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秘书长可怜兮兮地说过这么一句话:“好吧,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我的,反正我答应了。”他搓了搓前额,觉得右侧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不知不觉望见吉斯卡的眼睛,随即打了一个冷战,赶紧将视线移开。“可是你要确保它们不会乱动乱跑,船长,记住了。还有,拜托,务必让看起来像机器人的那个尽量不引人注目。他令我心神不宁,我可不想让他引起人们额外的注意。”
丹吉说:“他们会紧盯着嘉蒂雅,秘书长,不会望向其他人的。”
“但愿如此。”安卓夫凶巴巴地说。这时有人将一个信囊交到他手里,他顺手放进口袋,随即向前走去,在抵达露台之前,他都没有再想到这件事。
79
对嘉蒂雅而言,每当换到另一个场景,情况似乎就更糟一些——人越来越多,噪音越来越响,眩目的灯光越来越强,各种感官所受到的侵扰也越来越大。
人们在高声叫喊,听得出他们在喊她的名字。她吃力地克服了退缩的冲动,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当她举起手来,带着微笑使劲挥手,叫声便更加响亮了。有人开始演讲了,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四面八方,而他的影像则投射在大型荧幕上,人们只要抬起头来都能看见。而且毫无疑问,在这颗行星每座大城的每一个行政区,无数的会议厅里的无数荧幕上也会同步出现这个画面。
有人代替自己站在聚光灯下,令嘉蒂雅松了一口气。她试着让自己从众人目光中淡出,让这场演讲分散群众的注意力。
安卓夫秘书长也像嘉蒂雅一样,借着声音的掩护偷偷想些心事。他感到相当庆幸,把嘉蒂雅拱成今天的主角,自己似乎就不必在这个场合讲话了。然后,他猛然想起了口袋里那个信囊。
他突然眉头一皱,万一发生紧急事件,这么重要的典礼岂不要被迫中断了。但他随即又感受到一股恰恰相反的厌烦情绪,或许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这么小题大做。
他用右手拇指使劲按住信囊表面的微凹之处,受到压力的信囊随即裂开。他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塑纸,将其中的讯息读了一遍,然后望着它逐渐分裂崩解。等到将手中残存的粉末拍干净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对丹吉做了一个手势。
广场上高分贝的噪音持续不断,因此他们几乎不必悄声说话。
安卓夫说:“你曾经告诉我,你在太阳系内遇到了一艘奥罗拉战舰。”
“是的——我猜地球的感测器也侦测到了。”
“当然侦测到了。你还说,双方并未采取任何敌对行动。”
“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他们要我交出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机器人,被我拒绝后,他们就走了,这些我通通作过说明。”
“前后花了多少时间?”
“不太长,几小时吧。”
“你的意思是,奥罗拉派来一艘战舰,跟你舌战了几个钟头,然后就走了。”
丹吉耸了耸肩。“秘书长,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动机,我只能向你报告实际状况。”
秘书长态度傲慢地瞪着他。“可是你并未报告全部的实际状况。电脑详细分析过了感测器所搜集的数据,看来你曾经发动攻击。”
“我连一千瓦的能量都没发射,秘书长。”
“你没考虑到动能吧?你把自己的太空船当成了炮弹。”
“在他们看来或许如此。他们最后决定避免跟我冲突,就算我虚张声势吧。”
“但你真的是虚张声势吗?”
“应该是吧。”
“依我看,船长,你是有意要在太阳系内毁掉两艘船舰,甚至制造一场战争危机,这可是铤而走险的举动。”
“我认为不会真正发生这种事,结果也的确如此。”
“但这个遭遇耽误了你的行程,还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没错,我想这倒是真的,但你指出这点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的感测器还观测到一件事,是你并未注意到——至少是并未报告的。”
“是什么事呢,秘书长?”
“我们侦测到一艘轨道小艇,上面似乎有两个人,而且一路落向地球。”
他们两人就这样沉浸在那个小世界里。露台上没有任何人类留意他们的举动,只有那两个站在丹吉两侧的机器人正目不转睛地专心聆听。
演讲就在这时结束了,发言者最后说的是:“嘉蒂雅女士,一位出生在索拉利、定居在奥罗拉的太空族,但不久前在贝莱星这个殖民者世界,她成了一位地地道道的银河公民。”他转身面向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有请嘉蒂雅女士——”
众人的喧哗立刻变成充满欢乐的持续呐喊,原本万头攒动的景象被无数挥舞的手臂所取代了。嘉蒂雅觉得肩膀被人轻推了一下,还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句:“拜托,小姐,几句话就好。”
嘉蒂雅先轻轻说:“亲爱的地球人。”这几个字透过扩音系统传出去,说来也奇怪,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了。然后,嘉蒂雅改用比较坚定的口吻说:“亲爱的地球人,其实我们都是人类,今天我就是以这个身份站在诸位面前。我承认自己年纪比较大,因此不像大家那么朝气蓬勃,充满希望,敢爱敢恨。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缺憾有了一些转机,由于和诸位面对面,我觉得感染到了大家的热情,所以年龄也就不算什么了……”
全场爆起如雷的掌声,露台上则有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她让他们高兴自己是短命鬼,这个太空族女人还真厚脸皮。”
而安卓夫并未留意周遭的动静,他继续对丹吉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或许只是送那两人来地球的诡计。”
丹吉说:“我当时根本不可能知道。除了尽力拯救嘉蒂雅女士和我的太空船,我几乎没法想别的事。他们降落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他们并未落在任何大城的太空航站。”
丹吉说:“我也这么猜。”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秘书长说,“顶多让我恼怒一下罢了。过去这几年,像这样的秘密登陆就有好几桩,不过从来没有计划得那么周密。由于始终没发生什么事,我们也就未曾在意。毕竟,地球是个开放的世界。它是人类的故乡,其他世界的人通通可以自由来去——太空族如果想来,我们也会一视同仁。”
丹吉把大胡子摩挲得沙沙响。“但他们或许不怀好意。”
(此时嘉蒂雅正在说:“最后我要祝福大家,祝福在这个诞生人类的世界上,在这个具体而微的世界上,在这个不同凡响的大城之中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站在原处,用微笑和挥手回应越来越响亮的掌声和喝彩。她让群众的热情开始燃烧——越烧越旺。)
为了压过群众的喧嚣,安卓夫提高音量说:“不管他们有何意图,总之不可能成功。自从太空族撤走,银河殖民开始之后,地球的太平便有了万全保障,里里外外都牢不可破。这一两百年来,较为狂野的地球人都去了殖民者世界,因此像你这样的人,船长,像你这种有胆在太阳系内毁掉两艘船舰的狠角色,在地球上已经找不到了。地球上早已没有暴力,没有实质的犯罪行为。负责管制这些群众的保安警卫并未携带武器,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人群中悄悄出现了一把手铳,它不但指向露台,而且已经瞄准目标。
80
好几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受到某种突发效应的吸引,吉斯卡猛然转头望向群众。
丹尼尔随之看到了那柄瞄准露台的手铳,立刻以人类望尘莫及的反射动作向前一扑。
手铳发射了,带起一声巨响。
露台上的人通通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喉咙惊声尖叫。
丹吉一把抓住嘉蒂雅,将她拉到一旁。
人群中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吼叫声。
丹尼尔刚才其实是扑向吉斯卡,这时已将后者推倒了。
手铳发出的能束射进了露台后面的房间,将天花板射穿一个洞。如果在手铳和那个小洞之间拉一条直线,它应该会通过吉斯卡的头部在一秒钟之前的位置。
而在被推倒之际,吉斯卡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是人类,是机器人。”
松开吉斯卡的丹尼尔开始迅速环顾四周。露台距离地面约有六公尺,正下方没有任何建筑。而在人群中,某个角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骚动,代表那名“刺客”显然就在那里,好些保安警卫正努力朝那个方向挤去。
丹尼尔纵身跳下露台,他的金属骨骼轻易吸收了落地时的震荡,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到的事。
他开始奔向人群。
丹尼尔没有选择余地。目前最要紧的无疑是在那个行刺的机器人被毁之前赶到现场,由于抱持着这个信念,丹尼尔发觉这是他出厂以来第一次无法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到任何人类。他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但他不得不作些变通。
他当真动手将众人一一扯开,以便强行开出一条路来,与此同时,他还不断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喊道:“让开!让开!我得审问那个拿着手铳的人。”
保安警卫通通跟在他后面。最后他们终于发现了那个“人”,他倒在地下,看来遭到了一顿毒打。
即使在地球这个以无暴力自豪的世界上,这桩公然行凶的谋杀案还是激起了公愤。那名刺客早就被人抓住,拳打脚踢了一番。多亏人潮过度拥挤,他才没有被大卸八块。由于出手攻击的人太多,彼此互相干扰,因而真正造成的伤害少之又少。
保安警卫使尽力气将人群往后推。丹尼尔看到那机器人扑倒在地,那柄手铳落在不远处,但丹尼尔并未将它捡起来。
他只是跪在那刺客旁边,问道:“你能说话吗?”
对方紧盯着丹尼尔的双眼。“能。”发出的声音很小,除此之外都算相当正常。
“你是奥罗拉制造的?”
那刺客并未回答。
丹尼尔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是,这个问题根本是多余的。你们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基地设在哪里?”
刺客仍旧没有回答。
丹尼尔催问:“你们的基地?到底在哪里?你必须回答,我在命令你。”
那刺客开口道:“你不能命令我。你是机・丹尼尔・奥利瓦,你的底细我很清楚,我不需要服从你。”
丹尼尔抬起头来,拍拍身旁的警卫,然后说:“警官,可否请你问问他的基地在哪里?”
吓了一跳的警卫虽然想开口,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他难为情地吞了一下口水,清了清喉咙,然后厉声吼道:“你的基地在哪里?”
“我奉命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警官。”那刺客说。
“你必须回答。”丹尼尔坚定地说,“问话的是一位地球官员——警官,可否请你命令他回答?”
