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昂一世:……虽然屡屡受人歌颂,赞扬在其统治之下,第一银河帝国勉强维持最后的统一与繁荣,克里昂一世在位的四分之一世纪,却是帝国持续衰落的一段时期。这不能视为他直接的责任,因为导致帝国衰微的政治与经济因素盘根错节,并非当时任何一个人所能解决的。他幸运地选择了两位良相,伊图・丹莫刺尔及后继的哈里・谢顿。对于后者所发展的心理史学,这位皇帝从未失去信心。克里昂与谢顿两人,曾是最后一次“九九派阴谋”的目标,其出人意表的结局……
——《银河百科全书》
01
曼德尔・葛鲁柏是个快乐的人,至少在哈里・谢顿眼中绝对没错。此时,谢顿暂停了晨间运动,驻足望着他。
葛鲁柏大概是坐四望五的年纪,比谢顿年轻几岁。由于长期在皇宫御苑工作,皮肤显得有点粗糙,但他有一张笑口常开、刮得干净的脸孔。他的头顶呈粉红色,稀疏的沙色头发所剩无几。这时,他一面轻吹着口哨,一面检查灌木丛的树叶,看看是否有昆虫出没的迹象。
他当然不是园丁长,皇宫御苑的园丁长是一位高级官员,在巨大的皇宫建筑群中拥有一间宫殿般的办公室,手下有一大群男女园丁。而园丁长亲自检视御苑的机会,每年大概不会超过一两次。
葛鲁柏只不过是园丁长手下的一员。谢顿知道,他的头衔是一品园丁,那是三十年的忠实服务为他赢得的荣衔。
谢顿停在极为平坦的碎石子小径上,和他打招呼。“又是美好的一天,葛鲁柏。”
葛鲁柏抬起头来,双眼透着闪烁的目光。“是啊,的确没错,首相,我为那些关在室内的人感到难过。”
“你的意思是,马上就要去室内的我。”
“至于您嘛,首相,还不至于让人太过惋惜。但是像这种天气,您如果准备钻进那些建筑里头,我们这些幸运的少数,还真能为您稍感惋惜呢。”
“我要谢谢你的同情,葛鲁柏,但你也知道,我们有四百亿川陀人生活在穹顶之下。难道你替他们每个人都难过吗?”
“我的确如此。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川陀血统,所以有资格当一名园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在露天中工作,而我就在这儿,我是极少数的幸运儿之一。”
“天气并非总是这么理想。”
“那倒是真的,我也在这外头经历过倾盆大雨和飕飕的强风。话说回来,只要你穿着合适的服装……看——”葛鲁柏将双臂展得和他的笑容一样开,仿佛要拥抱这片广大的御苑,“我有许多朋友,树木、草地,以及所有的动物都和我作伴,还有排成几何图形的植物令我开怀,即使在冬天也一样。您见过御苑的形状吗,首相?”
“我正望着它呢,不是吗?”
“我是指一览无遗的鸟瞰图,让您能真正欣赏整体的美感——它实在无与伦比。它是一百多年前,由泰柏・沙万德设计的,这些年来只有极少的改变。泰柏是一位伟大的园艺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他也是来自我的行星。”
“是安纳克里昂,对不对?”
“没错,一个靠近银河边缘的遥远世界,那里仍有许多荒野,日子过得怡然自得。我来到这儿的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现任园丁长刚刚接受老皇帝的任命。当然,现在他们已经在讨论重新设计御苑。”葛鲁柏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那会是个错误。它现在的样子再好不过,比例恰当、构图均衡,对视觉和精神都是一大享受。不过在历史上,御苑的确经过好些次重新设计。皇帝们总是喜新厌旧,好像新的似乎总是好的。当今的皇帝陛下,愿他长命百岁,一直在和园丁长讨论要重新设计。至少,园丁间是这么流传的。”他很快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为自己散布宫内流言感到难为情。
“可能不会很快实现。”
“我希望不要,首相,您若有机会从令您喘不过气的工作中抽出些时间,拜托,请研究一下御苑的设计。它有一种罕见的美感,如果我有办法,这几百平方公里内,任何一片树叶、一朵花、一只兔子我都不让移走。”
谢顿微微一笑。“你是个十分敬业的人,葛鲁柏。哪天你当上园丁长,我也不会惊讶。”
“愿命运之神保佑我不会。园丁长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见不到自然景观,还会忘掉他从大自然学到的一切。他住在那里——”葛鲁柏轻蔑地指了指远方,“而且我认为,他已经分不清灌木和小溪的差别,除非哪个下属带他出来,把他的手放在树上或浸入溪水中。”
一时之间,葛鲁柏仿佛要吐出心中的轻蔑,却找不到一处他忍心吐痰的地方。
谢顿轻轻笑了几声。“葛鲁柏,和你聊天真好。我每天被重担压得透不过气来,花几分钟听听你的人生哲学真是愉快。”
“啊,首相,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受的教育很粗浅。”
“不一定要受教育才能成为哲学家,需要的只是活泼的心灵,以及生活中的体验。保重,葛鲁柏,我很可能会晋升你。”
“您只要让我保持现状,首相,我就对您感激不尽了。”
谢顿带着微笑迈开步伐,不过一旦他的心思再度回到眼前的问题,他的笑容随即消失。当了十年首相——葛鲁柏若知道谢顿对这个职位厌倦到什么程度,他的同情会升高许多倍。如今,谢顿在心理史学技术上的进展,显示他即将面临一个无法承受的两难局面,葛鲁柏能了解这个事实吗?
02
谢顿在御苑中这段若有所思的漫步,是太平岁月的一个缩影。很难相信在这里,在直隶于皇帝的领地正中心,除了这块土地之外,整个世界都包在一个穹顶之内。他站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上,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乡世界赫利肯,或置身于葛鲁柏的故乡世界安纳克里昂。
当然,太平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御苑有警卫戍守,而且戒备森严。
一千年前,皇宫周围的御苑——绝对比不上如今的宏伟壮丽,在一个刚开始零零星星建筑穹顶的世界上绝不突出——曾经对所有的公民开放,而皇帝自己能行走其间,对他的子民点头答礼,身边没有任何护卫。
不再是那样了。如今御苑有重重警卫,川陀上任何人都不可能闯进来。然而,这样做仍旧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因为当危险真正来临时,是来自心怀不满的帝国官员,以及自甘堕落、遭到收买的军人。事实上,对皇帝与其幕僚而言,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御苑内。比方说,在将近十年前那次事件中,倘若铎丝・凡纳比里不在谢顿身边,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那是他担任首相的第一年。事后他才想通,他这匹黑马令某些人妒火中烧,实在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有许多许多人,不论在学识上、年资上,最重要的是在他们自己眼中,都要比他有资格得多,因此会对这项任命忿忿不平。他们不晓得什么是心理史学,以及大帝赋予它多大的使命。而矫正这个情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买通某个宣誓效忠首相的贴身侍卫。
当年,铎丝一定比谢顿自己更为警觉。也有可能,是丹莫刺尔在退场之际,加强了她保护谢顿的指令。实际的情况则是,在他担任首相的前几年,她比往日更常跟在他身边。
在一个温暖晴朗的下午,接近黄昏的光景,铎丝注意到西下的太阳——在川陀的穹顶下从来见不到的太阳——在一柄手铳的金属部位映出闪光。
“趴下,哈里!”她突然大喊,同时立刻踩过草坪,向一名侍卫疾冲而去。
“把手铳给我,侍卫。”她以严厉的口吻说。
看到一名女子出乎意料地跑过来,这名刺客惊呆了片刻,但是他迅速做出反应,举起那柄已抽出的手铳。
但她已经来到他面前,她的手像钢箍般扣住他的右腕,将他的右臂高高举起。“丢下。”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名侍卫扭曲着脸孔,试图挣脱她的掌握。
“别试了,侍卫。”铎丝说,“我的膝盖离你的鼠蹊只有三寸,只要你敢眨一眨眼,你的生殖器就会报销。所以你最好一动不动,这就对了。好,现在松开你的手。你要是不马上丢掉那柄手铳,我就抓碎你的手臂。”
一名园丁抓着一支耙子跑过来,铎丝示意他站开。这时,那名侍卫将手铳丢到了地上。
谢顿也赶到了。“我来接手,铎丝。”
“你别来。捡起手铳,赶快躲进那个树丛。可能还有其他人涉案,随时准备行动。”
铎丝始终未曾松开那名侍卫。“听好,侍卫,到底是谁怂恿你谋害首相,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此外我也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参与这项行动。”
侍卫沉默不语。
“别傻了,”铎丝道,“说!”她扭转他的手臂,令他跪了下来,她便一脚踏在他的颈部。“假如你认为自己适于沉默,我能踩碎你的喉结,让你永远保持沉默。而且在那样做之前,我还要好好折磨你一顿,不会留下一根完好的骨头。你最好开口。”
侍卫一五一十招了。
事后谢顿曾对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铎丝?我从不相信你能够这么……暴力。”
铎丝淡淡地说:“其实我没有伤他多少,哈里,口头威胁就足够了。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首要考量。”
“你该让我对付他。”
“为什么?抢救你的男性自尊吗?你的动作根本不够快,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不论你有办法做得多好,你总是男人,那会在对方预料之中。而我是女人,通常人们不会认为女人和男人一样凶猛,而且一般说来,大多数女人没力气做出我刚刚那些动作。这件事经过流传,便会有人添油加醋,从此人人都会怕我。而由于对我心存畏惧,以后就没有人敢试图伤害你。”
“对你以及对处决都心存畏惧。那名侍卫和他的同谋都会送命,你该知道。”
一听到这点,铎丝平时镇定的面容立刻蒙上痛苦的阴影,仿佛她无法承受那名叛逆的侍卫将被处决的说法,即使他差点毫不犹豫地杀害了她挚爱的谢顿。
“可是,”她惊叫道,“没有必要处决这些谋反者,放逐就能达到目的。”
“不,不够。”谢顿说,“太迟了,除了处决之外,克里昂听不进别的。如果你希望听,我可以引述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他已下定决心?”
