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伊图·丹莫刺尔

“不会比我八年前掌握得更多。”谢顿悲伤地说,“那么,这就是我们的结论:你必须继续掌权,久瑞南必须被消灭,好让帝国的稳定尽可能持久,以便我多少有些发展出心理史学的机会。然而,除非我先发展出心理史学,否则就做不到这一点。对不对?”

“似乎就是这样,哈里。”

“这么说,我们只是在做无用的循环论证,而帝国已注定毁灭。”

“除非发生某件意料不到的事,除非你让某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

“我?丹尼尔,没有心理史学的帮助,我怎么办得到?”

“我也不知道,哈里。”

于是谢顿起身离去——满怀绝望。

12

其后几天,哈里・谢顿暂且搁下系上的事务,将他的电脑设定在新闻搜集模式。

来自二千五百万个世界的每日新闻,有能力处理的电脑少之又少。但由于它不可或缺,帝国的大本营装有不少这种电脑。此外,某些大型外围世界的首都也有。不过,大多数首都仅与川陀上的中央新闻站维持超波联系,如此便已足敷需要。

一个重要的数学系所使用的电脑,若是足够先进,就能改装成独立的新闻站,而谢顿的电脑便早已仔细改装过。毕竟,这是他发展心理史学必需的工具。不过,他刻意用其他的、更可信许多的理由,来解释那台电脑的功用。

在理想状况下,任何世界倘若发生任何异常状况,这台电脑都会立即报道。一个不起眼的警告灯会发出经过编码的闪光,让谢顿能轻易找出这条新闻。这种灯号很少亮起,因为“异常状况”的定义既严格且严谨,仅限于大型且鲜有的动乱。

在没有异常状况的时候,使用者该做的则是随机检查各个世界。当然,不是二千五百万个世界一网打尽,而是每次拣选几十个。这是个令人沮丧消沉,甚至焦头烂额的工作,因为每个世界每天总会有些小型灾难。这里一场火山爆发,那里一场洪水泛滥,某处则有某种形式的经济崩溃,此外当然少不了暴动。过去一千年来,每天至少在上百个世界上,会发生由某种原因所引起的暴动。

自然,对这些事必须见怪不怪。在住人世界上,既然暴动与火山爆发皆为家常便饭,对两者就该一视同仁。反之,假使哪一天,银河各地都没有暴动的报道,那才可能是很不寻常的征兆,值得以最严肃的态度严阵以待。

谢顿从不觉得需要严阵以待。外围世界就像风和日丽的汪洋,虽然混乱与灾祸从未间断,但都只是轻微的浪涛与小型的波动,如此而已。在过去这八年甚至八十年之间,他都找不到任何明白显示帝国衰落的整体趋势。然而丹莫刺尔(丹莫刺尔不在面前的时候,谢顿无法再将他想成丹尼尔)说过,帝国的衰落一直在持续,他天天都在为帝国把脉。他用的方法谢顿无法模仿,除非有一天,谢顿掌握了心理史学的指导能力。

可能是衰落的程度太过微小,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前察觉不出来。就像一栋慢慢损坏腐朽的住宅,除非某天晚上屋顶垮掉,根本不会显出腐朽的征兆。

帝国的屋顶何时会垮呢?这是个大问题,谢顿没有答案。

有些时候,谢顿会检查川陀本身的动态。相较之下,本地新闻的价值一向高得多。原因之一,川陀是所有世界中人口最多的一个,居民总共有四百亿。原因之二,八百个区本身便形成一个微型帝国。原因之三,政府的无聊活动与皇室的一言一行都是新闻。

然而,此时吸引谢顿目光的却是达尔区。刚结束的那场达尔区议会选举,将五名“九九派”送进议会。根据新闻评论,这是九九派首次取得区议会的席次。

这并不令人惊讶。若说有哪个区是久瑞南的根据地,那就非达尔莫属。但谢顿觉得这是个令人忧心的指标,标示着那位群众煽动家的进展。他命令电脑将这则新闻输进微晶片,当天傍晚将它带回家中。

谢顿进门时,芮奇正埋首使用电脑,他抬起头来,显然感到需要自我解释一番。“我在帮妈查些她需要的参考资料。”他说。

“你自己的功课呢?”

“做完了,爸,全做完了。”

“很好,看看这玩意。”他对芮奇扬了扬手中的晶片,才将它插进微投影机。

芮奇瞥了一眼凭空呈现眼前的新闻,便说:“是的,我晓得。”

“你晓得?”

“当然,我通常都很留意达尔的时事。你也知道,故乡就是故乡。”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并不惊讶。你呢?其他川陀人都把达尔视为粪土,达尔人为何不该赞同久瑞南的观点?”

“你也赞同他们吗?”

“这——”芮奇面孔扭曲,显得若有所思,“我必须承认,他有些话很合我的胃口。他说他希望人人平等,这有什么不对?”

“完全正确——只要他是真心的,只要他有诚意,只要他并非用这些话骗取选票。”

“很有道理,爸,可是大多数达尔人也许会想:又有什么好损失的呢?我们现在就得不到平等,虽然法律并不是这么说。”

“这种事很难立法。”

“当你热得要死的时候,那样做没法子帮你降温。”

谢顿心念电转,他看到这则新闻后便一直在动脑筋。然后他说:“芮奇,自从你母亲和我带你离开达尔,你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对不对?”

“我当然回去过。五年前,你访问达尔的时候,我跟你们一块去了。”

“没错,没错,”谢顿挥了挥手,表示无需讨论,“但那次不算。我们住在一家区际旅馆,里面一点也不像达尔。而且我记得,铎丝一次也不准你单独上街。毕竟,当时你只有十五岁。现在,既然你已经满二十岁,你想不想再次造访达尔,单独前往,一切自己做主?”

芮奇呵呵大笑。“妈绝不会准的。”

“我可没说我喜欢想象说服她的难度,但我不打算征得她的同意。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为我做这件事?”

“出于好奇吗?当然。我很想看看老家发生些什么变化。”

“你从课业中抽得出时间吗?”

“当然,我耽误个一周不算什么。何况,你可以帮我把讲课录下,我回来就会补上。我请假不成问题,毕竟我老爸也是一名教授——除非你被开除了,爸。”

“还没有,但我可不认为这是一次旅游假期。”

“假如你那么想,我才觉得奇怪呢。我认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旅游假期,爸,你知道这几个字,都令我很讶异。”

“别没大没小的。你到那里之后,我要你去找拉斯金・久瑞南。”

芮奇看来吃了一惊。“我该怎么做呢?我又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他正准备到达尔去。刚选出几个九九派新议员的达尔区议会,邀请他去发表演说。我们会查出确切日期,你可以提早几天出发。”

“我怎样才能见到他呢,爸?我可不认为他会随时候教。”

“我也不这么想,但我要把这个问题留给你解决。你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该如何进行了,我希望这几年下来,你的机灵没给磨得太钝。”

芮奇微微一笑。“我希望没有。可是假定我真见到他,那下一步呢?”

“那么,尽可能打探各种情报。他真正在计划什么,他真正在想什么。”

“你真以为他会告诉我吗?”

“如果他那样做,我也不会惊讶。你自有办法博取他的信任,你这个小滑头。我们来商议一下细节吧。”

此后,两人总共商议了好几次。

谢顿内心相当痛苦。他不确定这一切会导致什么结果,但他不敢去找雨果・阿马瑞尔、丹莫刺尔,或(尤其是)铎丝交换意见。他们可能会阻止他,可能会向他证明他出的是馊主意,而他不想要那种证明。他的计划似乎是拯救帝国唯一的途径,他不希望有任何阻挠。

但这个途径果真存在吗?在谢顿看来,似乎只有芮奇有可能逐渐赢得久瑞南的信任。但芮奇是适当的工具吗?他是个达尔人,而且赞同久瑞南。谢顿能够信任他几分?

