小乖,阿凝有诺儿,时雨不禁想到罗斯贝坦,不知它此刻在哪儿,有没有为自己担心。得赶紧回家去,可时雨又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舍不得眼下的一切了。
一路都是山和树,不见半个人影,再次经过山中村落时,已经到了下午。村外迤逦流过一条小河,孕育出狭小肥沃的耕地。正值春耕时节,一个戴着斗笠的农夫在地里锄草,可时雨一行经过时,看到农夫放下锄头,使劲拉扯禾苗。
“揠苗助长吗?”时雨想,不由得笑了起来。
农夫看起来很卖力,却并没有把禾苗拔出来。突然水花四溅,农夫一屁股坐在水田里。水田里发出哗哗声,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下游过。农夫吓得大叫,手忙脚乱,甚至没办法站起身来。
水中的奇怪生物朝着时雨一行靠近,很快,它从水中爬起来,似乎是一摊烂泥。它的身体慢慢凝聚着,等它来到时雨面前,已经变成了浑身滴着浑浊泥水的人形模样的怪物,脸上有几个凹进去的小洞,应该是眼睛、鼻子和嘴巴吧。它的胳膊很长,垂到地上。
“有酒,而且是好酒。”
烂泥怪脸上最下面的凹陷一张一合,说出这样的话。它的那两只可以称为眼睛的小洞,正打量着时雨,还伸出自己的长胳膊。
它并不可怕,但很恶心。时雨准备把那壶酒拿出来,霜叶止住她,挡在她面前对烂泥怪说:“快走开。”
“我拿到酒就会走开啦。”
“我给你就是了,反正我们也不喝。”
时雨把那酒壶拿出来,怪物伸手接过,把瓶子一起吞进嘴巴里。过了一会儿,它把瓶子吐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泥腥气和酒气扑面而来。
“太好了,谢谢你。”烂泥怪朝时雨伸出手来,时雨摇摇头,拒绝和它握手。
“那我们走吧。”
霜叶拉着时雨匆匆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烂泥怪突然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
霜叶更有力地抓着时雨,并没有回头。
“这不是霜叶吗?分别两年,你变化好大,一时没认出来。如果你是霜叶,那——”
霜叶突然转过身,朝怪物伸出手掌,又念了一句咒语。那怪物便像刚刚那样融化在地表,变成一摊烂泥。
“怎么啦?”时雨问。
“是我仇人的爪牙,这些年一直在找我。”霜叶皱着眉头道。
“那它现在怎样了?”时雨问。
“我发了一支暗箭将它麻醉过去,然后再念咒语让它失忆,我可不想让它把我的行踪告诉我的仇人。”
时雨感觉霜叶对她有所隐瞒,但并没有继续问。接下来的路程中,霜叶一直很沉默。或许是深仇大恨吧,时雨留意着霜叶的神色,默默想着。到了下午,三个人来到了幽深的林子里。聂千行像猴子一样机敏,不知从哪儿摘来些红彤彤的野果,递给两个女孩解渴。这果子虽小,却饱满多汁,一口不小心,汁水便溅到了衣服上。时雨使劲擦着衣服,猛然似乎听到了求救声,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非常痛苦。她停下来竖着耳朵想细细听,声音却没再响起。霜叶问道:“怎么了?”这时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救命——”
这次时雨听得很清楚,不过,霜叶和聂千行都表示,他们什么也没听到,看起来不像在骗人。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时雨听到的是猫的心声。
当了半年传信人,与猫打交道也三年了,在时雨心里,猫与人没什么差别,都是她重要的朋友。于是她不顾霜叶和聂千行的劝阻,深入林子里,一边回应着那只猫的呼救,一边慢慢靠近它,总算在荆棘丛里,看到了一只后腿受伤的黑猫,那琥珀般美丽的眼睛一下子便让时雨想到了罗斯贝坦。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猫的伤口,问道:“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我快死了好不好!”那只猫在心里嚷嚷道,时雨乐了,心想,它也和罗斯贝坦一样有坏脾气。得到黑猫的允许后,时雨抱着它离开荆棘丛。聂千行抱怨时雨爱心泛滥,但也惊讶于她竟然听得懂猫的心声。霜叶似乎想到了更多,时不时瞅瞅那只猫,显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一点儿也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