“立刻就决定了。我告诉他需要做的只是放逐或下狱,可是他说不。他说:‘每次我试图用直接和强硬的行动解决一个问题,先是丹莫刺尔,然后现在是你,就会提到“独裁”和“暴虐”。但这是我的皇宫,这是我的御苑,这是我的卫士。我的平安有赖于此地的安全,以及手下那些人的忠贞。你认为任何偏离绝对忠贞的行为,能用就地正法之外的方式处置吗?不这样做你怎能安然无事?不这样做,我又怎能安然无事?’
“我说总该有个审判才行。‘当然,’他说,‘一场简短的军事审判,除了处决,我不要见到任何其他意见。我要把这个立场表达得很清楚。’”
铎丝显得不寒而栗。“你说得十分心平气和。难道你同意大帝的做法吗?”
谢顿勉强点了点头。“我同意。”
“因为有人试图取你性命。你为了报复,就放弃你自己的原则?”
“不,铎丝,我不是个有仇必报的人。然而,这并非我个人的安全受到威胁,甚至不是皇帝的安全。若说帝国的近代史对我们有任何昭示,那就是皇帝来来去去。我们必须保护的是心理史学。毫无疑问,即使我遇到什么不测,心理史学也总有发展成功的一天。但是帝国正在迅速衰落,我们没有时间再等——而目前只有我有这个功力,能及时发展出必需的技术。”
“那你就该把自己知道的教给别人。”铎丝严肃地说。
“我是在这样做。雨果・阿马瑞尔是理所当然的继任人选,而且我已经网罗了一群技术人员,总有一天他们会派上用场。可是他们不会像……”他突然打住。
“他们不会像你这么优秀——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真的吗?”
“我刚巧这么想,”谢顿说,“而且我刚巧是凡人。心理史学是我的,如果我有可能发展出来,我想要这份荣耀。”
“凡人啊。”铎丝叹了一口气,近乎悲痛地摇了摇头。
处决执行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的整肃。两名部长、五名较低阶的官员,以及四名军人,包括那个倒霉的侍卫,一起被押至刑场。所有无法通过最严格调查的禁卫军,全部遭到解职处分,并放逐到遥远的外围世界。
从此,再也没有不忠的风吹草动。首相受到的保护被渲染得人尽皆知,至于守着他的那个可怕的女人——许多人口中的“虎女”——就更不用说了。因此,铎丝不必再到处陪着他,她的无形威势已经是足够的屏障。克里昂大帝也安享了将近十年的平静与绝对的安全。
然而,如今,心理史学终于达到勉强能作预测的阶段。当谢顿穿过御苑,从他的(首相)办公室来到他的(心理史学家)实验室,他不安地意识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段太平岁月或许即将结束。
03
但即使如此,哈里・谢顿走进实验室时,仍然压抑不住一股澎湃汹涌的满足感。
变化多么大。
这一切的开始,乃是二十年前,他在自己那台二级赫利肯电脑上的涂鸦之作。就是在那个时候,后来发展成“仲混沌数学”的第一道线索,首度模模糊糊在他脑中浮现。
接着是在斯璀璘大学的那些年,他与雨果・阿马瑞尔一同工作,试图“重归一”那些方程式,除去构成麻烦的无限大,寻找迂回之道绕过最糟的混沌效应。事实上,他们得到的进展非常小。
但是现在,当了十年首相之后,他拥有一整层楼最新型的电脑,以及一整组研究各方面问题的工作人员。
出于必要,除了雨果与他自己之外,研究人员都只能了解各人直接负责的问题,对其他部分则不大清楚。在心理史学这座巨大的山脉中,他们每个人仅在某个小峡谷或矿脉露头工作,唯有谢顿与雨果看得见整座山脉。甚至他们两人也看不太清楚,它的顶峰都隐藏在云端,山坡则全被浓雾遮掩。
当然,铎丝・凡纳比里说得对,他必须开始引领研究人员深入整个神秘的国度。心理史学技术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再是两个人所能掌握的。而且谢顿渐渐上了年纪,即使他能再活好几十年,最有成就的黄金岁月当然早已成为过去。
就连雨果,也差一个月就要满三十九岁。虽然仍算年轻,对一位数学家而言却可能并不尽然。而且他研究这个问题的历史,几乎与谢顿同样长久,他作出创见与神来之笔的能力或许也在走下坡。
雨果看到他进来,便起身向他走过去。谢顿则以怜爱的目光望着他——雨果与谢顿的养子芮奇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达尔人。然而,尽管拥有强壮的体格与粗短的身材,如今他似乎一点也不像达尔人。他没有了两撇八字胡,他没有了那种口音,总之,他似乎不再有任何一种达尔意识。他甚至对九九・久瑞南的诱惑也无动于衷,虽然久瑞南曾经彻底打动达尔区民。
仿佛雨果不再认同对母区之爱,对母星之爱,甚至对帝国之爱。他只属于心理史学——完完全全、百分之百。
谢顿感到一种自愧弗如的自责。对于一生最初二十年在赫利肯上的岁月,他一直保有强烈的自觉,根本无法不把自己当赫利肯人。他常常怀疑,这个自觉会不会无意间背叛自己,导致他在心理史学上误入歧途。在理想状况下,想要将心理史学运用得当,应当有超越各个世界与行政区的眼光,将人类群体视为毫无特色的抽象对象,而这正是雨果做到的一件事。
谢顿则做不到,他对自己承认,同时默默叹了一口气。
雨果说:“我猜想,哈里,我们就要有些进展了。”
“你猜想,雨果?只是猜想而已?”
“我可不想没穿太空衣就跳进外太空。”他以相当认真的态度说(谢顿知道,他没有多少幽默感)。说完两人便走进他们的私人研究室,那是一个小房间,但具有极佳的屏蔽。
雨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最新提出的那个回避混沌的方案,也许一部分行得通。当然,要付出锐度作为代价。”
“那当然。以直接方法所获得的结果,以迂回之道便得不到。这就是宇宙运作的方式,我们也只好取个巧。”
“我们已经有点取巧,就像从毛玻璃望出去一样。”
“总比过去那些年,我们试着从铅板望出去好多了。”
雨果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说:“我们已经能捕捉到明暗的光影。”
“解释一下!”
“我无法解释,但是我有元光体。为了制作这玩意,我累得像个……像个……”
“试试用瘸驮作比喻。那是我们赫利肯的一种动物,一种负重的兽类,川陀上见不到。”
“如果瘸驮夜以继日埋头苦干,那我花在元光体上的心血就是这样。”
他按下书桌上的键板,一个抽屉便解除了保安设定,接着无声无息地滑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不透明的深色方块,谢顿立刻兴致勃勃地查看一番。元光体的线路是谢顿自己设计的,但将它拼装起来的则是雨果。一个巧手的聪明人,就是雨果最佳的写照。
房间暗了下来,方程式与关系式在空气中微微发光。许多数字在他们眼底展开,刚好翱翔于书桌正上方,仿佛悬挂在隐形木偶线的末端。
谢顿说:“太棒了。总有一天,只要我们活得够长,我们会让元光体产生一条数学符号所构成的河流,用来画出过去和未来的历史。我们能在里面找到许多支流和小河,并研究出改变它们的方法,好将它们导向我们偏爱的支流和小河。”
“前提是,”雨果冷淡地说,“假如我们明明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却还活得下去。”
“相信我,雨果,每天夜里上床的时候,这个想法都还在折磨我。话说回来,我们尚未达到那个阶段。我们有的就只是这个,正如你说的,顶多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模糊的光影。”
“够真实了。”
“你认为自己看到些什么呢,雨果?”谢顿仔细打量雨果,眼神有些严厉。近来他越来越胖,变得有点臃肿。他俯身电脑前的时间太多(如今则是俯身元光体前),四肢的活动实在不够。而且,虽然他偶尔会与某位女子约会,这点谢顿知道,他却一直没有结婚。这是个错误!即使一个工作狂,也会不得不腾出一点时间陪陪另一半,以及满足孩子们的需要。
谢顿想到自己仍然苗条的身材,以及铎丝想尽办法要他维持身材的努力。
雨果说:“我看到些什么?帝国有了麻烦。”
“帝国一向都有麻烦。”
“没错,但是这次比较特别,我们可能在核心会有麻烦。”
“在川陀?”
“我是这么想,但也可能是在银河外缘。要就是这里会有很糟的情况,说不定是内战,不然就是偏远的外围世界会开始四分五裂。”
“根本不必心理史学来指出这两种可能。”
“有趣的是两者似乎有互斥性,有你无我,两者同时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这里!你看!这是你自己的数学,好好观察!”
