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神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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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狄洛咬着下唇,朝曼达玛斯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玛狄洛自我辩护道:“是她坚持要那么做的。她告诉我只有她才能对付这个吉斯卡,只有她才能对他产生足够强的影响力,阻止他使用他的精神力量。”

“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完全没提,阿玛狄洛博士。”

“我不确定该跟你说些什么,年轻人,我不确定她说得对不对。”

“现在你确定了吗?”

“百分之百确定了。她丝毫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完全正确,而且她也丝毫不记得她对我说过些什么。”

“而她不是在演戏?”

“我亲自送她去拍了一个紧急脑电图,跟她之前的脑电图有明显的差异。”

“她有没有机会慢慢恢复记忆呢?”

阿玛狄洛痛苦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但我不太相信。”

曼达玛斯依旧目光下垂,仿佛心事重重。“那么,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关于吉斯卡的事,我们可以把她所说的都视为事实,相信他真的拥有影响心智的力量。这是很关键的情报,而现在只有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这位研究院同僚输得太好了。假如瓦西莉娅赢得那个机器人的控制权,猜猜需要多久时间,你自己同样会在她的控制之下,而我也逃不掉,只要她认为我也值得控制的话。”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我猜她心中或许曾有这类的想法,不过,如今却很难判断她心里怎么想了。她似乎,至少在表面上,除了丧失那个特定的记忆,其他毫无损伤——她显然记得其他的一切——可是谁知道更深层的思考过程,以及机器人学家的专业知识会受到什么影响呢?连她这么专业的人士都会着了道,由此可知吉斯卡危险到了什么程度。”

“你有没有想过,阿玛狄洛博士,银河殖民者不信任机器人或许自有道理?”

“可以说想过,曼达玛斯。”

曼达玛斯搓了搓双手。“从你沮丧的态度看来,我猜在他们离开奥罗拉之前,整件事都还没被揭露。”

“你的假设很正确。殖民者船长把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两个机器人都带上了船,目前正朝地球飞去。”

“那我们现在处于何种情势呢?”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依我看,绝对不算失败。若能顺利完成计划,我们便能取得胜利——有没有吉斯卡都一样,而我们一定可以完成这项计划。不管吉斯卡能如何影响人类的情绪,好歹他没有读心术。他也许能实时侦测出某个情绪的涌现,甚至能够分辨情绪的内容,或是更改它的内容,或是诱发睡眠或遗忘——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事。然而他无法一针见血,无法读取真正的字句或思想。”

“这点你确定吗?”

“瓦西莉娅是这么说的。”

“她或许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毕竟,她并未控制住那个机器人,虽然她曾说自己有万全的把握,这个光荣纪录可不能证明她料事如神。”

“但这件事我愿意相信她。想要有真正的读心术,正子径路型样需要有极高的复杂度,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小丫头绝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事实上,它甚至远远超越当今的技术水准,曼达玛斯,这点你一定同意吧?”

“我当然同意。你说他们要去地球?”

“我万分肯定。”

“这个从小在索拉利长大的女人,她真要去地球?”

“如果吉斯卡控制住她,她就别无选择。”

“吉斯卡为什么要带她去地球?他会不会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你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可能并不知道。他去地球的动机,或许只是想让他自己和那索拉利女人逃离我们的势力范围。”

“如果他能应付瓦西莉娅,我可不认为他会怕我们。”

“一柄远距离武器,”阿玛狄洛冷冰冰地说,“就能收拾他。他的精神感应力一定有个范围,说来说去也只是电磁场罢了,一定受限于平方反比律。所以我们只要站得够远,他的精神感应力就会减弱,但他很快会发现自己并未脱离我们的射程。”

曼达玛斯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安。“你对暴力似乎有着超乎太空族的喜爱,阿玛狄洛博士。不过,在这种事情上,我想是值得动用武力的。”

“在这种事情上?机器人能够伤害人类这种事?我也这么想。但我们得找个借口才能派战舰去追他们。谁也不会笨到解释实际的情况……”

“对。”曼达玛斯说得斩钉截铁,“想想会有多少人希望掌控这样一个机器人。”

“我们绝不容许这种事。也正是这个缘故,我认为更好而且更安全的办法就是毁掉这个机器人。”

“你或许有道理。”曼达玛斯勉勉强强地说,“但我认为如果只有这一个方案,并不能算明智之举。我必须到地球去——立刻去。我们的计划必须加速完成,即使并非巨细靡遗也没关系。一旦完成了,便能一劳永逸。就算跳出一个能够控制心智的机器人——不论掌握在谁手里——也无法扭转既成的事实。而如果它做了什么别的事,或许也都无关紧要了。”

阿玛狄洛说:“别光说你自己,我也要一起去。”

“你?地球是个可怕的世界。我不得不去,但你又何苦呢?”

“因为我也不得不去,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纳闷。你不像我,曼达玛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漫长的一辈子。而且你也不像我,要跟对方好好算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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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蒂雅再度置身太空,奥罗拉在她眼中再度成了一个球体。丹吉正在别处忙着,整艘船隐隐约约弥漫着一种紧急的气氛,仿佛进入了战斗状态,也仿佛正遭到追赶,或预期会出现这种状况。

嘉蒂雅摇了摇头。她现在头脑很清楚,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可是每当回想起当天在研究院,阿玛狄洛离去不久后那段光景,一种不真切的古怪感受便席卷而来。仿佛时间出现了断层,前一刻她还坐在长沙发上,只觉得昏昏欲睡,下一刻室内便突然多出四个机器人和一个女人。

所以说,她曾经睡着了。可是对于这一觉,她既没有记忆也并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她自己的存在也出现了断层。

事后回顾,她终于想起那个女人是谁了。那是瓦西莉娅・茉露——汉・法斯陀夫的女儿,也就是被自己在感情上取而代之的那个人。嘉蒂雅从未真正见过瓦西莉娅,但曾经在超波新闻中看过她好几次。嘉蒂雅总是隐隐然将她想成一个负面的自己。经常有人说她们两人的外貌有几分相似,但嘉蒂雅却坚持自己看不出来——此外,两人和法斯陀夫的关系也恰好相反。

上了太空船之后,和两个机器人有了独处的机会,她立刻提出那个不吐不快的问题:“瓦西莉娅・茉露在那个房间做什么?她进来后为什么没把我叫醒?”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因为吉斯卡好友会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他为什么会觉得难以启齿,丹尼尔?”

“瓦西莉娅女士来找我们,是希望能劝吉斯卡成为她的仆人。”

“弃我而去?”嘉蒂雅说得义愤填膺。她并不怎么喜欢吉斯卡,但那是另一回事——她的就是她的。“而你们竟然让我继续睡,由你们两个自己处理这件事?”

“夫人,当时我们觉得你亟需好好睡一觉。再说,瓦西莉娅女士也命令我们不得叫醒你。最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认为吉斯卡无论如何不会成为她的仆人。基于这些理由,我们才没有把你叫醒。”

嘉蒂雅忿忿不平地说:“我希望吉斯卡一刻也没想过要离开我。这不但违反了奥罗拉的法律,而且更重要的是,违反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我们最好立刻赶回奥罗拉,把她一状告上索赔法院。”

“现在绝对不宜这么做,嘉蒂雅女士。”

“她想要吉斯卡的理由是什么?她说了吗?”

“当她还小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曾经让吉斯卡跟着她。”

“于法有据吗?”

“不,夫人,只是借给她用而已。”

“那她对吉斯卡就没有任何权利。”

“我们指出这点了,夫人。显然,瓦西莉娅女士这回只是感情用事。”

嘉蒂雅嗤之以鼻。“早在我来到奥罗拉之前,她便接受了失去吉斯卡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她就不该再想要用非法手段抢夺我的财产。”然后,她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应该把我叫醒的。”

丹尼尔说:“瓦西莉娅女士随身带了四个机器人。假如你醒了,你们两人吵起来,难保那些机器人不会作出不合宜的反应。”

“我会命令他们作出合宜的反应,我向你保证,丹尼尔。”

“这点毫无疑问,夫人。但瓦西莉娅女士也可能这么做,她可是全银河最高明的机器人学家之一。”

嘉蒂雅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吉斯卡身上。“你没什么好说的吗?”

“我只能说目前是最好的结果,夫人。”

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双微微发亮的机器眼睛——和丹尼尔那足以乱真的双眼多么不一样啊。她突然觉得这件事的确不算非常重要,只是小事一桩罢了。还有其他更值得关心的事,例如他们正要前往地球。

不知为什么,她再也没有想到瓦西莉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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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担心——”因为这是一段机密对话,吉斯卡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未曾引起空气的振荡。殖民者太空船正顺利地远离奥罗拉,目前为止还没有遭到追赶。紧急情况解除了,船上的一切回归(几乎都是自动化的)例行作业,周遭一片静寂,嘉蒂雅也自然而然睡着了。

“我在担心嘉蒂雅女士,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对吉斯卡的正子电路特性有充分的了解,根本不必他作冗长的说明。“吉斯卡好友,调整嘉蒂雅女士是确有必要的。假如她再追问下去,你的精神力量就有可能被她打探出来,那时再作调整就会更危险了。这个事实被瓦西莉娅女士发现,等于已经造成伤害了。我们不知道她曾对什么人——以及多少人——透露过这个秘密。”

“纵然如此,”吉斯卡说,“我还是不希望作这个调整。假如嘉蒂雅女士希望忘掉这件事,那么它就会是个简单的、毫无风险的调整。然而,刚才她气急败坏地想要知道更多真相,她很遗憾未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此,我不得不拉断几根相当强固的键结。”

丹尼尔说:“这仍是必要的,吉斯卡好友。”

“但这么一来,造成伤害的几率就绝对小不了。如果你把那些键结想成是有弹性的细绳——这是很勉强的比喻,但我想不到更好的了,因为我所感应到的心灵结构太过奇特,找不到什么外在的类比——总之在这个比喻中,通常我所处理的心灵禁制一律微不足道,只要碰一碰便会消失。但另一方面,如果是个强力的键结,一旦被弄断了,它便会强力反弹,因而可能打断其他完全无关的键结,或是在这个反弹过程中,大大加强其他键结的强度。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有可能在人类的情绪和心态上导致意料之外的变化,因而几乎可以肯定会造成伤害。”

丹尼尔稍微提高音量道:“你觉得你伤害了嘉蒂雅女士吗,吉斯卡好友?”

