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预兆

环界2:螺旋 铃木光司 第2页,共2页

“怎么说才好呢?照片中的山村贞子,和我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该怎么说才好?”

“到底是怎么了?”

“我现在一片混乱!我突然想到有个朋友很会画人像,有一次我问他什么形状的脸最不好描绘,那个朋友回答:‘每一个人的脸型都有特征,把画像画得和实物相像很简单,但最困难的就是画自己的脸,尤其是在自我意识很强烈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脸和画像慢慢分开,然后画得很像另一个人。’”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不,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又想到那盘录像带应该也是这样吧。那盘带子并不是用摄影机拍摄的,而是山村贞子用眼睛和心制作而成,而且……”

“而且什么?”

“录像带也播出了风景和人物。”

“我们不是也看到影像了吗?”安藤越来越焦急,而宫下似乎还有一些犹豫。“喂,宫下,你干脆一点,直接讲出来不行吗?”

宫下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问道:“《铃》真是浅川和行写的吗?”这时,他那边响起电话卡即将用完的提示音。

“啊,电话卡快用完了,我把照片传真给你,可以吧?”宫下很快问道。

“可以。”

“那我现在立刻传过去,你快点确认一下,希望这只是我自己的……”宫下讲到这里,电话就切断了。

安藤以原来的姿势发了好一会儿呆,浴室里的冲澡声已经停止,房间里顿时变得一片寂静。他看向窗外,冬天寒冷的夜风从纱窗的细缝中吹进屋内,远处的警笛声杀气腾腾地鸣响。从浴室飘散出来的蒸汽使屋内的空气更加湿润,真砂子已经洗了很久。

安藤可以理解宫下。因为看过《铃》这份报告书,宫下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已被病毒侵入,大概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因此,他才想到“飞翔剧团”应该还保管着山村贞子的照片,为了查清楚其中的缘由,便前去拜访。

安藤专注地看着传真机,似乎还没有动静。他为了消磨时间,把小册子拿起来翻看,在新书介绍的最后一页—“二月份出版的书”这个标题下,列出了十几本书的书名和作者,介绍了里面的内容。他按顺序查看,在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高山龙司的名字,标题是“知识的构造”,以“现代思想的最前线”这几个字来当内容说明。这本书夹杂在恋爱小说和揭露电视台内幕的众多书籍中,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这是龙司的遗作,一定要买来看。安藤把龙司写的书圈起来,突然在小册子的同一页上发现几个似曾相识的文字。他继续往下看,视线停留在预定三月出版的书中从后面数第三行的标题上。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上面的介绍文字:

“三月出版的书”

……

……

《铃》,浅川顺一郎,战栗的恐怖……

安藤吓得任由小册子从手中掉落下去。浅川顺一郎想出版这本书!难怪在s书房碰到他的时候,他一直在躲避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浅川顺一郎把弟弟写的《铃》据为己有,整理一下内容,以小说形式发表出来。他误以为安藤知道他擅自利用浅川和行的作品,那时对安藤的态度很冷淡,没有打招呼就逃走了。

“我不会让他出版的!”安藤气得大叫出声来。至少也要证明《铃》是一本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的书,否则一定要让他延期出版,这是身为医生应有的道德。

明天,安藤和宫下就要接受血液检查,要等好几天才知道结果。如果检查结果呈阳性,就能证明阅读这本书后会被“ring病毒”侵入体内。贞子最初只制作出一盘录像带,如果被复制,也不过是一盘一盘地增加。但如果改成书来出版,数量少则一万册,多则可达数十万、数百万,会同时散播到全国各地,有如巨大的海啸迎面扑来,形成一片黑色的墙。

他走到窗边关紧纱窗,然后往走廊望去,看到真砂子腰上围着浴巾、手里拿着手提包。不知道真砂子是否在寻找内衣裤,只见她把手伸到手提包里搅动着。这时电话铃响了,安藤拿起话筒,确定是传真机的声音,便切换到收信状态。几秒钟后,传真机发出吱吱的声响,开始吐出传真纸。安藤直直地站着,看着传真机打印出白色纸张。他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背后,回头一看,原来是真砂子穿着短裤、肩上披着一条浴巾站在后面,她脸颊通红,眼中出现一抹安藤从没见过的光芒。