他们俯身面对元光体所显现的内容,注视了良久。
最后谢顿终于说:“我看不出两者为何会互相排斥。”
“我也一样,哈里,但心理史学倘若只能显示你我看得出的结果,那又有什么价值呢?现在它对我们显示的,是某种我们看不出的东西。而它没有显示的则是,第一,哪种情况比较好;第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使较好的情况发生,并压抑另一种的可能性。”
谢顿噘起嘴唇,接着缓缓道:“我能告诉你哪个情况比较好,那就是放弃外缘,保住川陀。”
“真的?”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保持川陀的稳定,最起码的原因就是我们住在这里。”
“我们自身的安逸当然不是决定性因素。”
“没错,但心理史学是。如果川陀的情势迫使我们终止心理史学的研究,保持外缘的完整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不是说我们会遭到杀害,但我们可能会无法工作。心理史学的发展和我们的命运已是一体。至于帝国,如果外缘正式脱离,那只会为帝国的分裂起个头,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抵达核心。”
“即使你是对的,哈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维持川陀的稳定呢?”
“首先,我们必须思考一番。”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然后谢顿说:“思考不会让我感到快乐。如果帝国完全走在歧途上,而且开国以来始终如此,那该怎么办?每次和葛鲁柏聊天,我都会想到这一点。”
“葛鲁柏是谁?”
“曼德尔・葛鲁柏,一名园丁。”
“喔,就是那次行刺事件中,带着耙子跑来救你的那个人?”
“是的。由于那件事,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他只有一支耙子,而其他潜在的同谋则有手铳,这才叫忠心。总之,和他聊天就像呼吸一阵清新的空气,我实在没办法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和宫廷官员或心理史学家谈话。”
“谢谢你啊。”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葛鲁柏喜欢露天的环境,他想要接触大大小小的风雨、刺骨的寒冷,以及天然气候所能带给他的一切。有些时候,我自己也怀念这些。”
“我可不。即使我从不到外面去,我也不在乎。”
“你是在穹顶之下长大的。但假设帝国是由一些简单的、未工业化的世界所组成,居民靠放牧和农耕为生,人口稀少而空间开阔,大家的日子会不会更好?”
“我觉得那样糟透了。”
“我找出一点空闲的时间,尽我所能检查了这个假设。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个不稳平衡的例子。我所描述的那种地广人稀的世界,要不就是变得奄奄一息、荒芜贫瘠,跌落到毫无文化而近乎禽兽的层次——要不就是逐渐工业化。它就像竖起来的一根针,一定会朝其中一方倾倒。而实际的结果,则是几乎银河中每个世界都倒向工业化这边。”
“因为那样比较好。”
“也许,但它无法永远持续。如今,我们正在见证过度倾倒的结果。帝国无法再存在太久,因为它已经……已经过热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表达方式。其后的发展我们还不知道,如果借着心理史学,我们有可能设法阻止这场衰亡,或是更可能的情况,在衰亡之后强行复兴,会不会只是召来另一个过热周期?这是人类唯一的未来吗?就像西西弗斯那样,将圆石推到山顶,却眼看它再滚到山脚下?”
“西西弗斯是谁?”
“原始神话中的一个人物。雨果,你必须多读点书。”
雨果耸了耸肩。“好让我能了解西西弗斯的故事?那不重要。说不定,心理史学能指引我们走向一个崭新的社会,它和我们所见过的制度完全不同,是个既稳定又令人向往的社会。”
“但愿如此,”谢顿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但至今还没有它的踪影。在可见的未来,我们只好努力设法使外缘脱离,那将标示着银河帝国衰亡的开始。”
04
“我那样说,”谢顿道,“‘那将标示着银河帝国衰亡的开始。’而事实真是那样,铎丝。”
铎丝嘴唇紧绷,专心聆听这番话。当初,她以接受每件事物的一贯态度——平静,接受了谢顿的首相任命。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他与他的心理史学。而她十分明白,他的新职位令这项任务更加艰巨。最佳的安全防范是不动声色,反正,只要帝国的标志“星舰与太阳”仍映在谢顿身上,世上一切有形的屏障都无法令人满意。
他们现在的生活十分豪华——对间谍波束以及有形的干扰皆有完善的屏蔽;她还能运用几乎无限的经费,对她自己的历史研究有莫大的助益——但这些都无法令她满足。她很乐意放弃这一切,只求换回斯璀璘大学原来的那间宿舍,如果能在某个没有熟人的不知名行政区,找一间无名的寓所则更好。
“这都非常有道理,哈里吾爱,”她说,“但是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你提供给我的资讯。你说我们可能失去银河外缘,如何失去?为何失去?”
谢顿浅浅一笑。“要是能知道该多好,铎丝,但心理史学尚未达到能够告诉我们答案的程度。”
“那么,依你看,是不是那些遥远的地方总督,他们有野心要宣布独立?”
“当然,那是一项因素。历史上发生过这种事——这点你比我清楚得多——但从未维持多久,也许这次会是永久性的。”
“因为帝国变弱了?”
“是的,因为贸易不像以前那么顺畅,因为沟通管道变得比过去僵硬,因为事实上,外缘的总督都比以往更接近独立状态。如果其中之一,怀着特殊的野心崛起……”
“你能判断可能是哪个吗?”
“绝对办不到。在如今这个阶段,我们能从心理史学榨出来的明确知识只有一项,那就是若有哪个怀有非凡能力和野心的总督崛起,他将发现各种条件都比过去更为有利。但也可能还有其他事件:某些巨大的天然灾害,或是两个遥远的外围世界联盟突然爆发内战。目前为止,这些事件都还无法精确预测,但我们能断言,若有任何这类事件发生,都会导致远比一个世纪前严重许多的后果。”
“但如果你无法对外缘会发生什么事知道得更精确些,又怎能确定你采取的行动会使外缘脱离,而不是使川陀崩溃?”
“我将同时密切注意两者,并试着稳定川陀,而不干涉外缘的变化。在对它的运作只有这点了解的情况下,不能指望心理史学会自动指挥各个事件,所以我们必须不断用手动控制,姑且这样比方。在未来的日子里,心理史学技术将精益求精,手动控制的需要就会逐年降低。”
“但是,”铎丝说,“那是在未来,对不对?”
“没错,甚至这点也只是个希望罢了。”
“假如我们死守外缘,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稳定在威胁川陀呢?”
“同样的可能性:经济和社会因素、天然灾害、高级官员间的野心倾轧,此外还有别的。我曾对雨果打个比方,说帝国正处于过热状态,而川陀则是其中最热的部分。它似乎即将瓦解,各种基础公共设施——供水、暖气、废物处理、燃料管线,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不寻常的问题。最近,我越来越将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
“皇帝驾崩又如何呢?”
谢顿摊开双手。“那是无可避免的事,但克里昂目前健康状况良好。他和我同年,虽然我希望我们都更年轻些,但他并不算太老。他的儿子完全无法继承皇位,可是排队的人会很多,多到足以引起纷争,而使他的驾崩成为危机。但就历史的角度而言,它或许不至于酿成一场大祸。”
“那么,谈谈万一他遇刺吧。”
谢顿紧张兮兮地抬起头来。“别那么说,即使我们有屏蔽,也别用那样的字眼。”
“哈里,别傻了,那是必须考量的一个可能性。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九九派差点就取得政权,假使他们成功了,那么大帝迟早……”
“或许不会,他当个傀儡会更有用。无论如何,忘掉这件事吧。久瑞南去年死在尼沙亚,一个相当可悲的人物。”
“他还有追随者。”
“当然,每个人都有追随者。你在研究川陀王国和银河帝国早期历史的过程中,有没有读到过我的故乡赫利肯上的星球党?”
“没有,没读到过。我不想伤你的心,哈里,但我不记得读过任何和赫利肯有关的历史事件。”
“我并不伤心,铎丝。没有历史的世界是快乐的,我总是这么说。言归正传,大约两千四百年前,赫利肯上出现一群人,深信赫利肯是宇宙中唯一的住人星球;赫利肯就是整个宇宙,外面就只是固体球壳所构成的天空,点缀着许多微小的星辰。”
“他们怎能相信这种事?”铎丝说,“我推测,他们当时已是帝国的一部分。”
“是的,但是星球党人坚持,一切有关帝国的证据不是幻觉便是蓄意的欺骗,而帝国的使者和官员,则是赫利肯人基于某种原因所假扮的。他们完全不可理喻。”
“后来怎么样?”
“我想,认为你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星球党的全盛期,他们可能说动了全球百分之十的人口加入他们的运动。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但他们是狂热的少数,因而淹没了冷漠的多数,险些就要接掌政权。”
“但他们没做到,对不对?”
“对,他们没做到。后来的发展是星球主义导致帝国型贸易锐减,赫利肯的经济滑落谷底。当信仰开始影响民众的荷包时,便很快不再受欢迎了。当时许多人对这段大起大落十分不解,可是我确定,心理史学将会证明这是必然现象,根本没有必要为它花任何心思。”
“我懂了。可是,哈里,这个故事的意义何在?我推测它和我们刚才讨论的题目有些关联。”
“关联就是,不论他们的主义在头脑清醒的人看来多么无稽,这样的运动绝不会完全消失。直到现在,在赫利肯上,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星球党人。为数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七八十个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召开他们所谓的星球议会,彼此畅谈星球主义,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好,短短十年之前,九九派运动对这个世界几乎构成极大的威胁,如果今天仍有余党残存,根本就不值得惊讶。即使在一千年后,仍旧可能有些残余的势力。”
“这些余党难道不可能构成危险吗?”