“我并不这么想,刚才我万分谨慎。当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中进行这件事。很感谢你承担了这个重担,冒险说了一些介于真话和假话之间的答案。可是,尽管我那么小心,丹尼尔好友,这么做还是等于在冒险,我是对自己愿意冒这个险而感到不安。这么做几乎要违反第一法则了,我被迫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心力。我敢说如果不是你……”

“我怎么样,吉斯卡好友?”

“如果不是你苦口婆心地提出第零法则,我绝对做不到这件事。”

“所以说,你接受这个法则了?”

“不,我无法接受。你自己能接受吗?面对伤害某人或是坐视某人受到伤害的可能性,你能以人类整体这么抽象的名义放任它发生吗?好好想想!”

“我不确定。”丹尼尔的声音在发抖,最后甚至细不可闻,然后他又吃力地说,“我也许会。这个概念鞭策着我,也鞭策着你,它帮助你下定决心冒险调整嘉蒂雅女士的心灵。”

“的确没错。”吉斯卡表示同意,“我们对第零法则考虑得越久,它就越有可能鞭策我们。然而这只是微乎其微的影响,我好奇它能否产生更大的作用?能否让我们敢冒更大的风险?”

“但我对第零法则的正确性深信不疑,吉斯卡好友。”

“只要我们能定义出什么是所谓的‘人类整体’,或许我也会相信。”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才说:“你阻止了瓦西莉娅女士的机器人,并抹除了她对你的一部分记忆,难道不代表你终究接受了第零法则吗?”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并不尽然。我只是有这个冲动,但不算真正接受。”

“但你采取的行动……”

“那是受到几个动机共同驱使的结果。你把你心目中的第零法则告诉了我,它听起来有几分正确性,但仍不足以取消第一法则的效力,甚至无法取消瓦西莉娅女士善加利用第二法则所下的命令。等到你提醒我第零法则可以用到心理史学上,我感觉得到那股正子电动势增强了,但那个强度仍不足以超越强化后的第二法则,更别提第一法则了。”

“话说回来,”丹尼尔喃喃道,“你还是打倒了瓦西莉娅女士,吉斯卡好友。”

“当她命令那些机器人把你拆毁,丹尼尔好友,并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明显情绪,这时你的危难再加上第零法则对我的影响,终于超越了第二法则,甚至能和第一法则抗衡了。换句话说,我的行动是第零法则、心理史学、我对嘉蒂雅女士的忠诚,以及你的危难四者相加相乘的结果。”

“我的危难几乎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吉斯卡好友。我只是机器人,虽然根据第三法则,我的危难会影响到我自己的行为,但却无法影响你。你曾在索拉利毫不犹豫地摧毁那个监督员,现在也该毫不动容地看着我被拆毁,而不会有救我的冲动。”

“没错,丹尼尔好友,在正常情况下,或许我会这么做。然而,你所主张的第零法则将第一法则的强度压低到了反常的程度。拯救你的迫切性刚好足以和残存的第一法则对消,而我——便采取了行动。”

“不,吉斯卡好友,你绝不会因为一个机器人可能受伤而受到影响。这种事无法帮你战胜第一法则,不论是变得多么微弱的第一法则。”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丹尼尔好友,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或许是因为我注意到你越来越像人类那般思考,但……”

“怎样,吉斯卡好友?”

“当那些机器人向你步步进逼,而瓦西莉娅女士露出残酷的笑容,我的正子径路型样便以异常的方式开始重组。一时之间,我把你想成……想成了人类……于是就有了那种反应。”

“那是不对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相信同样的异常变化仍然会出现。”

丹尼尔说:“的确奇怪,但听你说着说着,我发觉自己开始认同起你的做法了。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几乎确定自己也会……也会这么做……也会把你想成……想成人类。”

丹尼尔迟疑地、缓缓地伸出右手。吉斯卡露出犹豫不决的眼神,然后,他以非常缓慢的动作,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人的指尖逐渐接近,然后一点一点,两只手终于紧紧握在一起——仿佛两人真的是人类所谓的好友。

67

嘉蒂雅难掩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可是她第一次来到丹吉的舱房。相较于那间特地为她改装的新舱房,看不出这一间能豪华到哪里去。当然,丹吉的舱房有块比较精致的显像面板,还有一个相当复杂的控制台,上面满是灯泡和按键。有了这个控制台,她想,丹吉即使待在这里,也能和船上各个角落保持联系。

她说:“自从离开奥罗拉,我就很少看到你了,丹吉。”

“你察觉到这件事,令我感到万分荣幸。”丹吉咧嘴一笑,“实话告诉你,嘉蒂雅,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处在清一色是男性的船员当中,你真的相当显眼。”

“原来是这个缘故,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荣幸的。处在清一色是人类的船员当中,我想丹尼尔和吉斯卡也很显眼吧。你有没有像想念我这般想念他们呢?”

丹吉四下望了望。“事实上,我不怎么想念他们,所以直到现在,我才察觉到他们并不在你身边。他们在哪儿?”

“待在我的舱房。在太空船这个小小世界里,拖着他们走来走去似乎是件蠢事。他们似乎也愿意让我自由行动,这点让我颇为惊讶。不,”她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我想起来了,我得用十分严厉的命令,才能让他们乖乖留在舱房内。”

“这不是相当奇怪吗?根据我的了解,奥罗拉人从不离开自己的机器人。”

“那又怎么样?很久以前,我刚抵达奥罗拉的时候,必须学着忍受和其他人真正面对面,那是自小在索拉利长大的我从未有过的经验。现在,当我和银河殖民者相处之际,学着和我的机器人偶尔分开一下,心态上的调整或许不会像上回那么困难。”

“很好,非常好。我必须承认比较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不再有吉斯卡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而更好的是,看不见丹尼尔脸上浅浅的笑容了。”

“他从来不笑。”

“我不这么想,而且那是一种非常暧昧的淡淡笑容。”

“你疯了,丹尼尔完全不懂那种事。”

“我看他的角度和你不同。他会散发非常强大的约束力,迫使我事事都得循规蹈矩。”

“嗯,这倒是好事。”

“这种事你大可不必那么强调。不过别管了,让我为最近很少来看你,向你郑重道歉。”

“没这个必要吧。”

“既然你提起了,我就认为有必要。然而,还是让我解释一下吧。之前我们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由于我们是不告而别,我们以为奥罗拉一定会派出战舰追赶。”

“我倒以为他们会乐得摆脱一大批银河殖民者。”

“这当然没错,但你并不是银河殖民者,而他们想要的也许是你,当初他们就十万火急地把你从贝莱星召回去。”

“我回去过了。我向他们作完报告,事情就了了。”

“除了你的报告,他们别无所求吗?”

“是的。”嘉蒂雅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仿佛她的记忆正在遭到啃噬。但不管是怎么回事,总之很快过去了,她又随口说了一次:“是的。”

丹吉耸了耸肩。“这不算十分合理,可是,当你我还在奥罗拉的时候,他们并未试图阻止我们,而当我们登上太空船,准备脱离轨道时,他们同样没有这么做。我不想再对这个问题作无谓的争执,不久我们就要进行跃迁——然后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嘉蒂雅说:“对了,为什么你的船员清一色是男性?奥罗拉太空船上的船员一律有男有女。”

“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也一样,我是指一般而言,这可是一艘太空商船。”

“又有什么差别呢?”

“做生意一定有危险。我们过的是一种相当刻苦的生活,而且女人在船上会制造问题。”

“太荒谬了!我制造了什么问题?”

“这点我们就别争论了。此外,这也是传统,船员们不会赞成改变的。”

“你又怎么知道?”嘉蒂雅哈哈大笑,“你试过这么做吗?”

“没有。可是另一方面,也并没有多少女性巴望在我的船上求个职位。”

“我就是,而且我乐在其中。”

“你一直受到特殊待遇——而且,要不是你在索拉利立了大功,仍有可能惹出不少麻烦。事实上,的确有些麻烦是因你而起。不过,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吧。”他在控制台的一个按键上轻触一下,显像面板随即出现倒数计时的画面,“我们大约在两分钟后进行跃迁。你从来没有到过地球吧,嘉蒂雅?”

“当然没有。”

“也从未见过太阳,我是指那个太阳。”

“没有——虽然我在超波的历史剧里面看过几次,但我猜剧中出现的并不是那个真正的太阳。”

“我确定绝对不是。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调暗舱房的灯光了。”

随着照明降到几乎等于零,嘉蒂雅注意到了显像面板上的星象场。与奥罗拉的夜空相比,画面上的星辰不但更明亮,而且更密集。

“这是望远镜看到的吗?”她压低声音问。

“勉强算,这是低倍率——还有十五秒。”他开始倒数。突然间,星象场切换到另一个画面,在接近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恒星。丹吉又按了一个键,然后说:“我们离行星轨道面还远得很。太好了!刚才有点冒险,我们应该等到距离奥罗拉之阳更远些再进行跃迁,但谁叫我们有点匆忙呢。那颗就是我所说的太阳。”

“你是指那颗很亮的星星?”

“是的——你觉得如何?”