真可怕!芮奇是他的儿子,谢顿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芮奇。

13

若说谢顿怀疑这个意图的功效;若说他害怕这可能使事件过早引爆,或是使对方狗急跳墙;若说他心中充满痛苦的疑虑,不知可否百分之百信任芮奇能达成任务,然而他从未怀疑——一点也没有——当他将这个既成事实告知铎丝时,她的反应会怎么样。

而他并没有失望——或许这几个字勉强可以形容他如今的情绪。

然而,就某方面而言,他还是失望了。因为铎丝并未像他预料中那样、像他早已准备好承受的那样,在一阵惊骇中提高嗓门。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呢?她与其他女子不同,他从未见过她真正生气。说不定她根本不能真正生气,或是不能生出他眼中真正的怒气。

她只是透着冰冷的目光,低声而苛刻地非难这件事。“你送他到达尔去?一个人去?”声音非常轻柔,带着诧异的口气。

一时之间,这个平静的语调令谢顿语塞。然后他坚定地说:“我必须如此,确有这个必要。”

“让我弄明白点。你把他送到那个贼窝,那个刺客的巢穴,那个所有罪犯的大本营?”

“铎丝!你这样说让我很生气,我以为只有偏执狂才会用那些陈腔滥调。”

“你难道否认达尔正像我描述的那样?”

“当然,达尔是有罪犯和贫民窟。这点我非常清楚,我俩都清楚。但并非整个达尔都像那样,况且每一区都有罪犯和贫民窟,就连皇区和斯璀璘也不例外。”

“总有程度上的差别,不是吗?一不等于十。即使每个世界都罪恶充斥,即使每一区都罪恶充斥,达尔也是名列前茅,对不对?你有电脑,查查统计数据。”

“我不需要那样做。达尔是川陀上最贫穷的一区,而贫穷、不幸和犯罪有明确的关联,这点我承认。”

“这点你承认!而你还是派他一个人去?你可以跟他一起去,或是要我跟他一起去,或是派五六个他的同学和他同行。他们会喜欢暂时抛下课业喘口气,我十分确定。”

“我需要他做的事,需要他独自前往。”

“你到底需要他做什么?”

谢顿却坚决地三缄其口。

铎丝说:“到了这个地步吗?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这是一场赌博。我一个人敢冒这个险,却不能把你或其他人牵扯进来。”

“但冒这个险的不是你,而是可怜的芮奇。”

“他并没有冒什么险。”谢顿不耐烦地说,“他今年二十岁,年轻又有活力,而且壮得像棵树——我不是指川陀此地那些玻璃温室里的树苗,我说的是赫利肯森林里那种高大结实的树木。而且他还是个角力士,而达尔人都不会角力。”

“你的角力可真了不起。”铎丝的冰冷一点也没有解冻,“你以为那是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达尔人身上带着刀,每个人都有,此外还有手铳,我可以确定。”

“我不知道有没有手铳,法律对手铳的管制是相当严的。至于刀嘛,我肯定芮奇也带着一把。他甚至在这儿校园都带着刀,那是绝对违法的行为。你以为他到达尔去,不会带一把吗?”

铎丝沉默不语。

谢顿也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判断该是安抚她的时候了。于是他说:“听好,我只告诉你一点,我希望他见到即将访问达尔的久瑞南。”

“哦?你指望芮奇做些什么?设法让他对自己的邪恶政治手段悔恨不已,再把他送回麦曲生?”

“得了吧,真是的。你若准备采取这种尖酸刻薄的态度,那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穹顶之下的青灰色天空。“我指望他做的——”他支吾了一下,“是拯救帝国。”

“老实说,那还容易得多。”

谢顿以坚定的声音说:“我正是如此指望。你没有解决之道,丹莫刺尔自己也没有,他甚至说如何解决全看我了。那正是我努力的目标,正是我需要芮奇去达尔的目的。毕竟,你也知道他博取他人好感的本事。它曾在我们身上发生作用,我确信对久瑞南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如果我是对的,一切都有可能圆满解决。”

铎丝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些。“你是准备告诉我,你在利用心理史学指导你?”

“不,我不准备对你说谎。我尚未达到那一步,还无法用心理史学作任何指导。可是雨果不断谈论直觉,而我也有我的直觉。”

“直觉!那是什么?定义一下!”

“很简单,直觉是人类心灵特有的一种艺术。根据本身并不完整,甚至或许误导的资料,能够整理出正确的答案,这种艺术就是直觉。”

“而你做到了。”

谢顿以坚定不移的口吻说:“是的,我做到了。”

但在他自己心中,却萦绕着不敢与铎丝分享的一句话。万一芮奇的魅力消失了,那该怎么办?或是更糟的情况,万一他的达尔意识变得太强,那又该怎么办?

14

脐眼就是脐眼。肮脏、参差不齐、阴暗、弯弯曲曲的脐眼,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却又充满一种生命力。而芮奇深信,川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这种生命力,说不定帝国其他地方也都找不到。不过除了川陀,芮奇对其他世界一概欠缺第一手的认识。

与脐眼告别时,他才刚满十二岁。但现在看来,连居民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仍是低贱者与不逊者的混合体;充满着虚假的骄傲与不平的怨恨;男性的标志是深浓的八字胡,女性则是有如布袋的服装,而在芮奇较成熟、较世故的眼中,后者实在邋遢至于极点。

穿着这种服装的女人怎能吸引男人?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即使十二岁的时候,他也已经有十分清楚的概念,知道多么容易和多么迅速就能除去那些衣服。

就这样,他陷入沉思与回忆,一面走过一条满是橱窗的街道,一面试图说服自己他认识某某地方,同时还在寻思,不知道人群中有没有他真正记得的人,只不过他们现在大了八岁。说不定,那些人就是他的儿时玩伴。他又不安地想到,虽然他记得些他们互相取的绰号,却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姓名。

事实上,他记忆中的鸿沟十分巨大。八年虽然不算很长的时间,却是二十岁少年一生的五分之二,而且自从离开脐眼后,他的生活有了重大的改变,过去的一切早已淡出,就像一场迷蒙的梦境。

不过气味仍然记忆犹新。他在一间低矮、污黑的糕饼店外停下脚步,闻着弥漫空气中的椰子糖霜味——他从未在别处闻过同样的味道。即使他曾在别处买过涂着椰子糖霜的蛋挞,即使它们以“达尔风味”作号召,那些气味也只有一两分相似,如此而已。

他觉得受到强烈的诱惑。嗯,有何不可?他身上有信用点,而铎丝又不在这里,不会皱起鼻子来,高声质疑这个地方有多干净,或者更有可能干脆说多不干净。在以前那些日子里,谁会为干不干净操心?

店内相当昏暗,芮奇的眼睛花了点时间才能适应。里面有几张矮桌,桌旁都有几把相当脆弱的椅子,显然顾客可以在此小吃一顿,享用些等同于咖啡与蛋挞的饮食。其中一张矮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一个空杯子。那人穿着一件曾是白色的短衫,若非光线不好,那件衣服或许会显得更肮脏。

那位烘焙师,或至少是个侍者,从后面一间屋子走出来,以相当粗鲁的口气说:“你要吃啥?”

“一个椰子霜。”芮奇以同样粗鲁的口气答道(他若表现礼貌就不是脐眼人了),用的是他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俗称。

这个名称仍然通用,因为侍者拿的东西没错,不过竟是徒手抓给他的。若是过去那个小男孩芮奇,会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但成年的芮奇却稍稍吃了一惊。

“你要袋子吗?”

“不,”芮奇说,“我就在这儿吃。”他付了账,从侍者手中接过那个椰子霜,立刻咬下香浓的一口,同时双眼半闭起来。在他的孩提时代,这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弄到足够信用点的时候会去买一个;有时也能从暂时发一笔小财的朋友那里分一口;而最常见的情形,则是在没人注意之际偷一个。如今,他想要多少就能买多少。

“嘿。”一个声音喊道。

芮奇张开眼睛。那是坐在桌旁的那个人,正冲着他横眉竖目。

芮奇和气地说:“你在和我说话吗,小弟弟?”

“是啊,你在干啥?”

“吃个椰子霜,跟你有啥相干?”他自然而然用起脐眼的说话方式,丝毫没有困难。

“你在脐眼干啥?”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在一张床上,不是在街上,和你不一样。”侮辱的话语脱口而出,仿佛他从未离开家乡。

“是吗?就一个脐眼人来说,你穿得相当好,相当拉风喔,身上还带着香水的骚味。”他举起小指,暗示芮奇娘娘腔。

“我不想讲你身上的骚味。我出人头地了。”

“出人头地?又——怎——样?”又有两名男子走进糕饼店。芮奇微微皱起眉头,因为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被召来的。桌旁那人对刚进来的两人说:“这哥儿们出人头地了,他说他是脐眼人。”

刚进来的两人之一,吊儿郎当、虚情假意地行了个礼,同时咧嘴笑了笑,并未表现出丝毫亲切,倒是露出一口黄板牙。“那不好吗?看到脐眼同胞出人头地总是好事,让他们有机会帮助贫穷不幸的本区同胞。比方说,信用点。你随时可施舍一两个信用点给穷人,对不对?”

