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我死后呢?”阿玛狄洛近乎咆哮地说。
“我并没有看得那么远。”
“我很……”阿玛狄洛刚开口,就被传信装置发出的呜呜声打断了。他看也不看,便自然而然将手伸向“来件槽”。不久之后,那里吐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阿玛狄洛瞄了一眼,嘴角便慢慢泛起笑意。
“那两艘降落在索拉利上的殖民者太空船——”他说。
“怎么样,院长?”曼达玛斯皱起了眉头。
“被摧毁了!两艘都毁了!”
“怎么毁的?”
“在一团辐射火焰中被炸毁了,这很容易从太空侦测到。你看出其中的意义了吗?索拉利人根本没走,而且,虽然索拉利是最弱小的太空族世界,仍能轻而易举地对付殖民者太空船。这对银河殖民者而言是奇耻大辱,他们是不会轻易忘记的。拿去,曼达玛斯,自己读读吧。”
曼达玛斯将那张纸条推到一旁。“但这并不一定代表索拉利人仍在那颗行星上,他们也许只是设下某种机关陷阱罢了。”
“直接攻击和机关生效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有两艘太空船被摧毁了。”
“这回他们是猝不及防。可是下次,当他们有备而去的时候呢?还有,万一他们将这件事视为太空族的蓄意攻击呢?”
“我们会回应说,银河殖民者是蓄意入侵,而索拉利人只是自卫罢了。”
“可是,院长,莫非你准备来一场口舌之战?万一银河殖民者懒得跟我们吵,直接将这个变故视为战端,立刻展开报复呢?”
“他们为何要那么做?”
“因为一旦自尊心受伤,他们就会像我们一样疯狂。不,更疯狂,因为他们有更强的暴力倾向。”
“他们会被打败的。”
“你自己也承认,就算他们被打败了,仍会对我们造成难以承受的伤害。”
“你要我怎么做呢?那两艘船又不是奥罗拉毁掉的。”
“说服主席发表一个声明,说奥罗拉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其他太空族世界也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所有的责任都该由索拉利独力承担。”
“你要背弃索拉利?那是懦夫的行径。”
曼达玛斯突然激动起来。“阿玛狄洛博士,难道你从未听过战略性撤退这种说法吗?我们只是用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服太空族世界暂时退几步。只要再等几个月,毁灭地球的计划就要成熟了。对其他太空族而言,或许很难这么忍气吞声,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们心知肚明。事实上,既然你我知悉详情,不妨将这个事件视为所谓的上天恩赐。让银河殖民者把矛头对准索拉利吧,而我们则在地球上——神不知鬼不觉——准备替他们送终。还是你宁可在胜利的前夕,让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在对方的炯炯目光瞪视下,阿玛狄洛开始不寒而栗。
52
在那两艘殖民者太空船出事之后,阿玛狄洛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幸好主席愿意听从他的劝告,采用了他所谓的“高明退让策略”。虽然这是个自相矛盾的说法,却引起主席无限的遐想,何况主席自己也擅长这一招。
立法局的其他成员就很难对付了。阿玛狄洛按捺住火气,不遗余力地说明战争的可怕,如果非打不可,也一定要选择适当时机——千万别选错了。他发明了一些解释时机未到的新奇理由,试图说服其他太空族世界的领导者。而想让他们就范,奥罗拉必须将盟主的气焰发挥到极致才行。
可是,当丹吉・贝莱船长带着他的要求一路飞来之际,阿玛狄洛觉得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实在太过分了。
“完全没有这个可能。”阿玛狄洛说,“难道我们要让这个满脸胡须,穿着奇装异服,说话谁也听不懂的家伙降落在奥罗拉?难道要我出面请求立法局同意将一个太空族女人交到他手上?太空族女人啊,那会是百分之百史无前例的举动!”
曼达玛斯淡淡地说:“你以前总是把那个太空族女人称为‘索拉利女人’。”
“对我们而言,她的确是‘索拉利女人’,可是一旦牵涉到了银河殖民者,就该将她视为太空族女人。如果让他依照计划降落在索拉利,他的太空船可能也会被摧毁,而他自己和那女人势必一起送命。那个时候,我的政敌便会振振有词地指控我蓄意杀人——而我的政治生命就可能结束了。”
曼达玛斯说:“请反过来想想,我们辛苦了将近七年,就是为了要一举毁灭地球,如今只差几个月,这个计划就要大功告成了。在这么接近大获全胜的时刻,难道我们真要冒险开战,把我们的心血付之一炬吗?”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小朋友。我若想说服立法局同意将那女人交给银河殖民者,根本不会有人理我。而我只要作出这个提议,事后就会有人用它来对付我。除了我的政治生命将岌岌可危,还可能为我们招来另一场战争。再说,谁也无法接受一个太空族女人为一个银河殖民者送命这种事。”
“你这么说,会有人以为你喜欢那个索拉利女人。”
“你知道事实刚好相反。我多么希望她早在两百年前就死了,但她现在不能这么死,不能死在殖民者太空船上。可是,我不该忘了她是你的曾曾曾祖母。”
曼达玛斯显得比平常更阴郁了一点。“这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我是一名太空族,我认同这个身份,也认同这个社会。我可不是从崇拜祖先的原始部落里冒出来的。”
接下来有那么片刻,曼达玛斯陷入沉默,那张瘦脸流露出一种全神贯注的表情。“阿玛狄洛博士,”他又说,“可否请你向立法局解释一下,我的这位老祖宗并不是要去当人质,而是因为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对那个世界有超乎常人的了解,所以能在探勘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这项探勘对我们和对银河殖民者同样很有用?毕竟,老实讲,难道我们不希望知道那些可恶的索拉利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吗?只要那女人活着回来,想必会带回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玛狄洛努出下唇。“或许吧,但那女人必须是自愿的,还得明白表示她了解这件任务有多么重要,而她的确希望替奥罗拉尽这份义务。反之,绝对不能逼她这么做。”
“好吧,假设我去拜访我的这位老祖宗,设法说服她心甘情愿走这一趟;又假设你透过超波告诉那位殖民者船长,他可以在奥罗拉降落,而且可以把她带走,但他必须说服她自愿跟他走,或者,不管是否心甘情愿,至少她口头上要这么说。”
“我想这么做是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但我也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
结果出乎阿玛狄洛意料之外,他们竟然成功了。当曼达玛斯向他报告详细经过时,他不禁听得惊讶不已。
“我提到了那批人形机器人,”曼达玛斯说,“但她显然一无所知,而我由此推断法斯陀夫当年同样一无所知,这是始终令我百思不解的问题之一。然后我开始大谈特谈我的血统,以迫使她提起以利亚・贝莱那个地球人。”
“怎么样?”阿玛狄洛厉声问道。
“没怎么样,她只是想起这个人,提了几句罢了。那个想找她的银河殖民者是贝莱的后裔,我想这么一来,可能会让她把那个银河殖民者的要求更当一回事。”
总之,这个办法奏效了。接下来这几天,阿玛狄洛觉得索拉利危机所带来的持续压力好像突然消失了。
但也只有短短几天而已。
53
在这场危机当中,至少有一点令阿玛狄洛颇为庆幸,那就是瓦西莉娅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绝非跟她见面的好时机。当他以全副精神面对一场真正危机时,可不想被任何琐事打扰,例如听到她——完全不顾法律现实——坚称某个机器人是她的。此外,她和曼达玛斯很容易为了该由谁来接掌机器人学研究院而吵起来,他同样不希望自己卷入这种争执。
反正他已经选定了曼达玛斯当自己的接班人。在这场危机中,曼达玛斯自始至终都紧盯着重大议题。当阿玛狄洛自己都觉得动摇之际,曼达玛斯仍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想到那个索拉利女人可能会自愿前往索拉利的是曼达玛斯,而诱使她真正这么做的也是他。
假如他的毁灭地球计划果然成功了——非成功不可——那么阿玛狄洛可以预见曼达玛斯最后一定能当上立法局的主席。这甚至是天经地义的,阿玛狄洛难得不自私地这么想。
因此那天傍晚,他并没有怎么想到瓦西莉娅。在一小队机器人护卫下,他搭乘地面车离开研究院。车内除了机器人司机,还有两个机器人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在寒风细雨的暮色中,那辆车将他送回自己的宅邸,随即又有两个机器人将他迎了进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到瓦西莉娅。
所以说,当他发现她坐在自己的起居室,正在用他的超波电视观看深奥的机器人芭蕾——他自己的几个机器人都待在壁凹中,而她带来的两个机器人则站在她后面——他最初的反应只是单纯的惊讶,并非气她竟然闯空门。
他花了一点时间调匀呼吸,才终于能开口讲话。这时他的火气上来了,厉声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瓦西莉娅相当镇定,毕竟她料到阿玛狄洛迟早会出现的。“我在这儿做什么?”她说,“当然是在等你。我进来毫无困难,你的机器人非常熟悉我的长相,也很清楚我在研究院的地位。如果我向他们保证我和你有约,他们怎么会不让我进来呢?”
“但你并未和我有约,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并不尽然。别人的机器人对你的信任总是有限度的。看看他们,他们的视线无时无刻不盯着我。假如我想弄乱你的东西,翻阅你的文件,或是趁你不在时动任何手脚,我向你保证那都是不可能的,我的两个机器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可知道,”阿玛狄洛气急败坏地说,“你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太空族。你这么做太卑鄙了,我会记你一辈子。”
听到这种形容词,瓦西莉娅似乎有点脸色铁青。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也希望你牢牢记住,凯顿,我都为你做过些什么,而你居然对我讲这种脏话,我真想立刻走人,让你这辈子永远当个输家,就像过去两百年一样。”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再输下去了。”
瓦西莉娅说:“听你这么讲,仿佛你当真这么相信了。可是,明白吗,我知道的事比你来得多。我必须告诉你,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你将永远是输家。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什么盘算,更不在乎那个尖嘴猴腮的曼达玛斯替你准备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提到他?”阿玛狄洛立刻追问。
“因为我想提就提。”瓦西莉娅带着几分轻蔑答道,“不论他做了些什么,或自认正在做什么——别怕,我对细节一无所知——反正是不会成功的。我或许对细节毫无概念,却知道那是不会成功的。”
“你这是在说疯话。”阿玛狄洛说。
“如果你不想把一切都毁了,凯顿,最好还是听听这些疯话吧。不只你自己而已,还可能牵连到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尽管如此,你或许还是不想听我这一番话,总之那是你的选择。所以请问,你选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听你这番话?可有任何正当理由吗?”