“我不大相信。当初是九九的领袖魅力,使那个运动变得危险,如今他已经死了。他甚至没有死得轰轰烈烈,或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他只是逐渐凋零,死于潦倒落魄的放逐生涯。”
铎丝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双臂前后摆动,迅速走到房间另一端。然后她又踱回来,站在仍坐着的谢顿面前。
“哈里,”她说,“让我说出心里的话。假如心理史学指出川陀有发生严重动乱的可能,那么若是九九派仍然存在,他们就可能仍在图谋行刺大帝。”
谢顿神经质地笑了几声。“你在捕风捉影,铎丝,放轻松点。”
可是他发现,自己却不容易忘掉她这番话。
05
克里昂一世所属的恩腾皇朝,统治帝国已经超过两个世纪,而卫荷区则一向有反恩腾皇朝的传统,此一心态可远溯早年卫荷区长出任皇帝的时代。卫荷皇朝并未持续多久,也没有出色的成就,可是卫荷的人民与统治者,皆难以忘怀一度拥有的至尊地位——不论它多不完美,多么短暂。十八年前,自命的卫荷区长芮喜尔那次挑战帝国的短命行动,同时提高了卫荷的自尊心与挫折感。
基于上述事实,不难了解在一小撮主谋者的感觉中,藏身卫荷如同躲在川陀其他各地一样安全。
此时,在本区某个废弃部分的一间屋子里,他们五人围桌而坐。这间屋子陈设简陋,但拥有极佳的屏蔽。
其中一张椅子,品质比其他几张稍显精致,根据这一点,即可判断坐在上面那名男子是领导者。他面容瘦削,脸色蜡黄,有一张宽阔的嘴巴,嘴唇则苍白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头发有点灰白,但他的双眼燃烧着浇不熄的怒火。
他瞪着坐在他正对面那个人。与前者相较之下,那人显然年纪大得多,而且和蔼得多,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每当他说话时,丰满的双颊总是像要颤抖。
那领导者以严厉的口吻说:“怎么样?你什么也没做,这点十分明显。解释一下!”
那位年长者说:“我是老九九派,纳马提。我为什么需要解释我的行动?”
一度曾是拉斯金・九九・久瑞南左右手的坎伯尔・丁恩・纳马提,随即答道:“老九九派多得是。有些无能,有些软弱,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一个老九九派,不比一个老笨蛋更有意义。”
那位年长者上身靠回椅背。“你在骂我是老笨蛋?我?卡斯帕・卡斯帕洛夫?我追随九九的时候,你甚至还没入党,只是个穷兮兮的无名小辈,正在四处寻找信仰。”
“我不是骂你笨蛋,”纳马提厉声道,“我只是说有些老九九派是笨蛋。你有个现成的机会,对我证明你不是他们的一员。”
“我和九九的关系……”
“别提啦,他已经死了!”
“我可认为他的精神长存。”
“如果这种想法对我们的斗争有帮助,就让他的精神长存吧。不过那是对别人,而不是对我们自己,我们知道他犯了一些错误。”
“我否认这一点。”
“别硬要把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塑造成英雄。他以为光靠口舌之能,光靠言语,就能摇撼帝国……”
“历史告诉我们,过去曾有言语摇撼山岳的例子。”
“显然并非久瑞南的言语,因为他犯了错误。他以极其拙劣的手法,掩藏他的麦曲生出身。更糟的是,他让自己中了圈套,竟然指控首相伊图・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我警告过他,我反对提出那种指控,但他听不进去,结果被整垮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论我们对外如何利用久瑞南的精神,我们自己可别被它钉死了。”
卡斯帕洛夫默默坐在椅子上。其他三人轮流打量着纳马提与卡斯帕洛夫,三人都心甘情愿让纳马提主导这场讨论。
“随着久瑞南被放逐到尼沙亚,九九派运动四分五裂,眼看就要烟消云散。”纳马提粗声道,“事实上,要是没有我,它早已消失无踪。我一点一滴,一砖一瓦,将它重建成一个延伸川陀各个角落的网络。这点,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首领。”卡斯帕洛夫喃喃道。使用这个头衔称呼对方,明白显示卡斯帕洛夫在寻求和解。
纳马提硬邦邦地笑了笑。他不坚持这个头衔,但他总是乐意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说:“你是这个网络的一环,你有你的责任。”
卡斯帕洛夫动来动去,显然内心正在自我交战。最后,他终于缓缓说道:“你刚才告诉我,首领,你曾经警告久瑞南,反对他指控老首相是机器人。你说他听不进去,但你至少说了出来。我能否有同样的权利,指出我眼中的一个错误,并且让你听听我的说法,就像当初久瑞南听你说那样,即使你同样不接受我的忠告?”
“你当然可以说出你的意见,卡斯帕洛夫。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能这样做。你要指出什么?”
“我们采用的那些新战术,首领,本身就是个错误。它们导致了瘫痪,造成了破坏。”
“当然!那正是我们的目的。”纳马提在座椅中动来动去,努力控制着满腔怒火,“久瑞南试图说之以理,结果不成功,现在我们要以行动拉垮川陀。”
“需要多久?代价是什么?”
“需要多久就多久,至于代价嘛,其实微乎其微。这里一场停电,那里一场断水,一次污水淤塞,一次空调停摆。只会造成不方便和不舒适,如此而已。”
卡斯帕洛夫摇了摇头。“这种事是会累积的。”
“当然啦,卡斯帕洛夫,但我们要大众的沮丧和愤怒同样累积。听好,卡斯帕洛夫,帝国正在衰败,这点人人都知道,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都知道。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科技也会到处出问题。我们只是这里推推,那里拉拉,帮它加点速而已。”
“那会很危险,首领。川陀的基础公共设施复杂得不可思议,乱推一通可能令它整个瓦解。而要是拉错了线,川陀就会像积木屋一样垮掉。”
“目前为止还没有。”
“将来可能就会。而且,如果人们发现是我们动的手脚,那该怎么办?他们会把我们撕烂。不必召来保安部门或武装部队,暴民就会消灭我们。”
“他们怎么会知道该找我们算账?民怨的箭靶自然会是政府,会是皇帝的那些幕僚,他们不会再去找其他的目标。”
“明知是我们自己干的,我们又怎能活得心安理得?”
最后这句话是悄声问出来的,这位老者显然受到强烈情绪的驱使。卡斯帕洛夫以恳求的眼神,望着桌子对面的领导者——他曾宣誓效忠的对象。当初宣誓的时候,他相信纳马提会真正继承九九・久瑞南的作风,坚守自由的原则。现在卡斯帕洛夫却不禁怀疑,九九会希望他的梦想如此实现吗?
纳马提把舌头咂得咯咯响,活脱一个正在训诫犯错子女的家长。
“卡斯帕洛夫,你不能变得这么感情用事,对不对?一旦我们掌权,我们就会收拾残局,重建一切。我们将遵照久瑞南提倡的大众参与政府的遗训,增加民意代表,号召人民加入我们的行列。等到我们的政权巩固了,我们会建立一个更有效且更有力的政府。然后我们就会有个更好的川陀,以及一个更强大的帝国。我们会设立某种论坛制度,让其他世界的代表能够畅所欲言,但统治者一定得是我们。”
卡斯帕洛夫坐在那里,心中犹豫不决。
纳马提冷笑了一下。“你不确定吗?我们不会输的。目前为止一切十分顺利,今后仍会十分顺利。大帝还不晓得正在发生什么事,他连一点概念也没有。而他的首相是个数学家,没错,他毁了久瑞南,但此后他什么也没做。”
“他有个东西叫做……叫做……”
“别提了。久瑞南对它极其重视,但那是由于他来自麦曲生,就像他对机器人的狂热一样。这个数学家什么也……”
“叫做‘历史心理分析’或类似的东西,有一次我听久瑞南说……”
“别提了!你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你负责安纳摩瑞亚区的通风系统,对不对?很好,很好。随便你让它出什么毛病:或是让它停摆而使湿度升高,或是产生一种怪味,或是其他什么手段都好。这些都不会害死任何人,所以你不必有天大的罪恶感。你这么做,只会使人们觉得不舒服,升高大众的不快和恼怒。我们能信赖你吗?”
“可是,只会让年轻和健康的人不快或恼怒的事,也许会对婴儿、老人、病人有更大的……”
“你是不是要坚持任何人都不能受到伤害?”
卡斯帕洛夫咕哝了几句。
纳马提说:“不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保证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你只要做好分内工作就行。尽可能让受到伤害的人越少越好——倘若你的良心坚持如此——但给我做到!”
卡斯帕洛夫说:“听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说,首领。”
“那么说吧。”纳马提厌烦地答道。
“我们可以花许多年戳弄基础公共设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利用累积起来的不满情绪夺取政权。到时你打算怎么做?”
“你想知道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吗?”
“是的。我们的攻击行动越快,破坏的程度就越有限,这个手术也就越有效率。”
纳马提慢慢地说:“我尚未决定这个‘外科手术’的本质,但它总会来到。在此之前,你会做好分内的事吗?”