“你要多少?”芮奇问。

“你有多少,先生?”那人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嘿,”柜台后面那个侍者说,“你们全滚出我的店去,我这里可不想惹啥麻烦。”

“不会有麻烦的。”芮奇说,“我要走了。”

他正准备离去,但坐着的那人伸出一条腿拦住他。“别走,兄弟,我们会想念你的。”

柜台后面那人钻到后头去了,显然害怕会出现最糟的情况。

芮奇微微一笑。“有一回我在脐眼,哥儿们,我跟我老爸和老妈一块儿,被十个哥儿们拦住。十个,我数过。我们不得不收拾他们。”

“是吗?”一直说话的那个人又说,“你老爸收拾了十个人?”

“我老爸?才不呢。他不会浪费这个时间,是我老妈干的。我能做得比她更好,而且现在你们只有三个。所以说,如果你不介意,赶紧给我闪开。”

“当然行。只要留下你所有的信用点,还有身上几件衣服。”

桌旁那人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把刀。

“你来真的,”芮奇说,“你非要浪费我的时间不可。”他已经吃完椰子霜,现在半转过身来。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他将身子定在桌缘,右腿猛然踢出,趾尖不偏不倚落在持刀那人的鼠蹊。

他大吼一声,身形一矮,桌子便飞起来,将另一人推到墙边并将他定住。芮奇的右手同时挥出,快如闪电,掌缘重重击在第三个人的喉结,那人一阵呛咳,随即仆倒在地。

这几下只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此时芮奇站在那里,双手各握着一把刀,说道:“现在你们谁还想动?”

他们愤愤地瞪着他,却全都僵在原处。芮奇又说:“这样的话,我要走了。”

可是,躲到后面去的侍者一定发过求救讯号,因为这时又有三名男子走进店里,而那名侍者随即尖叫:“一群捣蛋鬼!不折不扣的捣蛋鬼!”

刚进来的三个人穿着相同的服装,那显然是一种制服,却是芮奇从未见过的一种。他们的裤子塞进皮靴里,宽松的绿色短衫以皮带束紧,头上罩着一顶古怪的半球形帽子,看来有点滑稽。此外,每件短衫的左肩都有“久卫”两个字。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达尔人,脸上的八字胡却不太像。三人的胡子虽然又黑又密,却不让它蔓延太广,靠嘴唇的一侧还经过仔细修剪。芮奇暗自嘲笑一番——与他自己狂野的八字胡比起来,它们缺乏一股生气,但他必须承认它们看起来干净清爽。

三人当中带头的那个说:“我是昆柏下士,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被打败的脐眼人连滚带爬挣扎而起,显然状况不妙。其中一人仍直不起腰,另外一人揉着喉咙,第三个则表现得仿佛扭伤一侧肩膀。

下士以练达的目光瞪着他们,他的两名手下则堵住门口。他又转向芮奇——唯一似乎毫发无损的那个人。“你是脐眼人吗,孩子?”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但我在别处住了八年。”他不再用脐眼腔说话,但不免还有一点口音,至少与下士保有的程度差不多。达尔不只脐眼一处,某些地方的人还是十分渴望做上流人士。

芮奇说:“你们是保安官吗?我似乎不记得你们的制服……”

“我们不是保安官,你在脐眼找不到多少保安官。我们是久瑞南卫队,负责维持此地的治安。我们认识这三个人,他们早就受到警告,我们自会处置他们。你才是我们的麻烦,小子,你的名字和识别号码?”

芮奇对他们说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芮奇也对他们说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芮奇说:“我问你,你有权力质问我吗?如果你不是保安官……”

“听着,”下士厉声道,“你别质问什么权力。脐眼就只有我们,我们的权力是我们争取来的。你说你打倒了这三个人,我相信你的说法,可是你打不倒我们。我们不准携带手铳——”说到这里,下士缓缓抽出一柄手铳。

“现在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芮奇叹了一口气。假使他依照原定计划,直接前往区政厅;假使他没有停下来,让自己沉湎于脐眼与椰子霜的旧日情怀……

他说:“我来是有重要公事求见久瑞南先生,既然你们似乎隶属他的组织……”

“求见领导人?”

“是的,下士。”

“身上带着两把刀?”

“为了自卫。我去见久瑞南先生时,不准备把刀带在身上。”

“你当然这么说。先生,我们要把你拘留起来。我们会彻底调查这件事,这也许得花点时间,但我们会查到底。”

“可是你们没有这个权力,你们不是合法的警……”

“好啦,去找别人抱怨吧。在此之前,你是我们的。”

于是两把刀被没收了,而芮奇则遭到拘留。

15

克里昂已不再是全息像中那位年轻英俊的君主。或许他在全息像中仍是如此,但镜子告诉他的则是另一回事。他最近的一次寿辰,照常在盛大典礼与仪式中欢度,却掩不了四十岁这件事实。

大帝实在找不出年届四十有何不妥。他的健康状况极佳,体重增加了些,但没有太多。由于周期性进行微调,他的面容稍显光滑细嫩,使他看起来或许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

他在位已有十八年,已经是本世纪在位较长的皇帝之一。而他觉得没有任何必然的理由,可能阻止他再坐四十年皇位。说不定,最后他会成为帝国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

克里昂又照了照镜子,想到倘若关掉第三维,自己会更好看一点。

且说丹莫刺尔——忠诚、可靠、不可或缺、令人难以忍受的丹莫刺尔。他没有任何改变,他的外表一如往昔。据克里昂所知,他从未做过任何微调手术。当然,话说回来,丹莫刺尔对每件事都守口如瓶。而且他从未年轻过,当初他侍奉克里昂的父亲,而克里昂还是稚嫩的皇太子时,他看起来就已经不再年轻。如今,他看起来同样不年轻。那么,是不是一开始便显得老成,以免日后发生变化会比较好呢?

变化!

这提醒了他,他召来丹莫刺尔确有目的,并非只是让他站在那里陪着皇帝沉思默想。皇帝若是沉思默想太久,会被丹莫刺尔视为老迈的征兆。

“丹莫刺尔。”他说。

“陛下?”

“久瑞南这家伙,我已经听得烦了。”

“启禀陛下,您根本没有必要听到他。他不过是那些浮上台面的新闻之一,过一阵子就会自动消失。”

“可是他并未消失。”

“有时还真需要点时间,陛下。”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丹莫刺尔?”

“他是个危险人物,但拥有一定的民望。正是这个民望,增加了他的危险性。”

“如果你觉得他有危险,而我觉得他很烦人,我们还等什么呢?不能就这么把他下狱或处决,或是做些什么吗?”

“川陀的政治情势,陛下,可是相当敏感……”

“总是敏感。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某件事不敏感?”

“启禀陛下,我们生在敏感的时代。假如以强硬的手段对付他,因而使得危机恶化,那就一点用也没有。”

“我不喜欢这样。或许我不够博学,当皇帝没时间变得博学,可是无论如何,我知道帝国的历史。过去几个世纪,曾有许多这些所谓‘民望分子’掌权的例子。在每个例子中,他们都把在位的皇帝贬成一个摆饰。我可不希望当个摆饰,丹莫刺尔。”

“难以想象您会如此,陛下。”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不难想象了。”

“我正在试图采取对策,陛下,不过是谨慎的对策。”

“至少,有一个人并不谨慎。差不多一个月前,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教、授,独力阻止了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他就那么挺身而出,适时将它制止。”

“的确是这样,陛下。您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

“因为他是某个令我感兴趣的教授。你怎么没把这件事告诉我?”

丹莫刺尔以近乎谄媚的口吻说:“把送到我面前的每件小事都拿来烦您,这样做对吗?”

“小事?这个采取行动的人是哈里・谢顿。”

“那的确是他的名字。”

“而且是个熟悉的名字。几年前,在上届十载会议中,他不是提出一篇引起我们注意的论文吗?”

“是的,陛下。”

克里昂看来很高兴。“你看,我的记性还不差,我不需要事事依赖我的幕僚。我曾经因为这个谢顿的论文约见过他,对不对?”