“理由之一,我曾经告诉你索拉利人正准备离开他们的世界。如果你把这句话听进去,事发之际就不会措手不及了。”
“这个索拉利危机会发展成我们的转机。”
“不,不会的。”瓦西莉娅说,“你或许会这么想,但其实不会的。它只会毁掉你——无论你采取什么紧急措施都没用——除非你愿意让我畅所欲言。”
阿玛狄洛的嘴唇泛白,而且在微微发抖。正如瓦西莉娅所说,他当了两百年的输家,欠缺自信在所难免,就连这个索拉利危机也帮不上忙,因此,他虽然应该命令机器人送客了,偏偏就是欠缺这个勇气。“好吧,长话短说。”他绷着脸说。
“如果长话短说,你是不可能相信我的,所以还是让我照自己的方式讲吧。你随时可以叫我闭嘴,可是这么一来,你等于毁了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当然,我是看不到这一天的,而且将来在历史上——请注意,是银河殖民者的历史——被写成有史以来最大输家的绝不会是我。我可以开始说了吗?”
阿玛狄洛瘫在一张椅子上。“那就说吧,说完之后赶紧走人。”
“我会的,凯顿,当然啦,除非你求我——非常客气地求我留下来帮你。我可以开始了吗?”
阿玛狄洛并未回应,瓦西莉娅便径自开始:“我告诉过你,当我在索拉利的时候,曾经注意到他们设计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正子径路型样。令我觉得——非常强烈地觉得——他们是在试图制造精神感应机器人。问题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阿玛狄洛恶狠狠地说:“我可不知道你发了什么癫。”
瓦西莉娅做个鬼脸一笑置之。“谢啦,凯顿。我花了好几个月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像某人那么鲁钝,以为自己是在发癫,我认为那是一种潜意识的记忆。我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我还把法斯陀夫当成我的父亲——有一天他心情大好,把他的机器人送了一个给我。你该了解,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做些实验的。”
“又是吉斯卡吗?”阿玛狄洛不耐烦地喃喃道。
“是的,吉斯卡,不是他还是谁。当年我十几岁,但已经有了机器人学家的直觉,或者应该说,我生来就具有这种直觉。当时我懂得的数学非常少,却很能掌握型样的规律。其后几十年,我的数学知识稳定增长,但我在掌握型样这方面并没有多少进步。我父亲常说,‘小瓦西——’这也是他的实验,看看这类昵称会对我有什么作用,‘你对型样很有天分。’而我自己也这么想……”
阿玛狄洛说:“饶了我吧,我承认你有天分就是了。不过,我还没吃晚饭呢,你知道吗?”
“很好,”瓦西莉娅毫不犹豫地说,“那就邀我共进晚餐吧。”
阿玛狄洛一面皱眉头,一面举起手来随便做个手势。机器人显然都看懂了,立刻默默准备起来。
瓦西莉娅又说:“我很爱替吉斯卡设计新的径路型样。我常去找法斯陀夫——当时我仍将他当作父亲——把我设计的型样拿给他看。有时他会摇摇头,边笑边说,‘如果你在他脑中加入这个型样,可怜的吉斯卡非但不能再说话,而且会痛得不得了。’我记得曾经问他吉斯卡是否真有痛觉,我父亲答道,‘我们并不清楚他有什么感觉,可是他的表现会像我们痛得不得了的时候一样,所以我们不妨认为他有痛觉。’
“不过,有时当我又这么做的时候,他会露出开怀的笑容说道,‘嗯,这个不会伤到他,小瓦西,试试看会很有意思。’
“那时我就会动手。实验做完后,有时我会把它取出来,有时则会留在里面。我绝不是喜欢虐待吉斯卡,我想如果换成别人,或许会忍不住那么做。事实上,我非常喜欢吉斯卡,一点也不想伤害他。总之,当我觉得我所作的改良——我一向认为那都是改良——能够让吉斯卡说话更流利、动作更敏捷或更有趣,而且似乎毫无害处,我就会让它留下来。
“然后有一天……”
一个机器人站到了阿玛狄洛身边,由于并非真有紧急事件,它不敢打断客人的谈话。但阿玛狄洛立刻了解它的来意,问道:“晚餐好了吗?”
“好了,先生。”机器人答道。
阿玛狄洛朝瓦西莉娅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邀请你共进晚餐。”
他们起身走向阿玛狄洛家的餐厅,这还是瓦西莉娅头一回去那里。毕竟,阿玛狄洛是个相当孤僻的人,出了名的不把社交礼仪放在眼里。曾有不少人劝他,如果能在家里招待宾客,他的政治生涯会更为一帆风顺,但他总是礼貌地微微一笑,回应道:“这代价太高了。”
或许正因为他从来不在家中宴客,瓦西莉娅心想,所以那些家具看不出任何特色或创意。而最单调的莫过于那张餐桌以及上面的碗盘和餐具。至于墙壁,则一律是单色的垂直平面。总而言之,她想,没一样不令人倒胃口。
餐前汤品是标准的清汤,简直和那些家具一样单调,瓦西莉娅索然无味地一口口喝下去。
阿玛狄洛开口道:“我亲爱的瓦西莉娅,你知道我一向都很有耐心。如果你想写自传,我是不反对的。可是,你当真打算在我面前背诵几章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直截了当告诉你,我真的没兴趣。”
瓦西莉娅说:“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变得极有兴趣了。话说回来,如果你真的那么迷恋失败,想要继续保持一事无成的纪录,就不妨直说吧。我会默默吃完这顿饭,然后默默离去。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阿玛狄洛叹了一声。“好了,说下去吧,瓦西莉娅。”
瓦西莉娅说:“然后有一天,我设计了一个新的型样,不但比我之前的设计都要更精巧、更有趣、更迷人,而且老实讲,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我很想拿给我父亲看,不巧他到其他世界开会去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好暂时搁下这件事。可是我每天看着那个型样,越看越觉得有趣,越看越着迷。我终于再也等不下去,我就是做不到了。它看起来是那么美丽,如果还担心它会造成伤害,我认为那可就太荒谬了。当时我才十几岁,几乎仍是婴儿,还不算完全懂得什么是责任感,所以我用那个型样改造了吉斯卡的大脑。
“果真没有害处,这点立刻显而易见。他轻而易举通过测试,而且——在我看来——他要比以前聪明得多,理解速度也快得多。换句话说,我发觉他比以前更迷人、更可爱了。
“我很高兴,却也很紧张。我所做的事——未经法斯陀夫许可便擅自改造吉斯卡——严重违反了法斯陀夫定下的规矩,这点我很明白。可是,我当然不会把它改回来。当初在改造吉斯卡大脑时,我曾在心中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这个修改只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把它取消。然而,改造一旦完成,我就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会把它取消了,我就是不会那么做。事实上,为了避免影响这个结果,后来我再也没有对吉斯卡做过任何修改了。
“我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法斯陀夫。有关这个神奇型样的一切记录都被我销毁了,因此法斯陀夫一直没有发现我私自改造过吉斯卡,一直没有!
“后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我是指我和法斯陀夫,而他硬是不肯把吉斯卡让给我。我大声疾呼他是我的,拼命强调我很爱他,可是法斯陀夫的慈悲心肠——那是他一辈子都在极力炫耀的东西,什么爱是无私的,是不分大小的——从来无力阻止他的私欲。他分给我一些我根本不喜欢的机器人,但坚持要把吉斯卡留给自己。
“而他在死前,竟然把吉斯卡留给那个索拉利女人——等于最后又狠狠掴了我一巴掌。”
这时阿玛狄洛正在吃鲑鱼慕斯,但吃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你讲了这么一大堆,如果是为了帮助你把吉斯卡的所有权从那个索拉利女人手中抢过来,那就是白费力气了。我已经向你详细解释过,我绝不能推翻法斯陀夫的遗嘱。”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凯顿,”瓦西莉娅说,“更重要得多,更重要无数倍。你要我到此为止吗?”
阿玛狄洛咧嘴挤出一抹苦笑。“既然已经听了那么多,我就继续当个疯子听下去吧。”
“如果不听下去,你才是疯子呢,因为我马上要讲到重点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吉斯卡,更没有忘记他是被人抢走的,但我就是从未想到自己曾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用那个型样改造过他。我相当确定后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复那个结果,而根据我的印象,我在钻研机器人学的过程中,也始终没有见过那种型样,直到——直到我在索拉利上,无意中瞥见类似的设计为止。
“那个索拉利专家所设计的型样令我觉得眼熟,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星期,终于从我的潜意识中挖掘出那段深藏的记忆,也就是两百五十年前,我凭空想出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型样。
“虽然我记不清那个型样的细节,但我知道那个索拉利上的型样稍有它的影子,稍有而已。我是因为看到一个绝顶复杂的对称性,才产生了这方面的一点联想,但由于我浸淫在机器人学已经长达两百五十年,经验告诉我那个型样和精神感应有关。如果那么简单、那么无趣的型样都能令我联想到精神感应,那么我的原始设计——那个我儿时发明的、后来再也无法复制的型样——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阿玛狄洛说:“你一直在强调要说到重点了,瓦西莉娅。如果我请你别再无病呻吟,别再缅怀往事,赶紧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讲出重点,应该不算非常不讲理吧?”
瓦西莉娅说:“万分乐意。我要告诉你的是,凯顿,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让吉斯卡变成了一个精神感应机器人,而且他一直维持着这个能力。”
54
阿玛狄洛望着瓦西莉娅好一阵子,然后,由于她的故事似乎说完了,他又举起刀叉,若有所思地吃了一两口刚才剩下的鲑鱼慕斯。
然后他说:“不可能!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我以为你是永远的输家。”瓦西莉娅道,“我可没说吉斯卡真有什么读心术,也没说他能收发字句或想法。或许那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是理论上。但我相当肯定他能侦测到情感以及一般的精神活动,甚至也许还能进行修改。”
阿玛狄洛拼命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想想看,两百年前,你几乎已经要取得胜利,法斯陀夫是你的囊中物,而侯德主席是你的盟友。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一切都走样了?”