这时,传真机“嘀”一声,表示打印完毕。安藤赶紧走过去撕下传真纸,坐在床上看着并排在上面的两张照片,这是山村贞子的半身和全身照。紧接着,安藤发出一声悲鸣,传真纸上的照片果然和他想象的山村贞子不同,照片上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她不是高野舞的姐姐,就连“真砂子”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她站在安藤面前,从他手中拿起传真纸看了一下。安藤霎时感到全身无力,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声音:“你是山村贞子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微笑着注视仓皇失措的安藤。安藤大脑中一片空白,在三十五年的人生岁月中,头一回丧失意识……

6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二十五年前已经死亡的女人赫然站在眼前,昨夜和她肌肤相亲的情形,也顿时在脑中苏醒过来……

恢复意识时,安藤忽然闻到一种皮肤烧焦的味道,他原本趴在床上,不知何时又仰面朝着天花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闭着眼睛,专心倾听周遭的声响。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由于水声的缘故,平常夜晚能听见的声音都消失了。安藤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房顶亮着两盏二十瓦的荧光灯,屋里非常明亮。他就这样仰躺着,带着一股恐惧,慢慢移动视线环视房间内部,然后直起上半身。

正当他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水声停止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接着,走廊那边出现一张女子的面孔,她和刚才一样只穿着短裤,手中拿着一条拧干的毛巾。安藤想呼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挥手甩开山村贞子递过来的湿毛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旁边的墙壁靠过去。

安藤想呼叫山村贞子的名字,只可惜声音一直发不出来。这个女子正是二十五年前死在井底、创造出那盘录像带的山村贞子,她是一个罕有的超能力者,患有睾丸女性化综合征的阴阳人。

安藤凝视着她的下半身,白色短裤覆盖下的双腿间,并没有看到膨胀的地方,更看不出睾丸的存在。安藤忆起自己昨夜不断地爱抚那个地方,他不记得有任何的异常,她和一个完美的女人毫无两样。可是,昨夜的性行为都在黑暗中进行,安藤并没有亲眼看到她的身体。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这个女人见面时感觉到的妖气,那的确是真实的。

安藤心中有许多疑问,可是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辛苦,根本无法出声。在荧光灯下,山村贞子仅着短裤的躯体更显得白皙,纤细的肌肤透着一股真实感,仿佛在强调她不是幽灵。他努力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最后得到一个结论——逃走!除了逃离这个地方,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安藤背部紧贴着墙壁,慢慢往玄关的方向靠过去。山村贞子跟随他的动作移动视线,并没有出手阻止。他一看到门把,眼睛为之一亮,立刻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冲到外面。他身上只穿着便裤和毛衣,根本来不及拿外套就飞快地跑下楼梯,一口气冲到大马路上。抬头望见屋里的灯光自窗口流泻而出,他不禁渴望能立即置身于人群中,于是跑向车站。

7

寒冷的夜风肆无忌惮地侵袭着安藤,他背后矗立着代代木公园茂盛的树林。参宫桥车站前面充满喧哗的气氛,他自然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一到车站的售票机前,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另一个口袋里有一张驾驶执照,这是他昨天和宫下一起开车外出时,放在身上预防万一的。幸好驾照里还夹着一张五千元纸钞。这是他全身上下仅有的财产,却连商务旅馆都住不起。目前可以依赖的只有宫下,于是他先买了电车票,然后打电话给宫下。宫下果然如安藤所料,还没有回到家,因此安藤坐上电车,打算直接到鹤见去找他。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山村贞子的脸,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对一个女人的感情会由热情化为灰烬。

初次见到山村贞子时,安藤只感到一股令人战栗的妖气,这份警觉在第二次见面时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欲望,于是在第三次见面时,终于得偿夙愿。正当他心中的情意逐渐膨胀时,却又被人推落到黑暗的深渊……他竟然跟一个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亡的女人交欢,这令他难以接受,脑中甚至浮现“奸尸”这个字眼。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死亡记录错误,还是她真的从冥界复活了?

假日的夜晚,电车上只有寥寥几名乘客站着。安藤对面的三人座上躺着一个像是做苦工的男子,他双眼紧闭,每当有乘客经过,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注意附近的动静。安藤打量车上其他的乘客,感觉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死人一般铁青。他不禁用两手抱着肩膀,努力克制发抖的身躯和放声大叫的冲动。

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接过白兰地,轻轻地啜饮一口,感觉喉咙流过一阵热流,又将剩下的白兰地一口气喝光。

“怎么样?感觉如何?”