“您的记性真是完美无缺,陛下。”

“他的构想怎么样了?那是个算命的门道,我完美无缺的记性想不起来他管它叫什么。”

“启禀陛下,心理史学。严格说来,那不是算命的门道,而是一种理论,探讨的是预测未来历史一般趋势的方法。”

“它后来怎么样?”

“启禀陛下,一事无成。正如我当时解释的,结果证明那个构想完全不切实际。它是个生动的构想,可是毫无用处。”

“但他却能采取行动阻止一场潜在的暴动。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自己会成功,他还敢这样做吗?这不就证明那个什么——心理史学在发挥功效吗?”

“那只不过证明哈里・谢顿是个有勇无谋的人,陛下。即使心理史学理论实际可行,也不能针对某一个人或某项行动作出预测。”

“你不是数学家,丹莫刺尔,他才是。我想,现在是我再次询问他的时候了,毕竟,距离十载会议再度召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那将毫无用处……”

“丹莫刺尔,吾意已决,不得有误。”

“遵命,陛下。”

16

芮奇坐在一间临时改建的牢房里,万分不耐烦地聆听对方讲话,尽量不将真实情绪表现出来。这间牢房深藏在龙蛇杂处的脐眼住宅区,他不记得穿过了多少巷道才被押到这里。在以前那些日子里,他能准确无误地穿梭于同样的巷道,甩掉任何追赶他的人。

面前那人身穿久瑞南卫队的绿色制服,他若不是传道者便是洗脑员,否则就是某种失败的神学家。无论如何,他声称自己名叫桑德・尼,这时他正用浓重的达尔口音,传述一段他熟记在心的冗长福音。

“假如达尔的人民想要享有平等,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良好的规矩、温文的行为,以及得体的娱乐都是必要的条件。外人总是指控我们具侵略性和携带刀械,借此将他们的偏狭心态合理化。我们必须谈吐文雅,而且……”

芮奇插嘴道:“我同意你的话,尼卫士,每一句都同意。可是我必须见久瑞南先生。”

这名卫士缓缓摇了摇头。“除非你事先约好,并获得批准,否则你见不到。”

“听好,我父亲是斯璀璘大学一位重量级的教授,一位数学教授。”

“我不识什么教授不教授,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达尔人。”

“我当然是,你听不出我的口音吗?”

“而你却有个老子,是个大牌大学的教授?听来不大可能。”

“好吧,他是我的养父。”

卫士听了进去,仍然摇了摇头。“你在达尔认识任何人吗?”

“有个瑞塔嬷嬷,她会认得我。”她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很老了,现在她可能行将就木,或是已经去世了。

“从没听说她这个人。”

还有谁呢?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太可能敲响面前这个人的浆糊脑袋。他当年最要好的朋友是个叫史慕吉的少年,或者应该说,芮奇只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但即使在如今走投无路之际,芮奇也绝不会让自己说:“你认识一个和我同年、叫做史慕吉的人吗?”

最后他终于说:“有个叫雨果・阿马瑞尔的。”

尼卫士的眼睛似乎微微一亮。“谁?”

“雨果・阿马瑞尔,”芮奇急切地说,“他在那所大学里,为我的养父工作。”

“他也是达尔人吗?那所大学里每个人都是达尔人吗?”

“只有他和我是。他以前是个热闾工。”

“他在那所大学干什么?”

“八年前,我父亲把他从热闾带出来。”

“好吧,我去找个人。”

芮奇不得不等在那儿。即使他逃跑,在脐眼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要跑到哪里才不会立刻被逮住?

过了二十分钟,尼卫士再度出现,带来了当初逮捕芮奇的那位下士。芮奇觉得生出一线希望,至少那位下士应该有点头脑。

下士说:“你认识的那个达尔人是谁?”

“雨果・阿马瑞尔。下士,八年前我父亲在达尔遇到这个热闾工,就把他带到斯璀璘大学去了。”

“他为什么那样做?”

“我父亲认为,下士,雨果能作出比热闾工更重要的贡献。”

“比如说?”

“在数学上。他……”

下士举起一只手。“他当初在哪个热闾工作?”

芮奇想了一下。“我当时还小,不过我想是丙二。”

“很接近了,是丙三。”

“这么说你认识他,下士?”

“不认识他本人,但这个故事在热闾间流传很广,而我在那里工作过。也许你就是那么听来的,你可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真认识雨果・阿马瑞尔?”

“听好,我来告诉你我想怎么做。我准备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再写上我父亲的名字,此外我还要写一个名词。然后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联络上久瑞南先生手下某位官员——久瑞南先生明天会到达尔来。你只要把我的名字、我父亲的名字,还有那个名词念给他听就好。如果不起任何作用,我想我就得待在这儿直到老死,可是我不相信会有那种事。事实上,我确定他们三秒钟之内就会把我弄出去,而你会因为传递这项讯息,获得升迁的机会。如果你拒绝这样做,等到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他们一定会的——你的麻烦就会像无底洞。总而言之,如果你知道雨果・阿马瑞尔是随一位大名鼎鼎的数学家离去,那就说服你自己,我父亲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数学家,他的名字是哈里・谢顿。”

下士的表情明白显示,他并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说:“你要写的那个名词是什么?”

“心理史学。”

下士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这无关紧要。只要把它传上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下士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递给了芮奇。“好吧,把它写下来,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芮奇发觉自己正在发抖,他非常想知道会有什么结果。那完全取决于中士找到的是什么人,以及这个名词带有什么魔力。

17

哈里・谢顿望着雨滴落在皇家地面车的大型车窗上,一股难忍的乡愁刺痛了他的心。

他来到川陀已有八年,不过,奉命前往这颗行星唯一的露天地表觐见大帝,这只是第二次而已,而两次的天气都很糟。第一次是在他刚到川陀不久,恶劣的天气只令他生厌,不觉得有任何新奇之处。毕竟,他的故乡世界赫利肯也有暴风雨,尤其是他从小到大居住的那一带。

可是如今,他在人工气候下生活了八年,所谓的风雨,仅是随机出现的电脑化云量,以及睡眠时间降下的规律细雨。肆虐的强风为和风所取代,而且没有极端的冷热——有的只是轻微的变化,偶尔会让人拉开衬衫前胸的拉链,或者披上一件轻便的外套。即使变化如此和缓,他还是听过有人抱怨。

然而此时,谢顿见到真正的雨水从寒冷的天空硬生生落下。他有好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而他十分喜爱,因为那是老朋友。雨水使他想起赫利肯,想起他的青少年时代,想起那些相当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不禁心想,不知道应不应该怂恿司机绕个远路。

不可能!大帝想要见他,而搭地面车本身已经很花时间——即使他们沿直线行走,途中又没有任何交通阻碍。当然,大帝是不会等人的。

克里昂看来与八年前谢顿见到的那位很不一样。他增加了大约十磅的体重,而且脸上多了一重阴霾。他眼圈附近与双颊的皮肤好像被人掐过,谢顿认得出那是微调过度的结果。就某方面而言,谢顿为克里昂感到难过——纵使拥有至高的权势与皇威,这位皇帝对时光的流逝仍无可奈何。

克里昂又是单独会见哈里・谢顿,仍是在上次那间陈设豪奢的房间。谢顿谨遵惯例,等待大帝陛下先开口。

打量了一下谢顿的外表后,大帝以平常的口吻说:“很高兴见到你,教授。让我们免除一切形式,就像我们上次见面那样。”

“遵命,陛下。”谢顿生硬地说。大帝由于一时兴起而命令你一切不拘形式,并不代表你这么做就一定安全。

克里昂做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动作,整个房间立刻活起来,餐桌自动摆好,碗盘一个个出现。谢顿眼花撩乱,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

大帝随口道:“谢顿,你和我一同进餐吧?”

这句话的语调完全属于问句,但其中的力量却使它成为命令。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谢顿说完,又谨慎地环顾四周。他非常明白臣民不会(或说绝对不该)向皇帝陛下发问,但他实在忍不住。于是,他以相当平静的口气,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问题,问道:“首相不和我们一起用餐?”

“他不会来,”克里昂说,“此刻他正在忙别的事。而且无论如何,我希望和你私下谈谈。”

他们默默吃了一会儿,克里昂定睛凝视着他,谢顿则尝试以微笑回应。克里昂并没有残酷的恶名,甚至没有不负责任的传闻,但在理论上,他能让谢顿因某个含糊的罪名而遭逮捕。此外,假使大帝希望运用他的影响力,这件案子或许永远得不到审判。能避免他的注意总是上上策,而此时此刻,谢顿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不用说,八年前的情况还要更糟,那次他是由武装卫士带进宫的。然而,这项事实并没有使谢顿感到轻松。

然后克里昂开口了。“谢顿,”他说,“首相对我极其有用,但我有些时候觉得,百姓也许认为我自己没有主见。你会这么想吗?”