嘉蒂雅答道:“很亮。”她不太清楚对方期待怎样的反应。

他又按下一个键,画面随即暗了许多。“没错——所以如果瞪着它看,对你的眼睛可没好处。但重要的并不是它有多亮。表面上看来,它只是一颗恒星,可是你想想,它曾经是独一无二的太阳。想当年,只有一颗行星上有人类的踪迹,而那颗行星就沐浴在它的光芒下。人类就是在它的光芒之下慢慢演化出来的,而在几十亿年前,人类的远祖,那些原始的生命,同样是由它的光芒所孕育出来的。银河系共有三千亿颗恒星,整个宇宙至少有一千亿个星系,但在这么多的恒星当中,只有这一颗见证了人类的诞生。”

嘉蒂雅正准备说:“嗯,反正总有那么一颗。”但她突然改了口,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非常壮观。”

“不只壮观而已,”丹吉的眼睛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我敢说没有任何银河殖民者不把这颗恒星当成自己的。虽然我们各有各的母星,那些母星所接受的辐射光却都像是借来的,或是租来的。而那里——就在那里——那才是真正赐予我们生命的辐射光。将我们紧紧结合起来的就是那颗恒星,以及环绕它的那颗行星——地球。就算我们没有其他交集,至少我们共享了荧幕上那团光芒,而这就足够了。你们太空族早已将它遗忘,这就是你们如今四散纷飞,而且终将灭亡的原因。”

“大家都能找到生存空间,船长。”嘉蒂雅柔声道。

“这话当然没错。我不会做出任何导致太空族灭亡的举动,我只是相信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除非太空族能够放弃他们毫无来由的优越感、他们的机器人,以及他们对长寿的热衷和坚持。”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吗,丹吉?”嘉蒂雅问。

丹吉答道:“你以前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进步了,这点我得肯定你。”

“谢谢你。”她故意说了一句反话,“虽然或许难以置信,我还是要告诉你,银河殖民者也有高傲自大的地方。但你也进步了,这点我得肯定你。”

丹吉哈哈大笑。“既然我愿意肯定你,你也愿意肯定我,你我之间长久以来的敌意或许可以结束了。”

“休想。”嘉蒂雅也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有点惊讶他的手居然摆到了自己的手上。不过令她万分惊讶的,则是自己并未将手移开。

68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不在我们的直接监护下,吉斯卡好友,这令我感到不安。”

“在这艘船上没这个必要,丹尼尔好友。我并未侦测到任何危险的情绪,而且这时她正跟船长在一起。更何况,她能学到不黏着我们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在抵达地球之后可以派上用场。你我可能必须采取某些紧急行动,万一她也在场,她的安危就会成了无法预料的变数。”

“所以你动了手脚,让她暂时离开我们?”

“少之又少。说来也真奇怪,我发现在这方面她有模仿银河殖民者生活方式的强烈倾向。她对独自行动的渴望一直遭到压抑,主要是因为她觉得这有违太空族习俗,我暂时想不出更贴切的描述了。那些感受和情绪都是很难诠释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太空族心中发现过。所以我只能用最轻微的手法,把她的太空族禁制弄松一点。”

“她会不会因此不愿再接受我们的服侍,吉斯卡好友?我很担心这种事。”

“应该不会。万一她断定自己希望过着没有机器人的生活,而且会更快乐,那么我们将乐观其成。不过,目前看来,我确定她还用得着我们。这艘太空船是个又小又特殊的所在,不会出现多大的危险。而且船长在她身边,令她感到更加安全,因此降低了她对我们的依赖感。等到踏上地球,她还是会需要我们,虽说依赖感比不上在奥罗拉那么强烈,这点我很肯定。如我所说,一旦到了地球,我们在行动上或许需要更大的弹性。”

“那么你能不能猜一猜,地球所面对的危机到底属于什么性质?你可知道我们必须怎么做吗?”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我不知道。拥有理解能力的是你,或许你看出什么端倪了?”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确已经有些想法。”

“好,是些什么想法呢?”

“你该记得,当初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就在瓦西莉娅女士走进嘉蒂雅女士睡觉的那个房间之前,你告诉我阿玛狄洛博士出现过两次剧烈的焦虑状态。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应倍增器,第二次则是他听说嘉蒂雅女士要去地球。依我看,这两件事必定有关联。我觉得我们所面对的危机就是地球会遭到核反应倍增器的攻击,但目前还来得及阻止,所以阿玛狄洛博士担心如果我们去了地球,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但你的情绪告诉我,你对这个想法并不满意。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核反应倍增器的原理,是利用一股w粒子束加速已在进行中的核聚变过程。因此我问自己,阿玛狄洛博士是不是计划用一台甚至更多的核反应倍增器,引爆那些供给地球能源的微聚变反应炉。如此所引发的核爆会产生强大的热力和冲击力,而尘雾和放射性产物则会进入大气层,两者都具有毁灭性的作用。万一这仍不足以对地球产生致命的破坏,能源的中断必定终究还是会导致地球文明的瓦解。”

吉斯卡闷闷不乐地说:“这是很可怕的想法,但对于我们所讨论的问题,它几乎是不容置疑的答案。所以说,你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我擅自使用船上的电脑查了查关于地球这颗行星的资料。既然这是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这方面的电脑资料相当丰富。看来地球和其他住人世界并不一样,主要的能源并非来自微聚变反应炉,整个行星几乎都在直接使用太阳能,所以同步轨道上布满了太阳能发电站。核反应倍增器没什么用武之地,顶多只能摧毁一些小型设施——例如太空船或某些建筑物。造成的破坏或许不容小觑,却不足以威胁地球的命运。”

“但也有可能,丹尼尔好友,阿玛狄洛握有能够摧毁太阳能发电机的装置。”

“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他听到核反应倍增器会有那种反应呢?它根本对付不了太阳能发电机。”

吉斯卡缓缓点了点头。“说得很有道理。我还可以附和一下,如果阿玛狄洛博士真的那么怕我们到地球去,当我们还在奥罗拉的时候,他为何没有试图阻止呢?或者,如果他是在我们离开轨道后才发现我们逃掉了,又为何不派出奥罗拉战舰,趁我们在跃迁之前把我们拦下来呢?有没有可能我们完全弄错了方向,在某个环节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这时响起一阵阵此起彼落的警钟声,丹尼尔说:“我们已经安全完成跃迁,吉斯卡好友,几分钟前我就感觉到了。但我们尚未抵达地球,而我怀疑你刚刚提到的拦截行动终于来了,所以我们不一定真的弄错了方向。”

69

丹吉心中冒出一股异样的钦佩之情。奥罗拉人一旦真正采取行动,立刻展示了他们的科技成就。毫无疑问,他们派出的是一艘最新型的战舰,由此即可推断他们心中有一股十分强烈的动机。

当丹吉的太空船在普通空间出现之后,短短十五分钟内——而且是在相当远的距离外——那艘战舰便发现了它的踪迹。

那艘奥罗拉战舰配备着局限聚焦的超波通讯设备。通话者的头部清晰可见,其他的部分则是灰蒙蒙一片。通话者只要将头部移开焦点一公寸左右,立刻也会朦胧起来,而声音的聚焦也如出一辙。于是整体而言,面对这艘敌舰(丹吉已在心中将它想成“敌方”的战舰)你只能看到和听到最少的讯息,他们的机密因而有了保障。

丹吉的太空船上也有一台局限聚焦超波仪,可是和对方比起来,丹吉又嫉又羡地想到,它既不完美又不精致。当然,自己这艘船并不算银河殖民者的科技极品,但即便如此,太空族的科技还是领先不少,银河殖民者仍有一大段距离需要追赶。

现在,那个奥罗拉人的头部不但一清二楚,而且栩栩如生,看起来好像跟身体分了家,显得阴森森的,所以就算它在滴血,丹吉也不会多么惊讶。然而看第二眼的时候,他刚好瞥见对方的颈部正消失在一片朦胧中,而且及时看到对方穿着精心剪裁的制服,脖子上还有一条围巾。

对方以彬彬有礼的态度,自我介绍说他是奥罗拉战舰“北极号”的里西弗指挥官。丹吉注意到对方脸上无毛,自认为有机可乘,所以轮到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忍不住将下巴往前伸,好让自己的胡子营造出一股威猛的气势。

然后,丹吉故意摆出一贯不拘小节的态度——虽然明知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正如太空族一贯的高傲态度令他们反感。“你呼叫我做什么,里西弗指挥官?”他问道。

那奥罗拉指挥官有着很浓的口音,或许他认为这正是抗衡丹吉那一脸大胡子的秘密武器。果不其然,丹吉为了想要听懂他说什么,无形中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我相信,”里西弗说,“你们船上有一位名叫嘉蒂雅・索拉利的奥罗拉公民。我的情报是否正确,贝莱船长?”

“嘉蒂雅女士的确在这艘船上,指挥官。”

“谢谢你,船长。而我的情报让我进一步相信,她身边有两个奥罗拉制造的机器人,机・丹尼尔・奥利瓦和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这又是否正确呢?”

“这也没错。”

“既然这样,我必须通知你,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目前已经是个危险装置。在贵船离开奥罗拉星空之前不久,上述这个机器人吉斯卡曾经重伤一名奥罗拉公民,严重违反了三大法则。因此之故,这个机器人亟需拆开来修理。”

“你是否建议,指挥官,由我们动手拆解这个机器人?”

“不,船长,不能这么做。你的手下欠缺这方面的经验,无法正确拆解这个机器人,即使拆开了,也不可能把它修好。”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直接毁了它。”

“它太珍贵了,不能随便毁掉。贝莱船长,这个机器人是奥罗拉制造的,奥罗拉就该对它负责。我们不希望因而造成贵船人员或是地球人的伤害,我是假设你们会降落地球。因此,我们要求把它交给我们。”

丹吉说:“指挥官,我很感谢你的关心。然而,那个机器人是我的乘客嘉蒂雅女士的合法财产。她也许不肯让她的机器人离开她,而且——虽然我不想替你复习奥罗拉法律——我相信根据你们自己的法律,强行拆开这对主仆是违法的。虽然我和我的船员都不认为我们受到奥罗拉法律的管辖,可是这种连你们自己的政府都会视为违法的行为,我们可不愿意替你们当帮凶。”

指挥官的声音中透出些许不耐烦。“没有什么违不违法的问题,船长。一旦机器人出现威胁人类生命的故障,主人就不能再伸张财产权了。纵然如此,倘若贵方仍有任何疑虑,那么欢迎嘉蒂雅女士带着她的机器人丹尼尔,以及那个出问题的机器人吉斯卡,一起来到我的船舰上。这样一来,在我们将她送回奥罗拉之前,嘉蒂雅・索拉利都不会和她的机器人财产分开了。然后,一切再依法处理即可。”

“但有可能嘉蒂雅女士并不想过去,也不想让她的财产离开我的太空船,指挥官。”

“她这么做于法无据,船长。奥罗拉政府授予我对她下令的权力——而身为奥罗拉公民的她必须服从。”

“可是身为殖民者船长的我,没有义务要在你们的要求下交出任何东西。万一我决定不理会你的请求呢?”