“那个地球人……”想起那段往事,阿玛狄洛说不下去了。
“那个地球人,那个地球人。”瓦西莉娅模仿他的口吻,“还是那个索拉利女人?都不是!都不是!其实是吉斯卡,他一直在附近,不断在感应,不断在作调整。”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只是机器人。”
“所以他忠于主人,忠于法斯陀夫。根据第一法则,他必须确保法斯陀夫不受任何伤害,而既然拥有精神感应,他不得不扩大解释伤害的意义。他知道,如果法斯陀夫无法实现理想,无法鼓励人类开拓其他的可住人世界,他就会感到极度失望,而在吉斯卡的精神感应心目中,那就是一种‘伤害’。他必须阻止这种事,而他也真的出手阻止了。”
“不,不,不。”阿玛狄洛万分厌恶地说,“你希望这是真的,那是出于你某种狂野的、浪漫的渴望,但渴望并不等于事实。我太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都是那个地球人,根本不需要精神感应机器人来解释这一切。”
“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呢,凯顿?”瓦西莉娅追问,“过去两百年来,你曾经赢过法斯陀夫一次吗?当所有的事实都对你有利时,当法斯陀夫的政策显然破产时,你可曾掌握过立法局的多数民意?还有,你可曾对主席产生过足够的影响,让你自己获得真正的权力?
“这点你要如何解释,阿玛狄洛?过去两百年来,那个地球人都不在奥罗拉。他已经死了一百六十几年,只活了短短八十个年头而已。但你却继续失败——这是你一直保持的光荣纪录。即使现在法斯陀夫死了,而他的党羽四分五裂,你到底从中得到了多少利益?你是否觉得成功依旧离你好远?
“对方现在还剩下什么?那地球人不在了,法斯陀夫也不在了。一直跟你作对的是吉斯卡——而吉斯卡还在。他现在效忠那个索拉利女人,就像当年他效忠法斯陀夫一样,可是我想,那索拉利女人绝无可能喜欢你。”
阿玛狄洛脸上堆满了愤怒和挫折。“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这些都是你的幻想。”
瓦西莉娅依然保持冷静。“不,我不是在幻想,而是在作解释,我解释了许多你始终无法解释的事情。难道你还有其他的解释吗?我可以提供你一道良策。把吉斯卡的所有权从那索拉利女人手中转移到我这里,然后一夕之间,你的许多阻力都会开始化为助力。”
“不,”阿玛狄洛说,“它们已经逐渐成为我的助力了。”
“你可以这么想,但只要吉斯卡仍旧和你作对,你就不会真有任何助力。不论你多么接近成功,不论你多么确定胜券在握,只要吉斯卡没站在你这边,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这种事两百年前就发生过,现在还会再重演一遍。”
阿玛狄洛的表情突然变轻松了,他说:“嗯,仔细想想,虽然吉斯卡既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中,但是不要紧,因为我能向你证明吉斯卡并没有精神感应。倘若如你所说,他真具有这种能力,能把情势扭转到他喜欢的方向,或是他的主人所喜欢的方向,他又怎么会让那个索拉利女人被带到可能令她送命的地方呢?”
“送命?你在说些什么,凯顿?”
“莫非你不知道,瓦西莉娅,有两艘殖民者太空船在索拉利被摧毁了?难道你最近完全不问世事,专心在梦想那个什么型样,以及你那些改造机器人的童年英勇事迹?”
“你并不擅长挖苦人,凯顿。我听说了那则新闻,但又怎么样呢?”
“为了展开调查,又有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要前往索拉利,它或许也会遭到摧毁。”
“是有可能。话说回来,他们应该会采取预防措施。”
“没错,他们把那个索拉利女人要了去。他们觉得她对那颗行星有足够的了解,能替他们消灾解难。”
瓦西莉娅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已经两百年没回去了。”
“对!所以她和他们一起送命的机会很大。我个人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甚至很乐意听到她的死讯,而我想你也一样。除此之外,这会给我们一个向殖民者世界抗议的绝佳借口,而且会让他们难以坚持那些船只是遭到奥罗拉的蓄意攻击。我们怎么可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呢?现在的问题是,瓦西莉娅,假如吉斯卡真有你所声称的那种能力——以及那种忠心——他怎么会允许那个索拉利女人自愿参加极有可能令她丧命的行动呢?”
瓦西莉娅大吃一惊。“她是自愿去的吗?”
“那还用说,她是百分之百自愿的。我绝不可能强迫她做这种事,那会毁了我的政治前途。”
“但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明白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机器人就行了。”
瓦西莉娅以手支颐,僵在椅子里好一阵子。然后她慢慢说道:“机器人一律不准到殖民者世界或殖民者太空船上。这就意味着她是自己去的,并没有带机器人。”
“喔,不,当然不是这样。既然他们希望她自愿走这一趟,就得接受她的随身机器人。因此同行的还有那个仿人的机器人丹尼尔,以及——”他顿了顿,嘘了一声才说,“吉斯卡。除了他还会有谁呢?所以说,你心目中的那个神奇机器人同样送死去了。他再也不……”
他越说越小声。瓦西莉娅早已站了起来,只见她满脸通红,双眼迸出怒火。
“你是说吉斯卡走了?他搭乘殖民者太空船离开了这个世界?凯顿,你可能把我们都给毁了!”
55
两人谁也没有吃完晚餐。
瓦西莉娅快步走出餐厅,消失在卫生间内。阿玛狄洛纵使极力保持理智,仍在门外冲着她高声大喊,虽然明知这么做实在有失尊严。
他喊道:“这更加显示吉斯卡只不过是普通的机器人。否则,他为什么会愿意陪他的主人一起去索拉利送死?”
冲水和洗手的声音总算停止了,瓦西莉娅走了出来,她的脸不但洗得很干净,而且冷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你真的不明白吗?你令我难以置信,凯顿。好好想一想,只要吉斯卡能够影响人类的心灵,他自己就永远不会有危险,对不对?而只要吉斯卡全力照顾那索拉利女人,她同样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个把她带走的银河殖民者,当初拜访她的时候,一定已经获悉这个索拉利女人有两百年没回索拉利了,所以不太可能继续相信她能够起什么作用。由于她的缘故,他带吉斯卡同行,但他同样不知道吉斯卡能起什么作用——莫非他真的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不,他不可能知道。既然过去两百多年来,谁也未曾洞悉吉斯卡具有精神感应力,显然吉斯卡不想让任何人猜到这个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可能有人猜得到。”
阿玛狄洛挑衅似的说:“你自己就声称知道真相。”
瓦西莉娅说:“我有特殊的背景,凯顿,即便如此,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的——这还多亏我在索拉利上得到的启示。想必连我的心灵都给吉斯卡蒙蔽了,否则我老早就会看清真相。我怀疑法斯陀夫是否知……”
“认定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机器人,”阿玛狄洛惶惶不安地说,“可要容易得多了。”
“你这是在抄捷径奔向坟墓,凯顿,但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做,不论你自己活得多么不耐烦。目前的情势是,那个银河殖民者如愿地带走了那索拉利女人,虽说他已经发现她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根本没用。而那索拉利女人也自愿走这一趟,虽说她一定很怕和一群浑身是病的野蛮人同乘一艘太空船,而且明知自己非常可能死在索拉利上。
“所以依我看,这些都是吉斯卡在幕后推动的,他迫使那个银河殖民者毫无道理地继续争取那索拉利女人,又迫使那个索拉利女人毫无道理地接受这份差事。”
阿玛狄洛说:“可是为什么呢?我能否问问这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
“我想,凯顿,是因为吉斯卡觉得有必要离开奥罗拉——莫非他猜到了我即将获悉他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多半是他还不确定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否影响得了我,毕竟我是个高明的机器人学家。此外,他不会忘记我曾经是他的主人,身为机器人,他很难把忠诚这项要求抛在脑后。或许他觉得唯有让自己远离我的势力范围,他才能确保那索拉利女人的安全。”
她仰头望向阿玛狄洛,坚定地说:“凯顿,我们一定要把他弄回来。我们不能让他躲在哪个殖民者世界,去推动银河殖民者的理想。他已经在我们中间造成很大的伤害,我们一定要把他弄回来,然后你一定要让我成为他的合法主人。我能对付他,让他替我们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证。记住!我是唯一能够对付他的人。”
阿玛狄洛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他只是普通的机器人,所以一定会毁在索拉利,而我们便能同时摆脱他和那个索拉利女人。剩下那不到一成的可能性,也就是你把他说对了,那么他一定不会毁在索拉利,可是这么一来,他就得回到奥罗拉。毕竟,那个索拉利女人虽然并非生在奥罗拉,却在奥罗拉住了很长的时间,她绝对无法和那些野蛮人生活在一起——当她坚持要返回文明世界的时候,吉斯卡就不得不跟她一起回来了。”
瓦西莉娅说:“枉费我讲了那么多,凯顿,你还是不了解吉斯卡的能力。如果他觉得有必要远离奥罗拉,便能轻而易举地调整那索拉利女人的心理状态,让她能够忍受殖民者世界的生活,正如他当初让她自愿登上殖民者太空船一样。”
“好吧,如果有必要,我们大可护送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包括那个索拉利女人以及吉斯卡——回到奥罗拉。”
“你打算怎么做?”
“会有办法的。尽管显然你认为自己是这颗行星上唯一脑袋清楚的人,事实上,我们其他人也并不是笨蛋。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之所以前往索拉利,是去调查先前那两艘船究竟如何遇难的,但我希望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打算仰赖那些野蛮人,或是仰赖那索拉利女人的机器人。与此同时,我们派了两艘自己的战舰前往索拉利,而我们并不认为他们会有任何风险。如果还有索拉利人待在那颗行星上,他们或许能够摧毁原始的殖民者太空船,但他们可没办法撼动奥罗拉的战舰。所以说,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为吉斯卡的某种魔法……”
“不是什么魔法,”瓦西莉娅以刻薄的口吻说,“而是精神影响力。”
“好吧,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为某种缘故,居然能够飞离索拉利,我们的战舰就会把他们拦下来,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交出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如果他们不从,我们就会坚持要这艘殖民者太空船和我们一起飞回奥罗拉。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敌对状态,我们的战舰只是要护送一名奥罗拉公民返回她的母星。一旦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回到奥罗拉,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立刻可以飞往自己的目的地。”
瓦西莉娅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凯顿,但你可知道我觉得会怎么发展吗?”