卡斯帕洛夫顺从地点了点头。“会的,首领。”
“好了,那就走吧。”纳马提一面说,一面做了个表示解散的明快手势。
卡斯帕洛夫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纳马提目送他的背影,并对坐在自己右侧的人说:“卡斯帕洛夫不能信任了,他已经成了叛徒。他之所以想知道我们未来的计划,只是为了要出卖我们。去把他解决掉。”
那人点了点头,便和其他两人一同离去,留下纳马提单独坐在屋内。纳马提关掉发出光芒的壁板,只留下天花板上的一小方光源,使他不至置身全然的黑暗中。
他想:每条铁链都有必须剔除的脆弱环节。过去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结果是我们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组织。
他在昏暗中露出微笑,将表情扭曲成一种凶猛的喜悦。毕竟,这个网络甚至延伸到了皇宫——虽然不太巩固,不太可靠,但它的确存在,而且今后会更强化。
06
没有穹顶遮盖的露天御苑,今天依旧是个温暖晴朗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谢顿记得铎丝曾告诉他,当初,这个冬季寒冷且终年多雨的地区,是如何获选为皇宫所在地的。
“其实并不是被选上的,”她说,“在川陀王国早期,它本是莫洛夫家族的属地。当王国变成帝国时,有许多地方可供皇帝居住,夏日避暑胜地、冬季避寒山庄、狩猎暂憩的小屋、海滨的度假别墅。后来,这颗行星逐渐被穹顶笼罩,当时住在这里的那位皇帝,由于太喜欢此地,所以让它一直保持露天。于是,只因为是唯一没有建造穹顶的地方,它变得分外特别,是个与众不同之地。这个独一无二的特点吸引了下一任皇帝……然后又是下一任……又是下一任……如此,传统于焉诞生。”
如同以往一样,每次听到类似的话,谢顿总会想到:心理史学会如何处理这种现象?它能预测到某处不会被穹顶遮盖,却绝对无法说出准确地点吗?它能做到即使只是这种程度吗?它会不会错误地预测有几处或没有一处保持露天?那位在关键时刻刚好在位、在突发奇想之下刚好作出决定的皇帝,心理史学如何能解释他的个人好恶?这样只会是一片混沌,还有疯狂。
克里昂一世显然喜爱这个好天气。
“我老了,谢顿。”他说,“这点根本不必我告诉你。我们同龄,我是指你和我。我不再有打网球或钓鱼的兴致,即使最近刚补了一批鱼苗,我只愿在小径上悠闲地漫步,这当然是上了年纪的征兆。”
他一面说一面吃着坚果,那是一种类似谢顿的故乡赫利肯上称为南瓜子的食物,不过体积较大,味道则没有那么可口。克里昂将它们轻轻咬碎,剥开薄薄的外壳,再将果仁丢进嘴里。
谢顿不会特别喜欢那种口味,不过,大帝既然赏赐他一些,他当然接下来,并且吃了几粒。
大帝手中握着几个果壳,正在胡乱四下张望,想找个容器之类的东西当垃圾桶。虽然没找着,他却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名园丁。那名园丁正立定站好(在皇帝面前理应如此),并且恭敬地低着头。
克里昂说:“园丁!”
那名园丁迅速走过来。“参见陛下!”
“帮我把这些丢掉。”他一面说,一面将果壳拍到园丁手上。
“遵命,陛下。”
谢顿说:“我这儿也有一些,葛鲁柏。”
葛鲁柏伸出手,近乎羞怯地说:“遵命,首相。”
他随即退下,大帝却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认识这个人吗,谢顿?”
“启禀陛下,的确认识,是个老朋友。”
“那个‘园丁’是你的老朋友?他是什么人?一个家道中落的数学界同仁?”
“不是的,陛下。或许您还记得那件事,那是在——”他清了清喉咙,寻思一个最有技巧的方式来叙述那个事件,“在陛下恩赐我这个职位不久之后,有个侍卫威胁到我的性命。”
“企图行刺。”克里昂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是在保持耐性,“我不知道为何大家都那么怕用这个字眼。”
“也许,”谢顿流利地说,“对于吾皇遭遇不幸事件的可能性,我们远比您自己更感忧心。”奉承话竟然出口成章,令他觉得有点瞧不起自己。
克里昂露出嘲讽般的笑容。“我想是吧。这和葛鲁柏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名字吗?”
“是的,陛下,曼德尔・葛鲁柏。只要您稍加回忆,我确定您就会记起来,当初有个园丁带着一支耙子冲过来救我,勇敢地面对手持武器的侍卫。”
“啊,对。刚才那个人就是那名园丁吗?”
“启禀陛下,就是他。从此以后,我一直把他当成朋友,而我几乎每次来到御苑都会碰到他。我想他是在守护我,觉得我的命是属于他的。当然,我对他也很有亲切感。”
“我不怪你。既然我们谈起这件事,你那位令人畏惧的夫人,凡纳比里博士好吗?我不常见到她。”
“陛下,她是个历史学家,沉迷于过去的岁月中。”
“她不令你害怕吗?她真吓倒了我。我听说过她如何对付那个侍卫,令人几乎忍不住替他难过。”
“她是为了我才变得粗暴,陛下,但她最近没有机会那么做。如今非常平静。”
大帝又望着那名逐渐远去的园丁。“我们是否奖赏过此人?”
“我已经做了,陛下。他有妻子和两个女儿,我已经作好安排,为两个女儿都存了一笔钱,将来作为她们的子女教育费用。”
“很好。可是,我想,还需要给他升官。他是个好园丁吗?”
“极为优秀,陛下。”
“现任园丁长,莫康博——我不太确定记不记得他的名字——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说不定早已无法胜任那份工作,他眼看就要八十岁了。你认为这个葛鲁柏有能力接替他吗?”
“我确信他有能力,陛下,可是他喜欢目前的工作。这让他能待在露天的环境,接触各式各样的天气。”
“这个推荐倒很特别。我确定他能习惯行政工作,而且我实在需要找个人,把御苑改头换面一番。嗯……我得好好想一想,你的朋友葛鲁柏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人。对了,谢顿,你说如今非常平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指,陛下,宫廷中没有任何不和的迹象。而无可避免的弄权倾向,似乎也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假使你是皇帝,必须应付所有的官员以及他们的牢骚,谢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现在似乎每隔一周,我就会收到川陀某处发生某种严重故障的报告,你怎能告诉我一切平静?”
“这些事是一定会发生的。”
“我可不记得这种事在过去发生得那么频繁。”
“启禀陛下,也许是因为过去并不频繁。基础公共设施随着时间逐渐老化,想要切实做好修理的工作,需要时间、人力以及大量的经费。如今这个年头,人民是不会欣然接受加税的。”
“从来没有那样的年头。在我看来,这些故障正在给百姓带来极度的不便。一定不能继续这样,谢顿,你必须负责做到。心理史学是怎么说的?”
“它所说的和常识的判断一样,每样东西都会逐渐老化。”
“好啦,这种事足以把原本愉快的一天给我破坏了。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你处理,谢顿。”
“遵命,陛下。”谢顿平静地说。
皇帝大摇大摆离去后,谢顿心想,这也足以破坏他原本愉快的一天。这个发生在核心的崩溃,正是他不欲见到的情况。可是他要如何阻止,并将危机转移到银河外缘呢?
心理史学没有说明。
07
芮奇・谢顿今天感到格外满足,因为这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和自己视为父母亲的两个人,享受一顿全家团圆的晚餐。他心里十分明白,就任何生物学角度而言,这两人都不是他的双亲,可是这并不重要。他只是怀着满腔的敬爱,微笑着面对他们。
此地环境不如昔日在斯璀璘那般温馨,那时他们的家很小,充满亲切感,像是镶在大学里的一颗宝石。如今,十分遗憾,首相官邸的豪华气派根本无从遮掩。
芮奇有时会瞪着镜中的自己,怀疑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三,比他的双亲都矮很多。虽然他的身材相当粗短,但结实健壮,绝不算胖。他有一头黑发,蓄着达尔人特有的八字胡,并尽可能将两撇胡子保养得又黑又密。
在镜子里,他仍然看得见当年那个街头顽童的影子。直到天大的幸运降临,让他巧遇谢顿与铎丝,他才脱离那种环境。当时谢顿年轻多了,而芮奇现在的样子,足以说明他自己几乎和当年的谢顿一样大了。奇怪的是,铎丝简直一点也没有变。她依然那么光鲜,那么精瘦,如同芮奇带他俩去脐眼找瑞塔嬷嬷那天一样。而他自己,出身穷苦的芮奇,如今已是政府的一员,是人口部里的一个小齿轮。
谢顿问:“部里的事怎么样?有任何进展吗?”
“有一些,爸。法律通过了,法院裁定了,宣导也进行了。话说回来,要说动民众实在很困难。你爱怎么鼓吹手足之爱都行,可是没有人觉得情同手足。我的体认是达尔人和其他人一样坏,他们希望受到平等待遇,他们这么说,他们也这么想,可是有机会的时候,他们却不愿平等对待别人。”
铎丝说:“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和心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芮奇。只要试着做,倘若能消除最不公平的情况,那也就够了。”
“困难在于,”谢顿说,“有史以来,几乎没有人试过解决这个问题。人类一向被放任在‘我比你好’的美妙游戏中腐化,收拾这个烂摊子可不容易。如果我们放任事态自行发展,持续恶化一千年,然后,比方说如果得花上一百年才能改善,我们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有时我会想,爸,”芮奇说,“你给我这个工作是要惩罚我。”
谢顿扬起眉毛。“我能有什么惩罚你的动机?”