“这样的话,船长,我就不得不将它视为不友善的举动。请容许我指出,我们已经来到这个拥有地球的行星系。刚才你毫不犹豫地替我复习奥罗拉法律,现在我也请你别见怪,因为我要直接指出,在这个行星系范围内,你的手下会将武力冲突视为大忌。”

“这点我明白,指挥官,我既不希望动武,也不打算有任何不友善的举动。然而,我有急事需要赶去地球。我跟你这么对话一番,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如果我向你飞去——或是等你向我飞来,以便转移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机器人——一定会浪费更多的时间。我宁可继续朝地球飞去,而在嘉蒂雅女士带着她的机器人回到奥罗拉之前,我愿承担有关吉斯卡这个机器人的一切法律责任。”

“我能否建议你,船长,把那位女士和两个机器人放在一艘救生艇上,然后派一名船员把救生艇驶过来?一旦接到那位女士和她的机器人,我们会亲自护送那艘救生艇到地球附近,还会好好补偿你所损失的时间和人力。你是行商,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条件吧?”

“不会,指挥官,我不会拒绝的。”丹吉笑着答道,“话说回来,那名负责驾驶救生艇的船员可能会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他会跟这个危险的机器人独处好一阵子。”

“船长,只要这个机器人的主人牢牢控制住它,你的船员在救生艇上会跟他在你的船上一样安全。我们也会好好补偿他的。”

“可是,如果这个机器人能受主人控制,一定不会危险到不能留在我们这里。”

指挥官皱起眉头。“船长,我相信你不会想要跟我玩什么把戏。我已经对你提出要求,而我希望立即得到善意回应。”

“我想我可以先问问嘉蒂雅女士吧。”

“要问就立刻问,请对她详细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在此期间,你试图继续朝地球飞去,我会视之为不友善的举动,并会采取适当的作为。既然你宣称急着要去地球,我劝你马上就去找嘉蒂雅・索拉利问问,然后立刻作出跟我们合作的决定,这样你就不会耽搁得太久。”

“我会尽力而为。”丹吉带着僵硬的表情退出了焦点。

70

“怎么样?”丹吉神色凝重地问。

嘉蒂雅显得万分苦恼。她自然而然向丹尼尔和吉斯卡望去,他们两人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沉默。

她说:“我不想回奥罗拉去,丹吉。他们不可能想要毁掉吉斯卡;我向你保证,他的功能完全正常。那只是借口罢了,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想叫我回去。不过,我猜无论如何是阻止不了他们的,对不对?”

丹吉说:“那是一艘奥罗拉战舰——还是巨型的,而我这艘只是太空商船。我们也有高能防护罩,他们不可能一下便摧毁我们,但他们终究能将我们的能量耗光——事实上会相当快——然后再摧毁我们。”

“你有任何办法攻击他们吗?”

“用我的武器?抱歉,嘉蒂雅,不论我拿什么东西砸他们,在耗尽我自己的能量之前,他们的防护罩都抵挡得住。此外……”

“怎样?”

“唉,他们几乎把我逼到绝境了。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试着在我跃迁之前进行拦截,但他们早就知道我的目的地,所以抢先赶来这里等我。现在我们是在太阳系里面——地球就是这个行星系的一员。我们不能在这里动武,即使我想打,船员也不会服从命令。”

“为什么?”

“称之为迷信吧。如果你想听夸张的说法,那么对我们而言,太阳系是个神圣的星空。为了避免亵渎它,我们万万不得在此动武。”

吉斯卡突然说:“我能不能参与讨论,船长?”

丹吉皱起眉头,朝嘉蒂雅望去。

嘉蒂雅说:“拜托,让他加入吧。这两个机器人都有很高的智慧,我知道你觉得很难相信,可是……”

“我洗耳恭听,但不一定要听进去。”

吉斯卡一口气说:“船长,我确定他们要的是我。我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导致人类受害的原因。如果你无法自卫,而且确信会在这场冲突中遭到摧毁,那么除了把我交出去,你别无选择。如果你希望留下嘉蒂雅女士和丹尼尔好友,只要允许对方把我带走,我肯定他们会勉强接受的,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了。”

“不。”嘉蒂雅强而有力地说,“你是我的,我绝不会拱手让人。我跟你一起去——如果船长决定你非走不可的话——我要确保你不会被他们毁掉。”

“我也能发言吗?”丹尼尔问道。

丹吉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没辙的模样。“请便,大家畅所欲言吧。”

丹尼尔说:“如果你断定非交出吉斯卡不可,你就得了解这么做的后果。我相信吉斯卡自以为如果被送到奥罗拉战舰上,那些奥罗拉人并不会伤害他,甚至终究会放了他,但我可不信有这种事。我相信那些奥罗拉人当真认为他很危险,而且他们八成已经接到命令,一旦救生艇接近,立刻将它摧毁,不留一个活口。”

“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丹吉问。

“奥罗拉人从来没有碰到过——甚至想到过——他们所谓的危险机器人。他们不会冒险把这样一个机器人弄到自己的船舰上。因此,船长,我建议你赶紧撤退。何不再做一次反方向的跃迁?我们并未太过接近哪颗行星,没什么好担心的。”

“撤退?你是指逃跑?我不能这么做。”

“好吧,那你就只好把我们交出去。”嘉蒂雅用听天由命的口吻说。

丹吉中气十足地答道:“我不会把你们交出去,我也不会逃跑,而我也不能动手。”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嘉蒂雅问。

“还有第四种选择。”丹吉说,“嘉蒂雅,在我回来之前,请你务必和你的机器人留在这里。”

71

丹吉评估着手中的数据。刚才双方对谈的时候,已有足够的时间定出奥罗拉战舰的精确位置——他们要比自己距离太阳更远一点,这是个好消息。在目前这个距离,朝太阳跃迁的确很危险;相较之下,侧向的跃迁却可以说是轻松愉快。虽然仍有发生意外的几率,但这种几率反正是无所不在的。

他再三向船员保证绝对不会开火(那无论如何没有帮助)。显然,他们坚决相信只要不动武,地球的星空就不会遭到亵渎,也就一定会保护他们。这种信念玄之又玄,若非丹吉自己也有点相信,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他终于回到通讯焦点内。他让对方等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始终没有接到催促的讯号,对方刻意展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我是贝莱船长,”他说,“我想和里西弗指挥官通话。”

对方并未让他久等。“我是里西弗指挥官,你有肯定的答案了吗?”

丹吉说:“我们会把那位女士和两个机器人送过去。”

“太好了!这是明智的决定。”

“而且我们会尽快送去。”

“又是个明智的决定。”

“谢谢你。”丹吉随即下令进行跃迁。

你根本没有屏息的时间,更没有这个必要。跃迁的开始就是它的结束——或者说,起码令你无法察觉需要任何时间。

驾驶员立即回报:“已锁定敌舰的新位置,船长。”

“很好,”丹吉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结束跃迁之际,他们的太空船相对于奥罗拉战舰的速度相当高,而轨道校正(不出所料并不太大)则在不断进行中。然后他们继续加速。

丹吉又回到焦点内。“我们接近了,指挥官,很快就能把他们送到。你要开火就请便,但我们的防护罩全部升了起来,在被你通通捣毁之前,我们一定能把他们送到你那里去。”

“你不是派救生艇来吗?”说完,指挥官离开了焦点。

丹吉等了一会儿,便见到指挥官带着扭曲的表情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太空船正在碰撞航向上。”

“似乎就是这样。”丹吉说,“这是最快速的交货方式。”

“你会把自己的船撞毁。”

“彼此彼此。你的战舰造价至少是我的五十倍,或许还更多,这回奥罗拉可赔惨了。”

“但你这是在地球的星空开战,船长,是你们的习俗所不容的。”

“啊,你熟悉我们的习俗,还用它来占我们便宜。可是我并未开战,我连一尔格的能量也没发射。我只是顺着这条路径前进,而它刚好和你目前的位置相交。但因为我确定你会在交会之前及时飞走,显然代表我并不打算诉诸暴力。”

“停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已经谈厌了,指挥官。我们是不是该好好道一声再见?如果你不走,我也许得放弃四十年的寿命,反正后半段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你要放弃多少年岁呢?”丹吉离开了焦点,而且不打算回来了。

奥罗拉战舰射出一道辐射光束——只是试探性的,仿佛为了测试对方的防护罩是否真的升起了。结果是肯定的。

一般说来,船舰的防护罩不但能抵挡电磁辐射和次原子粒子(连微中子也不例外),而且还禁得起小型物质的动能——例如宇宙尘,甚至流星体的碎片。但防护罩无法承受更大的动能,例如整艘太空船以远超过流星的速度猛冲过来。

即便是危险的大型物体,只要未受引导,也不算什么威胁——流星体就是好例子,电脑会自动令船舰转向,以避开任何大到足以穿透防护罩的流星体。然而,对于能够随着目标转向的船舰,这招可就失效了。而且殖民者太空船比较小,灵活度自然也比较大。

要避免同归于尽,奥罗拉战舰只有一个办法——

丹吉眼看着显像面板上的敌舰逐渐变大,很想知道待在舱房里的嘉蒂雅清不清楚目前的状况。虽说她的舱房具有液压悬吊系统,再加上人造重力场的补偿作用,她一定仍察觉到了船身正在加速。

然后,敌舰转瞬之间消失无踪,显然跃迁到了别处。丹吉这才注意到自己不但屏住气息,心跳也加快许多,不禁感到相当懊恼。难道说,不论是对于地球的保护力量,或是自己对情势的专业研判,他其实都没有什么信心?