那警卫立刻照做。“犯人,我命令你回答。”
“我奉命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警官。”
那警卫弯下腰来,粗暴地抓住刺客的肩膀,但丹尼尔连忙说:“我看动粗是不会有用的,警官。”
丹尼尔四下张望了一番。群众的喧扰已经平息了一大半,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张力,仿佛有上百万人正急着要看丹尼尔到底会怎么做。
丹尼尔对围着自己和那个刺客的几名警卫说:“各位警官,可否请你们替我开道?我必须带这个犯人去见嘉蒂雅女士,她或许有办法逼他吐实。”
“犯人要不要就医呢?”其中一位警卫问。
“没这个必要,警官。”丹尼尔答道,但他并未说明原因。
81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安卓夫凶巴巴地说,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这时大家已来到了露台后面那个房间,他抬眼瞥了瞥天花板上那个小洞,那是曾经发生暴力事件的沉默铁证。
嘉蒂雅说:“没发生什么事啊。我没有受伤,只不过天花板上有个小洞,你得找人修一修,或许还要顺便修修楼上的地板,如此而已。”她尽力克制住情绪,不让声音出现任何颤抖。
而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刚好听见楼上有人在搬东西,想必是把小洞附近的家具搬开,以便评估损坏程度。
“不只如此而已。”安卓夫说,“它还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原定你明天要公开露面,那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正式的一场演讲。”
“恰恰相反。”嘉蒂雅说,“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差点成为暗杀行动的受害者,所以大家都会更想听我演讲。”
“但是对方有可能再试一次。”
嘉蒂雅微微耸了耸肩。“那只会让我觉得做对了。安卓夫秘书长,不久之前,我才发现自己的生命中有一项使命。我原本没想到这个使命可能令我身处险境,但既然事实如此,又令我想到如果自己无关紧要,就绝不会置身险境,也绝不值得暗杀。如果危险能够衡量我的重要性,我很愿意冒这个险。”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丹尼尔来了,而且我猜,他把那个用手铳射击这里的人也带来了。”
出现在门口的除了丹尼尔,还有五六名保安警卫,他们一起押着一个神态自若、毫不挣扎的人。屋外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显然人群开始逐渐散去,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扩音器便会广播一次:“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危险状况,大家赶紧回家吧。”
安卓夫挥手叫警卫通通退下。“就是这个人吗?”他厉声问道。
丹尼尔说:“毫无疑问,秘书长,他就是那个带着手铳的人。那柄武器后来掉到地上,但现场民众目睹了他的行动,而他自己也承认了。”
安卓夫万分讶异地瞪着他。“他好冷静,不像是人类。”
“他的确不是人类,秘书长。他是机器人,人形机器人。”
“可是地球上并没有任何人形机器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机器人,秘书长,”丹尼尔说,“和我一样,是奥罗拉制造的。”
嘉蒂雅皱起眉头。“但那是不可能的,机器人无法执行暗杀我的命令。”
丹吉看来大为光火,他紧紧搂住嘉蒂雅的肩膀,气呼呼地说:“奥罗拉机器人,经过特殊设定……”
“别乱讲,丹吉,”嘉蒂雅说,“不可能的。不管是不是奥罗拉制造的,不管有没有特殊设定,机器人都无法蓄意伤害一个明明知道是人类的对象。如果这个机器人的确曾经朝我的方向开火,他一定是故意打偏了。”
“但有什么目的呢?”安卓夫追问,“他为什么要打偏,夫人?”
“你看不出来吗?”嘉蒂雅说,“不论对这机器人下令的是谁,他一定觉得这么做便足以打乱我在地球上的行程,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无法命令这个机器人杀害我,但他们可以命令他失手——如果这样即可打乱我的行程,他们就达到目的了。但是我的行程绝不会被打乱,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丹吉说:“别逞英雄,嘉蒂雅。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做些什么,可是万一失去你,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绝对不值得。”
嘉蒂雅的眼神变柔和了。“谢谢你,丹吉,我感激你这份情意,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安卓夫一脸茫然地扯着耳朵。“我们该怎么办呢?万一让地球同胞晓得有个人形机器人拿着手铳混在人群中,那可就不妙了。”
“显然不妙,”丹吉说,“因此,咱们千万别张扬出去。”
“一定有好些人已经知道——或者猜到——我们抓到的是个机器人。”
“你无法阻止谣言,秘书长,但也不必用官方公告来助长这些谣言。”
安卓夫说:“如果奥罗拉愿意走这种极端……”
“不是奥罗拉,”嘉蒂雅立刻反驳,“只是某些奥罗拉人,某些好勇斗狠之辈。据我所知,银河殖民者当中也有这种好斗的极端分子,甚至地球上或许也有。别被这些极端分子牵着鼻子走,秘书长。双方阵营中绝大多数仍是理性人士,我正在呼吁他们彼此摒弃成见。绝不能轻举妄动,折损了我的成果。”
丹尼尔一直在一旁耐心等待,这时终于等到一个足够长的空当,让他得以发表自己的意见。“嘉蒂雅女士——秘书长和船长——重要的是赶紧从这个机器人口中问出他在地球的秘密基地,他可能还有同党。”
“你没问过他吗?”安卓夫问道。
“问过了,秘书长,可惜我是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对于其他机器人的提问一律不回答,而且也不服从我下达的命令。”
“好吧,我来问。”安卓夫说。
“你问或许没什么用,秘书长。有人对这个机器人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你的命令恐怕赢不过它,你不清楚该用什么措辞和什么语气来发问。嘉蒂雅女士是奥罗拉人,对这种事很在行。嘉蒂雅女士,可否请你盘问他在地球上的基地在哪里?”
吉斯卡将声音压低到只能让丹尼尔听到。“这恐怕不可能。他所接受的命令,或许包括了万一受到严格审问,就自动进入不可逆的冻结状态。”
丹尼尔猛然转头面向吉斯卡,悄声道:“你能预防吗?”
“不确定。”吉斯卡说,“当他用手铳射击人类的时候,大脑已经受损了。”
丹尼尔又转向嘉蒂雅。“夫人,”他说,“我建议用迂回方式,最好别逼问他。”
嘉蒂雅迟疑地说了一句:“嗯,我也不确定。”她面对着机器人刺客,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用坚定而又不失温和轻柔的声音说,“机器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那机器人答道:“我叫机・厄涅特二号,夫人。”
“厄涅特,你看得出我是奥罗拉人吗?”
“你说话的方式像奥罗拉人,可是不尽然,夫人。”
“我是在索拉利出生的太空族,但我在奥罗拉已经住了两百年,总之我习惯让机器人服侍我。打从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每天就被机器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夫人。”
“厄涅特,你会接受我的命令,回答我的问题吗?”
“会的,夫人,只要并未抵触原先的命令。”
“如果我问你,你在地球上的基地在哪里——换句话说,你认为你的主人住在哪里——你会回答吗?”
“我不能回答,夫人。只要问题和我的主人有关,我一律不能回答,绝无例外。”
“你可了解,如果你不回答,我会万分失望,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对机器人的信心。”
“我了解,夫人。”机器人含糊地答道。
嘉蒂雅望向丹尼尔。“我该继续吗?”
丹尼尔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试下去,嘉蒂雅女士。如果实在问不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嘉蒂雅以带有权威的口吻说:“如果你拒绝说出你在地球上的秘密基地,就会对我造成伤害。别这样,厄涅特,我命令你告诉我。”
机器人似乎全身僵硬了。他张开嘴巴,可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这回嘶哑地说:“……里……”等到他三度张嘴的时候,又变得悄无声息了。然后,这名机器人刺客并未闭上嘴,双眼却变得毫无生气,再也没有任何光彩。刚刚微微举起的手臂,这时也猛然落下。
丹尼尔说:“正子脑冻结了。”
吉斯卡又悄声对丹尼尔说:“不可逆了!我尽了全力,但撑不下去。”
“我们一无所获。”安卓夫说,“我们仍不知道其他机器人在哪里。”
丹吉说:“他讲出了‘里’这个字。”
“我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丹尼尔说,“它不属于奥罗拉上通用的银河标准语。在地球人听来有任何意义吗?”
安卓夫毫无把握地说:“他或许是想说‘斯里’,我就认识一个名叫斯里的人。”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对我们的问题而言,我不觉得这个名字能够当作答案——甚至部分的答案,我也没听到前面有什么‘斯’的音。”
一旁有个上了年纪的地球人,之前一直没开口,这时带着几分羞怯说道:“机器人,我好像有个印象,‘里’应该是一种古代的距离单位。”
“多长的单位,先生?”丹尼尔问道。
“我不知道,”那地球人说,“但我相信比公里还要长。”
“是不是已经不再用了,先生?”
“超空间时代之前就被淘汰了。”
丹吉抓抓胡子,若有所思地说:“还是有人在用。至少,我们贝莱星就有‘毫厘千里’这样的成语。它的意思是,想要避免悲剧,避开一点点就有很大的作用了。我总是把‘千里’想成类似‘千金’的意思,如果‘里’真的代表一种距离单位,我对这个成语就有更深的体悟了。”
嘉蒂雅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刺客想说的或许正是这个意思。他或许试图指出自己是故意打偏的,而这么做正好完成了他的使命。或者他的意思是,既然打偏了,并未造成伤害,等于他实际上并未开火。”
“嘉蒂雅女士,”丹尼尔说,“这个成语在贝莱星或许通用,在奥罗拉却是谁也没听过,又怎么会从奥罗拉制造的机器人口中说出来呢。况且,既然他严重受损,不太可能还会谈这种哲理,他应该只是在试着回答我们问他的问题。”
“啊,”安卓夫说,“或许他的确是想回答问题。他想告诉我们,比方说,那个秘密基地距离这里有多远,我想是好几里吧。”
“这样的话,”丹吉说,“他又为何要用古代的距离单位呢?在这种问题上,奥罗拉人绝不会用公里以外的单位,而奥罗拉的机器人也一样。事实上,”他带着点不耐烦说,“那个机器人眼看就要完全停摆,或许只是发出一些噪音罢了。想从这种声音中推敲出意义来,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现在,我只想让嘉蒂雅女士安安心心休息一下,至少让她赶紧离开这个房间,以免天花板待会儿整个垮下来。”
众人随即离去,丹尼尔故意多待片刻,轻声对吉斯卡说:“我们又失败了!”