“启禀陛下,从来不会。”谢顿冷静地答道,过分辩白根本没用。

“我不相信你。然而,我的确有自己的主见。而我记得你刚到川陀的时候,正在搞一个叫心理史学的东西。”

“我确信陛下也一定记得,”谢顿柔声道,“当时我就解释过,那只是个数学理论,并没有实际的应用。”

“当时你是那么说的。现在你还那么说吗?”

“是的,陛下。”

“后来你有没有继续研究?”

“偶尔我会玩一玩,可是一无所获。非常遗憾,混沌总是产生干扰,可预测性并不……”

大帝打岔道:“有个特定的问题,我希望你着手研究一下——务必用些甜点,谢顿,很不错的。”

“什么问题,陛下?”

“就是久瑞南这个人。丹莫刺尔告诉我——喔,他可真委婉——说我不能逮捕此人,也不能派军队消灭他的党羽,他说那样只会使情势恶化。”

“如果首相这么说,我想应该就是如此。”

“可是我不想要久瑞南这个人……无论如何,我不会当他的傀儡。偏偏丹莫刺尔什么也不做。”

“启禀陛下,我确信他正在尽力而为。”

“如果他正在为缓和问题而努力,他显然没有随时向我报告。”

“那或许是个很自然的心愿,他希望让陛下高高在上,避免沾到这场纷争。首相或许觉得,如果久瑞南竟然……如果他竟然……”

“取而代之。”克里昂以无比嫌恶的语气说。

“是的,陛下。您个人不能表现得反对他,否则就是不智之举。为了帝国的稳定,您必须保持中立。”

“我实在宁可除掉久瑞南,来确保帝国的稳定。你有什么建议,谢顿?”

“我,陛下?”

“你,谢顿。”克里昂不耐烦地说,“我这么讲吧,如果你说心理史学只是个游戏,我可不相信你。丹莫刺尔一直和你保持友好关系,你以为我那么白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吗?他指望你能贡献些什么,他指望你发展出心理史学。既然我不是傻瓜,我同样指望这玩意。谢顿,你支持久瑞南吗?说实话!”

“不,陛下,我不支持他,我认为他对帝国十足是个威胁。”

“很好,我相信你。你曾在你们的大学校园里,独力阻止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我晓得这件事。”

“那纯粹是我个人一时的冲动,陛下。”

“去对傻瓜说吧,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是用心理史学做到的。”

“陛——下!”

“别抗议了。你究竟在如何对付久瑞南?你若是站在帝国这边,一定正在做些什么。”

“启禀陛下,”谢顿谨慎地说,他不确定大帝知道了多少,“我已经派小儿去达尔区见久瑞南。”

“为什么?”

“小儿是达尔人,而且很机灵,他也许会发现些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也许?”

“只是也许,陛下。”

“你会随时向我报告吗?”

“会的,陛下。”

“还有,谢顿,别再告诉我心理史学只是游戏,也别再说它不存在,我不要听这些。我指望你对久瑞南做点什么,该怎么做我不敢说,但你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要见到别的结果,你可以走了。”

谢顿回到斯璀璘大学,心情比离开时更沉重许多。听克里昂的口气,仿佛他绝不会接受失败。

现在一切都看芮奇的了。

18

芮奇坐在达尔区一栋公共建筑的前厅。当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时,他从未到过这里探险——从来无法到此探险。现在,他实实在在感到有点不安,仿佛他是非法侵入此地。

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值得信赖,而且惹人怜爱。

爸爸告诉过他,可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特质,但他自己却从未意识到。假如它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而他却太努力表现出这个本色,或许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一面试着放松心情,一面望着坐在桌前操作电脑的那位官员。那官员并不是达尔人,事实上,他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曾陪同久瑞南拜见谢顿,当时芮奇也在场。

每隔一会儿,伏案的纳马提便抬起头来,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瞪芮奇一眼。这位纳马提并不欣赏芮奇的可爱,这点芮奇看得出来。

芮奇并未试图以友善的笑容面对纳马提的敌意,那样会显得太做作,因此他只是默默等待。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假如久瑞南不出所料来到这里,芮奇便有和他说话的机会。

久瑞南果真来了,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他在公众面前惯有的笑容,热情洋溢且信心十足。纳马提举起一只手,久瑞南便停下脚步。他们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芮奇则在一旁专心观察,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欲盖弥彰。芮奇觉得情势很明显,纳马提是在反对这次会晤,芮奇却敢怒而不敢言。

然后久瑞南望向芮奇,微微一笑,并将纳马提推到一旁。芮奇突然想通了,虽然纳马提是这个组织的头脑,但拥有领袖魅力的显然是久瑞南。

久瑞南大步向他走来,伸出一只丰满而稍嫌潮湿的手掌。“稀客稀客,谢顿教授的公子。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阁下。”

“我了解你在途中遇到些麻烦。”

“不太严重,阁下。”

“而我相信,你来这里是为令尊送口信的。我希望他正在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并已决心在这场圣战中加入我方阵营。”

“我可不这么想,阁下。”

久瑞南微微皱起眉头。“你是背着他来这里的吗?”

“不,阁下,是他派我来的。”

“我懂了。你饿不饿,小伙子?”

“现在不饿,阁下。”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吃点东西?我没有留太多时间给生活上的普通享受。”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绝不介意,阁下。”

两人来到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久瑞南打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再以有些含糊的声音说:“他为什么派你来呢,孩子?”

芮奇耸了耸肩。“我想他以为,我也许能发现你的什么秘密,好让他用来对付你。他全心全意忠于丹莫刺尔首相。”

“而你不是?”

“没错,阁下,我是达尔人。”

“我知道你是,谢顿先生,但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受到压迫,所以我站在你这边,我想要帮助你。当然,我可不想让我父亲知道。”

“没有理由让他知道。你打算怎样帮助我?”他瞥了纳马提一眼,后者倚在那张电脑桌旁,正在聆听这场对话,他的双臂交抱,脸拉得好长。“你对心理史学知道一些吗?”

“不知道,阁下。我父亲从不和我谈这东西,即使他提起,我也听不懂。我认为他在那方面搞不出任何名堂。”

“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那里还有个哥儿们,雨果・阿马瑞尔,也是个达尔人,他有时会提到这件事。我确定什么结果都没有。”

“啊!你看改天我能见见雨果・阿马瑞尔吗?”

“我看不行。他不怎么向着丹莫刺尔,可是他死心塌地向着我父亲,他是不会出卖他的。”

“可是你会?”

芮奇看起来很不高兴,他倔强地喃喃道:“我是达尔人。”

久瑞南清了清喉咙。“那么让我再问你一遍,年轻人,你打算怎样帮助我?”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不见得会相信。”

“是吗?试试看。如果我不相信,我会坦白告诉你。”

“是关于伊图・丹莫刺尔首相的事。”

“什么事?”

芮奇不安地四下张望。“有什么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只有纳马提和我自己。”

“好吧,那么听好。丹莫刺尔这哥儿们其实不是哥儿们,他是机器人。”

“什么!”久瑞南暴喝一声。

芮奇觉得需要解释一番。“机器人就是人形机器,阁下。他不是人类,他是个机器。”

纳马提突然激动地喊道:“九九,别相信这些,这是无稽之谈。”

久瑞南却举起一只手做训诫状,他的双眼还闪闪发光。“你为何这样说?”

“我父亲去过麦曲生,他把一切告诉了我。在麦曲生,人们常常谈论机器人。”

“是的,我知道。至少,我也那么听说过。”

“麦曲生人相信,机器人曾在他们祖先的社会非常普遍,可是后来被消灭了。”

纳马提眯起眼睛。“但你凭什么认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根据我听来的一点点奇幻故事,机器人是金属制造的,对不对?”