丹吉对着发话器说:“干得好,弟兄们!修正航向,直奔地球。”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刻意保持声音的沉着冷静。

第十六章大城

72

嘉蒂雅说:“你没在开玩笑,丹吉?你真打算撞向那艘战舰吗?”

“绝无此事,”丹吉随口答道,“我可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向他们冲过去,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撤退。那些太空族只要有活命的机会,就不会拿他们又长又美好的性命来冒险。”

“那些太空族?他们真是一群懦夫啊。”

丹吉清了清喉咙。“我总是忘记你也是太空族,嘉蒂雅。”

“没错,而我想你会认为这是对我的恭维。万一他们和你一样愚蠢——万一他们和你一样把幼稚的疯狂当成了勇敢——因而留在原地呢?那时你怎么办?”

丹吉喃喃道:“撞上去。”

“这样我们通通会被撞死。”

“那仍会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嘉蒂雅。我们这艘又破又旧的殖民者商船换他们一艘又新又先进的太空族战舰。”

丹吉将椅子打斜靠向墙壁,双手放在脖子后面(一切都过去了,他觉得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我曾经看过一出超波历史剧,在某场战争的尾声,载满炸药的飞机故意飞进军舰里面,企图炸沉那些比自己昂贵许多的军舰。当然,那些飞行员都送了命。”

“那是虚构的。”嘉蒂雅说,“你不会以为在真实人生中,一群文明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吧?”

“若有足够好的动机,有何不可呢?”

“那么,当你准备光荣捐躯的时候,内心到底有什么感觉?万分欣喜吗?你让所有的船员陪你一起送死。”

“他们一清二楚,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地球在看着我们。”

“地球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我这只是比喻罢了。既然置身地球的星空,我们绝不能表现得孬种。”

“喔,真荒谬!而且你把我的命也赌上了。”

丹吉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子。“说来还真疯狂,你想不想听听?当时只有这件事困扰着我。”

“我可能送命这件事?”

“不,应该说是我担心会失去你。当那艘战舰命令我把你交出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不会答应,就算你求我也没用。反之,我很乐意去撞他们,总之不能让他们得到你。然后,当我在显像幕上看着他们的战舰越来越大,我心想,‘如果他们不闪开,我无论如何会失去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心跳加速,而且全身冒汗。我明知道他们会跑,但那个想法仍……”他摇了摇头。

嘉蒂雅皱起眉头来。“我真不了解你。你并不担心我会送命,反倒担心会失去我?这两件事不是一样的吗?”

“我知道,我可没说这是理性的想法。当时我一股脑儿冒出好多回忆,我想到你在索拉利时,虽然明知那监督员一拳就能把你打死,仍然为了救我而向她冲过去。我又想到你在贝莱星时面对一大群听众,虽然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却能先声夺人。我甚至想到了当你还很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前往奥罗拉,学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终于克服万难——我不禁觉得自己并不在乎送命,只在乎会不会失去你。你说得对,这根本没道理。”

嘉蒂雅语重心长地说:“难道你忘了我的年龄吗?你出生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这么高龄了。而我在你这个年纪,还经常梦见你的老祖宗呢。此外,我有个人工髋关节。而我的左手拇指——这里——”她晃了晃那根手指,“百分之百是假的。就连我的某些神经也重建过,我的牙齿也全换成了陶瓷植体。可是听你的口气,仿佛随时会对我表白一种超越时空的激情。为什么呢?又为了谁呢?好好想想,丹吉!看着我,看清我到底是什么人!”

丹吉让椅子恢复四脚着地,开始摩挲他的胡子,发出古怪的声音来。“好啦。被你这么一说,我成了讲傻话的小男孩了,但我可不会作任何改变。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死后你会依然健在,而且几乎看不出老了多少,所以你现在并非比我老,而是比我年轻。况且,即使你比我老,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不论我走到哪儿,你都永远跟在我身边——最好是一生一世。”

嘉蒂雅正要开口,丹吉却抢先一步说:“或者,也许更可行的方式是,不论你走到哪儿,我都永远跟在你身边——最好是一生一世。除非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嘉蒂雅柔声说:“我是太空族,你是殖民者。”

“谁会在乎呢,嘉蒂雅?你在乎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可能生儿育女,我已经有下一代了。”

“那对我有什么差别呢!我可不担心贝莱这个姓氏后继无人。”

“我有自己的职志,我打算为银河带来和平。”

“我会协助你。”

“那你的生意呢?你会放弃致富的机会吗?”

“我们可以一起做些生意。不必赚太多,只要能让我的船员高兴,又能资助你的和平大业就行了。”

“你会觉得生活乏味,丹吉。”

“会吗?我倒是觉得自从和你在一起,每天的生活都很刺激。”

“还有,你可能会坚持要我离开我的机器人。”

丹吉露出苦恼的表情。“这就是你一直想劝我打消念头的原因?我不会介意你把他们两个留下来——哪怕我得天天看到丹尼尔那暧昧的笑容——可是如果我们住在银河殖民者的……”

“我想那时即使硬着头皮,我也得那么做了。”

她轻声笑了笑,丹吉也跟着笑了。他向她伸出双手,她大方地将两只手交给了他。

她说:“你疯了,我也疯了。可是打从那天晚上,我望着奥罗拉的夜空试图寻找索拉利的太阳,此后的一切通通变得好奇怪,我想发疯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你不只是在讲疯话,”丹吉说,“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了,但这正是我想要的。”他犹豫了一下,“不,我可以再等等。为了降低感染的风险,我会剃了胡子再吻你。”

“不,不必!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她立刻知道了。

73

里西弗指挥官在自己的舱房内来回踱步。“犯不着损失这艘战舰,完全犯不着。”他说。

他的政治顾问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视前方,根本懒得望向他那又快又激动的步伐。“当然是这样。”顾问答道。

“那些野蛮人有什么好损失的?反正他们只有几十年好活。对他们而言,生命根本不算什么。”

“当然是这样。”

“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哪艘殖民者船舰做过这种事。那或许是新发明的狂人战术,而我们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哪天他们派出无人太空船,升起防护罩并加足马力向我们冲来,那该怎么办?”

“我们或许能把我们的战舰彻底自动化。”

“那没什么用,我们可赔不起这样的战舰。我们需要的是大家讨论已久的防护罩克星,就是能切开防护罩的那种东西。”

“然后对方也会把它发展出来,而我们就得发明一种防克星的防护罩,然后他们又会跟进,于是双方的僵持又会升高一级。”

“所以说,我们需要一种崭新的武器。”

“好啦,”顾问说,“或许会出现什么转机吧。你的主要任务并非针对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对不对?若能逼他们离开殖民者太空船自然何乐不为,但那只是次要的吧?”

“话说回来,立法局还是会不高兴的。”

“应付他们就是我的工作了。重要的是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已经离开这艘战舰,正搭乘快艇航向地球。”

“是啊。”

“而你不只转移了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注意力,还延误了它的行程。这就代表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非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这艘战舰,还会赶在那个蛮人船长之前抵达地球。”

“我想是吧。但那又如何呢?”

“我也在纳闷。如果只有曼达玛斯单独行动,我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一点也不重要。可是阿玛狄洛呢?他为何在这种艰难时刻,抛下母星的政争一路赶来地球呢?这里一定正在酝酿一件重要得不得了的事。”

“什么事?”指挥官似乎恼火了,自己竟然差点卷入一桩毫无所知的事件当中,而且险些送了命。

“目前我毫无概念。”

“你想会不会是双方高层要展开秘密谈判,要全面修改法斯陀夫当年谈妥的和平协议?”

顾问微微一笑。“和平协议?如果你这么想,就是还不了解我们的阿玛狄洛博士,他可不会为了修改和平协议中的一两项条款而亲自赶来地球。他所追求的是一个没有银河殖民者的银河,所以如果他到地球来——算了,我只能说此时此刻,我万分同情那些野蛮的银河殖民者的处境。”

74

“我相信,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并未因为我们不在身旁而感到不安。你能从这里侦测出来吗?”

“我只能隐约侦测到她的心灵,但绝对错不了,丹尼尔好友。现在她和船长在一起,我同时感到激动和欣喜两种明显的情绪。”

“太妙了,吉斯卡好友。”

“我自己可不太妙,丹尼尔好友。我发现自己处于失常状态,我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这消息令我难过,吉斯卡好友,我能不能请问原因?”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一阵子,船长花了不少时间和那艘奥罗拉战舰谈判。”

“没错,可是现在奥罗拉战舰显然已经走了,代表船长似乎谈出了一个好结果。”

“显然你完全不了解他的谈判方式,而我——则或多或少。虽然船长并不在我们身边,我还是不难感应到他的心灵。它曾散发出排山倒海的紧张和忧虑,而在这两种情绪之下,还有一股越来越强的失落感。”

“失落感,吉斯卡好友?你能确定是哪方面的失落感吗?”

“我无法描述我是怎么进行分析的,但它似乎并不属于我曾经遇到过的,无论是一般性的或是针对某个事物的失落感。倒有点像是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怅然若有所失——这么说是滥用成语,但我连勉强合适的说法都找不到。”

“你是指嘉蒂雅女士。”

“没错。”

“那是很自然的事,吉斯卡好友,当时奥罗拉战舰正在逼他把她交出去。”

“可是他的情绪太强烈,太悲壮了。”

“太悲壮?”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字眼。而在失落感之外,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但并不像是因为嘉蒂雅女士会被迫离开他,毕竟假以时日,那种事还是可能挽回的。反之,仿佛是由于嘉蒂雅女士会终止存在——会死去——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说,他觉得奥罗拉人会把她杀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的确不可能,事实也并非如此。而在那生离死别的深深疑惧旁边,我还感觉到了一股个人的责任感。我搜寻了船上其他的心灵,在相互比较后,我开始怀疑船长打算拿他自己的船去撞奥罗拉战舰。”

“那,也是不可能的,吉斯卡好友。”丹尼尔压低声音说。

“我必须接受这个可能性。当时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想改造船长的情绪,好强迫他更改航向,可是我做不到。他的心灵太坚定,太果决,而且——虽说怀着忧虑、紧张和生离死别的疑惧,却又充满了成功的信念……”

“那种疑惧和那种信念,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呢?”