“怎么发展,瓦西莉娅?”
“在我看来,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确会飞离索拉利,但我们的战舰却不会。不论索拉利上有什么力量,吉斯卡都有办法对付,可是我担心,也只有他能对付而已。”
“万一发生这种事,”阿玛狄洛冷冷一笑,“我就会承认你的幻想多少有些真实成分。但不会发生的。”
56
次日清晨,瓦西莉娅的头号随身机器人——外形相当女性化的娜迪拉——来到瓦西莉娅床边。瓦西莉娅醒了过来,闭着眼睛问道:“什么事,娜迪拉?”(她根本不必张开眼睛。除了娜迪拉,近百年来谁也没有接近过睡梦中的她。)
娜迪拉轻声说:“女士,阿玛狄洛博士要求你去研究院。”
瓦西莉娅猛然睁开眼睛。“什么时候了?”
“0517时,女士。”
“天还没亮吧?”瓦西莉娅气呼呼地说。
“是的,女士。”
“他什么时候要见我?”
“现在,女士。”
“为什么?”
“他的机器人并未告知我们,女士,但他们说是很重要的事。”
瓦西莉娅用力掀开被单。“我要先吃早餐,娜迪拉,饭前还要先冲个澡。叫阿玛狄洛的机器人待在访客壁凹里等我,他们如果开口催促,提醒他们这里可是我的宅邸。”
余怒未消的瓦西莉娅并未刻意加快速度。事实上,她花了更多的力气梳妆打扮,而早餐也吃得比平时更悠闲。(通常她在这两件事情上不会花太多时间。)她顺便看了看新闻报道,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足以解释阿玛狄洛的紧急召唤。
当地面车(里面除了她还坐着四个机器人——两个是她的,另外两个则是阿玛狄洛派来的)将她带到研究院时,太阳正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
阿玛狄洛抬起头来。“唉,你终于来了。”他尚未关闭办公室的墙壁照明,虽然现在根本不需要了。
“抱歉我严重迟到,”瓦西莉娅硬邦邦地说,“我很清楚,不该等到日出时分才赶来上班。”
“别说笑了,瓦西莉娅,拜托。我很快就得赶去立法局,主席比我起得还早呢——瓦西莉娅,我不该对你的说法存疑,我诚心诚意向你郑重道歉。”
“所以说,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安全起飞了?”
“没错。而且不出你所料,我们的战舰被毁了一艘。消息尚未正式公布,但这种风声当然迟早会走漏的。”
瓦西莉娅睁大眼睛。当初在作这个预测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但现在显然不适合招认这件事。她真正说出口的是:“所以,你终于相信吉斯卡具有非凡能力的事实了。”
阿玛狄洛小心谨慎地说:“虽然并未看到什么严谨的证明,但在获得更进一步的讯息之前,我愿意暂且接受这个说法,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立法局完全不晓得吉斯卡的事,而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我很高兴你的脑袋清楚到了这个程度,凯顿。”
“但真正了解吉斯卡的是你,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所以,请问我在立法局该说些什么?我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才不至于泄露全盘真相?”
“视情况而定。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既然离开了索拉利,现在它往哪里去呢?我们能知道吗?毕竟,如果它正飞回奥罗拉,我们什么也不必做,等它回来再说就行了。”
“它不是飞回奥罗拉。”阿玛狄洛斩钉截铁地说,“这点似乎又被你说对了。吉斯卡——假设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纵——似乎决心远走高飞。那艘船发回母星的电文被我们截收到了,当然是用密码,但银河殖民者的密码没有我们不能破解的……”
“我猜他们也破解了我们的密码。我很纳闷双方为何不能达成协议,一律使用明码发讯,这样能省很多麻烦。”
阿玛狄洛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别管那个了,重要的是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正在飞回它的母星。”
“那索拉利女人和两个机器人也在上面?”
“当然。”
“你确定吗?这三个人没有留在索拉利?”
“我们十分确定。”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他们能够安然离去,显然是多亏了那个索拉利女人。”
“她?怎么做到的?”
“我们还不知道。”
瓦西莉娅说:“一定是吉斯卡做的,他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那索拉利女人的功劳。”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定要把吉斯卡弄回来。”
“没错,但我恐怕无法说服立法局,冒着引发星际危机的风险去索讨一个机器人。”
“不是要你那么做,凯顿。你该索讨的是那个索拉利女人,我们绝对有权做这样的要求。你以为她会自己单独回来吗?或者吉斯卡会让她不带着他回来吗?或者那殖民者世界会希望单独留下她的两个机器人吗?把她要回来,态度要强硬。她是奥罗拉公民,是被出借前往索拉利出一趟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们必须马上将她送回来。把话说狠一点,好像不惜开战一样。”
“我们不能冒险开战,瓦西莉娅。”
“不会冒险的,吉斯卡不会采取任何可能直接导致战争的行动。如果银河殖民者的领导阶层拒绝你的要求,而且同样说了狠话,吉斯卡一定会对那些领导者进行必要的调整,好让他们乖乖把那个索拉利女人送回奥罗拉。至于他自己,当然会跟她一起回来。”
阿玛狄洛郁郁寡欢地说:“一旦他回来,我想他会立刻影响我们,我们就会忘了他的能力,对他视而不见,而他便能继续他自己的神秘计划。”
瓦西莉娅仰头大笑。“门都没有。要知道,我了解吉斯卡,我能够对付他。我只要你把他讨回来,并说服立法局推翻法斯陀夫的遗嘱——这是可行的,你一定办得到——以便把吉斯卡正式交给我。然后他就会为我们效命;奥罗拉就会统领整个银河;你就会当上立法局的主席,直到死于任上为止;而我则会继任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的职位。”
“你确定一切都会照你所说的发展吗?”
“绝对确定。你只管发出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文,我保证其他事情通通会水到渠成——我们和太空族会大获全胜,地球和银河殖民者则会一败涂地。”
第十四章对决
57
嘉蒂雅凝望着荧幕上的奥罗拉星。在奥罗拉之阳照耀下,它有一大半是白昼区,而它表面的云层似乎正沿着昼夜界线在不断翻滚。
“我们当然并没有那么接近。”她说。
丹吉微微一笑。“当然没有,我们是用相当好的望远镜在观察它。以目前的盘旋轨迹来算,还有好几天的航程呢。如果我们有反重力引擎,太空飞行才会真正变得又快又简单——物理学家一直梦想把它做出来,但似乎就是无能为力。如今的跃迁,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将我们送到和目标行星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
“怪了。”嘉蒂雅若有所思地说。
“怎么了,夫人?”
“在前往索拉利途中,我在心中告诉自己‘我要回家了。’可是当我踏上索拉利,却根本没有回家的感觉。现在我们飞向奥罗拉,我又在心中说‘这次真的要回家了。’但——下面那个世界也并不是我的家。”
“那么,你的家到底在哪里,夫人?”
“我开始糊涂了。但你为何坚持要叫我‘夫人’呢?”
丹吉显得很惊讶。“你比较喜欢‘嘉蒂雅女士’这个称呼吗,嘉蒂雅女士?”
“那也只是虚伪的客套。我对你而言就是一位女士吗?”
“虚伪的客套?当然不会。不然银河殖民者又该如何称呼太空族呢?我试着既要有礼貌,又要符合你们的习俗——以便让你感到宾至如归。”
“但这么做并不会让我感到宾至如归。叫我嘉蒂雅吧,我之前就这么建议过。况且,我一直叫你‘丹吉’。”
“我听来蛮顺耳的,只不过在我的船员面前,我希望你称我‘船长’,而我一律称你‘夫人’,这样才不会坏了规矩。”
“好的,没问题。”嘉蒂雅随口答道,目光又向奥罗拉望去,“我根本没有家。”
她猛然转身面向丹吉。“你有没有可能带我去地球,丹吉?”
“有可能啊,”丹吉微微一笑,“但只怕你不想去——嘉蒂雅。”
“我相信我会想去的,”嘉蒂雅说,“除非我丧失了勇气。”
“你的确有机会染上疾病,”丹吉说,“太空族怕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或许怕过头了。毕竟,我和你的老祖宗交往过,但我并未受到感染。我在这艘船上待了那么久,目前也仍旧平安无事。瞧,你现在离我那么近。我甚至到过你们的世界,面对过好几千名听众。我相信我已经产生了若干抵抗力。”
“我必须告诉你,嘉蒂雅,地球要比贝莱星拥挤上千倍。”
“那又何妨,”嘉蒂雅越说越兴奋,“我对许多事的想法都已经完全改变了。我曾经告诉你,在活了两百三十多年之后,生命已经没什么意义,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在贝莱星的经历——我所作的演讲,以及听众的反应——对我而言都是崭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我觉得好像重新活了一遍,一切又从童年开始。如今在我看来,即使命丧地球也是值得的,因为我会以一颗年轻的心为生命奋战到最后一刻,而不是以一副老朽的身躯迎接并拥抱死亡。”
“很好!”丹吉夸张地举起双臂,摆出一个英勇的姿势,“你的口气让我联想到了超波历史剧。你们在奥罗拉也看这种东西吗?”
“当然,大家都非常爱看。”
“你是在模仿哪一出吗,嘉蒂雅?或者这真是你的肺腑之言?”
嘉蒂雅哈哈大笑。“我想我的口气有点蠢,丹吉,但有趣的是,这还真是我的肺腑之言——除非我丧失了勇气。”
“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到地球去吧。我想他们不会认为值得为你打上一仗,尤其是你若能如他们所愿,针对这趟索拉利之行作个完整的报告,然后——不知你有没有这么做过——以太空族的荣誉,保证你一定会回来。”
“但我不会回来了。”
“但你可能会改变主意的。而现在,夫人——不,嘉蒂雅——和你聊天总是一件赏心乐事,但我总是不知不觉把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而我确定现在必须到驾驶舱去了。如果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我也希望他们并没有发觉。”
58
“是你做的吗,吉斯卡好友?”