“总算还活着。”

“你看起来很冷。”宫下还不知道,安藤为何在冬夜里连外套都没穿就赶过来。

“这不关天气的事。”安藤坐在宫下的书房里,角落的钢丝床就是他今晚的落脚处。他喝完第二杯白兰地才慢慢停止发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藤这才说出从昨晚到今天的经过,讲完后,他往床上一躺,十分虚弱地说:“我投降了,你能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会这样?”在这种时候,人们大抵都会露出一抹苦笑。宫下就笑到全身无力,才在热咖啡里面加入白兰地,慢慢地品尝。然后他陷入沉思,想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问题是……山村贞子是从哪里来的?”一听宫下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心中有了结论。

“你快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知道吗?”宫下反问道。

“不。”安藤又躺下来,摇了摇头,露出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吗?”

“快点告诉我吧,那个女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高野舞生出来的!”

这种说法颇令人玩味,安藤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宫下说的话。“高野舞生的?”

“那盘录像带是山村贞子的意念创造出来的,高野舞刚好在排卵日看到影像,于是体内的‘ring病毒’便侵入卵子,完成受精……不,不如说是高野舞卵子内的dna完全被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取代了。”

“你是说……你可以解释这个架构?”

“你想想看,把‘ring病毒’放在碱基自动解析装置下分析,便会发现天花的遗传因子和人类的以一定的比率混合。”

闻言,安藤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将空杯子递出去。“那么人类的遗传因子是……”

“是的,人类的遗传因子被山村贞子分解成数十万个零件。”

“数十万个被切成细片的‘ring病毒’,载着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吗?”

“‘ring病毒’具有逆转录酶,可以运送一个个切片,填进别的细胞中。”由于人类的dna非常庞大,一个dna病毒无法将人类dna里的遗传信息一次运送完。可是,如果将人类的dna切成数十万个零件,一个病毒背负着一个零件,就成了电子显微镜下无数的“ring病毒”,它们背负着山村贞子分散的遗传因子,攻击高野舞的卵子。

安藤激动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很想提出反证。“可是,山村贞子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发现她的遗传信息。”

“问题就在这里!山村贞子为什么会用意志力拍摄出那样的录像带呢?”

山村贞子在井底面临死亡的瞬间,她究竟运用意志力拍下了什么“产物”?她对世人充满怨恨,因此故意让所有看到影像的人都死吗?但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影像里面可能含有更重大的意义……安藤无法理解宫下到底想说什么。

“她还只有十九岁……”宫下慢慢地引导安藤走向解答。

“所以呢?”

“她应该不想死。”

“没错,的确太年轻了。”

“山村贞子将自己的遗传信息做成暗号,运用能量让它残留在那里。”

安藤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叹气。贞子把自己的遗传信息化为影像,再用意志力将它注入录像带……没错,高山龙司也在dna的碱基排列上做暗号,形成“mutation”这个英文单词,成功地传递讯息。可是,人类的遗传信息量非常大,不是一盘录像带就可以承载的。

“不可能,人类的遗传因子太庞大了。”安藤提出反对。宫下张开双手,依次指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假设现在要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用文字表现出来……”

这间书房大概有十六平方米,钢丝床的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计算机,旁边还堆着几本杂志,而最难描述的是整片排满书的墙壁,上面排列着从文学到医学类的专业书籍,有数千册之多,光是登记这些书名,大概就需要一天。

“信息量的确非常大。”安藤承认。

“可是,你看这里。”宫下做出一个按下照相机快门的姿势,“使用相机拍下照片,一瞬间就结束了,而且只要一张照片,就可以把这房间里所有的讯息都表现出来。如果是连续影像,容量更大,因此,要将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做成暗号,并不是不可能。”

“让我想一下。”安藤摇摇头。

“你自己想一想,我去厕所。”说完,宫下打开房门,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刚才宫下说的当然只是假设,不管是真是假,高野舞确实在受精后一星期就产下山村贞子。从受精到生产只有一周,这是由于某种作用促进了细胞分裂造成的。细胞核里含有很多核酸,核酸的量增加到一定程度,就不会产生细胞分裂。“ring病毒”不知以何种方式解决这个难题,让胎儿急速成长。

安藤记起初次拜访高野舞的房间时,尽管里面没有人,却存在着生物的气息,现在想起来,他的感觉并没有错。那时,刚生下来的山村贞子躲在高野舞的房间里,也许她很小,所以很容易就躲藏起来,安藤小腿上的触觉很可能是山村贞子的手在摸他。她占据了高野舞的房间,不和外界接触,直到长大成人,而这段时间只需要一个星期。当安藤第二次前往高野舞的住处时,山村贞子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安藤反复推敲这些情节,试图在山村贞子诞生与成长的过程中找出一个与自己的体验并不矛盾的解释。

接下来,山村贞子一个星期就长成大人,如果以后也以同样的速度继续成长,她的寿命只有数星期而已。山村贞子是在去年十一月上旬复活,如今已经过了十个星期,尽管如此,她依旧保持着十九岁的年轻皮肤。难道在她到达死亡的年龄时,成长速度就会停止吗?