“没错。”芮奇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根据我听来的故事,有些机器人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而且他们长生不死……”

纳马提猛力摇了摇头。“传说!无稽的传说!九九,我们为什么要听……”

但久瑞南迅速打断他的话。“不,坎・丁,我要听下去,我也听过这些传说。”

“但这实在荒谬,九九。”

“别这么急着说‘荒谬’,即使真是如此,人们还不是都在荒谬中生生死死。事实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众人心中怎么想。年轻人,把传说摆到一边,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让我们假设机器人的确存在,那么丹莫刺尔究竟做了什么,而让你说他是个机器人?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

“不是,阁下。”芮奇答道。

“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久瑞南又问。

“也不是,阁下。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我可以确定。”

“为什么?是什么使你如此确定?”

“只不过是根据他的一些言行举止。他的样子不会改变,他不会衰老,他从来不表现情绪,他有些特征透出他是金属制的。”

久瑞南上身靠回椅背,望了芮奇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思仿佛在嗡嗡作响。

最后他终于说:“假定他真是机器人,年轻人,你又何必在乎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和我有关系,”芮奇说,“我是人类,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久瑞南转向纳马提,做出双手赞成的手势。“你听到了吗,坎・丁?‘我是人类,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让他上全息电视去说,让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直到敲响川陀每个人的耳膜为止……”

“嘿,”芮奇总算喘过气来,“我不能在全息电视上说那句话,我不能让我父亲发现……”

“不,当然不会。”久瑞南立即接口道,“我们不会那么做,我们只会用那句话。我们会另外找个达尔人,会在每一区都找一个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言,但总是同样的宣示:‘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纳马提说:“如果丹莫刺尔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那怎么办?”

“真是的。”久瑞南说,“他要怎么做?他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心理上不可能。什么?伟大的丹莫刺尔,皇帝身后的掌权者;这些年来,他一直扯弄着克里昂一世身上的绳索,在此之前则扯弄着钉在其父身上的绳索,现在他竟然会放下身段,当众哭诉他也是人类吗?那样做对他而言,几乎和他真是机器人具有同样的杀伤力。坎・丁,这坏蛋这回输定了,而这都要归功于这位优秀的年轻人。”

芮奇面红耳赤。

久瑞南说:“你的名字是芮奇,对吗?一旦我党得以执政,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达尔会被照顾得很好,你会在我们这里有个好职位。总有一天,你将成为达尔区的领袖,芮奇,你不会后悔曾经这么做。你现在后悔吗?”

“打死也不后悔。”芮奇慷慨激昂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要确保你回到你父亲身边。你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打算伤害他,我们极为重视他。你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发现,你爱编个什么故事都行。从今以后,如果发现任何其他事情,你认为可能对我们有用,尤其是关于心理史学的,你就立刻通知我们。”

“不在话下。但是,你说你保证达尔有翻身的机会,你是真心的吗?”

“绝对是的,我的好孩子。各区平等,各个世界平等。我们会有个崭新的帝国,特权和不平等所造成的一切罪恶将连根拔除。”

芮奇使劲点了点头。“那正是我想要的。”

19

克里昂一世,银河的共主,此时正匆匆忙忙走过拱廊。透过这道拱廊,偏殿的寝宫连接着相当庞大的官僚系统所使用的办公室,而那些官僚则散居皇宫各个别馆,因此整座皇宫就是帝国的神经中枢。

他的几名贴身侍从走在他后面,脸上挂着深切无比的忧虑。一般说来,皇帝不会移驾找什么人;他只要召唤他们,他们便会赶来见他。假如他真迈开脚步,也绝不会显现出焦急或情感受创的样子。他怎么能呢?身为一位皇帝,与其说是个重要人物,不如说更像所有世界的一个象征。

但他现在似乎就是个普通人。他不耐烦地挥动右手,示意每个人退到一旁。而他的左手,则握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全息像。

“首相,他在哪里?”他用近乎掐住脖子的声音说,完全不像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声调(它与皇位同样是他身上的重担)。

一路上的高级官员通通不知所措,他们纷纷喘着大气,根本不可能保持镇定。大帝气呼呼地掠过他们,使他们全部觉得仿佛活在一场白日恶梦中。

最后他终于冲进丹莫刺尔的个人办公室。他微微喘着气,大吼道——不折不扣地大吼道:“丹、莫、刺、尔!”

丹莫刺尔带着一丝惊讶抬起头来,接着不急不徐地起身,因为除非受到特别的恩准,任何人在皇帝面前都不会坐着。“陛下?”他答道。

大帝将那张全息像摔到丹莫刺尔的办公桌上,问道:“这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丹莫刺尔看了看大帝丢给他的东西。那是一张美丽的全息像,鲜明而生动。几乎能听见那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说着字幕上那句话:“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丹莫刺尔平静地说:“启禀陛下,我也收到了。”

“还有谁收到了?”

“我的感觉是,陛下,它是一份正在川陀各处广为散发的传单。”

“没错,你有没有看到那小鬼望着什么人?”他伸出至尊的食指,轻轻敲了敲那个人像,“那不是你吗?”

“真是十分相似,陛下。”

“你所谓的这份传单,唯一的意图就是指控你是机器人,我这样猜有没有错?”

“那似乎的确是它的意图,陛下。”

“我要是说错了,立刻纠正我,机器人不就是传说中的人形机器,那种在……在惊悚影片和儿童故事中才有的东西?”

“麦曲生人将它当成信仰的对象,陛下,而机器人……”

“我对麦曲生人和他们信仰的对象并没有兴趣。他们为什么指控你是机器人?”

“我确定那只是一种比喻,陛下。他们希望将我刻画成一个没有心肠的人;我的观点缺乏良知,只是一台机器的计算结果。”

“那太隐晦了,丹莫刺尔,我可不是傻瓜。”他又轻轻敲了敲那张全息像,“他们试图让百姓相信你真是机器人。”

“假如百姓愿意相信,陛下,我们几乎无法阻止。”

“我们承受不起。它有损你这个首相的尊严,更糟的是,它还有损我这个皇帝的尊严。那暗示的是我,我,竟然会选一个机器人当我的首相,这是忍无可忍的事。听好,丹莫刺尔,不是有些禁止诋毁帝国官员的法律吗?”

“启禀陛下,的确有,而且相当严苛,可以追溯到伟大的《亚布拉米斯法典》。”

“而诋毁皇帝本人,则是罪大恶极的死罪,对不对?”

“的确难逃一死,陛下,一点都没错。”

“好啦,这不只诋毁你,还诋毁了我。无论是谁干的,都该立即处决。当然,幕后的主使者就是那个久瑞南。”

“毫无疑问,陛下,但要证明这点可能相当困难。”

“荒谬!我有足够的证据!我要处决他。”

“问题是,陛下,诋毁罪实际上从未遭到追究。至少,本世纪绝对没有。”

“这就是社会变得如此不稳定,而帝国也开始动摇根本的原因。那些法律仍是白纸黑字,所以赶快执行吧。”

丹莫刺尔说:“请陛下三思这是否明智,那会使您显得像个暴君和独裁者。您以仁慈与和善为念的统治,一向是最成功的……”

“没错,但是看看我得到了什么。让我们换个方式,叫他们开始怕我,而不是敬爱我——以这种方式敬爱我。”

“我极力劝告您别这么做,陛下,它可能会成为点燃一场叛乱的火花。”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走到百姓面前说:‘看看我,我不是机器人。’”

“不,因为正如陛下所说,那样会毁掉我的尊严,更糟的是,也会毁掉您的尊严。”

“那该怎么办?”

“我不确定,陛下,我尚未好好想过。”

“尚未好好想过?去联络谢顿。”

“陛下?”

“我的命令为何那么难以理解?去、联、络、谢、顿!”

“陛下希望我召他进宫吗?”

“不,没时间那么做了。我相信你能帮我们架设一条密封通讯线路,无法窃听的那种。”

“没问题,陛下。”

“那就去办吧。赶快!”

20

谢顿欠缺丹莫刺尔那份泰然自若,他毕竟只是血肉之躯。传到研究室的那些召唤,以及“扰乱场”突然生出的微弱光芒与滋滋噪音,足以显示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他以前也曾经用过密封线路通话,但从未达到帝国安全标准的极限。

他预期会有某位政府官员来为丹莫刺尔传话。有鉴于那份机器人传单逐渐掀起的骚动,他的预期不会低于这个层级。

但他的预期也并未高于这个层级。因此当大帝本人的影像,周围泛着扰乱场的微弱闪光,跨进(姑且这么说)他的研究室时,谢顿跌回座椅中,嘴巴张得老大,只能徒劳无功地试图站起来。

克里昂做个不耐烦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坐着。“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谢顿。”

“您是指那份机器人传单,陛下?”