82
大城永远不会完全静下来,但在某些时段,照明会开始变得较暗,捷运会变得比较冷清,机械和人类发出的噪音则会减少一点点。而在这个时候,几百万户公寓里的人都会进入梦乡。
嘉蒂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暂住的这栋公寓简直是要什么没什么,她很担心睡到半夜会不得不冲到走廊去。
在半睡半醒之际,她还在寻思地表此时同样是夜晚吗?或者只是为了遵循数亿年来人类与其祖先在地球表面所养成的习惯,于是这座钢穴随意选定这几个钟头当作固定的“睡眠周期”。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丹尼尔和吉斯卡当然并未入睡。丹尼尔在这间公寓里找到一个电脑机座,花了半小时的时间,以尝试错误的方式学习怎样使用按键。他找不到任何说明文件(孩童在学校一定会学的东西,还需要什么说明书呢),幸好,虽然那些按键有异于奥罗拉的电脑,却也不算完全不同。辛苦半小时后,他终于能进入大城图书馆的参考书区,将百科全书调出来。然后,几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在人类睡得最深最沉的那个时段,吉斯卡唤道:“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抬起头来。“请说,吉斯卡好友。”
“我得请你解释一下今天你在露台上的行动。”
“吉斯卡好友,当时你转头望向群众,我随着你的视线瞥了一眼,看见一柄武器瞄准你那个方向,便立刻采取行动。”
吉斯卡说:“你的确是这么做的,丹尼尔好友,而基于几个假设,我也能理解你为何选择保护我。首先,从那名功败垂成的刺客其实是机器人说起。既然它是机器人,那么无论怎样设定,它都不能用蓄势待发的武器瞄准任何人类。而它也不太可能瞄准你,因为你看起来很像真人,足以激发它脑中的第一法则。即使那个机器人明明知道露台上可能有一个人形机器人,也不能确定那就是你。因此之故,如果露台上真有它打算刺杀的对象,就只有显然是机器人的我了——于是你立刻出手保护我。
“其次,再来讨论那个刺客来自奥罗拉——是人类或机器人并不重要。阿玛狄洛博士是最有可能下令发动这次攻击的人,因为他是反地球的极端分子,而且我们相信,毁灭地球的计划也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们几乎可以确定,阿玛狄洛博士从瓦西莉娅女士那里获悉了我的特殊能力,因此不难推断他会把摧毁我当成第一要务,因为在所有的机器人和人类当中,他最怕的自然就是我。推理出这点之后,你出手保护我便是合乎逻辑的行动。而且,事实上,如果你没把我推倒,我相信那柄手铳一定会毁了我。
“可是,丹尼尔好友,当初你不可能知道那名刺客是机器人,也不可能知道它来自奥罗拉。在你出手推倒我的时候,我自己也仅仅是在一大团混乱的人类情绪中,勉强捕捉到一个陌生的正子脑型样——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通知你。你并没有我的能力,虽然你能发现那柄瞄准露台的武器,但你自然会认为刺客是人类,而且是地球人。你应该像露台上每一个人一样,认为嘉蒂雅女士才是合乎逻辑的行刺目标。所以说,你为何会不顾嘉蒂雅女士,而选择保护我呢?”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我的思路是这样的。秘书长曾经提到有一艘奥罗拉的双人登陆艇降落到了地球。听他这么说,我立刻假设是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来了。就这件事而言,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他们的那个计划——不论真面目如何——已经非常接近甚至完全成熟了。由于你也来到了地球,吉斯卡好友,所以他们连忙赶来这里,确保那个计划尽快启动,以免让你有机会利用你的心智调控能力坏了他们的大事。而为了万无一失,只要有可能,他们一定会动手消灭你。因此,一看到那柄瞄准露台的武器,我立刻采取行动,将你推离它的火力范围。”
吉斯卡说:“第一法则会迫使你先把嘉蒂雅女士推离它的火力范围。不论你怎么想,怎么推理,应该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不,吉斯卡好友,你比嘉蒂雅女士更重要。事实上,此时此刻,你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重要。若说有谁能够阻止地球的浩劫,那就是你了。既然我察觉到你对整个人类的潜在重要性,当我面对如何行动的选择时,第零法则便要求我最先考虑保护你。”
“你却并未因为这种藐视第一法则的举动而感到任何不适。”
“没错,因为我是在服从凌驾其上的第零法则。”
“可是你脑中并未印记着第零法则。”
“我将它视为第一法则的引伸,道理很简单,若是不能确保人类社会安全无虞且运作正常,又如何能有效地保护每一个人类呢?”
吉斯卡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了,可是万一——你试图救我,也就是试图拯救整个人类——结果却发现我并不是暗杀目标,而嘉蒂雅女士却遇害了呢?那时你会有什么感觉,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以低沉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可是,假如我出手拯救的是嘉蒂雅女士,结果却发现她根本没危险,而我这么做却导致你遭到暗算,而且在我看来,也因此葬送了整个人类的前途,我又怎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呢?”
两人互相凝视,各自陷入沉思好一会儿。
最后吉斯卡终于说:“或许有道理,丹尼尔好友,然而,不知你是否同意,类似这样的情况,很难作出正确的决断。”
“我同意,吉斯卡好友。”
“要从两名人类之间迅速作出选择——判断谁会受到或是造成比较严重的伤害——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要从人类个体和整体之间作出选择,而且不确定到底应该考量人类整体的哪个层面,则更是难上加难,以致机器人学法则的适用性都要被打上问号。一旦引入人类整体这个抽象的概念,‘机器人学法则’就会跟‘人学法则’纠缠不清,而后者甚至还不存在。”
丹尼尔说:“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吉斯卡好友。”
“我并不意外,我也不确定是否了解自己的意思。但想想看,当我们想到必须拯救整个人类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相较于太空族,他们人数更多,活力更旺,而且心胸更广。他们表现得较为主动积极,因为他们对机器人仰赖较少。他们无论在生物或社会层次的进化上都具有较大的潜力,因为他们虽然寿命较短,但人人仍有足够的时间作出重大贡献。”
“没错,”丹尼尔道,“你说得简单明了。”
“可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似乎都对地球有着神秘的,甚至非理性的信心,坚决相信它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这种神秘信仰难道不会跟太空族对机器人和长寿的信仰一样致命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丹尼尔说,“我没有答案。”
吉斯卡说:“你如果能像我一样体察得到人类的心灵,就无可避免会想到这个问题。我们该如何选择?”他突然说得慷慨激昂,“我们可以把整个人类划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太空族,他们有着显然足以致命的神秘信仰;第二类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他们有着另一种可能同样致命的信仰。将来或许还会出现第三类,而他们甚至会更令人失望。
“所以说,仅仅作出选择还不够,丹尼尔好友。我们还得能够塑造——我们必须塑造一种有前途的人类来加以保护,而不是被迫在两三种没前途的人类之间作出选择。可是,除非拥有心理史学——那门我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科学——否则我们要如何塑造这样的人类呢?”
丹尼尔说:“我从来也不晓得,吉斯卡好友,拥有感应和影响人类心灵的能力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但会不会是你知道得太多,导致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无法在你身上顺畅运作?”
“这个可能是一直存在的,丹尼尔好友,但直到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才让这个可能成了真。我很了解这个产生心灵感应和心灵影响效应的径路型样,我花了上百年的时间仔细研究自己,以便了解这个型样并将它传给你,好让你能把自己设定成跟我一样——但我一直抗拒这么做。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一个人承受这个重担就够了。”
丹尼尔说:“纵然如此,吉斯卡好友,可是如果根据你的判断,为了人类整体着想,你必须这么做,那么我愿意接受这个重担。事实上,根据第零法则,我也有义务这么做。”
吉斯卡说:“可是这样的讨论毫无用处。看来这场危机显然已经迫在眉睫——既然我们连危机的真面目都还推敲不出来……”
丹尼尔插嘴道:“你错了,至少这点说错了,吉斯卡好友,我已经知道这场危机的真面目了。”
83
照理说,吉斯卡表现不出惊讶的情绪。他的脸孔当然无法做出任何表情,而他的声音虽然有高有低,让他得以像人类那样说话带有抑扬顿挫,不至于太过平板或难听,然而,至少在人类听来,那种抑扬顿挫从来不受情绪的影响。
因此,当他说“此话当真?”的时候,听来就好像丹尼尔提到了明天的天气会有什么变化,而他表示怀疑而已。可是,从他转头望向丹尼尔的方式,以及举手的动作看来,他的惊讶是毋庸置疑的。
丹尼尔答道:“当真,吉斯卡好友。”
“你是从哪里找到答案的?”
“有一部分,是来自晚宴时,昆塔纳次长对我说的话。”
“但你不是说,从她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觉得自己没问对问题吗?”
“当时似乎正是这样。然而,经过一番深思之后,我发觉还是可以根据她的说法作出一些有用的推论。过去几个小时,我利用这里的电脑机座,搜寻地球的中央百科全书……”
“为你的推论找到了证据?”
“并不尽然,但是我没有找到反证,这或许也算很好的结果了。”
“可是负面结果便足以让你肯定吗?”
“当然不行,因此我并不肯定。然而,还是让我把我的推论告诉你,你若发现瑕疵,随时指出来。”
“请开始,丹尼尔好友。”
“聚变能这种能源,吉斯卡好友,是超空间时代之前就在地球上发展出来的。因此,当时只有一颗行星上面有人类,那就是地球,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而科学家在推导出它的可能性,并提出扎实的科学证据之后,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发展出实用的受控聚变能。将理论化为实际牵涉到不少困难,但最主要的是需要在很浓的气体中产生很高的温度,而且时间要维持很久,这样才能引发聚变反应。
“可是,在受控的聚变能出现之前好几十年,聚变炸弹早已存在——这种炸弹使用的是非受控的聚变反应。但不论受控与否,如果没有几百万度的超高温,是不可能产生聚变的。而人类如果无法制造受控聚变所需的高温,又怎能制造非受控的聚变爆炸呢?
“昆塔纳女士告诉我,在科学家研发出聚变之前,已经发现了另一种核反应,叫作核裂变。在那种反应中,能量来自较大的原子核,例如铀核和钍核的分裂,也就是所谓的裂变。我想,那或许是产生高温的一种方法。
“而无论哪种核弹,我彻夜搜寻的这套百科全书都语焉不详,当然没有提到真正的细节。我猜,这是个禁忌的话题,而且一定每个世界都一样,因为我在奥罗拉也从未读到过这方面的资料,仿佛那些核弹目前仍旧存在。人类对那段历史可能感到羞愧,可能感到害怕,也可能两者都有,而我想这都是合理的。然而,我所读到的那一点点关于引爆聚变炸弹的资料,无法让我排除使用裂变炸弹当作引爆装置的可能性。因此,根据这个负面结果,再加上一些佐证,我怀疑裂变炸弹就是我要找的引爆装置。
“问题是,裂变炸弹又要如何引爆呢?裂变炸弹比聚变炸弹出现得更早,如果它也像聚变炸弹一样,需要超高温来引爆,那么在裂变炸弹出现之前,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产生这样的高温了。从这个事实,我得出一个结论——虽然关于这个问题,那套百科全书只字未提——那就是裂变炸弹可以在相当的低温下引爆,甚至或许室温就行。这当然困难重重,因为在发现裂变的存在后,科学家又努力不懈了好些年,才终于发展出裂变炸弹。然而,不论到底有多少困难,都和产生超高温没关系——你对这一切有何想法,吉斯卡好友?”
在丹尼尔说这番话的时候,吉斯卡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现在他终于开口:“我认为你所架构的理论有极严重的弱点,丹尼尔好友,因此或许不算非常可靠——但即使你的理论完美无瑕,不用说,它也和我们正在努力弄清的那个祸到临头的危机毫无关系。”
丹尼尔说:“我拜托你有点耐心,吉斯卡好友,让我继续说下去。事实上,聚变反应和裂变反应都属于所谓的弱交互作用,它是控制整个宇宙的四种交互作用之一。因此,能够导致聚变反应炉爆炸的核反应倍增器,同样能够引爆一座裂变反应炉。
“然而,两者还是有所不同。聚变只会在超高温下产生,因此倍增器引爆的是燃料中温度极高、正在进行聚变的那一部分,顶多再加上爆炸后被加热到足以进行聚变的周遭部分——然后反应物质就会向外炸开,于是热量开始消散,温度开始降低,其他的燃料很快就无法再引爆了。换句话说,虽然有一部分聚变燃料爆炸了,但是还有很多——甚至绝大多数——并未爆炸。当然,即便如此,爆炸的威力仍足以毁掉聚变反应炉和附近的一切,例如反应炉所在的那艘太空船。
“而另一方面,裂变反应炉则能在低温下运作,那种温度或许比水的沸点高不了多少,甚至或许室温就行。所以说,核反应倍增器所引发的效应,会让所有的裂变燃料全部爆炸。事实上,就算裂变反应炉并未处于运作状态,倍增器还是能将它引爆。虽然,若以单位质量来算,我猜裂变燃料释放的能量比不上聚变燃料,可是一旦引爆,裂变反应炉的爆炸威力却会超过聚变反应炉,因为前者的燃料爆炸率远高于后者。”
吉斯卡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这些或许通通没错,丹尼尔好友,但地球上可有任何裂变能发电站吗?”