“丹尼尔好友,人类心灵能够同时拥有两种相反情绪这件事,我早已见怪不怪,只会无条件接受。在这种情况下,想把船长的心灵改造到愿意更改航向的地步,一定会令他丧命,我不能这么做。”

“但如果你不这么做,吉斯卡好友,这艘船上包括嘉蒂雅女士在内的几十个人,再加上奥罗拉战舰上的好几百人,通通都会死于非命。”

“如果船长所抱持的成功信念正确无误,他们就不会死。我不能用一个必然的死亡,来交换许多不确定的死亡。你的第零法则,丹尼尔好友,在这里碰到了难题。第一法则所处理的是特定的对象和确定的事物,你的第零法则却牵涉到了不够明确的人群,以及随机的情况。”

“这两艘船舰上的人群绝非不明确,他们是许多特定个体所组成的集合。”

“可是当我必须作出决定时,我就得直接影响一个特定的对象。他的命运会握在我手中,我别无选择。”

“那么,吉斯卡好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或是你完全束手无策?”

“刚好有个小型跃迁拉近了我们和奥罗拉战舰的距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丹尼尔好友,我只好试着接触对方的指挥官。我发现做不到,距离还是太远了。但我的努力不算完全失败,我的确侦测到了一点东西,可以比喻为一种模糊的嗡嗡声。我困惑了一会儿,随即明白我是接收到了奥罗拉战舰上所有人类心灵的集体感受。我必须把那些模糊的嗡嗡声从我们这艘船上的集体感受中过滤出来——这是很困难的工作,因为后者强太多了。”

丹尼尔说:“在我想来,吉斯卡好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说得对,几乎不可能,但我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勉强做到了。然而,尽管我试了又试,就是无法分辨个别的心灵。想当初,嘉蒂雅女士在贝莱星面对一大群听众的时候,我感应到由巨量的心灵所组成的一种乌合结构,但我还是设法在某些角落,挑出一些个别的心灵,即使时间很短。这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吉斯卡住口了,仿佛沉浸在这些感应的回忆中。

丹尼尔说:“我猜这一定类似如果一大群星星距离我们够近,便能从中看出个别的星体。然而若是遥远的星系,我们就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光芒,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类比,丹尼尔好友。一旦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模糊而遥远的嗡嗡声上,似乎能侦测到其中弥漫着一股非常微弱的恐惧。虽然并不确定,但我觉得必须试着善加利用。我从未尝试过把影响力投射到那么远、那么不真切的东西上,但我还是拼命一点一滴加强那个恐惧,我不敢说到底有没有成功。”

“奥罗拉战舰最后逃走了,所以你一定成功了。”

“那倒不一定。即使我什么也没做,那艘战舰还是会逃的。”

丹尼尔似乎陷入沉思。“或许吧。既然我们的船长对这个结果那么有信心……”

吉斯卡说:“但另一方面,我无法确定他的信心有没有合理根据。在我看来,我所侦测到的这个信心,还混杂着对地球的敬畏和崇拜。根据我的经验,它颇为类似儿童对于保护他们的人——例如父母——所抱持的那种信心。我觉得船长坚决相信,由于有地球就近守护,他绝不可能失败。我不敢说那是一种完全非理性的感觉,但无论如何,它令我感到并不理性。”

“这点你毫无疑问是对的,吉斯卡好友。船长不时会用崇敬的口吻提到地球,我们都听到过。既然地球无法真正通过神秘的力量确保任何行动顺利成功,我们就不妨假设你的精神力量真的奏效了。此外……”

吉斯卡双眼闪着微弱的光芒。“你到底在想什么,丹尼尔好友?”

“我在想我们之前的假设:个别的人类是具体的,而人类整体则是抽象的。当你从奥罗拉战舰上侦测到模糊的嗡嗡声,你所侦测到的并非任何个体,而是人类整体的一小部分。因此,如果在足够接近地球的距离,而且背景噪音够小,难道你不能侦测到地球人的整体精神活动吗?推而广之,我们能否想象在整个银河内,人类整体的精神活动也可以算是一种嗡嗡声?所以说,人类整体有什么抽象的?你其实能把它指出来。从这个角度考虑第零法则,你就会明白扩充机器人学法则是名正言顺的——有你自己的经验为证。”

顿了许久之后,吉斯卡终于慢慢说道:“丹尼尔好友,你也许说对了。但如果我们现在便登陆地球,虽然或许能够使用第零法则,我们仍旧不知道怎么用。目前为止,我们还是觉得地球所面临的危机和核反应倍增器有关,但据我们所知,地球上并没有什么重要设施能让核反应倍增器派上用场。所以说,我们在地球上要做些什么呢?”他说得很慢,仿佛这几句话是从他嘴里硬拉出来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丹尼尔悲伤地说。

75

噪音!

这种噪音令嘉蒂雅万分讶异。它并不刺耳,并非光滑表面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但它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叫、喧嚣、砰然巨响,或是任何拟声字所能形容的声音。

这种噪音比较轻柔,比较没有压力。它起起落落,偶尔有些不规律的变化,但从未消失。

看着她凝神倾听,脑袋还不时左右转动,丹吉忍不住说:“嘉蒂雅,我将它称为‘大城的低鸣’。”

“会停下来吗?”

“永远不会停,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可曾站在田野间,倾听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鸣鸟叫,以及潺潺的流水声?那也都是永远不会停的。”

“那不一样。”

“不,其实都一样,没什么不同。你现在所听到的声音,是机器的隆隆声和人类的各种噪音融合而成的大杂烩,但原理和田野间的天籁是完全一样的。田野是你熟悉的地方,所以你听不到那里的噪音。而你对这里并不熟悉,所以你听得到这些声音,或许还会觉得烦人。反之,地球人通常都听不到,除非情况特殊,比如说刚从乡间回来——而他们总是感到非常亲切。明天你也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时他们正站在一个小露台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突然感叹:“好多建筑物!”

“那倒是真的。这些建筑物到处蔓延,不但向外延伸好几里,还会向上,而且向下延伸。奥罗拉或贝莱星的任何城市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这是一座‘大城’,是地球独一无二的产物。”

“我知道,就是所谓的‘钢穴’。”嘉蒂雅说,“我们在地底,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我必须告诉你,首次造访地球时,我也是花了些时间才习惯这种环境的。在一座大城里,不论你走到哪儿,景色都很接近一个拥挤的普通城市。不外是人行道、马路、店面和大批的人潮,此外就是无所不在的柔和光线,让每个角落似乎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没有任何死角,但那并非真正的阳光,而且,我甚至不知道头上的地表此时是否真的阳光普照,或者其实是乌云遮日,或者太阳根本不在上空,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晚。”

“可是大城因此密不透风,大家呼吸彼此吐出来的空气。”

“无论哪个世界,无论你在哪里,还不都一样。”

“但不像这样。”她用力闻了闻,“有一股怪味。”

“每个世界都有,地球上每座大城的气味也各有不同,你会习惯的。”

“我会想习惯吗?我们怎么没窒息呢?”

“有绝佳的通风系统。”

“万一故障怎么办?”

“绝对不会。”

嘉蒂雅四下望了望,然后又说:“每栋建筑似乎都附有露台。”

“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朝外的公寓少之又少,拥有这种公寓的幸运儿当然会想善加利用。大多数的大城居民都住在没有窗户的公寓里。”

嘉蒂雅打了个冷战。“真可怕!这座大城叫什么名字,丹吉?”

“叫纽约。它是地球的首都,但并不是最大的。在这片大陆上,最大的大城要属墨西哥城和洛杉矶,而在其他大陆,还有几座比纽约更大的大城。”

“那么,纽约怎么会成为地球的首都呢?”

“很普通的原因。地球政府就在这里,也称为联合国。”

“联合国?”她得意洋洋地伸手指着丹吉,“地球曾经分成几个独立的政体,对不对?”

“对,有好几十个。但那是在超空间旅行出现之前——所谓的‘前超时代’。不过,联合国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这就是地球精彩的地方,它把历史冻结了。其他世界都太新、太肤浅,唯独地球保有人类文化的精髓。”

压低声音说完这番悄悄话,丹吉随即退回室内。这个房间并不大,装潢也不怎么样。

嘉蒂雅以失望的口吻说:“附近怎么都没有人?”

丹吉哈哈大笑。“别担心,亲爱的。若想目睹万人空巷的盛况,你绝不会失望的。其实是我要求他们暂时别来打扰我们,我想要清静一下,休息一会儿,我猜你也一样。至于我的手下,他们得负责把太空船停好,清理一番,并添购补给品,还要照顾自己精神上的需求——”

“女人吗?”

“不,我不是指那个,不过我想稍后也是免不了的。所谓精神上的需求,我是指地球上仍有好些宗教,能让他们得到慰藉。总之这里是地球,凡事似乎都比较有意义。”

“好吧。”嘉蒂雅透出几分轻蔑的口吻,“如你所说,历史被冻结了——你觉得我们能不能走出这栋建筑,到外面散散步?”

“听我的话,嘉蒂雅,暂时别急着做这种事。等到典礼仪式一个个开始,你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那样太正式了。能不能省去那些仪式?”