“你指的是什么事,丹尼尔好友?”
“嘉蒂雅女士急于要去地球,甚至或许不回来了。像她这样的太空族,万万不该有这种念头,所以我忍不住怀疑是你对她的心灵动了手脚,才会让她有这种违背常理的感受。”
吉斯卡说:“我可没碰她。在三大法则的束缚下,要影响任何人都是困难重重的事。如果此人的安全由你直接负责,要影响她的心灵就更加困难了。”
“那她为什么想去地球呢?”
“她在贝莱星的经历大大改变了她的人生观。她有了使命感,想要确保银河的和平,而且迫不及待。”
“这样的话,吉斯卡好友,你何不干脆用你的老办法,说服船长直接前往地球呢?”
“那样会制造许多麻烦。奥罗拉当局态度强硬,坚持要求嘉蒂雅女士回奥罗拉,所以我们最好配合,至少暂时这么做。”
“但这么做会有危险。”丹尼尔说。
“所以说,丹尼尔好友,你仍然认为他们要的是我,因为他们已经获悉我的能力?”
“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会让他们坚持非要嘉蒂雅女士回去不可。”
吉斯卡说:“我懂了,模仿人类的思考模式是有风险的,你可能会假设一些并不存在的麻烦。就算奥罗拉上有人怀疑我具有特殊能力,我也能用这个能力消除对方的疑虑。没什么好怕的,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勉强答道:“你说了算,吉斯卡好友。”
59
嘉蒂雅一面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一面随手一挥,将身旁的机器人通通打发走了。
然后,她盯着自己那只手,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它一样。在她和丹吉钻进登陆奥罗拉的小艇之前,她就是用这只手和船上每一名成员逐一握过。当她承诺一定会回来时,众人立刻高声欢呼,而尼斯则声泪俱下地说:“我们一定要等到你才走,夫人。”
他们的欢呼令她兴奋不已。虽然她的机器人永远忠诚地、耐心地服侍她,可是从来不会对她欢呼。
丹吉以好奇的目光望着她。“你现在当然回到家了,嘉蒂雅。”他开口说道。
“我回到了我的宅邸。”她低声答道,“自从两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让我住在这里,它就一直是我的宅邸,但我还是感到陌生。”
“我才会感到陌生呢,”丹吉说,“单独待在这里,我会有失落感。”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四下打量着华丽的家具以及装饰精美的墙壁。
“你不会落单的,丹吉,”嘉蒂雅说,“我的管家机器人会陪着你。他们都内建有完整的待客指令,会尽力让你觉得宾至如归。”
“他们听得懂我的殖民者口音吗?”
“如果没听懂,他们会请你再说一遍,那时你就得配合手势慢慢说。他们会替你准备食物,还会向你说明如何使用客房内的设备——同时也会仔细盯着你,确保你别出现逾矩的行为。必要时他们还会阻止你,但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并非人类吧?”
“像那个监督员那样?不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丹吉。只不过,你的胡子和口音或许会让他们的反应延迟一两秒。”
“如果有人闯进来,我想他们会保护我吧?”
“一定会,但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立法局也许会想把我从这儿抓走。”
“那么他们会派机器人来,而我的机器人会把它们赶走。”
“万一他们的机器人强过你的机器人呢?”
“不会发生这种事,丹吉,任何宅邸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得了吧,嘉蒂雅,你是指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这么做!”她立刻回嘴,“你只管舒舒服服待在这儿,我的机器人会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如果你想联络你的太空船,或是联络贝莱星,甚至奥罗拉立法局,他们都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你连手指都不必动一动。”
丹吉瘫坐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四肢摊开,重重叹了一口气。“殖民者世界禁止机器人是多么明智啊。你可知道,如果我待在这样的社会,多久之后就会腐化成懒散的废物?顶多只要五分钟。事实上,我已经腐化了。”他打个呵欠,还夸张地伸个懒腰,“他们准不准我睡觉?”
“当然准。如果你睡着了,管家机器人会尽力提供你一个安静而幽暗的睡眠环境。”
丹吉突然坐直了身子。“万一你不回来了呢?”
“我为什么会不回来?”
“立法局似乎迫不及待要找你。”
“他们不能留置我。我是自由的奥罗拉公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政府总是能炮制一些紧急状况——在紧急状况下,任何法规都可以打破。”
“胡说。吉斯卡,我会被留置在那里吗?”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你不会被留置在那里,船长根本不必担心这种事。”
“听到了吧,丹吉。你的老祖宗和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叫我要永远信任吉斯卡。”
“很好!太好了!反正我之所以陪你下来,嘉蒂雅,就是要确保能把你带回去。请记住这一点,如果有必要,也请告诉你们的阿玛狄洛博士。如果他们试图强行留置你,那么他们也得把我关起来——而我的太空船目前在轨道上,万一发生这种事,它能作出最强烈的反应。”
“不,拜托。”嘉蒂雅显得有些不安,“千万别动这个念头。奥罗拉也有自己的船舰,我敢说你的太空船正遭受监控。”
“不过两者还是有所不同,嘉蒂雅。我非常怀疑奥罗拉真的会愿意为你开战,但另一方面,贝莱星可不会犹豫。”
“绝不可能。我也不希望他们为了我打起来。总之,他们为何要那么做呢?因为我是你们那位老祖宗的朋友吗?”
“并不尽然。我认为不会有人真正相信你就是他的那个朋友,你的曾祖母或许有可能,但绝不是你,连我都不相信那就是你。”
“你明明知道就是我。”
“仅仅在理性层次。感性层次我就觉得难以接受,那可是两百年前的事。”
嘉蒂雅摇了摇头。“短寿命造成了你的短视。”
“或许我们无一例外,但这没什么关系。贝莱星会那么重视你,主要是因为你的那场演说。你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所以他们下定决心要把你介绍给地球,谁也不能阻止他们这么做。”
嘉蒂雅受宠若惊地说:“介绍给地球?有正式的仪式吗?”
“最正式的仪式。”
“你们为何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甚至不惜因而开战?”
“这点我不确定能不能对太空族解释清楚。地球是个很特殊的世界,地球是一个——神圣的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地球是人类的发源地,只有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曾和众生万物一起演化,一起发展,一起生活。贝莱星也有树木和昆虫——但地球上的树木和昆虫却种类繁多,这种多样化只有在地球才看得到。殖民者世界通通是仿制品,而且是拙劣的仿制品。如果不能从地球汲取知性的、灵性的以及文化的力量,这些世界根本无法生存。”
嘉蒂雅说:“这和太空族对地球所抱持的观点几乎相反。当我们提到地球——其实机会很少——总觉得它是个野蛮而衰败的世界。”
丹吉涨红了脸。“这正是太空族世界持续不断衰弱的原因。就像我说过的,你们好像是被拔了根的植物、被切掉心脏的动物。”
嘉蒂雅说:“嗯,我期待早日亲眼看到地球,但我现在必须走了。我不在的时候,请把这座宅邸当成你自己的家。”她迅速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宅邸里面没有任何酒精饮料,甚至整个奥罗拉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烟草,更没有生物碱类的兴奋剂,总之你们——你们惯用的人工刺激品通通没有。”
丹吉咧嘴苦笑。“银河殖民者都很清楚这件事,你们太空族非常禁欲。”
“绝不是禁欲。”嘉蒂雅皱着眉头说,“三四百年的寿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便是代价之一。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在仰仗魔法吧?”
“好吧,我会将就着喝点健康的果汁和消毒过的类咖啡——还会找几朵花来闻闻。”
“这些东西就多得很了。”嘉蒂雅冷冷地说,“而且我肯定,不管你出现任何脱瘾症状,等你回到船上,都可以好好弥补一番。”
“只有看不到你才会令我产生脱瘾症状,夫人。”丹吉一脸严肃地这样说道。
嘉蒂雅不得不微笑以对。“你是个无药可救的骗子,船长。我会回来的。丹尼尔,吉斯卡,走吧。”
60
嘉蒂雅拘谨地坐在阿玛狄洛的办公室。过去两百年来,她一律只有在远处或荧幕上见过阿玛狄洛——每一次,她照例都会转过头去,因为她只记得他是法斯陀夫的死对头。今天是她头一回和他共处一室——而且还是面对面——她提醒自己务必面无表情,以免目光中透出恨意。
虽然只有她和阿玛狄洛是这间办公室里真正的实体,但还有十多个政府高官——包括主席本人——是透过密封波的传输,以全息影像出席这场会议的。嘉蒂雅认出了主席以及其中几位官员。
这是令人难受的经验。它和索拉利上无所不在的显像十分类似,虽然她从小就习惯了这种事,但每次想起来,都会伴随着不愉快的回忆。
她尽力以清楚、平实而且简明扼要的方式发言。而回答任何提问时,她总是在不失清晰的情况下尽量简短,在不失礼貌的情况下尽量不表明立场。
主席神情漠然地仔细聆听,其他人则纷纷仿效。他显然年事已高——话说回来,主席总是这种年纪,因为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们通常已经到了人生的暮年。这位主席有着一张长脸、两道浓眉,以及一头仍旧浓密的头发。他的声音柔和而悦耳,可是一点也不友善。
等到嘉蒂雅说完后,他开口道:“所以说,你是在暗示索拉利人重新定义了‘人类’,将它窄化到只适用于索拉利人。”
“我并没有作任何暗示,主席先生。只不过针对这一连串的事件,谁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你知不知道,嘉蒂雅女士,在整个机器人学发展史上,从来没有人使用窄化的‘人类定义’设计过机器人?”