宫下甩着湿湿的手回来,立刻开口说:“还有一件事不能忘记,天花病毒已经达成重要任务。”

“嗯,天花病毒和山村贞子有很密切的合作关系。”山村贞子在临死前,从长尾城太郎那里感染了天花病毒,病毒在井底慢慢地成长,达到成熟的状态。这两个非自愿死亡的“生物”都拥有复活的愿望。

“听说浅川顺一郎即将出版《铃》,是真的吗?”

“没错,s书房的小册子上刊载了出书预告。”

“原来如此。山村贞子和天花病毒合作产生录像带,如今编织好的线索被人解开,达成进化的目的,接着这两条线准备回复原来的样子,一条是山村贞子,另一条就是《铃》!”

关于这一点,安藤没有异议。几乎只有遗传信息能徘徊在生命和非生命的界线上,还会因外界环境改变本身的形态,如同由“录像带”转换成“书”的形态,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浅川和行这样才存活下来吗?”

谜题终于解开了。“出口”共有两个,一个是山村贞子,另一个是《铃》这份报告书,因此高野舞和浅川和行才能免于冠状动脉阻塞的威胁,担负起“生产”的角色。既然侵入高野舞体内的“ring病毒”往子宫前进,那么侵入浅川和行体内的“ring病毒”就是去攻击脑子了,也就是说,真正写出《铃》这份报告书的人不是浅川和行,而是在背后操纵他的山村贞子的dna,因此,书中的景物和内容情节才会像摄像机拍下来的一般,丝毫不差,只有山村贞子的人物描写失真。

安藤和宫下沉默了许久,预测今后山村贞子和《铃》一书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影响。浅川顺一郎不了解这本书一旦出版,将给人类造成多大的灾难。首要任务就是不顾一切地阻止《铃》出版。

“走吧!”宫下用力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你的住处。”

“不是告诉过你,山村贞子在我的房间里吗?”

“这样才要去,我们去和她对抗。”

“等一等!”安藤顿时有些犹豫。他好不容易才从山村贞子那里逃出来,不会这么轻易就回去。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嘿!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完全被卷进里面了。”宫下把手伸到安藤的腋下,强硬地把他拉起来,“赶快,现在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是山村贞子自己到你的房间去的,不是吗?”

“是啊!”

“她可能是为了什么原因才去的。”

“什么原因?”

“我怎么会知道,她可能对你有所要求吧。”

安藤想到他和山村贞子第二次见面时,她说了一句话:“下次再去拜访你。”他一面被宫下拖出书房,一面想着山村贞子到底要他做什么事。

8

宫下在代代木公园旁边停妥车子,和安藤走过人行道,抬头看着安藤的房间,里面一片漆黑。距离安藤慌忙逃走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喂,那家伙真的在吗?”宫下压低声音问道。

“可能在睡觉吧。”

“死而复活的魔鬼需要睡眠吗?”宫下的话中带着挖苦的意味。他们两人站在杳无人迹的人行道上,仰望了四楼的窗户好一会儿。

“走吧!”宫下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率先走去,安藤一语不发地紧跟其后。不久,安藤在宫下的催促下,终于下定决心转动门把。门内的挂锁竟然没有锁上,门一下子就开了。玄关上的便鞋已经不见了,山村贞子带在身边的手提包也失去了踪影。先前安藤跑出房间时,还注意到那个手提包放在玄关前。

安藤先走进去打开电灯,看见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影,顿时全身无力地坐在床上,宫下仍然机敏地走到浴室和阳台搜寻。

“她好像不在了。”宫下四处看过之后,说道。

“她到底去哪里了?”安藤自言自语。其实山村贞子去哪里都无所谓,最好以后都别再和他有瓜葛。

“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没有。”安藤摇摇头,突然瞥见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敞开的笔记本,安藤记得并没有打开它。他立刻走上前去翻开,上面写着一些杂乱的文字,署名要给安藤,文末还签着“山村贞子”的名字。他默念了第一行,把笔记本推给宫下看。

“什么事?”