“门都没有。既然你在贝莱星坚持要当英雄,如今来到地球也不能例外。话说回来,再多的典礼也有结束的时候。等你恢复了元气,我们可以找个向导,真正看看这座大城。”

“如果带上我的机器人,会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指了指位于房间另一侧的丹尼尔和吉斯卡,“当我在船上和你独处时,并不在意有没有他们跟着,但如果要我和一大群陌生人在一起,有他们在身边,我会觉得比较安全。”

“丹尼尔绝对没问题,他本人也算是英雄。他曾是老祖宗的合作伙伴,会被当成真人看待。至于吉斯卡,他显然就是机器人,理论上来说,他根本进不了这座大城,可是他们对他破了例,我希望他们千万别半途反悔。另一方面,我们必须等在这里而不能走出去,我觉得糟透了。”

“你是说我暂时还不该暴露在那些噪音中。”嘉蒂雅说。

“不,不,我不是指那些广场和街道。我只是希望带你走出这个房间,在这栋建筑的走廊里逛逛。这些走廊绵延数里——这么说绝不夸张——本身就是这座大城的缩影:购物中心、食堂、游乐区、卫生间、电梯、接驳道等应有尽有。光是地球上一座大城的一栋建筑物的其中一层,多彩多姿的程度就超过了银河殖民者的一个城镇,或是太空族的一个世界。”

“我猜迷路是家常便饭。”

“当然不会。就像别处一样,这里的人对周遭环境都很熟悉。即使是外地人,也只要跟着路标走就行了。”

“每天被迫走那么多路,我想一定对他们的身体非常有帮助。”嘉蒂雅半信半疑地说。

“对人际关系也有帮助。走廊上总是有不少人,而根据此地的惯例,碰到熟人一律要停下来寒暄一阵子,即使碰到陌生人也要打个招呼。但也不是非走路不可,到处都有电梯可供垂直升降,凡是大型走廊都有接驳道,提供水平方向的运输。当然,建筑物外面照例有一条连接捷运网的支线带。那可好玩了,你一定要试试。”

“我听说过这种路带。你只要横向跨越,从一条路带换到另一条,速度就会越来越快,或是越来越慢。我做不到,别勉强我。”

“你当然做得到。”丹吉亲切地说,“我会协助你。必要的话,我还可以抱你,这只要稍加练习即可。所有的地球人,从幼稚园的孩童到拄着拐杖的老人,通通都能走在上面。我承认在这件事情上,银河殖民者有点笨手笨脚。我自己也不例外,但我设法做到了,你一定也做得到。”

嘉蒂雅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吧,必要时我会试试。可是我告诉你,丹吉,亲爱的,我们一定要换个足够安静的房间过夜,我要暂时隔绝你所谓的‘大城的低鸣’。”

“我确定这不难做到。”

“还有,我不想在社区食堂用餐。”

丹吉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可以请人把餐点送到房间来,可是参与地球人的团体生活真的对你有好处,反正我都会陪着你。”

“也许过几天吧,丹吉,别一开始就去——我还要一间专用的卫生间。”

“喔,不,那就不可能了。由于我们身份特殊,不论他们安排我们住什么房间,里面一定会有脸盆和抽水马桶,但如果想正式淋个浴或泡个澡,你就得跟大家一起行动了。会有女性工作人员为你介绍相关流程,并会指定一个私人小间之类的设施给你,你不会感到尴尬的。一年到头,都有女性银河殖民者在地球上学着怎么用卫生间。而且你可能会喜欢上这件事,嘉蒂雅。他们告诉我女用卫生间是个热闹而有趣的地方,另一方面,男用卫生间里面则完全不准讲话,非常无聊。”

“太可怕了,”嘉蒂雅喃喃道,“你怎能忍受毫无隐私呢?”

“在一个拥挤的世界,你不得不这样。”丹吉轻描淡写地说,“凡是从未拥有的,就永远不会失去。还要我多说几则格言吗?”

“没必要。”嘉蒂雅说。

她显得有些沮丧,于是丹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啦,不会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的,我向你保证。”

76

结果那并不算一场恶梦。但嘉蒂雅还是很庆幸之前在贝莱星的经历,让她对如今名副其实的人山人海预先有了概念。纽约的人群要比她在殖民者世界上见到的多得多,可是另一方面,和上回相较之下,她受到的隔离保护则比较好。

政府官员显然都渴望和她一起亮相。为了抢到接近她的位置,以便和她一起在超波画面中出现,引发不少无言而斯文的小冲突。于是,她非但接触不到位于警方封锁线另一侧的人群,也因而和丹吉以及她的两个机器人分开了。更糟的是,那些眼里似乎只有摄影机的人难免会客客气气地把她推来推去。

这段时间她似乎听了无数场的演说,好在都还算简短,而她一律左耳进右耳出。她经常露出和蔼却空洞的笑容,并一视同仁地向四面八方展露她那口精美的植牙。

现在,一辆地面车载着嘉蒂雅沿着车道缓缓驶了好几里路,两侧人行道上则是一堆堆的人群,等着在她经过时对她挥手欢呼。(她不知道有哪个太空族接受过地球人这种奉承,心中却相当肯定自己的际遇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经过某处时,嘉蒂雅看到远方有些人正围在超波荧幕旁,而且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定在荧幕上瞥见了自己。她明白了,他们正在观看她在贝莱星那场演讲的录影。嘉蒂雅很想知道这个录影目前正在多少地方以及多少观众面前播放,她还想知道它总共已经播放过多少次,今后还会再重播多少回,而太空族世界会不会听到这个风声呢?

在奥罗拉人眼中,她会不会像个叛徒?自己所受到的礼遇,会不会刚好就是明证?

有可能——两件事都有可能——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有她自己的使命,要为银河带来和平与互谅,不论这项使命将自己带到哪里,她都毫无怨言——甚至包括难以想象的集体澡堂,以及今天早上在女用卫生间所见识的无遮大会。(好吧,几乎毫无怨言。)

丹吉提到的捷运也终于呈现眼前。他们正在逐渐接近某条捷运带,凝视着那条无限延伸的车龙,嘉蒂雅毫不掩饰惊恐的表情。它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每节车厢上都载满了乘客,他们个个有要事在身,绝不能被游行车队耽搁(或说就是不想被这种活动打扰),而在彼此交错的这短短几秒钟,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支游行队伍。

然后,地面车钻进一条和上方车道没什么不同的短隧道(总之大城到处是隧道),从底下穿过捷运带,再从另一侧钻了出来。

最后,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大型的公共建筑,谢天谢地,它要比大城住宅区中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寓来得有魅力。

众人进去之后,又举办了一场欢迎仪式,席间不乏美酒和各种开胃小菜,可是嘉蒂雅连碰也没碰。至少有一千个人围着她打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地排队跟她说话。显然大家已经听说千万别跟她握手,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伸出手来,而嘉蒂雅为了避免显得迟疑,一律伸出两根手指让对方握一握,然后立刻抽回来。

后来,有些女士准备前往附近的卫生间,其中一人显然是基于社交礼仪,很技巧地问嘉蒂雅想不想跟大家一起去。嘉蒂雅本想婉拒,但想到今天晚上还长得很,如果稍后她突然需要离席,那恐怕只会更尴尬。

卫生间内一如往常地有人高谈阔论,还有人兴奋得哈哈大笑。由于一来迫于情势,二来有了早上的经验,嘉蒂雅选择了一个两侧都有隔板,但前面仍空空如也的小隔间。

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意,于是嘉蒂雅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试着入乡随俗。至少这个地方通风良好,而且似乎一尘不染。

且说今晚从头到尾,大家都对丹尼尔和吉斯卡视而不见。嘉蒂雅了解,这是出于一种善意。虽说城外的乡间仍有好几百万个机器人劳工,但机器人早已不准出现在大城内。如果正视丹尼尔和吉斯卡的存在,难免会引起相关的法律问题,还不如巧妙地装聋作哑要来得简单些。

打从宴会一开始,他俩便默默跟着丹吉坐在同一桌,和嘉蒂雅所坐的主桌相隔不远。而嘉蒂雅因为担心会拉肚子,所以吃得少之又少。

或许由于不太高兴被贬为机器人的保姆,丹吉不停地朝嘉蒂雅的方向望去,她则不时对他挥手微笑。

室内始终弥漫着进食和聊天的嘈杂声,吉斯卡一面紧盯着嘉蒂雅,一面利用噪音当掩护,悄声对丹尼尔说:“丹尼尔好友,这间屋子里坐着不少高官,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能提供我们一些有用的情报。”

“的确有可能,吉斯卡好友。你可否利用你的能力,替我引导一番?”

“不行。从目前这个精神背景,我侦测不到任何有用的情绪反应,就连附近偶尔出现的情绪起伏也没什么用。可是我确定,就在我们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危机很快要发展到高峰了。”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说:“我要试着采用以利亚伙伴的方法,强行加快进度。”

77

丹尼尔并没有吃东西,他冷眼旁观着出席宴会的来宾,最后锁定了其中一位。然后,他悄悄起身,换到了另一张餐桌。那位被他盯上的女士正在边吃边聊,一面把食物轻巧地送进嘴里,一面和坐在她左侧的男士谈笑风生。她是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妇女,一头短发透着明显的斑白,面容虽说不算年轻,仍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丹尼尔本想静待他们的闲聊告一段落,但在久等不到之后,他硬着头皮说:“女士,我可否打个岔?”

她抬头望向他,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和明显的不悦。“可以。”她说得相当干脆,“什么事?”

“女士,”丹尼尔说,“请原谅我打断你的交谈,但可否允许我和你说几句话?”

她皱着眉瞪了他片刻,然后就变得和颜悦色了。“从你过分礼貌的态度,我猜你就是那个机器人,对不对?”她说。

“我是嘉蒂雅女士的随身机器人之一,女士。”

“我知道,但你是像人的那个,你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女士。”

这女士转向坐在她左侧的男士。“不好意思,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个——机器人。”

那位男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开始聚精会神地用餐了。

女士对丹尼尔说:“如果你有椅子,何不搬到这里来?我很乐意跟你谈谈。”

“谢谢你,女士。”

等到丹尼尔正式坐下来,她问道:“你真的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吗?”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女士。”丹尼尔又说了一遍。

“我是指很久以前和以利亚・贝莱合作的那位。你会不会是同一型的新产品?会不会是机・丹尼尔四世之类的东西?”

丹尼尔说:“过去两百年来,我全身的零件几乎都替换过,甚至作过更新和改良,唯独我的正子脑例外,它仍然跟我当初分别在三个世界以及一艘太空船上和以利亚伙伴合作办案时完全一样。”

“哇!”她用钦佩的目光望着他,“你绝对称得上精品。如果所有的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可看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要排斥它们了。但你想跟我谈些什么呢?”

“在我们入座之前,你曾和嘉蒂雅女士打过照面,负责引见的人说你是能源部的次长,苏菲亚・昆塔纳女士。”

“你记得很清楚,把我的名字和职称都说对了。”

“请问你的管辖范围是整个地球,或仅仅是这座大城?”