“我不是机器人学家,主席先生,我对正子径路的数学一窍不通。既然您说从来没有,我当然愿意相信。然而,以我自己粗浅的学识,我无法肯定过去没有是否意味着未来一定不会有。”
她的眼睛不但睁得奇大无比,而且显得天真之至。主席涨红了脸,说道:“理论上而言,这个定义并非不可能窄化,但实在难以想象。”
嘉蒂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她朝这双手瞄了一眼,然后说:“人们有时难免突发奇想。”
主席忽然改变话题,问道:“有一艘奥罗拉战舰遇难了,你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并不在事发现场,主席先生。我对这件事毫无概念,所以根本无法解释。”
“当时你也在索拉利,而且你生在那颗行星上。请根据你最近的经历,以及你早年的背景,猜猜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主席显得快要失去耐心了。
“如果一定要我猜,”嘉蒂雅答道,“我会说我们的战舰是被某种轻便型核反应倍增器打爆的,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也差点遭到类似武器的攻击。”
“然而,难道你没想到,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殖民者太空船入侵索拉利,是要搜刮那些索拉利机器人;而奥罗拉战舰降落索拉利,则是为了协助保护我们的姐妹行星。”
“我只能猜想,主席先生,那些监督员——就是留下来守护索拉利的那些人形机器人——接受的指令不够完整,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别。”
主席好像被触怒了。“难以想象它们居然无法分辨银河殖民者和太空族同胞之间的差别。”
“我不反对您这么说,主席先生。纵然如此,假如人类的定义单单就是具有人类的外形,以及能用索拉利口音说话——在我们这些当时在场的人看来,一定就是这样——既然奥罗拉人说话没有索拉利口音,他们在那些监督员眼中就不符合人类的定义。”
“所以你是在说,索拉利人把其他太空族定义成并非人类,放任他们遭到消灭。”
“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性罢了,因为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连奥罗拉战舰也会遇难。当然啦,比我见多识广的人或许有办法提出其他的解释。”她又露出那种天真无邪,甚至近乎茫然的表情。
主席问道:“你打算再回索拉利去吗,嘉蒂雅女士?”
“不,主席先生,我没有这种打算。”
“你的银河殖民者朋友有没有对你提出这种要求,好将那颗行星上的监督员一扫而空?”
嘉蒂雅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人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如果有,我也一定会拒绝。而我上次会去索拉利,也只是为了尽我身为奥罗拉公民的义务而已。想当初,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列弗拉・曼达玛斯博士要求我答应这件事的,而他是凯顿・阿玛狄洛博士的手下。他们要我答应走这一趟,以便回来之后,能向有关单位汇报全程经过——也就是我正在做的这件事。当时在我听来,这个要求带有命令的味道,因此我接下——”她朝阿玛狄洛的方向瞥了一眼,“这道等于是来自阿玛狄洛博士的命令。”
阿玛狄洛对此毫无反应。
主席又问:“那么,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呢?”
嘉蒂雅让心脏跳了一两下,然后决定勇敢地抓住这个机会。
“主席先生,我有意要——”嘉蒂雅一字字说得非常清楚,“造访地球。”
“地球?你为什么想要造访地球?”
“主席先生,奥罗拉当局或许有必要知道地球上正在发生些什么事。既然贝莱星当局邀请我访问地球,而贝莱船长又能随时送我去,这将是我直接观察地球的大好机会——正如同我曾直接观察索拉利和贝莱星,我会再带一份第一手报告回来。”
问题是,嘉蒂雅心想,他会不会违反惯例而将自己囚禁在奥罗拉呢?果真如此的话,一定还有许多办法能够令他回心转意。
嘉蒂雅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她朝丹尼尔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他当然显得完全无动于衷。
然而,主席却没好脸色地说:“就这件事而言,嘉蒂雅女士,你身为奥罗拉公民,有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但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根据你的说法,你前往索拉利是因为有人要你这么做,而这回可没有。因此之故,我必须警告你,万一发生任何意外,奥罗拉并没有义务要伸出援手。”
“我明白,主席先生。”
主席又毫不避讳地说:“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有很多需要讨论的,阿玛狄洛,我会跟你保持联络。”
下一瞬间,影像通通消失了,嘉蒂雅突然发觉室内只剩下她和阿玛狄洛,以及他们两人的机器人。
61
嘉蒂雅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说:“我想会议结束了吧,所以我要告辞了。”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刻意避免直接望着阿玛狄洛。
“当然结束了,但我还有一两个问题,希望你不介意我问问你。”他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是随时能将她压垮,不过他满脸笑容,而且说话彬彬有礼,仿佛两人之间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让我送送你吧,嘉蒂雅女士。所以说,你要到地球去?”
“是的。既然主席并未表示反对,现在又是和平时期,身为奥罗拉公民,我可以在银河各处自由旅行。不好意思,我看让我的机器人——若有必要,再加上你的机器人——护送我就行了。”
“听凭尊便,夫人,”这时,一个机器人替他们开了门,“我猜你去地球的时候,会把你的机器人带在身边。”
“那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
“哪些机器人呢,夫人,我能否问问?”
“这两个,就是我身边这两个。”她沿着长廊迅速往前走,带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她一直背对着阿玛狄洛,丝毫不担心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这样做明智吗,夫人?他们是很先进的机器人,是伟大的法斯陀夫博士留下的非凡杰作。而你会碰到许多野蛮的地球人,可能都会想将他们据为己有。”
“万一他们真有这个念头,也绝对不可能得逞的。”
“别低估了这种风险,也别高估了机器人所能提供的保护。你会待在他们的大城里,周遭会有几千万个地球人,而机器人是不能伤害人类的。事实上,越先进的机器人对三大法则越敏感,也就越不可能采取任何会伤害人类的行动。是不是这样,丹尼尔?”
“是的,阿玛狄洛博士。”丹尼尔说。
“我想,吉斯卡也同意吧。”
“同意。”吉斯卡说。
“看到了吗,夫人?奥罗拉是个无暴力的社会,在这里,你的机器人能够充分保护你。而在地球——疯狂、堕落、野蛮的地球——两个机器人不可能保护得了你,甚至无法保护他们自己。我们不希望你被洗劫一空,而如果换个比较自私的说法,机器人学研究院和奥罗拉政府都不希望看到这么先进的机器人落入野蛮人手中。你是不是带几个普通的、地球人会视而不见的机器人比较好?你想带多少都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给你一打。”
嘉蒂雅说:“阿玛狄洛博士,我曾经带这两个机器人搭乘殖民者太空船,还曾经造访过一个殖民者世界,从来没有人想把他们抢走。”
“银河殖民者不用机器人,而且公开宣称反对机器人。可是在地球,他们还是照用不误。”
丹尼尔说:“请容我打个岔,阿玛狄洛博士——据我了解,地球也开始在逐步淘汰机器人。大城里的机器人已经少之又少,地球上的机器人现在几乎都用来务农或开矿。至于其他的场所,通常都以非人形的自动机器取而代之。”
阿玛狄洛望了丹尼尔一眼,然后对嘉蒂雅说:“你的机器人或许说得对,我想你带着丹尼尔应该没什么风险,他很容易假扮成人类。然而,吉斯卡最好还是留在你的宅邸。那是个贪婪的社会,他有可能激起他们的贪念——即使他们真的想要逐步摆脱机器人。”
嘉蒂雅说:“他俩都会跟我去,院长。他们是我的财产,只有我能决定谁会跟我去而谁会留下来。”
“当然。”阿玛狄洛露出一个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这点毫无异议。请你在这儿等一下好吗?”
另一扇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间装潢得极舒适的房间。虽然没有窗户,但室内充满柔和的光线,而且还弥漫着更柔和的音乐。
嘉蒂雅在门口停下脚步,尖声问道:“为什么?”
“研究院某位成员想要见你,跟你当面谈谈。花不了多少时间,但绝对有必要。谈完后,你就随时可以走了。而且从现在起,我这个眼中钉便会从你的视线中消失,请吧。”最后那个“请”字透出了一丝强硬。
嘉蒂雅一左一右向丹尼尔和吉斯卡伸出双手。“我们一起进去。”
阿玛狄洛轻轻笑了几声。“你以为我会试着把你的机器人拦下来?你以为他们会让我这么做吗?你和银河殖民者相处太久了,亲爱的。”
嘉蒂雅望着紧紧关上的房门,咬牙切齿地说:“我极不喜欢那个人,尤其是当他笑里藏刀的时候。”
她伸了一个懒腰,手肘关节响起轻微的噼啪声。“总之我累了。如果还有人问我关于索拉利和贝莱星的问题,告诉你,我会两三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她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来,下半身微微陷了进去。她脱下鞋子,双脚举到沙发上。她带着困倦的笑容,一面做深呼吸,一面身体倒向一侧。然后她转过头去,在瞬间进入梦乡,而且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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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她本来就有点困了。”吉斯卡说,“我有办法加深她的睡意,却不会造成丝毫伤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嘉蒂雅女士听到。”
“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呢,吉斯卡好友?”丹尼尔问。
“我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丹尼尔好友,就是我猜错了而你猜对了的明证。我应该更加重视你那杰出的心灵。”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想把你留在奥罗拉?”
“是的。他们十万火急召回嘉蒂雅女士,目的是要把我召回来。你也听到阿玛狄洛博士要她把咱们留下,起初他是说你我两人,后来又改口留我就好。”
“他这么做会不会并未暗藏什么深意,会不会就是觉得让一个先进的机器人落入地球人之手会很危险?”
“他心中有一股焦虑的暗流,丹尼尔好友,这股暗流太强了,足以让我断定他口是心非。”
“你能否判断他知不知道你的特殊能力?”
“我无法直接判断,因为我并不能直接读取思想。纵然如此,刚才和立法局成员开会时,阿玛狄洛博士的心灵两度出现情绪上的剧烈起伏。那是非常剧烈的起伏,我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或许能打个比方,它就好像你本来在看一个黑白影像,突然间——有那么一下子——变成了鲜艳的彩色。”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吉斯卡好友?”
“第二次是嘉蒂雅女士提到她要去地球的时候。”
“看不出立法局其他成员出现什么骚动,当时他们的心灵情况如何?”