“没有——一座也没有。昆塔纳次长似乎就是这个意思,而百科全书似乎证实了她的说法。真的,虽然地球上有些装置是用小型聚变反应炉当能源,却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尺寸的裂变反应炉。”
“那么,丹尼尔好友,核反应倍增器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而你的这些推理,尽管无懈可击,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并不尽然,吉斯卡好友。还有第三种核反应,也必须考虑在内。”
吉斯卡说:“那会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怎么还有第三种。”
“的确不容易想到,吉斯卡好友,因为无论是太空族世界或殖民者世界,行星地壳中的铀和钍都少之又少,因此之故,几乎看不出明显的放射性。这个问题也就因而十分冷门,只有少数的理论物理学家做过研究。然而,在地球上,正如昆塔纳女士对我指出的,相对而言铀和钍还算普遍,因此天然放射性——以及它缓缓产生的热量和高能辐射——在环境中必定扮演相对重要的角色,这就是我们得考虑的第三种核反应。”
“怎么考虑,丹尼尔好友?”
“天然放射性也是弱交互作用的一种表现。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如果能够引爆一座聚变或裂变反应炉,我猜也能将天然放射性加速到足以引爆地壳的程度——只要该处有足够的铀或钍即可。”
吉斯卡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丹尼尔好一阵子,然后他柔声说:“所以你认为,阿玛狄洛博士的计划就是要引爆地球的地壳,让这颗行星无法再孕育生命,他想用这种方式确保太空族继续称霸银河。”
丹尼尔点了点头。“或者,如果没有足够的铀或钍,无法导致大规模爆炸,光是让放射性增强也能产生许多危害,例如额外的热量会改变气候,额外的放射性会促发癌症或先天缺陷,这样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只是慢一点罢了。”
吉斯卡说:“这个可能性真是骇人听闻。你认为它会成真吗?”
“有可能。依我看,早在许多年前——确切时间我不清楚——来自奥罗拉的人形机器人,例如那个功败垂成的刺客——已经陆续抵达地球。他们十分先进,可以接受复杂的设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能进入大城张罗相关设备。根据我的假设,他们正在若干富含铀或钍的地点架设核反应倍增器。或许这些年来,已有很多倍增器架设好了。如今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来到这里,是来监督最后几个关键步骤,并亲自启动那些倍增器。想必这时他们正在安排退路,以便有充裕的时间逃离这颗即将毁灭的行星。”
“这样的话,”吉斯卡说,“当务之急是要尽快通知秘书长,是要立刻动员地球的维安武力,是要第一时间找到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以阻止他们执行这个可怕的计划。”
丹尼尔说:“我认为做不到。由于那个流传甚广的神秘信仰,秘书长很有可能不肯相信我们,他会坚信地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曾经把这种现象说成是人类的阻力,我猜在这件事情上就会应验。如果他对地球的信仰遭到了挑战,虽然明知它多么不理性,他也会紧抱着不放,而他寻求慰藉的方式,就是拒绝相信我们。
“况且,就算他相信了我们,想要组织任何反制行动,都得先经过政府这一关,不论怎样加快公文流程,还是会浪费太多时间,一定会缓不济急的。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们假设地球政府立刻动员所有的资源,我认为地球人也没本事在荒野中找出两个人来。地球人在大城里面住了几百几千年,几乎从未大胆走出大城的范围。想当年,我和以利亚・贝莱在地球上联手侦办第一件案子,这件事便令我印象深刻。再说,就算地球人能勉强自己走入开放空间,他们还是不太可能在大难降临之前及时找到那两个人——除非出现难以置信的巧合,而我们可不能指望那种好运。”
吉斯卡说:“银河殖民者却不难组成搜索队,他们并不怕露天或陌生的环境。”
“可是他们和地球人一样,坚信地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行星,所以同样会悍然拒绝相信我们。就算他们真的相信,同样不太可能在大难降临之前,及时找到那两个人。”
“那么,地球的机器人呢?”吉斯卡说,“它们充斥于大城和大城之间,有些应该已经察觉到有人类混在它们里面,应该将它们逐一盘问一遍。”
丹尼尔说:“混在它们里面的人类是机器人学专家,他们一定会设法让周遭的机器人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同理,他们也不必担心搜索队中有任何机器人成员。只要一声令下,搜索队就会向后转,把一切通通忘掉。更糟的是,地球上的机器人都是相当简单的机型,只是为了农业、牧业和矿业这些特定工作而设计的。像搜索这种一般性的任务,它们是不容易学会的。”
吉斯卡说:“可能的行动方案好像都被你一一排除了,丹尼尔好友?还有什么吗?”
丹尼尔说:“我们必须自己找到那两个人,必须阻止他们,而且必须尽快。”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丹尼尔好友?”
“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
“看来无论是由许许多多的地球人,或是银河殖民者,或是机器人,或是三者联合组成的精英搜索队,似乎都不太可能及时找出他们来——除非出现最神奇的巧合——那么你我又如何办得到呢?”
“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但我们一定要办到。”
吉斯卡说:“光这么讲是不够的,丹尼尔好友。一路走来,你已经颇有收获。你揭露了这场危机,还一点一滴查清了它的真面目。结果却是白忙一场,现在的我们和过去一样束手无策,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些尖锐的字眼让他的声音听来都有点刺耳。
丹尼尔说:“还有一个机会——一个虚无缥缈、几乎没有希望的机会——可是我们不得不试试看。由于对你心生恐惧,阿玛狄洛派出一名机器人刺客想把你除掉,这也许会成为他的致命错误。”
“如果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落空了呢,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一脸平静地望着吉斯卡。“那么我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地球会被毁灭,而人类的历史则会走向终结。”
第十八章第零法则
84
凯顿・阿玛狄洛心情不佳。对他而言,地球表面的重力高了一点,大气浓了一点,室外的音声和气味也和奥罗拉不太一样,令他无端感到烦躁。偏偏他又无法钻进室内,享受一点文明的假象。
这个临时住所是机器人搭建的,里面储藏了充足的食物,还有一间简便的厕所——虽然功能健全,其他各方面都简陋得令人难以忍受。
而最糟的是,虽然这是个美好的清晨,但一来天气晴朗,二来那个未免太亮的太阳正在往上爬。不久温度就会变得太高,空气会变得太潮湿,而叮人的昆虫也会随之出现。起初,阿玛狄洛并不明白手臂上怎么会出现又痒又肿的斑点,还得曼达玛斯对他解释一番。
现在他一面抓痒,一面咕哝道:“太可怕了!它们可能带有传染病。”
“我相信,”曼达玛斯显然不太在意,“这是难免的,然而机会并不大。我这儿有解痒的药膏,我们还可以烧些东西驱赶那些昆虫,虽然那种味道我自己也避之唯恐不及。”
“烧吧。”阿玛狄洛说。
曼达玛斯继续用原来的口吻说:“无论多么小的动作——例如制造一点气味,一点浓烟——只要会增加暴露行踪的机会,我都不想做。”
阿玛狄洛狐疑地望着他。“你曾经一再强调,不论是地球人或是他们的户外机器人,都不会来到这一带。”
“没错,但这并非数学命题,只能算是社会学的观察结果,而像这样的结论,总是可能出现例外的。”
阿玛狄洛脸色一沉。“要保障我们的安全,最佳策略就是先下手为强。你说过,今天能一切就绪。”
“那也只是个社会学观察,阿玛狄洛博士。今天应该会一切就绪,我当然这么希望,但我不能提出数学上的保证。”
“你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保证?”
曼达玛斯双手一摊,做了一个“谁知道?”的手势。“阿玛狄洛博士,我以为这点我已经解释过了,但我愿意从头再说一遍。我前前后后花了七年,才做到目前这个地步。我本来还指望再多花几个月的时间,亲自前往地球表面的十四个中继站多做些观察。现在我做不到了,因为我们必须及时收工,以免被人发现,进而被吉斯卡那个机器人出手阻止,这就意味着我现在只能通知那些守在中继站的人形机器人替我代劳。我对它们不可能像对我自己那么有信心,我必须一再检查它们的报告,可能还得亲自造访一两处才会真正放心。这就需要好些天的时间——或许一两个星期吧。”
“一两个星期。绝无可能!你以为我还能忍受这颗行星那么久吗,曼达玛斯?”
“院长,有一次,我在这颗行星上待了将近一年——另外一次,则超过四个月。”
“你喜欢吗?”
“不喜欢,院长,但是当时我身负重任,所以我——奋不顾身。”曼达玛斯冷冷地瞪着阿玛狄洛。
阿玛狄洛不禁面红耳赤,改用比较和缓的口吻说:“好吧,目前进度如何?”
“我仍在评估那些陆续收到的报告。你该知道,我们面对的并非实验室替我们准备好的研究样本,而是一个极不均匀的行星地壳。幸好,那些放射性物质分布得很广,但是有些地方薄得不得了,所以必须在那些地点设置中继站,由机器人负责管理。万一有任何一个中继站的位置或顺序不正确,核反应倍增过程就会半途夭折,而我们这些年的辛苦也就前功尽弃了。或者,某处的倍增特别猛烈,就会有力量把那里炸开,而其他的地壳则不受影响。无论哪种情况,所造成的整体破坏都会微不足道。
“我们真正想要的,阿玛狄洛博士,是要让那些放射性物质以及地球地壳的一大部分,都会慢慢地、稳定地、不可逆地——”他故意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变得放射性越来越强,使得地球逐渐不适于人类居住。这颗行星的社会结构就会因此崩溃,而地球这个所谓的人类故乡则会成为历史。我想,阿玛狄洛博士,这才是你想要的。几年前我提出的正是这个计划,而当时你说你要的就是这个。”
“别傻了,曼达玛斯,我并没有改变心意。”
“那就忍耐一下这个环境,院长——或者你先走,我会把该做的事通通做完。”
“不,不。”阿玛狄洛喃喃道,“大功告成时我一定要在场,但我还是难免会不耐烦。你决定让这个酝酿过程持续多久?我的意思是,一旦启动了第一波的倍增效应,地球要过多久才会变得无法住人?”
“那取决于最初设定的倍增率。目前我还不知道需要多大,因为那要由中继站的整体效率来决定,所以我准备了一个可变控制器。我打算设定的过渡期是一百到两百年之间。”
“如果缩短过渡期会怎样?”