“因为我曾受到久瑞南的政治主张吸引,例如各区平等,以及在政府中增加民意代表。”
“这件事我不怪你,那些都是很吸引人的政见。但你也知道,久瑞南和他的同党只是拿它当夺权工具,事后……”
“可是你仍派我去骗他自投罗网,尽管我被他的论点吸引。”
谢顿说:“我要你去做那件事,对我而言可不容易。”
“现在,你又要我替久瑞南履行他的政治主张,只为了让我了解这件事实际上多么困难。”
谢顿转向铎丝道:“你怎么说,铎丝?这孩子给我扣上卑鄙阴险的帽子,那根本不是我的性格。”
“这还用说,”铎丝的嘴角挂着一抹飘忽的笑容,“你不该给你父亲扣上那种帽子。”
“并不尽然。在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有比你更正直的人了,爸。但如果有必要,你知道你能够不择手段。这不正是你希望用心理史学做到的吗?”
谢顿悲伤地说:“目前为止,我用心理史学只做到很少很少。”
“太糟了。我一直在想,对于人类冥顽不灵这个问题,心理史学能够提出某种解答。”
“或许有,但即使如此,我也还没找到。”
晚餐结束后,谢顿说:“你我两人,芮奇,要来浅谈一番。”
“真的?”铎丝说,“我想我并未受到邀请。”
“部里的公事,铎丝。”
“部里才没事,哈里。你是要这可怜的孩子做些我不希望他做的事。”
谢顿坚定地说:“我当然不会要他去做任何他自己不希望做的事。”
芮奇说:“没关系,妈。让我和爸谈一谈,我保证事后全部告诉你。”
铎丝双眼向上翻。“事后,你们两个会声称是‘国家机密’,我知道。”
“事实上,”谢顿又以坚定的口吻说,“我需要讨论的正是国家机密,而且是最高机密。我没有开玩笑,铎丝。”
铎丝站起来,嘴唇绷得很紧。她离开餐厅前,还不忘丢下最后一句告诫:“别把这孩子往狼群里丢,哈里。”
等她走了之后,谢顿心平气和地说:“只怕把你往狼群里丢,正是我不得不做的事,芮奇。”
08
他们面对面坐在谢顿的私人研究室。谢顿将此地称为他的“思考空间”,他曾在这里花了无数个钟头,试图思考如何解决帝国与川陀政府种种复杂的问题。
他说:“你是否读到不少有关全球性设施最近故障频仍的消息,芮奇?”
“是的,”芮奇说,“但你也知道,爸,我们住在一颗老行星上。我们应该做的是把大家撤离,挖出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换新,并加上最新的电脑化设备,然后再把大家带回来,或者顶多带回一半。如果只有两百亿人口,川陀的情况会好得多。”
“哪两百亿?”谢顿带着微笑说。
“但愿我晓得。”芮奇黯然道,“问题是,我们不能翻新这颗行星,所以我们只好不停修修补补。”
“只怕正是如此,芮奇,可是这里头有些奇特之处。我对这件事有些想法,我要你帮我确定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球体。
“那是什么?”芮奇问。
“川陀的地图,内建有精密的程序。帮我个忙,芮奇,把桌面清理干净。”
谢顿将球体放在差不多桌面正中央的位置,再将右手放到座椅扶手的键板上面。他用拇指按下一个开关,室内的光线便暗下来,桌面上则映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似乎有一厘米那么厚。而那个球体早已摊平,一直伸展到桌面边缘。
这片光芒有多处慢慢变暗,逐渐形成一个图案。大约三十秒之后,芮奇惊讶地说:“这真是一张川陀地图。”
“当然,我早就说了。不过,你在各区的购物中心都买不到这种东西,这是武装部队所使用的装置。它能以球面表现川陀,但我想要说明的事,平面投影会显现得更清楚。”
“你想要说明什么,爸?”
“嗯,过去一两年来,各地的设施发生了许多故障。正如你说的,这是一颗老行星,故障在所难免,可是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好像几乎都是人为错误的结果。”
“这难道不合理吗?”
“当然合理,但总有个限度。即使是和地震有关的意外,情形也是这样。”
“地震?在川陀?”
“我承认川陀是个地震相当少的行星。这也是件好事,因为整个世界包在穹顶之下,如果这个世界每年剧烈摇晃好几次,把穹顶的一部分震得粉碎,那将是极不切实际的。你母亲常说,帝国的首都会定在川陀,而不是其他世界,原因之一就是它在地质上死气沉沉——那是她不加修饰的说法。话说回来,它或许死气沉沉,却尚未真正死去。有些时候仍会有小型地震,过去两年就发生了三次。”
“我没有察觉,爸。”
“几乎没有人察觉。穹顶并不是单一的结构,它包括好几百个部分,若有地震发生,每一部分都能升高而形成隙缝,以纾解拉张力和压缩力。地震果真发生时,只会持续十秒至一分钟,因此穹顶裂开的时间很短。这种事来得疾去得快,底下的川陀人甚至毫无感觉。比起上头的穹顶裂开又阖上,以及闯入少许外界气候——不论是冷是热,他们对于轻微的震动,以及器皿的微弱声响要敏感得多。”
“那样很好,不是吗?”
“应该是的。当然,这是由电脑控制。任何地方一有地震,便会立刻触发控制当地穹顶开合的主控器,在震动强到足以造成破坏前,当地的穹顶便已开启。”
“这还是很好。”
“可是,在过去两年的三次小型地震里,穹顶控制器却每次都失灵。穹顶一直没有打开,因此事后都得修理。这需要花些时间,需要花些金钱,而且有好长一段时间,气候控制无法达到最佳标准。想想,芮奇,这类设备三次都失灵的机会有多少?”
“不高?”
“一点也不高,低于百分之一。我们可以假设,在地震发生前,控制器已被人动了手脚。再说,大约每一个世纪,我们会碰到一次岩浆泄漏,那种意外要更难控制得多。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发生那种事,我们却未能及早察觉,将会造成什么后果。幸好它并未发生,而且不大可能,但是想想看……在这张地图上,你会看到过去两年间,似乎能归咎于人为错误的故障所发生的地点,虽然我们一向无法判断该归咎于什么人。”
“那是因为每个人都忙着保护自己。”
“只怕你的说法没错。这是任何官僚体系的共同特征,而川陀的官僚体系又是历史上最庞大的。可是,你对这些地点有什么看法?”
地图已经亮起许多小红光点,看来像是散布在川陀地表的小脓疱。
“这个嘛,”芮奇谨慎地说,“它们似乎分散得很均匀。”
“一点也没错,这正是耐人寻味之处。在我们的想象中,川陀上较古老的区域,或加盖穹顶最久的区域,它们的基础公共设施最为老旧,比较容易发生需要迅速决断的事件,因此会是人为错误的温床。好,我来把川陀较老的区域罩上蓝色,你将会发现,蓝色部分中的故障似乎没有较为频繁。”
“所以说?”
“所以说,我认为其中的意义,芮奇,就是这些故障并非自然的意外,而是蓄意的破坏,它的分布方式是要尽可能影响最多的人,使不满的情绪尽可能广布。”
“似乎不太像。”
“不吗?那么让我们看看,这些故障在时间中的分布又如何。”
蓝色部分与红点同时消失,一时之间,这张川陀地图成了一片空白。然后红色记号开始在各处出现,一次一个,此起彼落。
“注意,”谢顿说,“它们在时间上也没有凑在一起。先出现一个,接着是另一个,接着又是另一个,依此类推,几乎像是节拍机稳定的滴答声。”
“你认为这也是故意的?”
“一定是。不论是谁干的,他要以最小的力气导致最大程度的瘫痪,所以同时干两桩并没有用,因为就新闻的价值和大众的关注而言,效果会彼此部分抵消。也就是说,每次事件必须突显于充分的愤怒中。”
地图的光芒熄灭,室内照明重新开启,缩回原来大小的球体也被谢顿放回了口袋。
芮奇说:“谁会想干这一切?”
谢顿若有所思地说:“几天前,我接到一份卫荷区的凶杀案报告。”
“那没什么不寻常。”芮奇说,“就算卫荷不属于那种无法无天的行政区,每天一定也有许多凶杀案。”
“好几百件。”谢顿一面说一面摇头,“曾经有些大凶的日子,川陀一天之内横死的人数逼近百万大关。一般说来,找到每一个罪犯、每一名凶手的机会并没有多少。死者只是登记在案,成了统计数据。然而,这一宗则非比寻常。这个人是被人用刀杀死的,但手法并不熟练。他被发现时还活着,虽然已经奄奄一息。在咽气之前,他还来得及吐出两个字,那就是‘首领’。
“办案人员起了好奇心,于是验明了他的身份。他在安纳摩瑞亚工作,我们不知道他去卫荷干什么。但有个杰出的保安官,设法挖出了他是老九九派。他的名字叫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众所周知他曾是拉斯金・久瑞南的亲信之一。现在他死了,被人用刀杀死的。”
芮奇皱起眉头。“你怀疑这又是一次九九派阴谋,爸?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九九派了。”
“就在不久之前,你母亲还问我,是不是认为九九派仍在积极活动。我告诉她,任何古怪信仰总能保有一些中坚分子,有时可长达数世纪之久。他们通常不会很重要,只是一些零星集团,起不了什么作用。话说回来,万一九九派仍然维持一个组织,万一他们保有一定的力量,万一他们有办法杀害一个被视为叛徒的人,万一他们制造这些故障,是为了替夺权作准备,那该怎么办?”