“那正是我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做?”

尽管大帝恩准他继续坐着,谢顿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启禀陛下,不只如此而已。久瑞南针对机器人这个议题,正在川陀各地组织示威活动。至少,我听新闻幕上是这么说的。”

“它还没传到我耳朵里。当然没有,皇帝何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事不劳陛下操心,我确信首相……”

“首相什么也不会做,甚至不会向我报告最新状况。现在我要向你和心理史学求助,告、诉、我、该、怎、么、做。”

“陛下?”

“我不准备和你玩游戏,谢顿,你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八年时间。首相告诉我,我一定不能采取法律行动对付久瑞南,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谢顿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什么也别做!”

“你什么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您一定不能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不能!首相若告诉您不能采取法律行动,那他说得很对,否则只会使情况更糟。”

“很好。那怎么做才能使情况更好呢?”

“您什么事也别做,首相什么事也别做,政府则允许久瑞南放手去做。”

“那会有什么帮助?”

谢顿尽量压抑声音中的绝望语调,说道:“很快就会看出来。”

大帝突然像是放了气的气球,仿佛所有的怒意与愤慨都被抽出体外。他说:“啊!我懂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势!”

“陛下!我可没那么说……”

“你不必说,我已经听到很多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势,但我要的是结果。我仍保有禁卫军和武装部队,他们会忠心耿耿。倘若出现真正的混乱,我绝不会犹豫,但我会先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影像一闪就消失了,谢顿坐在那里,干瞪着显像早已消失的空洞空间。

八年前,他在十载会议上首度提到心理史学,从那个不愉快的时刻开始,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根本没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东西。

他有的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疯狂想法,以及雨果・阿马瑞尔所谓的直觉。

21

短短两天内,久瑞南的示威横扫整个川陀,少数由他亲自出马,大部分是他的副手们所领导。正如谢顿对铎丝喃喃抱怨的,这次行动具有军事效率的一切特征。“倘若在古代,他是天生的大将。”他说,“他的天分浪费在政治上了。”

铎丝则说:“浪费?照这个速度,他能在一周内当上首相,而他只要有心,两周内就能当上皇帝。根据报道,有些戍卫部队正为他喝彩呢。”

谢顿摇了摇头。“会瓦解的,铎丝。”

“什么?久瑞南的政党还是帝国?”

“久瑞南的政党。机器人的说法的确制造出一时的轰动,尤其是因为他们有效地利用那份传单,但只要稍微深思一下,稍微冷静一点,民众就会看出那是多么无稽的指控。”

“可是,哈里,”铎丝坚定地说,“你不必跟我假装,那可不是无稽的说法。久瑞南怎么可能发现丹莫刺尔是机器人呢?”

“喔,那件事!哈,是芮奇告诉他的。”

“芮奇!”

“没错。他圆满达成任务,已经平安归来,他们还对他承诺,有一天会让他成为达尔区的领袖。他当然深获信任,我早就知道他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你告诉芮奇说丹莫刺尔是机器人,还让他把这个消息传给久瑞南?”铎丝看来吓坏了。

“不,我不可能那么做。你知道我不能告诉芮奇,或是任何人,说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我以尽可能坚定的口吻告诉芮奇,丹莫刺尔不是机器人——就连那样说也不容易。但我的确要他告诉久瑞南,说他是个机器人。芮奇深深相信他对久瑞南撒了谎。”

“可是为什么呢,哈里?为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这和心理史学无关。你别和大帝一样,以为我是魔法师。我只是要久瑞南相信丹莫刺尔是机器人。他本是麦曲生人,所以自小听多了机器人的民间故事。因此,他很容易相信这种事,而他深信民众也会和他一样。”

“怎么,不是吗?”

“不见得。等到初期的震撼消失,他们就会了解,或者说会认为,那只是狂人的幻想。我已经说服丹莫刺尔,他必须透过次乙太全息电视发表一场演说,广播到帝国各个重镇,以及川陀每一个区。他会谈论各种问题,唯独不提机器人这档事。如今危机重重,大家都知道,所以这种演说不会冷场。人们会凝神聆听,偏偏听不到和机器人有关的事。然后,到了最后,自会有人问起那份传单。他一个字也不必回答,他只需要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知道丹莫刺尔会哈哈大笑,他甚至几乎不曾微笑。”

“这一回,铎丝,他会的。这是一件谁也未曾目睹机器人做过的事。你在全息奇幻节目中看过机器人吧?他们总是被塑造成一板一眼、毫无情感、缺乏人性,那是人们预料中的必然形象,所以丹莫刺尔只需要笑几声就好。此外,你还记得日主十四吗,那位麦曲生的宗教领袖?”

“我当然记得。一板一眼、毫无情感、缺乏人性,他也从来不发笑。”

“这回他还是笑不出来。自从我在运动场和他们比划几下之后,我就对久瑞南这个人做了许多研究。我知道久瑞南的真实姓名,还知道他生在何处,他的双亲是什么人,他早年在哪里接受训练。这些相关资料,连同证明文件,都已经送到日主十四手上。我想日主是不会喜欢脱缰者的。”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希望点燃种族偏见的火种。”

“我是不希望。假使我把那些资料交给全息电视台,就的确会发生那种事。但我却是将它交给日主,这只能算物归原主而已。”

“而他将会点燃这个火种。”

“他当然不会。无论日主说什么,川陀上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那么用意何在?”

“嗯,这点我们等着瞧,铎丝。我并没有一份针对时局的心理史学分析,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分析有没有可能,我只希望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22

伊图・丹莫刺尔哈哈大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坐在那里,与哈里・谢顿以及铎丝・凡纳比里同在一间无法窃听的房间内。每隔一会儿,只要谢顿做个手势,他便会开始发笑。有时他会仰靠在椅背上,发出刺耳的大笑声,但谢顿总是摇摇头。“那样听来绝无说服力。”

于是丹莫刺尔微微一笑,然后发出尊贵的笑声,结果换来谢顿一个鬼脸。“我认输了,”他说,“试着跟你讲滑稽故事也没用,你只能了解故事的知性层面。你必须牢记那种声音才行。”

铎丝说:“用全息笑声轨带。”

“不!那绝不是丹莫刺尔,只是一伙为了赚钱而傻笑的白痴,那可不是我要的。再试一遍,丹莫刺尔。”

丹莫刺尔一试再试,最后谢顿终于说:“好了,就记住这个声音,当有人问你那个问题时就复制出来。你一定得显得被逗乐了,不论笑得多么熟练,你也不能板着脸孔制造那些笑声。露出一点笑容,一点就好,把一侧嘴角向后拉。”丹莫刺尔的嘴巴慢慢咧开,形成一个笑容。“不坏嘛,你能让双眼闪烁吗?”

“你所谓‘闪烁’是什么意思?”铎丝愤愤地说,“谁也不能让自己的眼睛闪烁,那只是比喻的说法。”

“不,不是的。”谢顿说,“有时眼里会有一点泪水,不论是因为悲伤、喜悦或惊讶,当那一点液体反射光线,就会造成闪烁。”

“好吧,你当真指望丹莫刺尔能制造眼泪吗?”

丹莫刺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眼睛的确会制造泪水,那是为了一般性的清洗,绝不会过量。不过,说不定,我若想象眼睛受到轻微的刺激……”

“试试看,”谢顿说,“不会有害的。”

于是,当次乙太全息电视上的演说结束,演说的内容(严肃的、实事求是的、报道性的;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除了机器人无所不谈)正以光速的数千倍奔向几百万个世界之际,丹莫刺尔宣布他准备接受发问。

他不需要等多久,第一个问题就是:“首相先生,您是机器人吗?”

丹莫刺尔只是冷静地瞪着现场观众,让紧张的情绪升高。然后他微微一笑,身体轻微晃动,接着便笑出声来。那并非过分刺耳的大笑声,但声音相当嘹亮,意味着某个古怪念头把他逗乐了。而这是有传染性的,观众先是吃吃窃笑,不久便成了哄堂大笑。

丹莫刺尔一直等到笑声平息,才透着炯炯的目光说:“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真有必要那么做吗?”当荧幕转趋漆黑之际,他脸上仍带着笑容。

23

“我确定有效。”谢顿说,“自然,不会立刻使情势完全逆转,那需要时间,但事态已经朝正确方向发展。当我在大学运动场打断纳马提的演讲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点。听众本来站在他那边,等到我挺身而出,展现以寡敌众的勇气后,听众马上开始转变立场。”

“你认为如今的情势可依此类推吗?”铎丝透着疑惑问道。

“当然。即使没有心理史学,我想我还能用类推法,以及与生俱来的头脑。看看我们的首相,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剿,而他用一个笑容和笑声就化解了,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不像机器人的事,所以它本身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同情当然会开始靠向他那边,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但这只是个开始,我们还得等日主十四的消息,得听听他怎么说。”

“你对那边也有信心吗?”