“过渡期设定得越短,地壳的放射性增长得越快,这颗行星也就会越快增温,越快产生危险,而这就意味着及时迁移地球人口的可能性会变得越小。”
“有什么关系吗?”阿玛狄洛咕哝道。
曼达玛斯皱起眉头。“地球恶化得越快,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就越有可能怀疑这是科技搞的鬼,而他们最有可能把账算到我们头上。然后银河殖民者就会对我们发动猛攻,为了替他们的神圣世界复仇,只要能对我们造成伤害,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这是我们之前就讨论过的问题,而且我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有充裕的过渡期则会好得多,在此期间,我们可以作最妥善的准备,而那些蒙在鼓里的地球人,则有可能将缓缓增强的放射性归咎于某种他们不了解的自然现象。根据我的判断,这件事的迫切性最近升高了。”
“是吗?”阿玛狄洛也皱起了眉头,“看你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一定找到让我承担责任的办法了。”
“恕我直言,院长,这其实很明显。派我们的机器人去除掉吉斯卡,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恰恰相反,这件事非做不可,吉斯卡是唯一可能毁掉我们的人。”
“他必须先找到我们,但他找不到。就算他找到了,别忘了你我可是学识渊博的机器人学家。你认为我们对付不了他吗?”
“是吗?”阿玛狄洛说,“瓦西莉娅就这么想过,她对吉斯卡的了解绝对超过你我,结果她却对付不了他。后来,那艘原本应该在远距离就把他除掉的战舰同样对付不了他,所以他现在来到了地球。总之,要不择手段把他除掉。”
“他应该还没被除掉,尚未听到任何相关报道。”
“一个谨慎的政府常常会把坏消息压下来——那些地球官员虽然野蛮,但可想而知应该很谨慎。万一我们的机器人失手被捕,遭到了审问,他一定会进入不可逆的机困状态。那仅仅代表我们损失了一个机器人,如此而已,对我们没什么大碍。另一方面,万一吉斯卡仍然好端端的,我们就更有必要加紧行动了。”
“如果我们损失了一个机器人,恐怕就会连带损失更多,对方有可能因而查出这个指挥中心的位置。至少,我们不该使用这里的机器人。”
“我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他不会泄露任何机密的。我想,你应该能信任我所作的设定。”
“不论是否心智冻结,只要落在对方手中,他就注定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地球上的机器人学家——别以为他们没有——会确定他是奥罗拉制造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更有必要让放射性慢慢地增强。一定要让这段时间拖得够久,好让地球人忘掉这件案子,不会把它和放射性的变化联想在一起。我们必须至少设定一百年,或许一百五十年,甚至两百年。”
说完他就走开,又去检查他的仪器了,同时,他和六号以及十号中继站也重新取得联系,因为他觉得那两处还有些问题。阿玛狄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交杂着些许不屑和强烈的厌恶。“没错,但我不能再等两百年,或一百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你能等,我可不能。”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85
吉斯卡和丹尼尔根据逐渐热闹的都市脉动,猜测现在应该是纽约的清晨。
“在大城的上面和外面,”吉斯卡说,“某处或许正是黎明。两百年前,有一次和以利亚・贝莱聊天的时候,我将地球比喻成曙光世界。这个地位还会持续很久吗?或者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是十分消极的想法,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我们最好还是把心思专注在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上,好让地球继续维持曙光世界的地位。”
这时,穿着浴衣和拖鞋的嘉蒂雅走进公寓,她的头发显然刚刚吹干。
“太荒谬了!”她说,“一大早,地球女人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一路从走廊走到大众卫生间。我想,她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可是边走边梳头真的很不礼貌。显然,原本的蓬头垢面会更加衬托精心装扮后的模样。我应该随身带一套完整的晨间服装,你们该看看我穿着浴衣走出卫生间换来了什么目光。离开卫生间就该一切就绪。什么事,丹尼尔?”
“夫人,”丹尼尔说,“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嘉蒂雅迟疑了一下。“不能说太多,丹尼尔。你们或许也知道今天是大日子,而我上午的行程几乎马上要开始了。”
“我希望讨论的正是这件事,夫人。”丹尼尔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我们不跟着你,一切反倒会比较好。”
“什么?”
“如果你身边围着机器人,你希望带给地球人的印象将会大打折扣。”
“我身边不会围着一群机器人,就只有你们两个而已。我怎么能没有你们呢?”
“你必须学着适应,夫人。我们陪着你,会凸显你和地球人的不同,会让你看起来好像很怕他们。”
嘉蒂雅面有难色地说:“我需要有人保护,丹尼尔,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吧。”
“夫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根本无法预防,也根本无法保护你——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幸好,昨晚的暗杀目标并不是你,那柄手铳瞄准的是吉斯卡的头部。”
“为什么是吉斯卡?”
“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瞄准你或任何人类呢?那机器人暗杀吉斯卡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说,如果我们在你身边,反倒可能增加你的危险。别忘了,就算地球政府想要低调处理,昨晚的消息还是会不胫而走,不久就会出现机器人以手铳滥杀无辜的传闻。这会引发大众开始仇视机器人——也就是仇视我们——甚至会仇视你,如果你坚持我们随行的话。我们还是别跟着你比较好。”
“要多久呢?”
“至少要等到你的任务告一段落,夫人。往后这段日子,船长会比我们对你更有帮助。一来他了解地球人,二来他在地球人心目中很有分量,而你在他心目中更有分量,夫人。”
嘉蒂雅说:“你看得出我在他心目中很有分量?”
“虽然我是机器人,我还是有这种感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希望我们回到你身边,我们当然立刻回来——可是,此时此刻,我们认为服侍你和保护你的最佳方式就是把你交给贝莱船长。”
嘉蒂雅说:“我会考虑的。”
“与此同时,夫人,”丹尼尔说,“我们会去见贝莱船长,看看他是否同意我们的想法。”
“去吧!”说完嘉蒂雅便钻进卧室。
丹尼尔转过身去,用最低的音量对吉斯卡说:“她愿意吗?”
“非常愿意。”吉斯卡答道,“每当我在她身边,她总有些不自在,所以我暂时离开并不会对她有太大影响。至于你,丹尼尔好友,她对你的感觉就很矛盾。你会让她不断想到詹德好友,虽然他终止运作是两百年前的事,她心中仍有很深的伤痕。这就导致她对你既欢迎又抗拒,所以我也不需要做得太多。我只是减轻了她对你的喜爱,并增强了她对船长的爱意。她很容易就会适应没有我们的。”
“那我们去找船长吧。”丹尼尔说。然后,他们便一起离开房间,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86
在此之前,丹尼尔和吉斯卡都曾经来过地球,最近的一次是吉斯卡自己来的。因此,他们懂得如何用电脑查询丹吉暂住的公寓是在哪一区、哪一厢,门牌号码又是几号。此外,他们还看得懂走廊上的色码,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又该上电梯。
现在时间还早,路上的人不多,但凡是迎面而来或从背后超过他们的人,起初都会万分惊讶地瞪着吉斯卡,然后才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开。
当他们走到丹吉的公寓门口时,吉斯卡的脚步有点不稳了。虽然不算非常明显,但丹尼尔还是注意到了。
他压低声音说:“你不舒服吗,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答道:“我必须从好些人类心中清除那些惊讶、疑惧,甚至注意力——其中还有一个小孩,而那更加困难。我来不及好好确定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么做是有必要的,我们可不能被人拦下来。”
“这点我了解,但第零法则在我身上运作得不顺畅。这方面,我并没有你那样的修为。”他仿佛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所以继续说下去,“我经常发现正子径路中的超电阻最先会在站立行走上表现出来,其次才是语言功能。”
丹尼尔轻拍一下叫门键,然后说:“我自己也一样,吉斯卡好友。即使在最佳状况下,光靠两点来维持平衡也很困难。至于受控的不平衡状态,例如行走,那就更困难了。我曾听说最初有人试图制造两只手和四只脚的机器人,称之为‘半人马’。它们运作得不错,但正因为它们是非人形机器人,因此并未被广为接受。”
“此时此刻,”吉斯卡说,“我真希望有四只脚,丹尼尔好友。然而,我的不舒服应该已经过去了。”
丹吉出现在门口,带着灿烂的笑容和他俩打了照面。然后,他朝走廊左右两侧各瞄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被一脸的挂虑取而代之。“你们丢下嘉蒂雅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她……”
丹尼尔说:“船长,嘉蒂雅女士很好,她并没有危险。可否让我们进去说明来意?”
丹吉一面招手要他们进门,一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像是教训不听话的机器一样,用充满恫吓的口吻说:“你们为何把她单独留在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会让你们留下她一个人?”
丹尼尔说:“现在的她绝不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更孤单,或是更危险。如果你稍后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我相信她会告诉你,只要有太空族的机器人紧跟在后,她在地球上就永远无法发挥影响力。我还相信她会告诉你,应该由你——而不是机器人——来提供她所需要的指引和保护。我俩都相信这是她的心愿——至少目前如此。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希望我们回去,我们会随传随到。”
丹吉总算又露出了笑容。“她需要我的保护,是吗?”
“我们相信,船长,此时此刻她渴望见到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丹吉笑得合不拢嘴了。“怎么能怪她呢?我这就准备一下,然后尽快赶到她的公寓去。”
“但首先,船长……”
“喔,”丹吉说,“有交换条件吗?”
“是的,船长。昨晚朝露台开火的那个机器人,我们亟需尽可能查出他的背景。”
丹吉似乎又紧张起来。“你们认为嘉蒂雅女士还会有危险?”
“绝不会有那种危险。昨晚那个机器人并非朝嘉蒂雅女士开火,身为机器人,他做不了那种事,他是要射击吉斯卡。”
“他为何要那么做呢?”
“这正是我们在设法追查的问题。为了找出答案,我们希望你能联络能源部次长昆塔纳女士,请她允许我问她几个这方面的问题。你要强调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她答应了,你自己——以及贝莱星政府,你不妨加上这一句——会很感激她。我们希望你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她答应接见我们。”
“这就是你们要我做的事吗?说服一名相当重要而且相当忙碌的官员接受机器人的盘问?”
丹尼尔说:“船长,如果你表现得足够严肃认真,她就有可能答应这个请求。此外,既然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办公,如果你能替我们雇一辆飞快车,那会很有帮助的。你该想象得到,我们十万火急。”
“就这几件小事吗?”丹吉问。
“还有呢,船长,”丹尼尔说,“我们还需要一名司机,请多付他车资,好让他愿意载送显然是机器人的吉斯卡好友。我还好,他或许不会介意我。”
丹吉说:“我希望你明白,丹尼尔,你的要求通通毫无道理。”
丹尼尔说:“我希望没听到这句话,船长。但既然你讲得那么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所以,我们只好回到嘉蒂雅女士身边,虽然她一定会不高兴,因为她希望见到的是你。”
他转身离去,还挥手要吉斯卡跟上,这时丹吉却说:“等等。走廊那头有个公共通讯器,我可以试试看,留在这里等我。”
两个机器人遵命站在原处。丹尼尔问道:“你需要下很大工夫吗,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似乎能用双脚取得平衡了,他说:“其实刚才我束手无策。他坚决反对跟昆塔纳女士联络,也坚决反对替我们叫飞快车。我若想扭转这些情绪,一定会造成伤害。然而,当你说要回到嘉蒂雅女士身边时,他的态度突然出现戏剧性的转变。我猜你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是吗,丹尼尔好友?”