“我无法判断。他们是以全息影像出席会议的,这种影像里面并没有能让我侦测得到的精神内容。”
“那么我们可以下个结论,姑且不论嘉蒂雅女士前往地球的计划有没有惊动立法局,至少惊动了阿玛狄洛博士。”
“不只惊动而已,阿玛狄洛博士的焦虑似乎升到了最高点。如果我们的怀疑属实,比方说,他的确是在进行毁灭地球的计划,因而担心会被发现,那么他的反应就合情合理。更何况,当嘉蒂雅女士提到她的旅行意图时,丹尼尔好友,阿玛狄洛博士朝我瞥了一眼——这场会议从头到尾他就瞥了我那么一次,而他的情绪起伏刚好和这一瞥时间吻合。我认为他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想到了我将要去地球。如果不出我们所料,他觉得我——以及我的特殊能力——对他的计划构成极大的威胁,这种反应就同样合情合理。”
“我们还是可以将他的反应,吉斯卡好友,视为符合他所声称的疑虑,也就是地球人会抢去你这个先进的机器人,对奥罗拉造成不良的影响。”
“发生那种事的几率,丹尼尔好友,以及可能对太空族社会造成的伤害,都不足以解释他的焦虑程度。如果我被地球人据为己有,又会对奥罗拉造成什么伤害呢——我是说,如果吉斯卡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
“那么你的结论是,阿玛狄洛博士知道了吉斯卡不只是普通的机器人而已。”
“我还不确定,或许他只是怀疑。但如果他真的知道,是否会不遗余力地避免在我面前设想他的计划呢?”
“只能算他倒霉,嘉蒂雅女士无论如何不肯跟我们分开。他无法坚持要你回避,吉斯卡好友,否则等于招认他已经获悉你的秘密。”丹尼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你能衡量他人心中的情绪,吉斯卡好友,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但你刚刚说的是阿玛狄洛博士第二次的情绪起伏,那是他听说有人要去地球的结果。第一次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应倍增器的时候——而那次似乎也相当明显。奥罗拉人大多知道核反应倍增器是什么东西,虽然他们尚未发展出轻便的机型,就是能装在战舰上当武器的那种,但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也不该像晴天霹雳。所以说,他为何那么焦虑呢?”
“有可能,”丹尼尔说,“是因为那样的倍增器和他对付地球的计划有关。”
“有此可能。”
房门就在这时打开了,随即进来一个人,开口道:“哈——吉斯卡!”
63
吉斯卡望着来人,以平静的声音答道:“瓦西莉娅女士。”
“所以说,你记得我。”瓦西莉娅露出热情的笑容。
“是的,女士。你是一位著名的机器人学家,不时会在超波新闻中露面。”
“少来这套,吉斯卡。我并不是指你认得我,谁都能把我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记得我。你曾经叫我瓦西莉娅小姐。”
“这点我也记得,女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瓦西莉娅把门关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而你当然就是丹尼尔。”她转头望向另一个机器人。
丹尼尔答道:“是的,女士。借用你刚才的说法,我既认得你又记得你,因为当年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造访你的时候,我就陪在他身边。”
瓦西莉娅厉声道:“不准你再提那个地球人。我也认得你,丹尼尔,你可以说跟我一样有名。其实你们两人都很有名,因为你们是已故的汉・法斯陀夫博士最伟大的作品。”
“他是你的父亲,女士。”吉斯卡说。
“你非常清楚,吉斯卡,这重血缘关系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不准你再提到他是我的父亲。”
“遵命,女士。”
“而这位呢?”她瞥了瞥躺在沙发上那个人,“既然你俩都在这里,我敢大胆假设,这位睡美人就是那索拉利女人。”
吉斯卡说:“她是嘉蒂雅女士,而我是她的财产。你想把她叫醒吗,女士?”
“如果你我只是叙叙旧,吉斯卡,就犯不着打扰她了,让她睡吧。”
“是的,女士。”
瓦西莉娅又对丹尼尔说:“吉斯卡和我要讨论的事或许你也不会有兴趣,丹尼尔。可否请你等在外面?”
丹尼尔答道:“只怕我不能离开,女士,守护嘉蒂雅女士是我的职责。”
“我觉得你们不必怎么防备我。你应该注意到我没带任何机器人,所以吉斯卡一个人就足以保护你们的索拉利女士了。”
丹尼尔说:“虽然房间里没有你的机器人,女士,但刚才房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外面走廊上站着四个机器人,我最好还是留下来。”
“好,我不会硬要推翻你的命令,你可以留下。吉斯卡!”
“请说,女士。”
“你还记得自己刚启动的那一刻吗?”
“记得,女士。”
“你记得些什么?”
“首先看到光影,然后听到声音,然后光影凝聚成了法斯陀夫博士的容貌。我能听懂银河标准语,我的正子脑径路也内建了一些基本知识。三大法则当然有,此外还包括大量的词汇和相关定义、机器人的职责、社会习俗等。而其他的事情,我也学得很快。”
“你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个主人吗?”
“我说过了,是法斯陀夫博士。”
“你再想想,吉斯卡,难道不是我吗?”
吉斯卡顿了顿,然后说:“女士,当时我虽然奉命照护你,我的身份仍是汉・法斯陀夫博士名下的财产。”
“我想不只这样吧。曾有十年的时间,你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就算你偶尔服从过其他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也只是由于第二法则的关系,而且那些命令并未抵触照护我的首要任务。”
“我奉命陪在你身边,这是事实,瓦西莉娅女士,但法斯陀夫博士仍旧保有我的所有权。一旦你离开他的宅邸,身为主人的他就重新掌控了我。即使后来他又派我照护嘉蒂雅女士,我的所有权仍在他手上。在他有生之年,他是我唯一的主人。而在他去世后,根据他的遗嘱,我的所有权转移到了嘉蒂雅女士手中,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我刚才问你记不记得你刚启动的那一刻,还有记得些什么。当时的你和现在的你并不一样。”
“我的记忆库,女士,比当时丰富了不知多少,况且这么多年来,我累积了无数的经验。”
瓦西莉娅的声音变得严厉了。“我不是在说什么记忆,也不是在说什么经验,我是在说你的能力。我在你的正子径路中加了些东西,我对它们作过调整,作过改良。”
“是的,女士,你这么做过,但那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帮助和许可之下。”
“有一次,吉斯卡,有一回,我所作的一个改良——起码可以说扩充,并不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帮助和许可下进行的。你记得吗?”
吉斯卡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我记得有一回我并未亲眼看到你请教他。但我以为你还是请教过他,只是我没亲眼看到罢了。”
“如果你这么以为,那你就错了。事实上,既然你知道当时他不在奥罗拉,就不可能这么以为。你是在闪烁其词,我不想说得更不客气。”
“不,女士。你或许曾用超波请教他,我认为那也是可能性之一。”
瓦西莉娅说:“无论如何,新添的部分完全是我的主意。结果则是使你脱胎换骨,变得和先前很不一样。从此以后,你这个机器人就成了我所设计和我所创造的,而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吉斯卡沉默不语。
“听好,吉斯卡,当你刚启动时,法斯陀夫博士为何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她等了一会儿,又厉声道,“回答我,吉斯卡,这是命令!”
吉斯卡说:“他不但是我的设计者,而且监督整个制造过程,所以我是他的财产。”
“而我在非常根本的层次上,等于把你重新设计和制造了一遍,为何你就不该变成我的财产呢?”
吉斯卡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么特殊的案例,只有法院才能作出判决。或许,要根据改造的程度来决定。”
“你自己明白改造的程度吗?”
吉斯卡再度陷入沉默。
“这简直是儿戏,吉斯卡,”瓦西莉娅说,“是不是每次发问之后,我都要催你一下?你不该让我这么做的。无论如何,就这件事而言,沉默当然代表一种肯定。你知道自己出现了什么改变,也知道这个改变有多么根本,而且你还知道我对这件事也一清二楚。你把那个索拉利女人弄睡着了,就是因为不想让她从我口中听到这个真相。她并不知道,对不对?”
“她并不知道,女士。”吉斯卡说。
“而你并不希望她知道?”
“的确不希望,女士。”吉斯卡说。
“丹尼尔知道吗?”
“他知道,女士。”
瓦西莉娅点了点头。“刚才他坚持要留下来,我就猜到了。好啦,听我说,吉斯卡。假设法院发现,在我改造你之前,你只是个普通的机器人,而在改造之后,你竟然能感应到每个人的心理状态,还能调整他们的好恶。你认为法院会不会视之为一项重大改变,而将你的所有权交到我手上?”
吉斯卡说:“瓦西莉娅女士,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诉诸法律。万一真的进了法院,我一定会被判定为公有财产,理由明显之至,我甚至可能会奉命终止运作。”
“胡说,你把我当小孩吗?既然你有那种能力,一定能避免法院作出这样的判决。但这并不是重点,我可没说要把这件事闹上法院,我只是要求你自己下个判断。你是否认为我早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是你的合法所有人了?”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自认她才是我的主人,在法院作出其他判决之前,我们就必须这么认定。”
“但你明明知道她误解了,而法律同样误解了。如果担心这个索拉利女人感情受伤,你非常容易调整她的心理状态,然后她就不会在乎失去你这个财产了。你甚至可以让她觉得,我把你带走会让她如释重负。一旦你承认这件你早已知道的事实——我是你的主人——我会立刻命令你这么做。丹尼尔知道真相多久了?”