“‘万一’可真不少,爸。”
“我知道,也许我全猜错了。那宗凶杀案发生在卫荷,而无巧不巧,卫荷从未发生过基础公共设施的故障。”
“那又证明什么?”
“这或许证明阴谋的中心就在卫荷,那些主谋者不想让他们自己不舒服,只想让川陀其他的人受罪。这也可能意味着一切根本和九九派无关,而是卫荷家族的成员干的,他们仍在梦想再度统治帝国。”
“喔,天啊,爸,你这个长篇大论只有一点点根据。”
“我知道。现在,姑且假设这的确是另一个九九派阴谋。久瑞南曾有个左右手,叫做坎伯尔・丁恩・纳马提。我们找不到纳马提死亡的记录,找不到他离开川陀的记录,也找不到他过去十年下落的记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四百亿人口中,弄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我一生中曾有一段时期,也正是试图这样做。当然,纳马提或许死了,那会是最简单的解释,但是他也可能没死。”
“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谢顿叹了一口气。“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交给保安部门处理,但我做不到。我没有丹莫刺尔的风采,他能震慑众人,我却不行。他拥有强势性格,而我只是个——数学家。我根本不该当首相,我天生就不适合。若非大帝对心理史学念念不忘,远超过它应得的重视,我绝不会当上首相。”
“你有那么点苛求自己,对不对,爸?”
“是的,我想的确如此。但我能够想象到,比方说我若是前往保安部门,带着我刚才用地图对你所作的推论,”他指了指已经腾空的桌面,“对他们解释说,我们正面临一桩极其危险的阴谋,但是对它的目的和性质却一无所知。他们会一本正经地听我说完,而在我离去后,他们就会笑成一团,笑我是个‘疯狂数学家’,然后什么也不做。”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呢?”芮奇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是‘你’要做些什么,芮奇。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而我要你帮我找出来。我应该派你母亲去,但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离开我。此时此刻,我自己则无法离开皇宫御苑。除了铎丝和我自己,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事实上,我对你的信任超过了我对铎丝和我自己。你仍然相当年轻,你身强体壮,你是个比我更优秀的赫利肯角力士,而且你很聪明。
“现在注意听,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险。别充英雄,别逞匹夫之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无颜面对你的母亲。你只要尽力打探就好。你可能会发现纳马提仍然活着,正在运作——或是死了;你可能会发现九九派是个积极活动的团体——或是已经沉寂;你可能会发现卫荷的统治家族相当活跃——或是并非如此。任何这类情报都有价值,但并不是绝对重要。我真正要你查清的是,基础公共设施的故障是不是人为的,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而更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蓄意的破坏,那些主谋者还计划做些什么。在我看来,他们一定正在筹划致命的一击,如果是这样,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行动。”
芮奇谨慎地问:“你可有让我如何着手的计划吗?”
“我的确有,芮奇。我要你前往卫荷,前往卡斯帕洛夫遭到杀害的地方。可能的话,查出他是不是个积极的九九派,并且试试能否加入九九派的基层组织。”
“那也许有可能,我总是能假扮一个老九九派。没错,九九大发议论的时候我还相当年轻,但他的理念深深打动我,这甚至可以说是真的。”
“这倒没错,但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可能让人认出来。毕竟,你是首相的儿子,你不时会在全息电视上出现,而且你接受过访问,谈论你对各区平等的观点。”
“当然,可是……”
“没什么可是,芮奇。你要穿上增高鞋,让你的身高增加三厘米。我们还要找个人来,教你如何修改眉毛的形状,如何使你的脸型更饱满,以及如何改变你的音色。”
芮奇耸了耸肩。“一大堆无谓的麻烦。”
“还有!”谢顿以明显发颤的声音说,“你要剃掉你的八字胡。”
芮奇双眼张得老大,一时之间,他呆坐在骇然的沉默中。最后,他嘶哑地悄声道:“剃掉我的八字胡?”
“剃得和勺子一样干净,这样就没人会认出你来。”
“可是这办不到,这就像割掉你的——就像阉割一样。”
谢顿摇了摇头。“这只不过是一种文化。雨果・阿马瑞尔和你一样是达尔人,他就剃掉了八字胡。”
“雨果是个怪人。除了他的数学,我根本不觉得他还为什么活着。”
“他是个伟大的数学家,少了八字胡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阉割。你的胡子两个星期就会长回来。”
“两个星期!至少两年才能长到这样的……这样的……”
他举起一只手,仿佛要遮住并保护那两撇胡子。
谢顿无动于衷地说:“芮奇,你一定要这么做,这是你必须作的牺牲。如果你带着八字胡替我做间谍,你可能会——遭到伤害,我不能冒那种险。”
“我宁可死。”芮奇慷慨激昂地说。
“别那么戏剧化。”谢顿以严厉的口吻说,“你宁可不死,这是你必须做的一件事。然而——”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什么也别对你母亲说,我会设法安抚她。”
芮奇满怀挫折地瞪着父亲,然后以低沉而绝望的声调说:“好吧,爸。”
谢顿道:“我会找个人来指导你化装,然后你将搭乘喷射机到卫荷去。振作点,芮奇,这不是世界末日。”
芮奇露出无力的微笑。谢顿目送他离去,脸上挂着深切的愁容。两撇胡子很容易能长回来,可是儿子则不能。谢顿心中十分清楚,他正将芮奇送往虎穴。
09
我们每个人都有些小小的幻想,而克里昂——银河之帝,川陀之王,以及其他一大串在特殊场合能高声宣诵许久的头衔——则深信自己是个具有民主精神的人。
每当丹莫刺尔(后来是谢顿)对他想要采取的行动提出劝阻,理由是这种行动会被视为“暴虐”与“独裁”,总是会令他愤愤不已。
克里昂本质上并非暴君或独夫,这点他很确定,他只是想要采取坚定而果决的行动。
他曾多次带着怀旧的赞许口吻,谈到皇帝能自由自在和子民打成一片的日子,可是如今,随着(成功的或未遂的)政变与行刺成为生活中可怕的事实,出于实际需要,皇帝当然只好与世隔绝。
克里昂一生中,唯有在最严格控制的场合才见得到外人。可想而知,假如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陌生人,很难相信他会真正感到自在,但他总是幻想自己会喜欢。因此若能有个难得的机会,在御苑中和某个下属谈笑风生,将皇家规范暂时抛掉几分钟,他会感到十分兴奋,那将使他觉得自己很民主。
比如说,谢顿提到过的那名园丁,就是很好的人选。对他的忠心与英勇做个迟来的奖赏,并由克里昂亲自执行,而不是假手某个官员,那将会十分合适,甚至是一件赏心乐事。
因此,在这个玫瑰盛开的季节,他安排自己在广阔的玫瑰园中见这个人。那样会很适当,克里昂心想,可是,当然需要先将那名园丁带去那里。让皇帝等待是不可思议的,民主是一回事,造成不便则另当别论。
那名园丁正站在玫瑰丛中等他,双眼睁得老大,嘴唇打着哆嗦。克里昂忽然想到,可能还没有人告诉园丁召见的确实理由。好吧,他将以和蔼亲切的方式安抚他。只不过,他现在才想到,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他转头对身旁的一名官员说:“这个园丁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他叫曼德尔・葛鲁柏,他在这里已经当了三十年的园丁。”
大帝点了点头。“啊,葛鲁柏,我多么高兴接见一个杰出而努力的园丁。”
“启禀陛下,”葛鲁柏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的牙齿正在打战,“我不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但我总是竭尽全力为仁厚的陛下办事。”
“当然,当然。”大帝嘴里这样说,心里则怀疑这名园丁是否以为自己在讽刺他。这些低下阶层的人,欠缺良好的教养和敏锐的心思,总是使他难以展现民主作风。
克里昂说:“我从我的首相那里,听到你当初冒死拯救他的一番忠心,以及你照顾御苑的技艺。首相还告诉我,说你和他相当友好。”
“启禀陛下,首相对我再和气不过。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绝不主动和他说话,除非他先开口。”
“没错,葛鲁柏,这显示出你的好规矩。不过,首相和我一样,是个具有民主素养的人,而我信任他的识人之明。”
葛鲁柏深深鞠了一躬。
大帝又说:“你也知道,葛鲁柏,园丁长莫康博相当老了,一直渴望退休。责任变得越来越重,连他都已无法承担。”
“陛下,园丁长深受全体园丁的尊敬。愿他长命百岁,好让我们能继续领受他的智慧和见识。”
“说得好,葛鲁柏,”大帝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你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句废话。他不会长命百岁,至少不会再有这个职位所必需的精力和智力。他自己请求在今年退休,而我已经批准,只等找到替代的人选。”
“喔,陛下,在这个堂皇的御苑中,有五十个男女园丁能胜任园丁长。”
“我想是吧,”大帝说,“但我的选择落在你身上。”大帝露出优雅亲善的笑容。这是他一直等待的一刻,在他的期待中,葛鲁柏现在会感激涕零而双膝落地。
他并没有那么做,大帝因而皱起眉头。
葛鲁柏说:“启禀陛下,这么大的荣耀,小人担当不起,万万不可。”
“胡说八道。”自己的判断竟受到质疑,令克里昂深感不快,“该是你的美德得到褒扬的时候了。你再也不必经年累月暴露在各种天气中,而将坐镇于园丁长的办公室。那是个好地方,我会替你重新装潢,你可以把全家搬过来。你的确有个家,对不对,葛鲁柏?”