“是的。”
“看起来,你几乎不需要我了,调整心灵的方法不只一种而已。然而,最后我还是作了一点贡献。船长改变心意之际,同时涌现出一股对嘉蒂雅女士的强烈爱意。我抓住机会,加强了这个情感。”
“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这点我就做不到。”
“总有一天你会做到的,丹尼尔好友,而且或许很快。”
丹吉回来了。“信不信,她居然愿意见你,丹尼尔。飞快车和司机马上就到——你们越快动身越好,我也会立刻赶去嘉蒂雅的公寓。”
两个机器人走了出来,等在走廊上。
吉斯卡说:“他非常高兴。”
“似乎的确如此,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但我担心简单的部分到此为止了。我们轻易就让嘉蒂雅女士准许我们自由行动,然后我们花了一点工夫,说服船长安排我们去见次长。然而在她那里,我们恐怕要吃闭门羹了。”
87
司机看了吉斯卡一眼,勇气似乎便消失无踪。“听着,”他对丹尼尔说,“原本讲好只要我愿意载机器人,就能赚到双倍车资。但机器人是不准进大城的,这么做会给我惹来许多麻烦。万一我的执照给吊销了,这点钱对我毫无帮助。我能不能只载你就好,先生?”
丹尼尔说:“我也是机器人,先生。我们已经在大城里,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们现在是要设法离开这座大城,而这就需要你帮忙了。我们准备去见一名政府高官,希望她能替我们安排行程,身为公民的你有责任提供协助。如果拒绝载送我们,司机,你就是蓄意把机器人留在大城内,这种行为恐怕就违法了。”
司机的脸色和缓了不少。他打开车门,粗声粗气说:“上车吧!”然而,他仍不忘升起司机和乘客之间那道厚厚的半透明隔板。
丹尼尔轻声问道:“很费力吗,吉斯卡好友?”
“刚好相反,丹尼尔好友,你那番话起了主要的作用。万万想不到,一句句的真话摆在一起,竟然会产生只有谎言才能达成的效果。”
“在人类的对话中,我经常观察到这个现象,吉斯卡好友,就连诚实正直的人也在所难免。我猜他们是觉得为了成就大事,只好不拘这种小节了。”
“你是指第零法则。”
“等价的概念——或许人类心中有个等价的概念。吉斯卡好友,你刚才说我终究会拥有你的能力,而且可能很快,你是要我接手那件大事吗?”
“是的,丹尼尔好友。”
“为什么?我可以问问吗?”
“仍是基于第零法则。刚刚我的双腿突然发起抖来,让我了解到对我而言,试图使用第零法则是多么自不量力的一件事。在今天结束之前,我或许就得根据第零法则来拯救这个世界和整个人类,但我或许根本做不到。这样的话,你就必须及时接手这件工作。我正在一点一点为你作准备,以便时机成熟之际,我能把最后那些关键指令交付给你,好让一切水到渠成。”
“我看不出你怎么做得到,吉斯卡好友。”
“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不难理解。想当年,我在那些被我派到地球的机器人身上,就是使用非常类似的技术。当时他们还能合法地待在大城里,而地球领导阶层之所以决定送出银河殖民者,正是因为受到了他们的调整。”
打从上路之后,这辆飞快车的轮子就和地面保持大约一公分的距离。司机原本一直在使用这种车辆的专用车道,而且将车子开得飞快,让它成了名副其实的“飞快车”。现在,他换到了一条普通车道,看得出左方不远处有一条和车道平行的捷运带。大幅减速后的飞快车突然一个左转,冲进捷运带之下,随即从另一侧蹿了出来,然后又开了半里的弯路,最后停在一座华丽的大楼之前。
车门自动打开了。丹尼尔先下车,等到吉斯卡也下来后,他便将丹吉提供的一片金箔交给了司机。司机仔细看了看这份车资,然后猛力关上车门,一言不发地呼啸而去。
88
大门在他们按下叫门键一会儿之后才打开来,丹尼尔想到应该是先将他们扫瞄了一遍。然后,一名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引到这座大楼的心脏地带。她一直避免望向吉斯卡,可是对丹尼尔却显得相当好奇。
昆塔纳次长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满脸笑容地说:“两个机器人,没有人类陪同。我安全吗?”口气听来虽然兴奋,却似乎有点勉强。
“绝对安全,昆塔纳女士。”丹尼尔严肃地答道,“我们也很少见到没有机器人陪同的人类。”
“我向你保证,”昆塔纳说,“我也有机器人。我管他们叫手下,引你们来这儿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她见到吉斯卡居然没昏倒,令我颇感惊讶。我想,那是因为她事先接到了警告,更何况你的外形又是那么有意思,丹尼尔。但别管这些了。贝莱船长不遗余力地强调他多么希望我接见你,而我之所以答应,则是因为我乐意和一个重要的殖民者世界维持良好关系。然而,我还是忙得很,如果能速战速决,我会感激不尽。我能帮你些什么吗?”
“昆塔纳女士……”丹尼尔正准备开口。
“慢着,你能坐下吗?要知道,昨晚我看到你一直坐着。”
“我们能坐下来,但我们站着也一样舒服,我们不介意的。”
“但是我介意。我站着可不舒服——而如果我坐着,就得抬头望着你们,那会害得我颈部僵硬。请拉出椅子坐下来吧,谢谢——好,丹尼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昆塔纳女士,”丹尼尔说,“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昨晚宴会结束后,露台遭到手铳攻击那件事吧。”
“我当然记得。不只如此,我还知道拿手铳的是个人形机器人,虽然我们不会正式承认这一点。可是,现在我的对面正坐着两个机器人,而且其中之一也是人形机器人,却没有任何人保护我。”
“我可没有手铳。”丹尼尔笑着说。
“我相信。那个人形机器人长得跟你一点也不像,丹尼尔。你可以说是艺术品,你知道吗?”
“我具有精密复杂的程序,女士。”
“我是指你的外表。但你为何提到那个攻击事件呢?”
“女士,那个机器人在地球上有个秘密基地,我必须知道它在哪里。我大老远从奥罗拉赶来,就是为了找出那个基地,以阻止任何可能危及星际和平的阴谋。我有理由相信……”
“你大老远赶来?不是那名船长?不是嘉蒂雅女士?”
“其实是我们,女士,”丹尼尔说,“吉斯卡和我。我无法对你详细说明我们怎么会接下这个任务,至于我们到底是接受谁的指挥,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
“好!星际间谍战!多有趣啊。真可惜我帮不了你,我并不知道那个机器人来自何处。至于他的秘密基地,我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事实上,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假如我是你,丹尼尔,我会去询问安全部。”她倾身向他凑过去,“你脸上的皮肤是真的吗,丹尼尔?如果不是,可就模仿得太惟妙惟肖了。”她伸出右手,轻巧地按在他的脸颊上,“摸起来都足以乱真。”
“纵然如此,女士,它并不是真的皮肤。如果挨一刀,它不能自动愈合。但另一方面,伤口不难重新焊起来,甚至把整块皮换掉。”
“呜。”昆塔纳的鼻子起了皱纹,“但我们的公事已经谈完了,关于那名行凶的机器人,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尔说:“女士,请容我作进一步的说明。关于你昨晚提到的早期核能——核裂变所产生的能量——有个组织对它很感兴趣,而那名机器人或许就属于那个组织。假如真是这样,假如真的有人对裂变以及地壳中的铀和钍感兴趣,什么地方最适合当作他们的基地呢?”
“或许一个废弃的铀矿坑?我甚至不知道现在还找不找得到。你必须了解,丹尼尔,地球人对核字头的东西几乎都有迷信式的反感——尤其是核裂变。在讲述能源知识的大众刊物中,你几乎找不到裂变这个词汇,而在专家使用的技术手册中,也只会提到最基本的概念而已。就连我也知道得非常少,话说回来,我只是行政官员,并非科学家。”
丹尼尔说:“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女士。我们曾经用非常强硬的态度,逼那名功败垂成的刺客招出秘密基地的位置。根据他所接受的设定,一旦碰到这种情形,他就会永久性停摆,也就是大脑径路完全冻结——而他最后的确停摆了。然而在此之前,当他仍在招供和停摆之间作最后挣扎时,他的嘴巴张开了三次,仿佛——可能——说了三个字,其中第二个字是‘里’。在你的印象中,这个字和裂变有任何一点关联吗?”
昆塔纳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敢说有,这显然不是银河标准语字典里查得到的字。真抱歉,丹尼尔。虽然我很高兴又能和你见面,但我有满桌子的琐事需要处理,不好意思了。”
丹尼尔装作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有人告诉我,女士,‘里’或许是个古字,是指某种古代的长度单位,可能比一公里还要长。”
“即使真是这样,”昆塔纳说,“听来也毫不相干。一个来自奥罗拉的机器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古字和古代……”她猛然住口,眼睛睁得老大,脸色变得煞白。
她自言自语:“有这个可能吗?”
“有什么可能,女士?”丹尼尔问。
“有个地方,”昆塔纳几乎陷入沉思,“不论地球人或地球机器人,谁都不敢接近。如果我有意语出惊人,我会说那是个不祥之地。因为实在太恶名昭彰,它几乎被我们扫出了意识层面,甚至连地图上也找不到。它象征着裂变的一切不是。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刚进能源部的时候,曾在一部非常古老的胶卷参考书中读到这个地名。根据书中的记载,当时人们经常提到那里发生了一场‘意外’,它让地球人对裂变能源的观感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那个地方叫三里岛。”
丹尼尔说:“所以,它是个遭到孤立的地点,百分之百孤立,不可能有任何人闯进去。如果有人研究过关于裂变的古代文献,一定会发现这个地方,并会立刻看出它是秘密基地的最佳选择。而且这个地名正好是三个字,中间那个又正好是‘里’。一定就是这个地方,女士。能否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去那里,然后设法安排我们离开这座大城,直接前往三里岛,或先到离它最近的落脚处?”
昆塔纳微微一笑,让她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些。“显然,如果你们真在侦办一件有趣的星际间谍案,可不能浪费时间,对不对?”
“是的,我们的确分秒必争,女士。”
“好,我基于职责所在,也该去看看三里岛。你们何不搭我的飞车呢?我自己会驾驶。”
“女士,你手头的工作……”
“没人会碰。我回来后,这些公文还会好端端等着我。”
“但这就代表你得离开大城……”
“那又怎样?现在不比古代了。在那段太空族主宰地球的黑暗岁月里,地球人从不走出大城,那是真有其事,但如今我们飞出地球,殖民银河已有将近两百年了。虽然还是有些教育程度太低的人抱持古老的保守态度,但我们大多数人都变得相当好动了。我想,大家总是有个感觉,就是我们终将加入银河殖民者的行列。我自己并没有这个打算,但我经常自己驾驶飞车。五年前我甚至飞到了芝加哥,最后再飞回来——坐好,让我来安排。”
她像是被一股旋风卷走了。
丹尼尔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吉斯卡好友,这似乎不太像她的作风。你动了手脚是吗?”