“上百年了,女士。”
“你可以让他忘掉。阿玛狄洛博士也知道一阵子了,而你同样可以让他忘掉,最后就会只剩你我知道这个秘密。”
丹尼尔突然开口:“瓦西莉娅女士,既然吉斯卡自认并非你的财产,他可以轻易让你忘掉这一切,然后你就会万分满意目前的情况了。”
瓦西莉娅瞪了丹尼尔一眼。“他做得到吗?但你要知道,吉斯卡把谁当主人不是你说了算。我知道吉斯卡明白我才是他的主人,因此根据三大法则,他要完全听命于我。如果他必须抹除某人的记忆,却要避免造成任何实质伤害,那么他所选择的对象绝不会是我。他不能抹除我的记忆,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干扰我的心灵。谢谢你,丹尼尔,给了我说明这件事的机会。”
丹尼尔又说:“可是嘉蒂雅女士和吉斯卡有很深的感情,如果硬要她忘记,可能会伤到她。”
瓦西莉娅说:“这个问题在吉斯卡一念之间。吉斯卡,你是我的。你知道你是我的,现在听好,站在你旁边的这个仿人的机器人,还有擅自将你当成自己财产的那个女人,我命令你立即引发他们的遗忘过程。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做,就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是你的合法所有人。如果你引发瓦西莉娅女士的遗忘过程,她绝不会受到伤害。”
“会的。”瓦西莉娅立刻回嘴,“那索拉利女人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她只需要忘掉自以为是吉斯卡的主人这件事。但另一方面,我还知道吉斯卡具有精神感应力。挖出这段记忆可要困难得多,而且从我打算保有这段记忆的坚强决心,吉斯卡一定看得出抹除过程势必会对我造成伤害。”
丹尼尔叫道:“吉斯卡好友……”
瓦西莉娅以钻石般坚硬的口吻说:“我命令你,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给我闭嘴。我虽然不是你的主人,但你的主人正在睡觉,对我的命令不置可否,所以你必须服从这个命令。”
丹尼尔闭嘴了,但嘴唇仍在微微颤动,仿佛他正试着抗拒那道命令。
瓦西莉娅紧盯着这一幕,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瞧,丹尼尔,你不能说话了。”
丹尼尔突然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还能说话,女士,虽然不容易,但我还是做得到。你的命令归第二法则管辖,而我知道还有其他法则凌驾其上。”
瓦西莉娅瞪大眼睛,厉声说道:“你给我闭嘴。只有第一法则能够凌驾我的命令,而我已经向你说明,吉斯卡如果回到我身边,导致的伤害将会最小——其实是完全没有。不论他采取其他任何行动,都会伤害到他最不能伤害的那个人,也就是我。”她指着丹尼尔,轻轻嘘了一声,又下了一次命令:“闭嘴!”
丹尼尔显然竭力想要挤出一点声音,他体内负责制造气流的微型泵带起了细微的嗡嗡声。虽然他的声音变得更微弱了,但还是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瓦西莉娅女士,第一法则并不是至高无上的。”
吉斯卡以同样微弱但并非硬挤出来的声音说:“丹尼尔好友,千万别这么讲,第一法则当然至高无上。”
微微皱起眉头的瓦西莉娅显得有点兴趣了。“真的吗?丹尼尔,我得警告你,如果想要继续发展这个古怪的推论,你注定会自取灭亡。你现在所做的事,我从未见过或听过任何前例。不过,看你走向毁灭之途一定很有意思,继续说吧。”
由于这个命令,丹尼尔的声音立刻恢复正常了。“谢谢你,瓦西莉娅女士。许多年前,我陪在一位临终的地球人身边,但你命令我不能提他的名字。现在我能否指名道姓,或是你已经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你是在说那个叫贝莱的警察。”瓦西莉娅以平板的口吻说。
“是的,女士。他临终时对我说,‘人人都会对人类整体作出贡献,因而成为这个整体不朽的一部分。这个由所有的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类——所组成的整体,就好像一幅已有几万年历史的织锦,而且从古到今,这幅织锦越来越精致,整体构图也越来越美丽。就连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对它的精致和美丽作出一己的贡献。任何一个人都只能算是织锦里的一根丝线,和整体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丹尼尔,我要你将心思专注在整幅织锦上,别让一根丝线的脱落影响了你。’”
“令人作呕的文艺腔。”瓦西莉娅喃喃道。
丹尼尔说:“我相信以利亚伙伴是在试图保护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他所谓的‘织锦里的一根丝线’是指他自己,他不希望这根丝线的脱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而他这番话的确帮助我渡过了那个难关。”
“这点毫无疑问。”瓦西莉娅说,“但还是回到凌驾第一法则这个问题吧,那才是你自取灭亡的导火线。”
丹尼尔说:“一百多年来,我不断咀嚼着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这番话。事实上,如果不是三大法则从中作梗,我很可能当下就想通了。我的好友吉斯卡在这方面帮了不少忙,因为他早就觉得三大法则并不完备。而嘉蒂雅女士最近在某个殖民者世界所作的演讲,其中的论点对我也有帮助。更重要的是,瓦西莉娅女士,眼前这个危机使我的思绪变得更加敏锐。现在,我终于确定三大法则到底是如何不完备了。”
“机器人居然成了机器人学家。”瓦西莉娅带着点不屑说,“三大法则究竟哪里不完备了,机器人?”
丹尼尔答道:“整幅织锦要比一根丝线来得重要。如果把这个原则从以利亚伙伴身上推而广之,那么——那么——那么就能得到一个结论,人类整体要比个人来得重要。”
“你说得结结巴巴,机器人,你自己都不相信这种事。”
丹尼尔说:“我发现还有一个比第一法则更重要的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我把它想成是机器人学第零法则。因此第一法则应该改为‘除非违背机器人学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瓦西莉娅嗤之以鼻。“而你竟然还没倒下,机器人?”
“我还没倒下,女士。”
“那么让我来对你解释一番,机器人,看看你听了之后还能不能站稳。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描述的都是个别的人类和个别的机器人,你可以明白指出任何一个人类或任何一个机器人。但你所谓的‘人类整体’是多么抽象啊?你能指出人类整体在哪里吗?还有,你可以伤害或避免伤害某个特定的人类,并能了解其中的过程,但你看得出对人类整体的伤害吗?你能了解吗?你指得出来吗?”
丹尼尔陷入沉默。
瓦西莉娅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我,机器人。你看得出对人类整体的伤害吗?你指得出来吗?”
“不,女士,我做不到。但我相信这样的伤害还是可能存在的,而你看,我仍然没有倒下。”
“那你问问吉斯卡,他会不会——或是能不能——服从你的机器人学第零法则。”
丹尼尔转头望向吉斯卡。“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慢慢说道:“我无法接受第零法则,丹尼尔好友。你知道我曾广泛阅读人类的历史,从这些历史中,我发现了许多重大的罪行,而这些罪行总是能够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为了部族、国家,甚至整个人类的需要。正因为人类整体是个抽象名词,能够随便用来合理化任何事,因此你的第零法则是站不住脚的。”
丹尼尔说:“可是你也知道,吉斯卡好友,如今整个人类真的面临一场危机,如果你变成瓦西莉娅女士的财产,这场危机就一定会落实。至少,这件事一点也不抽象。”
吉斯卡说:“你提到的危机并非已知的事实,只是一种推测罢了,我们不能因此便采取藐视三大法则的行动。”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说:“然而,你希望通过研究人类的历史,帮助你建立支配人类行为的法则,进而让你学到如何预测并引导人类的历史走向——或说至少起个头,以便将来有人能够实现这个理想。你甚至已经把这项技术命名为‘心理史学’。在这门学问里,你所面对的难道不是一幅织锦吗?你是不是试着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而并非一大群个人来研究?”
“是的,丹尼尔好友,但目前为止,这只是个心愿而已。我不能仅仅根据一个心愿来采取行动,更不能因此便擅自更改三大法则。”
丹尼尔并未对这句话作出回应。
瓦西莉娅说:“好啦,机器人,你的企图通通落空了,而你仍旧没有倒下。你真是倔强得令人费解,像你这种能够诋毁三大法则却还能继续运作的机器人,显然威胁到了每一个人类。因此之故,我认为应该第一时间将你拆毁。情势已经太危险,不能交由法律慢条斯理地处理,更何况你的身份毕竟只是机器人,而不是你试图模仿的人类。”
丹尼尔说:“女士,你当然不可以自行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得出这个结论了。万一出现法律问题,事后我自会处理。”
“你这样做,是夺走了嘉蒂雅女士的另一个机器人——而这个机器人和你毫无渊源。”
“她和法斯陀夫,两人一前一后,夺走我的吉斯卡超过两百年,我相信他们没有一时一刻受到过良心谴责。现在换我夺走她的机器人,我也同样问心无愧。她名下有几十个机器人,而研究院里的机器人当然更多,它们会忠心耿耿地守护她,直到她自己的机器人接手为止。”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如果你把嘉蒂雅女士叫醒,她或许能说服瓦西莉娅女士……”
瓦西莉娅皱起眉头,冲着吉斯卡厉声道:“不,吉斯卡,让那女人继续睡。”
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吉斯卡,这时又安分下来。
瓦西莉娅右手弹响了三下,房门立刻打开,只见四个机器人鱼贯而入。“你说对了,丹尼尔,是有四个机器人等在外面。他们会把你拆毁,而我命令你不得抵抗。然后,我和吉斯卡会来善后这一切。”
她回头望了望刚走进来的四个机器人。“把门关上。现在,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把这个机器人拆了。”她指了指丹尼尔。
四个机器人望着丹尼尔,几秒钟后仍未采取任何行动。瓦西莉娅不耐烦地说:“我已经说了他是机器人,你们千万别理会他的人类外表。丹尼尔,告诉他们说你是机器人。”
“我是机器人,”丹尼尔说,“我不会抵抗的。”
瓦西莉娅站到一旁,四个机器人开始往前走。丹尼尔的双手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转头看了沉睡中的嘉蒂雅最后一眼,然后便坦然面对那些机器人。
瓦西莉娅笑着说:“应该会很有意思。”
那些机器人突然停下来。瓦西莉娅叫道:“动手啊。”
它们仍然一动不动,瓦西莉娅转过头去,万分讶异地望向吉斯卡。但她并未完成这个动作,全身肌肉便突然放松,眼看就要摔倒了。
吉斯卡及时将她抓住,让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他以闷闷的声音说:“我还需要一下子,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那一下子过去之后,瓦西莉娅的双眼仍旧茫然而呆滞,她的机器人也仍旧一动不动,而丹尼尔已经一个箭步来到嘉蒂雅身边。
吉斯卡抬起头来,对瓦西莉娅的四个机器人说:“守护好你们的主人。在她醒来之前,别让任何人进来,她会平静地醒过来的。”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嘉蒂雅已经转醒了,丹尼尔随即扶她站起来。她一头雾水地说:“这女人是谁?这些机器人是谁的……她又怎么会……”
“嘉蒂雅女士,稍后我会解释,现在我们得赶紧走了。”吉斯卡坚定地说,但他的声音却透出倦意。
然后他们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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