“是的,陛下。我有妻子和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女婿。”
“很好,你会过得非常舒服,会喜欢你的新生活,葛鲁柏。你将待在室内,葛鲁柏,远离室外的天气,像个真正的川陀人。”
“陛下,念在我本是安纳克里昂人……”
“我想过,葛鲁柏。在皇帝眼中,所有的世界都是一样的。就这么决定了,这个新工作是你应得的。”
他点了点头,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对于刚才这场施恩的表演,克里昂感到还算满意。当然,他应该还能从此人身上多挤出一点感激和谢忱,但至少这件工作完成了。
比起解决基础公共设施故障的问题,这件事要容易得多。
克里昂曾在一时暴怒中,宣称无论任何故障,只要能归咎于人为错误,犯错的人就该立即处决。
“只要处决几个人,”他说,“你无法想象人人会变得多么小心。”
“启禀陛下,”谢顿则说,“只怕这类独裁行为不会达到您所预期的结果。它或许会逼得工人罢工,而陛下若试图强迫他们复工,就会引发一场叛乱;您若试图以军人取而代之,将发现他们根本不懂如何操作那些机器,所以故障的发生反倒会变得频繁得多。”
难怪克里昂转而处理园丁长的任命案,并且感到是一大解脱。
至于葛鲁柏,他望着逐渐走远的皇帝,在极度惊恐中不寒而栗。他将要失去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将要被关在四面墙壁筑成的牢房中。然而,他又怎能拒绝皇帝的旨意?
10
在卫荷一家旅馆的房间中,芮奇满面愁容地照着镜子。这是一间相当残破的套房,但芮奇照理不该有太多信用点。他不喜欢镜中的影像,他的八字胡没了,他的侧腮须短了,两侧与后脑的头发也经过修剪。
他看来好像——被拔了毛。
更糟的是,由于脸型轮廓的改变,他成了一个娃娃脸。
真丑怪。
而他的任务也毫无进展。谢顿给了他一份有关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之死的报告,他已经研究过了。里面没有写些什么,只提到卡斯帕洛夫是被谋杀的,当地保安官并未查出这宗凶案有任何重大牵连。反正,保安官对它并不重视甚至毫不重视,这点似乎相当明显。
这并不令人惊讶。过去这一个世纪,大多数世界的犯罪率都有显著的上升,川陀这个极度复杂的世界更不例外,却没有任何一处的保安官有心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无论就数量或效率而言,各地的保安部门都在走下坡,而且越来越腐败(虽然这点难以证明)。既然待遇跟不上生活消费的涨幅,这种现象乃是必然的。想要公务员保持清廉,必须喂饱他们才行。倘若做不到,他们一定会用其他方式来补贴薪资。
谢顿鼓吹这个道理已经有好些年,却收不到任何成效。调整薪资不可能不加税,而民众对于加税绝不会乖乖就范,却宁可在行贿上损失十倍的信用点。
谢顿曾经说过,这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帝国社会整体恶化的一部分表现。
好了,芮奇该怎么做呢?他现在下榻的这家旅馆,就是卡斯帕洛夫遇害前所住的那一家。在这家旅馆里,或许有人与这宗谋杀案有关,或者知道谁是关系人。
在芮奇想来,他必须使自己十分显眼。换句话说,他必须对卡斯帕洛夫的死显得关切,然后才会有人对他关切,进而找上门来。这样做很危险,但他若能使自己看来没什么恶意,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发动攻击。
好吧……
芮奇看了看自己的计时带。现在酒吧中会有些人,正在享受晚餐前的开胃酒。他最好加入他们,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11
就某些方面而言,卫荷可以说是个相当禁欲的地方。(每一区皆是如此,只不过某区的标准可能与另一区完全不同。)在此地,饮料中不含酒精,而是以合成配方达到提神的目的。芮奇不喜欢这种口味,发觉自己根本无法适应,但是一杯在手,他就能一面慢慢喝,一面四下张望。
有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数张桌子之外,接触到她的目光后,他的视线便难以转开。她相当吸引人,显然卫荷并非每一方面都禁欲。
一会儿之后,这位年轻女子浅浅一笑,站了起来。她轻飘飘地走向芮奇,芮奇则满腹心事地望着她。此时此刻(他万分遗憾地想到),他简直不可能再节外生枝。
她来到芮奇身边,站了一下,然后轻巧地滑进旁边一张椅子。
“嗨,”她说,“你看来不像这儿的常客。”
芮奇微微一笑。“我不是。你认识所有的常客吗?”
“差不多。”她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我叫玛妮拉,你呢?”
芮奇此时更感遗憾。她个子相当高,比他自己没穿高跟鞋时更高(这一向是吸引他的一项特点),有着乳白色的肌肤,而一头稍带起伏的长发则透着显著的深红色光辉。她的衣着不太鲜艳,而假使她再努力一点模仿,应该就能像个“不必辛勤工作阶级”的体面女子。
芮奇说:“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没多少信用点。”
“喔,太可惜了。”玛妮拉做个鬼脸,“你不能弄些吗?”
“我想啊。我需要一份差事,你知道有什么机会吗?”
“什么样的差事?”
芮奇耸了耸肩。“我没有任何不得了的工作经验,但我可不自大。”
玛妮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告诉你一件事,无名氏先生,有些时候根本不必任何信用点。”
芮奇立时愣住了。过去他对异性相当有办法,但那是有八字胡的时候——有八字胡的时候!现在,她能在他的娃娃脸上看到什么?
他说:“告诉你一件事,几个星期之前,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现在我却找不到他。既然你认识所有的常客,或许你也认识他。他名叫卡斯帕洛夫,”他稍微提高音量,“卡斯帕・卡斯帕洛夫。”
玛妮拉茫然地瞪着他,同时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人叫那个名字。”
“太可惜了。他是个九九派,而我也是。”对方再度现出茫然的表情。“你知道九九派是什么吗?”芮奇问。
她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听过这个名称,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是某种工作吗?”
芮奇觉得很失望。
他说:“那可说来话长。”
这话听来像是打发她走。迟疑一下之后,玛妮拉便起身飘然而去,这回没有再露出笑容。她竟然待了那么久,芮奇不禁有点惊讶。
不过,谢顿始终坚持芮奇有讨人喜欢的本事——但当然不是指这一类“职业妇女”。对她们而言,酬劳就是一切。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玛妮拉,看到她停在另一张桌子旁边。该处独坐着一名男子,那人刚届中年,一头乳黄色头发平滑地向后梳。他的脸庞刮得非常干净,芮奇却觉得他可以留一把络腮胡,因为他的下巴太过突出,而且有点不对称。
显然玛妮拉也未能从那名男子身上捞到什么。他们交谈几句,她便走了开。太糟了,但她绝不可能常常失败,她无疑是那种引人遐思的女子。
芮奇相当不自觉地开始寻思,假使自己能采取行动,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然后,芮奇察觉又有人来到身边,这回是个男的;事实上,正是玛妮拉刚才攀谈的那个人。他感到十分震惊,自己竟然想得出神,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凑近,还着实冷不防吓自己一跳。他实在承担不起这种风险。
那名男子望着他,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你刚刚和我的朋友在聊天。”
芮奇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是个很友善的人。”
“是的,没错。而且她是我的‘好友’,我忍不住偷听了你对她说的话。”
“没啥不对劲吧,我想。”
“一点也没有,但你自称是九九派。”
芮奇的心脏几乎跳出来。他对玛妮拉说的那番话,终究还是正中红心。那些话对她毫无意义,但对她的“朋友”似乎不然。
这表示他找到了门路吗?或者只是找到麻烦?
12
芮奇尽全力打量这位新朋友,却不让自己满脸的纯真消失无踪。此人有一对尖锐的淡绿色眼睛,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放在桌上,看起来颇具威胁性。
芮奇一脸严肃地望着对方,默默等待。
于是,这人又说:“据我了解,你自称是九九派。”
芮奇尽量显得坐立不安,这倒不难。他说:“先生,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年纪不够。”
“我的年纪足够,我以前常在全息电视上,看九九・久瑞南的演讲。”
“你能引述几句吗?”
芮奇耸了耸肩。“不能,但我掌握了概念。”
“你真是个勇敢的年轻人,竟敢公然宣称是九九派,有些人不喜欢听到这种事。”
“我听说卫荷有许多九九派。”
“有可能。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我在找一份差事,也许其他的九九派会帮我。”
“达尔也有些九九派。你是从哪里来的?”
毫无疑问,他听出了芮奇的口音,这点是无法伪装的。
芮奇说:“我生在千丸区,但我青少年时期几乎都住在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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