“我是地球政府的次长,我可以向你保证。”

“所以说,你对能源学知之甚详?”

昆塔纳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这么盘问。或许她觉得这很有意思,也或许是丹尼尔毕恭毕敬的态度令她感到好奇,不过吸引她的也可能只是机器人居然能如此发问。总之,她面带笑容说:“我曾在加州大学攻读能源学,获得了硕士学位。至于是否仍旧知之甚详,我倒不敢说。我当行政官员太多年了——这种工作会令大脑退化,我向你保证。”

“可是对于目前地球能源供需的实务层面,你还是相当熟悉,对不对?”

“对,这点我承认。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

“有件事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女士。”

“好奇心?机器人有好奇心?”

丹尼尔欠了欠身。“一个机器人只要足够精密复杂,便能察觉体内有一股寻找答案的驱力。根据我的观察,这和人类所谓的‘好奇心’十分类似,因此我自作主张,用这个字眼来描述我自己的这种感觉。”

“颇有道理。你对什么感到好奇,机・丹尼尔?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请便,女士。据我了解,地球的能源来自那些位于赤道面同步轨道上的太阳能发电站。”

“你的资料很正确。”

“可是,这颗行星的能源通通来自那些发电站吗?”

“不,它们只是主要的,但并非唯一的能源。我们还有不少的能源来自地热、风力、海浪、潮汐、水流等等。我们所用的能源相当混杂,各有各的优点。然而,太阳能的确是主力。”

“你并没有提到核能,女士。你们不用微聚变吗?”

昆塔纳扬了扬眉。“你好奇的就是这一点吗,机・丹尼尔?”

“是的,女士。地球不用核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并非不用,机・丹尼尔,小规模的核能就经常可见。我们的机器人——你该知道,我们的乡间还有许多机器人——它们都使用微聚变能源。对了,你自己也是吗?”

丹尼尔答道:“是的,女士。”

“此外,”她继续说,“使用微聚变的机械也到处都有,只是总数少得可怜。”

“听说微聚变能源对核反应倍增器的作用很敏感,昆塔纳女士,不知道对不对?”

“那还用说,这是当然的。微聚变能源会因而爆炸,我想这足以称得上敏感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某人掌握了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即可将地球的能源重创七八成?”

昆塔纳哈哈大笑。“不,当然不可能。首先,我不信有谁能拖着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到处走。那种东西有几吨重,我可不认为它能在大城的大街小巷里运作自如。不用说,若有人想尝试,一定会引人注目。其次,就算真有人动用核反应倍增器,在他被人发现和制止之前,顶多只能摧毁几个机器人和几具机械而已。谁也没有任何机会——绝对没有——能用这种方式重创我们。这就是你希望听到的保证吗,机・丹尼尔?”

这几乎等于要打发他走了。

丹尼尔说:“还有一两个小疑点,昆塔纳女士,我希望能厘清一下。地球上为何没有大型的微聚变能源呢?太空族世界一律仰仗微聚变,殖民者世界也没有任何例外。微聚变不但轻便、灵活、廉价,而且无论维护、修理或更换,都不需要像太空站那样大费周章。”

“但如你所说,机・丹尼尔,它们对核反应倍增器很敏感。”

“但也如你所说,昆塔纳女士,核反应倍增器太大太笨重,派不上什么用场。”

昆塔纳点了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非常有智慧,机・丹尼尔。”她说,“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在餐桌上和一个机器人进行这种讨论。你们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非常聪明——太聪明了——我简直不敢跟你再讨论下去,因为我得防着你取代我的职位。你该知道,地球上还真有一则传说,是关于一个名叫史蒂芬・拜尔莱的机器人,在地球政府中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一定只是虚构的,昆塔纳女士。”丹尼尔一脸严肃,“无论在哪个太空族世界,都没有机器人担任公职这种事。我们只是——机器人罢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妨继续讨论下去吧。使用不同的能源是有历史渊源的,在超空间旅行发展之初,微聚变早已出现了,因此凡是离开地球的人类,一律会携带微聚变能源。不但太空船需要它,而且在新世界连续几代的改造过程中,这种能源更是不可或缺。建造足够使用的太阳能发电站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早期移民宁可继续使用微聚变,也不想花那种时间和精力。当年的太空族是这样,现在的银河殖民者也是这样。

“然而在地球上,微聚变和太空太阳能大约是同时发展的,而且两者的使用都越来越广泛。最后,当我们可以选择时——到底是只用微聚变或只用太阳能,或是继续一起使用——我们选择了太阳能。”

丹尼尔说:“我觉得很奇怪,昆塔纳女士,为何不继续一起使用呢?”

“事实上,这并非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机・丹尼尔。在超空间时代之前,地球曾经用过一种原始的核能,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当地球人可以从太阳能和微聚变之间作出选择时,他们把微聚变也视为一种核能,决定敬而远之。至于其他的世界,由于不像我们有过接触原始核能的第一手经验,也就没有对微聚变敬而远之的理由。”

“我能否问问你所说的原始核能到底是什么,女士?”

“原子裂变。”昆塔纳说,“它的原理和微聚变完全不同,牵涉到了重型原子核,例如铀核的分裂过程。微聚变则是轻型原子核,例如氢核的结合反应。然而,两者都会产生核能。”

“我猜裂变核能的燃料就是铀原子。”

“是的——其他重核也可以,例如钍或钚的原子核。”

“可是铀、钍、钚都是极其稀有的金属,用它们当燃料,能够提供整个社会所需的能源吗?”

“这些元素在其他世界的确稀有。不过在地球上,它们虽然不算普遍,但也稀有不到哪里去。地壳中到处都有少量的铀和钍,某些地方浓度还很高。”

“现在地球上可有任何使用裂变能的装置吗,女士?”

“没有,”昆塔纳断然答道,“没有人用,也没人喜欢用。人们宁愿燃烧石油,甚至木柴,也不愿用铀裂变当作能源。在文明社会中,‘铀’这个字本身就是禁忌。如果你是人类,是一个地球人,你就一定不会问我这种问题,而我也一定不会回答。”

丹尼尔却坚持追问:“但你确定吗,女士?你们可有任何使用裂变能的秘密装置,例如为了国家安全……”

“没有。机器人——”昆塔纳皱起眉头,“我告诉你,没有那种装置,完全没有!”

丹尼尔站了起来。“谢谢你,女士。请原谅我占用了你的时间,还刺探这种似乎很敏感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告辞了。”

昆塔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不客气,机・丹尼尔。”

她又开始和邻座的男士聊起来。由于在拥挤的地球上,谁也不会试图偷听旁人的谈话,至少绝对不会承认,因此她心安理得地说:“你能想象和一个机器人讨论能源学吗?”

至于丹尼尔,他回到了原来的座位,对吉斯卡轻声说:“没有用,吉斯卡好友,没问到什么有用的。”

然后他悲伤地补了一句:“或许是我没问对问题,以利亚伙伴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第十七章刺客

78

地球首席行政官艾德格・安卓夫秘书长不但身材高大魁梧,还像太空族一样脸上刮得干净。他的举止总是有模有样,仿佛始终都站在舞台上,而且他似乎永远散发着对自己非常满意的气色。就他这种体型而言,他的声音高了一点,但还称不上又尖又细。虽然他看起来并不顽固,可是谁也无法轻易动摇他。

这回也不例外。“不可能,”他坚决地对丹吉说,“她必须露面。”

“今天她已经吃了不少苦,秘书长。”丹吉说,“她既不习惯人多,也不习惯这种阵仗。我对贝莱星作过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现在我的信誉岌岌可危了。”

“我能体谅你的立场,”安卓夫说,“但我代表了所有的地球人,我不能不顾他们的期望。通道已经挤满了,超波频道也都准备好了,我可不能把她藏起来——即使我私下万分希望这么做。过了这一关——不会拖太久吧?顶多半小时——她就能谢绝访客了,在明天晚上演讲之前,她都不需要再公开露面。”

“必须顾虑她的感受,”丹吉不着痕迹地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必须让群众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会有一群保安警卫拉起封锁线,她不愁没有喘息的空间,而最前排的群众也会站得远远的。他们早就在外面了,我们若不赶紧宣布她即将露面,很可能会出现失序的行为。”

丹吉说:“不该安排这种行程,这样不安全,有些地球人不喜欢太空族。”

秘书长耸了耸肩。“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避免安排这种行程。此时此刻,她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绝不能让她躲起来。他们除了会对她欢呼,什么也不会做——至少暂时如此。但如果她不露面,那可就难说了。好了,咱们走吧。”

丹吉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嘉蒂雅身旁。他望着嘉蒂雅的眼睛,她显得很疲倦,而且相当不高兴。

他说:“你一定得露面,嘉蒂雅,没有第二条路了。”

她低头凝视着他的双手,仿佛在寻思这双手能不能保护自己,一会儿后,她抬头挺胸,扬起下巴——在这群野蛮人当中,她要凸显自己是太空族。“如果非露面不可,那就露吧。你会陪着我吗?”

“除非他们硬把我架开。”

“那我的机器人呢?”

丹吉有些犹豫。“嘉蒂雅,挤在几百万个人类里头,两个机器人又能帮你什么呢?”

“我知道,丹吉。而我还知道,如果要继续担负这个使命,我终究要抛开这两个机器人。但不是现在,拜托。至少目前,不管合不合理,有他们在就是会让我感到安全。如果那些地球官员要我向群众致意,向他们微笑、挥手,做出我该做的一切动作,那么有丹尼尔和吉斯卡在场,我会觉得比较舒服。听着,丹吉,我们在大事上对他们让步了,尽管我现在十分不安,巴不得拔腿就跑;在这件小事上,叫他们对我让步吧。”

“我去试试看。”丹吉显得很沮丧。当他再度向安卓夫走去时,吉斯卡悄悄跟在他后面。

几分钟后,当一组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簇拥着嘉蒂雅,走向屋外的露台时,丹吉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而吉斯卡和丹尼尔则分别走在他左右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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