“山村贞子留下来的。”

“哦。”

宫下接过笔记本,大声念道:

安藤先生:

不想再惊吓你,因此使用“留言”这种古老的方法,请你冷静地看下去。

你大概已经察觉到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的确是借用高野舞的肚子回到这个世界,我自己也曾经为了这种复活方式仓皇失措。

当年我去南箱根疗养院探望父亲时,身为医学院副教授的父亲曾对我讲述有关遗传因子的事情,所以我对遗传因子方面的知识多少有些了解,也因此产生了梦想:在临死前运用意志力,将我的遗传因子信息印在某些东西上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曾在死亡的瞬间,运用意志力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因为比起死亡带来的痛苦,将山村贞子的遗传信息丢弃在无人知晓的古井里更令我觉得厌恶。至于结果如何?身为专家的你,对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应该会有高明的解释。

我死在古井底的心情转移到某位女性腹中慢慢成长,等到拥有个人意识时,我赫然发现映在镜中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脸!起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搞不清为什么脸和身体都不是原来的我,反而变成另一个女人,我只保留了原来的想法和意识。

我惊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电车、水泥建筑物、电器用品等,看见房间里的日历,才恍然大悟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五年,我潜入其他女性的肉体中,而被我夺走肉体的人就是高野舞。

高野舞怀了我以后,并没有产生我的意识。随着身体日益成长,我的意识才慢慢地清晰起来。就在生产之前,我成功地夺取了高野舞的子宫,完全控制她的肉体。我同时拥有母体和胎儿双方的感觉,一旦我用小手去碰触输卵管的皱褶,高野舞的手同时也会有那种柔软的感觉。

越接近生产期,有件事情越让我难以释怀:生下我后,高野舞的身体会怎么样?她的灵魂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上,重新恢复原来的人格吗?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就好像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后留下蛹,而蛹不能继续存活下去一般,高野舞早就被夺去灵魂而死亡。既然如此,那么我应该在哪里出生呢?

如果在高野舞的房间出生,不久之后她的身体就会腐烂。虽然我从胎儿长至成人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为了确保生活环境的品质,我不能在这儿生产。我看上了她对面的一栋旧大楼的楼顶。我可以在那里出生,再将高野舞的外壳留在排气沟里,这样附近的人不会注意到,而我也可以自由地使用高野舞的房间。

接近临盆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在一个深夜里,我爬上那栋大楼的楼顶,然后把绳索绑在铁网上面,下降到

排气沟里。途中我因为滑倒而扭伤脚踝,幸好对母体没有影响。就这样,我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我从子宫口爬出来之后,用嘴巴和手把脐带弄断,然后用准备好的湿毛巾擦拭身体。完成所有程序之后,太阳还没升上来。我往上一看,忽然警觉到我之前死亡的地方,竟然和这个排气沟如此相像,这好像是神刻意安排的仪式。我以自己的力量从洞底爬出来,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适应这个世界。排气沟边缘垂下一条绳索,我沿着绳索从洞穴中爬出来,这时,东边的天空渐渐亮起,沉寂的街道苏醒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受再生的感觉。

在这之后的一星期内,我顺利成长到死去时的年龄,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保留了再生之前的记忆,包括我在伊豆大岛差木地出生、母亲被当成超心理学的试验对象、四处迁移的漂泊生活,以及父亲晚年在疗养院生活的情形……我全都记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记忆不储存在大脑中,而聚集在遗传因子里吗?

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感觉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同,好像同时具有子宫和睾丸。以前我并没有子宫,可是复活之后,居然同时具有这两种器官,我的男性器官甚至还可以射精,这一点在和你的接触中得到了证实。

这时,宫下抬起头来看看安藤的脸色。安藤为了回避,不停地催促他继续念下去。

可是,宫下被文中提到的事情吸引住了。“具有两个性器官?如果那个女人……不,不能再叫女人,那家伙没有性行为就可以生育的话,可真是天下奇闻啊。”

低等动物中,有很多不需要雌雄结合就可以孕育生命,例如蚯蚓同时具有雌雄器官,单细胞生物的细胞分裂也是无性生殖的一种。没有经过男女之间的性行为而生下来的小孩,会和父母具有相同的遗传因子。也就是说,山村贞子会生下山村贞子,这种情形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是那样……”安藤不安地望着天花板,“我们已经不能把山村贞子当作人类,她是一种由于突变而产生的新物种,我们亲眼目睹了进化的过程。”