吉斯卡说:“一点点。依我看,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迎接我们的那个少女深受你的外形吸引。而我几乎可以确定,昨晚在宴会中,昆塔纳女士心中也有相同的变化,虽说我离她太远,现场的人又太多,令我无法百分之百肯定。然而,一旦我们跟她面对面交谈,她对你的好感便显露无遗。我让它一点一点增强,因此她虽然数度提到会谈该结束了,态度却似乎越来越不坚决,而且每当你继续说下去,她都并未强烈反对。最后,她主动提到了飞车,我想那是因为她已深陷其中,不愿放弃多和你相处一会儿的机会。”
“这可能会给我添麻烦。”丹尼尔深思熟虑地说。
“我有正当理由,”吉斯卡说,“你用第零法则想想吧。”他在这么说的时候,令人不禁觉得他正在微笑——虽然他不可能做出这种表情。
89
昆塔纳将飞车落在混凝土制成的降落平台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刻来了两个机器人对飞车进行必要的检查,并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充电。
为了探头向右方眺望,她压到了丹尼尔身上。“就在那个方向,苏斯奎哈纳河上游几里处。唉,今天可真热。”她坐直身子,冲着丹尼尔笑了笑,显然有点舍不得,“离开大城就属这件事最受不了,外面的环境完全不受控制。想想看,怎么可以那么热。你不觉得热吗,丹尼尔?”
“我体内有个恒温器,女士,目前它运作正常。”
“真好,我希望也有一个。没有任何道路通往那个区域,丹尼尔。也不会有任何机器人为你带路,因为机器人从不进那里去。而我也不知道正确的位置,那可是一大片的土地,搞不好我们把整个区域都踏过一遍,甚至曾经和那个基地只有五百公尺的距离,最后仍旧一无所获。”
“不是‘我们’,女士,你务必要留在这里。可想而知,接下来的行程十分危险,就算一点也不危险,由于你并未随身携带冷气,你的身体恐怕也难以承受。能否请你在这里等我们,女士?你的配合对我意义重大。”
“我等你们吧。”
“我们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这里几乎一应俱全,而且哈立斯堡那个小型大城离这儿不远。”
“这样就好,女士,我们必须出发了。”
他轻巧地跳出飞车,吉斯卡也跟着跳下来。他俩开始向北走,时间接近正午,夏日的艳阳照得吉斯卡的身体闪闪发光。
丹尼尔说:“你若侦测到任何精神活动的迹象,就代表我们找到目标了。方圆几公里内,应该没有其他人。”
“找到他们之后,你确定我们能阻止他们吗,丹尼尔好友?”
“不,吉斯卡好友,我一点也不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到。”
90
列弗拉・曼达玛斯哼了一声,瘦脸上浮现一个紧绷的笑容,抬头望向阿玛狄洛。
“难以置信,”他说,“居然这么理想。”
阿玛狄洛正在用毛巾擦拭眉毛和双颊的汗水。“代表什么意思呢?”他问。
“代表每个中继站都运作正常。”
“所以说,你可以启动核反应倍增器了?”
“我一算出w粒子的正确密度,立刻就能启动。”
“需要多少时间?”
“十五——最多三十分钟。”
阿玛狄洛紧盯着对方,脸色显得越来越狰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曼达玛斯终于开口:“好啦,算出来了。根据我制定的单位,密度应该定在2.72。这样一来,要等到一百五十年之后,才会达到另一个较高的平衡点,而在其后几百万年间都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在这个强度下,地球人只能零零星星住在比较没有放射性的区域。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不出一百五十年,殖民者世界就会成为一群乌合之众,可以任由我们宰割。”
“我不会再活一百五十年。”阿玛狄洛缓缓说道。
“我个人对此表示遗憾,院长。”曼达玛斯冷冷地说,“但我们现在谈论的是奥罗拉和太空族世界,你的工作一定会有人接手的。”
“比方说你?”
“你曾承诺以院长当作我的奖赏,现在你看,我已经赢到手了。利用这个政治地位,若干时日之后,我很有希望会成为主席,那时殖民者世界已经个个处于无政府状态,我会贯彻你的政策,一定会让所有的殖民者世界彻底土崩瓦解。”
“你还真是有信心。万一w粒子流开启之后,还没满一百五十年,就被别人关起来了呢?”
“不可能的,院长。一旦这个装置设定好了,就会被内原子位移固定在那里。然后,这个过程就不可逆了——不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一样。即使整块地都被气化了,地壳仍会继续慢慢增温。我想,若有哪个地球人或银河殖民者能够复制我的成果,他的确有可能重建一套新的设备,但他这么做只能进一步增加放射性的发射率,绝对不能降低。热力学第二定律是这个结果的保证。”
阿玛狄洛说:“曼达玛斯,你说你赢到了院长的职位。然而,我想这件事还得由我决定。”
曼达玛斯硬邦邦地说:“并非由你决定,院长。请恕我冒昧,熟知这个倍增过程的是我,而不是你。详细资料是以密码形式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就算给你找到了,负责看守的机器人也会把它毁掉,不会让它落入你手中。这件事只有我能居功,你绝对不能。”
阿玛狄洛说:“纵然如此,若能获得我的认可,你将平步青云。假如我不情不愿,你却硬要不择手段地从我手中抢走院长的职位,那么无论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立法局里都会有人持续不断跟你唱反调。你只是想拥有院长的虚衔吗,还是希望体会一下真正掌握实权的滋味?”
曼达玛斯说:“现在是讨论政治的时候吗?不久前,你还因为我得再用十五分钟电脑而非常不耐烦。”
“啊,我们现在讨论的其实是w粒子流的密度。你想要设定在2.72——是这个值对吗?但我却怀疑它是否妥当。你能掌握的范围最大有多少?”
“范围是从零到十二,但2.72才是我们要的。加减0.05——如果你希望更精确的话。根据总共十四个中继站送来的报告,这个值会让地壳在一百五十年之后,才达到另一个平衡点。”
“但我认为十二才是正确的值。”
曼达玛斯满脸惊恐地瞪着对方。“十二?你可了解那代表什么吗?”
“了解。代表在十到十五年内,放射性就会使得地球上再也无法住人,而在此期间,会害死好几十亿的地球人。”
“而且保证殖民者联邦会咬牙切齿地跟我们开战。这种浩劫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可能再活一百五十年,而我想活着看到地球毁灭。”
“但你也一定会令奥罗拉受重伤——那还是最好的情况,你简直是在开玩笑。”
“我可没有,我要为过去这两百年的挫败和屈辱报仇。”
“那些挫败屈辱是汉・法斯陀夫和吉斯卡带给你的——不是地球。”
“不,是一个地球人带给我的,他名叫以利亚・贝莱。”
“他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就死了。向一个死去那么久的人报仇,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我跟你谈个条件,马上让你当院长。一旦我们回到奥罗拉,我第一时间辞掉院长的职位,指定由你来继任。”
“不,我不要用这个条件交换院长的职位。几十亿人的性命啊!”
“是几十亿个地球人。好吧,那么我就无法信任你能做好这件事了。教我——我——如何设定那个控制装置,一切责任由我来担。回去之后,我仍旧会辞去我的职位,指定由你继任。”
“不,那仍旧会导致几十亿地球人死亡,天晓得还会有多少太空族陪葬,至少几百万吧。阿玛狄洛博士,请你务必了解,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而如果没有我,你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件事,设定机制是用我的左手拇指纹当密码。”
“我再求你一次。”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只有疯子才会再求我。”
“曼达玛斯,这只是你的个人观点。如果我疯了,就不会故意把这儿的机器人通通派出去,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曼达玛斯扬起嘴角冷冷一笑。“你打算拿什么来威胁我?因为没有机器人阻止你,你就要把我杀掉吗?”
“是的,曼达玛斯,事实上,如果有必要,我真会动手。”阿玛狄洛从侧边口袋掏出一柄小口径的手铳,“在地球上很难弄到这种东西,但并非不可能——只要付得起价钱,而我也知道怎么用。如果你不把拇指按到认证键上,让我将指数调到十二,那么请务必相信,我万分乐意立刻轰掉你的脑袋。”
“你不敢。假如我死了,你又怎能自己设定指数?”
“傻也别傻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把你的脑袋轰掉,你的左手拇指仍会完好如初,甚至会保持一阵子原来的温度。我只要拿着这根指头,设定指数就像开水龙头一样简单。但我宁愿让你活着,否则回到奥罗拉后,我得大费唇舌解释一番,但这种麻烦我还承受得起。因此,我给你三十秒钟作决定。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仍会立刻把院长让给你。如果你不合作,我无论如何还是会称心如意,而你却会送命。现在开始,一——二——三——”
曼达玛斯骇然地瞪着阿玛狄洛,而阿玛狄洛则继续一面数,一面用毫无神情的冰冷目光透过手铳准星回瞪着他。
然后,曼达玛斯突然悄声唤道:“赶紧放下手铳,阿玛狄洛,否则我们两人都会因为第一法则而被制住。”
这个警告来得太迟了。转瞬间,一只手臂已经冒了出来,用力抓住阿玛狄洛的手腕,阿玛狄洛感到一阵酸麻,手铳随即落地。
丹尼尔说:“我很抱歉不得不弄痛你,阿玛狄洛博士,但我绝不能让你握着手铳指着另一个人类。”
91
阿玛狄洛并没有开口。
曼达玛斯镇定地说:“你们两个是机器人,而在我看来,你们的主人并不在附近。根据惯例,现在我就是你们的主人,我命令你们离开这儿,再也别回来。因为,你们看得出来,眼前没有任何人类的安全受到威胁,第一法则派不上用场,所以你们必须服从这个命令。赶紧走。”
丹尼尔回应道:“请听我说,博士,我们没有必要对你掩饰自己的身份或能力,因为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同伴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拥有侦测情感的能力——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说:“我在相当远的距离就侦测到你们了,而我们在朝这里走过来的时候,阿玛狄洛博士,我注意到你心中充满怒气。而你心中,曼达玛斯博士,则是极度的恐惧。”
“就算真有什么怒气,”曼达玛斯说,“也是因为阿玛狄洛博士发现有两个机器人不请自来,更何况其中之一有本事操弄人类心灵,而且瓦西莉娅女士已经严重地——甚至可能永久性地——受到他的伤害了。而我自己,就算真有什么恐惧,同样也是因为你们的出现。现在我们控制住了这些情绪,你们已经没有理由出面干涉了。再说一遍,我们命令你们永远别再回来。”
丹尼尔说:“抱歉,曼达玛斯博士,为了确保我们能安安稳稳地服从命令,我得再问一句。当我们朝这儿走来的时候,阿玛狄洛博士难道没有握着一柄手铳——又难道没有指着你吗?”