“绝对有。”

24

网球是谢顿最喜爱的运动之一,但他对打球的兴趣远胜于当个观众。因此,当穿着运动装的克里昂大帝漫步穿梭球场接球之际,他不耐烦地坐在观众席中。事实上,这是所谓的皇家网球,因为它是历代皇帝所钟爱的一项运动。使用的是一种电脑化球拍,只要在握把上施加适度的压力,便能稍加改变拍面的角度。谢顿曾有几次试图练成这种技巧,却发现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纯熟地使用这种电脑化球拍。而哈里・谢顿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能浪费在显然无谓的目的上。

克里昂将球打到一个救不回的位置,赢了这场球赛。他快步走出球场,迎向观众席中大小官员谨慎的掌声。谢顿对他说:“恭喜陛下,您这场球打得好极了。”

克里昂淡然道:“你真这么想吗,谢顿?他们全都小心翼翼让我赢球,我赢得没有一点乐趣。”

谢顿说:“这样的话,陛下可以命令对手更卖力些。”

“没有用的,他们无论如何会刻意输给我。而他们要是真的赢了,我又会觉得比起赢得毫无意义,输球更没乐趣。身为皇帝自有其悲哀,谢顿。久瑞南也会发现这点,假使他成功地当上皇帝。”

说完,他便消失在御用沐浴间。不久他重新出现,全身已经洗净蒸干,并穿上正式许多的服装。

“好了,谢顿,”他一面说,一面挥手逐退所有的人,“我们再也找不到比网球场更隐密的地方,而且天气这么好,所以我们别进屋去。我读了麦曲生那个日主十四的来信,那样行得通吗?”

“启禀陛下,完全行得通。正如您读到的,他们谴责久瑞南是麦曲生的脱缰者,而且以最严重的亵渎罪指控他。”

“那样能了结他吗?”

“对他的威势有致命的打击,陛下。如今,只剩少数人还接受首相是机器人的疯狂说法。非但如此,久瑞南还被揭发为一名骗徒和伪君子,更糟的是,他被逮个正着。”

“逮个正着,没错。”克里昂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光是耍阴谋只能算狡猾,或许还有人佩服;但被逮个正着则是愚蠢,绝对不会有人钦佩。”

“您真是一针见血,陛下。”

“那么久瑞南不再是威胁了。”

“启禀陛下,这点我们还不能确定。即使是现在,他也可能东山再起。他仍拥有一个组织,他的一些追随者仍会忠心耿耿。曾有人在遭逢这么大的打击,甚至更大的打击后又卷土重来,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不少。”

“这样的话,我们把他处决吧,谢顿。”

谢顿摇了摇头。“那将是不智之举,陛下。您不会想制造一名烈士,或是让您自己显得像独裁者吧。”

克里昂皱起眉头。“你现在的口气和丹莫刺尔简直一样。每当我希望采取强硬行动,他就会嘀咕‘独裁者’三个字。在我之前有些皇帝,他们采取强硬行动的结果是赢得赞誉,是被视为强势和果决的君主。”

“这点毫无疑问,陛下,但我们却是处于动荡的时代。而且没有必要处决他,您大可用别的方式达成您的目的,而使您显得开明和仁厚。”

“显得开明?”

“本来就很开明,陛下,是我说错了。处决久瑞南等于是在报复,或许会被视为卑劣。然而,身为皇帝,您对所有子民的信仰,都抱持着仁爱——甚至慈父般的态度。您对他们一视同仁,因为您是每位子民的皇帝。”

“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陛下,久瑞南碰触了麦曲生人的痛处,而您对他的冒渎行为甚为震怒。久瑞南本是他们的一员,还有什么比将他交给麦曲生人处置更好的办法呢?您会由于皇恩浩荡而受世人喝彩。”

“然后,麦曲生人会处决他?”

“有此可能,陛下,他们惩罚亵渎罪的法律极其严酷。最好的情况,他们也会将他终身囚禁于苦役监狱。”

克里昂微微一笑。“好极了。我得到人道和宽容的美名,而由他们当刽子手。”

“启禀陛下,假使您真将久瑞南交给他们,他们会的。然而,那样仍会制造一名烈士。”

“这回你把我搞糊涂了。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让久瑞南自己选择。就说基于帝国黎民的福祉,您有责任将他交给麦曲生人审判,但是,您的人道胸怀却深恐麦曲生人可能太严酷。因此,还有另一条路,他可以选择流放到尼沙亚,在那里默默地、平静地度过余生。毕竟,那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正是他对外声称的故乡。不用说,您一定会将他置于监视之下。”

“那样就会解决一切吗?”

“当然,久瑞南若选择被遣返麦曲生,实际上无异于自杀。在我的感觉中,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他必然会选择尼沙亚。不过,那虽然是合乎常理的做法,却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在尼沙亚当个流亡者,他几乎不可能再领导什么征服帝国的运动。他的追随者必定作鸟兽散;他们能以神圣的狂热追随一名烈士,可是实在很难追随一个懦夫。”

“妙透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一切的,谢顿?”克里昂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钦佩。

谢顿说:“嗯,这么假设似乎很合理……”

“算了。”克里昂突然说,“我不信你会告诉我实话,即使你说了,我想我也不会了解。但我要告诉你一点,丹莫刺尔即将离职。这次的危机已经证明他力有未逮,而我也同意该让他退休了。但是我不能没有一个首相,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他。”

“陛——下!”谢顿高声喊道,声音中交杂着惊愕与惶恐。

“哈里・谢顿首相。”克里昂平静地说,“这乃是皇帝的旨意。”

25

“不用惊慌,”丹莫刺尔说,“这是我提出的建议。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而且一连串的危机累积到这个程度,三大法则的考量已经使我寸步难行。你是合理的继任人选。”

“我并不是合理的继任人选。”谢顿激动地说,“我知道如何治理一个帝国吗?大帝愚蠢到相信我是用心理史学解决这场危机的,我当然不是。”

“那没有关系,哈里。只要他相信你拥有心理史学的答案,他会对你言听计从,这就会使你成为一位好首相。”

“对我言听计从,他会一路走向毁灭。”

“我觉得你的判断力,或说直觉,会让你保持正确的目标……不论有没有心理史学。”

“可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做呢——丹尼尔?”

“谢谢你这么称呼我。我不再是丹莫刺尔,只是丹尼尔而已。至于你没有我该怎么做,何不试着实现一些久瑞南对平等和社会公义的构想?他或许不是真心的,或许只是用来当做笼络人心的手段,但是这些构想本身并不坏。想办法让芮奇在这方面助你一臂之力——他抗拒了久瑞南的主张对他的吸引,坚决对你效忠,现在他一定感到很无奈,认为自己是半个叛徒。对他证明他没有做错。此外,你还能加倍努力研究心理史学,因为大帝会支持你,全心全意支持你。”

“但你自己准备做什么呢,丹尼尔?”

“银河中另有许多事需要我照顾。别忘了还有第零法则,而在我能明确决定的范围内,我必须为人类整体的福祉努力。还有,哈里——”

“啊,丹尼尔。”

“你仍有铎丝。”

谢顿点了点头。“是的,我仍有铎丝。”他顿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丹尼尔结实的手掌。“再见,丹尼尔。”

“再见,哈里。”丹尼尔答道。

说完,这位机器人便转身离去。他昂首阔步,背脊挺得笔直,沿着皇宫走廊渐行渐远,厚重的首相袍拖出沙沙的声响。

丹尼尔离去后,谢顿陷入沉思,在原处呆立了几分钟。然后,他突然向首相寓所的方向前进。谢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丹尼尔——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

走进寓所之前,谢顿曾在光线柔和的走廊中迟疑了一下。但房间是空的,只有那件黑袍披在一张椅子上。于是,首相的房间里,回荡着谢顿对机器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了,我的朋友。”伊图・丹莫刺尔走了;机・丹尼尔・奥利瓦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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