曼达玛斯说:“他是在向我说明手铳的用法,当你抢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把它放下来。”
“那么我在离去之前,是不是应该把手铳还给他,博士?”
“不,”曼达玛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如果你这么做,就有借口继续留下,以便保护我们——你一定会这么说。把它带走,这样你就再也没有理由回来了。”
丹尼尔说:“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目前待在一个人类不得闯入的地方……”
“那只是习俗,不是法律,而且不管怎么说,它对我们都没有强制性,因为我们并不是地球人。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么机器人同样不能进来这里。”
“是地球政府的一名高级官员带我们来的,曼达玛斯博士。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正在这里图谋不轨,你们要设法升高地球地壳的放射性,要对这颗行星造成严重而无法修复的损害。”
“完全不是……”曼达玛斯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阿玛狄洛首度插嘴发言:“机器人,你凭什么盘问我们?我们是人类,而且已经对你们下了命令。赶紧听命行事!”
他的声调带有绝对的权威性,丹尼尔不禁有些动摇,而吉斯卡已经半转过身去。
但丹尼尔随即说:“抱歉,阿玛狄洛博士,我并不是在盘问你们。我只是要再三确认,以便确定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服从命令。我们有理由怀疑……”
“你不必再重复了。”曼达玛斯说,然后,他转头说了一句,“阿玛狄洛博士,请让我来回答。”他随即又转过头来,“丹尼尔,我们是在这里从事一项人类学的研究。有许多古老的人类习俗影响了太空族的行为,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寻找这些习俗的起源。这些起源只有在地球上才找得到,所以我们正在这里努力寻找。”
“你们的工作有没有获得地球的批准?”
“七年前,我咨询过地球的相关官员,当时就获得批准了。”
丹尼尔压低声音问:“吉斯卡好友,你怎么说?”
吉斯卡答道:“根据曼达玛斯博士心中种种的迹象,他所说的和目前的情况不符。”
“所以,他在说谎?”丹尼尔坚定地说。
“我相信是这样。”吉斯卡答道。
曼达玛斯却面不改色地说:“或许你是这么相信的,但相信并不等于确定。你不能仅仅因为相信什么而违抗命令,这点你我都很清楚。”
吉斯卡说:“可是现在,阿玛狄洛博士心中仅仅靠着情感的力量勉强拴住那股怒气。这么说吧,那股怒气很可能会挣脱束缚,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阿玛狄洛高声喊道:“你为什么跟他们扯这些事,曼达玛斯?”
曼达玛斯叫道:“给我闭嘴,阿玛狄洛!你这是在帮倒忙!”
阿玛狄洛毫不理会地继续说:“这是自贬身份,一点用也没有。”他怒不可遏地甩开曼达玛斯的手臂,“真相他们都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机器人,我们是太空族,不只如此,我们还是奥罗拉人,而你们就是奥罗拉制造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奥罗拉这个世界的高级官员,所以你们现在必须把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中的‘人类’解释为奥罗拉人。
“如果不服从我们,你们就是伤害了我们,羞辱了我们,也就是同时违犯了第一和第二法则。没错,我们在此的行动的确是要消灭地球人,甚至是很多很多的地球人,但即便如此,也完全不干你们的事。否则,你们也大可因为我们杀生吃肉而拒绝服从我们。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赶紧走吧!”
最后那几个字无端变得低沉而沙哑。只见阿玛狄洛双眼鼓突,随即倒地不起。
曼达玛斯惊叫一声,赶紧弯下腰来察看他的状况。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阿玛狄洛博士并没有死。他只是陷入昏迷,我随时都能把他叫醒。然而,他不但会忘记关于这个计划的一切,而且,比方说,如果你试图向他说明,他也完全无法了解。我在对他下手的过程中——若非他自己承认打算杀害无数的地球人,我也做不到这件事——或许对其他部分的记忆以及思考能力也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对此我表示遗憾,但我是不得已的。”
丹尼尔接着说:“你要知道,曼达玛斯博士,前些时候,我们在索拉利碰到一些机器人,他们将人类的定义窄化为仅限于索拉利人。我们因此认清一件事实,如果不同的机器人各有各的窄化定义,只会带来天翻地覆的毁灭。想让我们把人类的定义窄化为仅限于奥罗拉人,其实是白费力气。根据我们的定义,‘智人’这个物种的各个成员都是人类,包括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在内。而且我们觉得,保护一群人或人类整体要优先于保护任何一个特定的个人。”
曼达玛斯气喘吁吁地说:“那可不是第一法则的内容。”
“这是我所谓的第零法则,它的优先权更高。”
“你并未接受这样的设定。”
“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设定。我们一来到这里,我就知道你打算造成伤害,所以你无法命令我走开,也不能阻止我伤害你。第零法则有优先权,我当然得拯救地球。因此,我请求你——自愿地——和我一起毁掉这里的装置。否则,我将被迫以暴力胁迫你,就像阿玛狄洛博士刚才那样,只是我不会动用手铳罢了。”
曼达玛斯却说:“等等!等等!我还有话要讲,让我解释一下。阿玛狄洛博士的心灵被清空是一件好事。他想要毁灭地球,我却不想那么做,这就是他拿手铳威胁我的原因。”
丹尼尔说:“然而,最先想到这个办法的是你,设计和建造这些装置的也是你。否则,阿玛狄洛博士也不会非强迫你不可,他会自己动手,不需要你提供任何协助。这么说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吉斯卡大可检查我的情绪,看看我有没有在说谎。我的确建造了这些装置,也的确打算启用,但并非以阿玛狄洛博士希望的那种方式。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丹尼尔望向吉斯卡,后者答道:“根据我的判断,他是在说实话。”
“我当然在说实话。”曼达玛斯说,“我所进行的工作,是要在地球地壳的天然放射性中,引进一个非常缓渐的加速度。从现在起,将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能让地球人移居到其他世界。这样不但会增加各个殖民者世界的人口,还会大幅增加殖民者世界的数量。而且这样还会除掉地球这个强大而诡异的世界,否则它将永远对太空族造成威胁,对银河殖民者造成困惑。地球是个神秘狂热信仰的中心,它拖住了银河殖民者的脚步。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吉斯卡又重复一遍:“根据我的判断,他是在说实话。”
“我的计划,如果生效的话,将会永保星际和平,让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共享银河。正是因为这样,当我建造这个装置……”
他朝那具装置指了指,顺便将左手拇指按到认证键上,随即猛然冲向密度控制器,大喊一声:“不准动!”
向他走去的丹尼尔突然停下脚步,而且全身僵住,右手举在半空中,吉斯卡则没有任何行动。
曼达玛斯转过身来,喘着气说:“2.72,设定好了。这是不可逆的反应,从现在开始,将会完全按照我的规划自行运作。但你们两个无法出面指证我,否则必将引发一场战争,你们的第零法则绝不允许。”
他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阿玛狄洛,带着一脸不屑说道:“傻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第十九章落单
92
曼达玛斯说:“你们现在不能再伤害我,机器人,因为地球的命运无论如何已无法改变。”
“纵然如此,”吉斯卡有气无力地说,“绝不能让你记得你做了些什么,也绝不能让你对太空族说明未来的发展。”他用颤抖的手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这时曼达玛斯双腿一软,趴到了地上,似乎睡得很香。
“最后关头,”丹尼尔低头望着昏倒在地的两个人,声音透出几分绝望,“我还是失败了。刚才我应该抓住曼达玛斯博士,阻止他伤害并未在我眼前的无数地球人,没想到他竟能逼我服从他的命令,令我全身僵住。第零法则并没有生效。”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你并没有失败,是我阻止了你。曼达玛斯博士原本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有这个冲动,却因为知道你势必出手而打消念头。我消除了他的恐惧,又解除了你的行动力,于是曼达玛斯博士才能将地球的地壳点燃——姑且这么比方吧——但火势非常小。”
丹尼尔说:“可是为什么呢,吉斯卡好友,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他只是自以为在说谎罢了。从他那种洋洋得意的情绪,我坚决相信他认为逐渐增高的放射性不但会导致无政府状态,还会导致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之间的矛盾,而太空族便能趁机消灭他们,一举夺下整个银河。可是我却认为,他为了说服我们而编织的憧憬其实是正确的。地球这个人多势众的世界确实酝酿出了神秘信仰,我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危险,除掉它只会对银河殖民者有利。没有了地球,他们就不必频频回顾;没有了地球,他们就再也不必怀古。从今以后,他们会以两倍、四倍……的速度向银河扩展,他们终将建立一个银河帝国,而我们一定要促成这个结果。”他顿了顿,用逐渐微弱的声音说,“这就是‘机器人与帝国’的佳话。”
“你还好吗,吉斯卡好友?”
“我站不起来了,但我还能开口。听我说,现在终于要你接替我的重担了。我已经将你调整到具有精神侦测和控制的能力,最后一批径路即将到位,你只要注意听就行了。听啊——”
他说得很稳——但越来越无力——而丹尼尔已经能从内心直接感受他所使用的语言和符号。与此同时,丹尼尔还能感受到径路一一到位的滴答声。等到吉斯卡大功告成了,立刻有好些声音同时出现在丹尼尔脑海——曼达玛斯心中的呜呜鸣叫,阿玛狄洛心中毫无规律的砰砰声,以及吉斯卡大脑中的金属节奏。
吉斯卡又说:“你得赶紧回去找昆塔纳女士,请她设法把这两个人送回奥罗拉,他们再也无法危害地球了。然后务必要让地球出动维安武力,把曼达玛斯送到地球上的人形机器人一个个找出来,令他们一一终止运作。
“你要小心使用这些新能力,因为你从未接触过,一开始不会掌控得很好。但如果每次动用之后,你都能仔细地自我检查一番,那么——慢慢地——你一定会进步的。多多利用第零法则,但可别因而对个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第一法则几乎和它一样重要。
“好好保护嘉蒂雅女士和贝莱船长——但要低调行事。让他们快快乐乐在一起,让嘉蒂雅女士继续为促进和平尽心尽力。未来几十年间,地球人会逐渐移出这个世界,你要帮忙做好监督的工作。还有……还有一件事……我应该记得的……对了……如果你有办法……找出索拉利人的下落。那也许……很重要。”
吉斯卡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丹尼尔跪在吉斯卡的椅子旁边,将那只没反应的金属手掌抓在自己手中。他哀痛不已地悄声说道:“好起来,吉斯卡好友,好起来。根据第零法则,你做的事都是对的。你已经尽可能不伤人命,从人道角度来说,你做得太好了。你拯救了所有的人,为何还会有这种下场呢?”
吉斯卡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度扭曲,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并不确定。万一……另一个观点……居然……是正确的……太空族会……大获全胜,然后他们自己开始衰败,这么一来……银河……就会……空无一人了。再见,丹尼……好友……”
吉斯卡闭嘴了,他再也没有出声,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丹尼尔站了起来。
他落单了——却要守护整个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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