安藤知道未来的发展情况,那决定于山村贞子这个新物种要如何安定下来。突变产生的新物种,还必须选择其他个体进行繁殖。例如,在数千头白羊中,只产下一头黑羊,那头黑羊除了和白羊交配之外别无选择,而生下来的小羊也会变成白色或灰色,“黑色”的特征将逐渐消失。若没有两头雌、雄的“黑羊”,就不会将“黑色”的特征延续到下一代。以山村贞子的情况而言,这个难题已经解决了。她可以用无性生殖的方式来繁衍下一代,将“山村贞子”的特征延续下去。

可是,以一个山村贞子生出一个山村贞子的方式来看,增加的速度十分缓慢,和录像带的拷贝方式一样。在繁衍的期间,“山村贞子”恐怕会被人类全部歼灭。现在录像带那条线已经被消灭了,山村贞子为了将数量稳定下来,必须朝多方面繁殖,以确保自己生存的空间。

宫下继续往下念,打断了安藤的思考。

到目前为止,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将自身发生的突变情形,老实地向你说明。让你了解我的情形之后,我想请你帮个忙。找到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专家。

这真是太抬举我了。安藤本能地抱着身体,缩成一团。他一想到山村贞子需要自己“帮忙”,就觉得十分不安。

首先,请你不要阻止《铃》的出版。除此之外,请你不要打扰我即将做的事情,并且进一步协助我。

你能够答应我的请求吗?我没有半点胁迫的意思,可是你如果阻止我,你将会遭遇不幸。因为你已经读了《铃》的内容,一旦反抗我,你的身体就会产生突变。勇敢的你可能早已对死亡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只要你肯听从我的请求,我一定会给你奖励,绝对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你觉得如何?

我可以替你完成你最渴望的事情,那就是……

宫下念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把笔记本递给安藤。安藤呆呆地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任由它掉落到地上。他的大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身体虚弱无力,完全想不到山村贞子会提出这种条件。宫下似乎察觉到他的心事,沉默不语。

安藤无力地闭上眼睛,感觉理智与私情正在撕扯着自己的良心。山村贞子对安藤威逼利诱,试图让他站在新物种这边,成为“她们”的同伴,并且依照指示行动。如果无法得到人类的协助,“山村贞子”这种新物种将无法存活在世上。

就像促成《铃》一书出版的浅川顺一郎,如果答应要求,安藤便会成为山村贞子的下线,失去本身的意识,被山村贞子控制住。然而,出卖灵魂的代价是那么甜美,那是安藤多次在梦中祈求神明,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啊!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在医学上来说很有可能,如果能借助山村贞子的力量,或许可以实现这个梦想。但即使这样……安藤不禁发出苦闷的呻吟声。

如果现在不阻止山村贞子,人类将遭遇怎样的厄运呢?身为人类的一员,我能做出这种反叛行为吗?一旦阻止山村贞子,唯一的下场就是死亡,而且将她的肉体消灭了,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将会破灭……让她的肉体保持健康,我的梦想才有可能实现。

安藤的呻吟声慢慢转变成呜咽,他趴在床上不停地颤抖。“喂,宫下,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宫下的声音异常沉着冷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想想看,如果阻止山村贞子的行动,我和你就会被杀,那个女人会再找别人协助她。”

或许事实真如宫下所说,安藤和山村贞子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她预知安藤会嗅出事情的真相,先下手为强。安藤和宫下绝不可能逃出山村贞子的手掌心,只要她得知他们有异常的举动,潜伏在他们体内的“ring病毒”就会立刻爆发。

“你要协助那个女人吗?”

“没有其他方法了。”

“那人类怎么办?”

“喂、喂,你不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面孔,她不是对你提出一个奖赏吗?你不要失去这个大好机会。”

“这不公平啊,你又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至少我有‘免死金牌’。”

安藤想到自己可能在几十年后成为历史罪人,被贴上“背叛者”的标签。但是,这个假设必须存在于人类不会被消灭的前提下,人类一旦灭亡,历史也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我会走到这个地步?他在后悔的同时,开始回想事情的开端。这整件事情是从解剖龙司开始的,当时龙司的腹中露出一截报纸,安藤由此解出“ring”这个暗号,得知《铃》这份报告书的存在,进而读了它……

要是我没有看的话,就不会被卷入其中……等一等,事情好像有些奇怪。他喃喃念着龙司的名字,宫下不禁诧异地看着他。

在这一连串的偶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阴谋。龙司真是好意地将“ring”和“mutation”这两个暗号送出来的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高野舞为什么去看那盘录像带?如果她不是刚好在排卵日看了录像带,山村贞子就不会出生……高野舞是在龙司的房间里拿到录像带的,而那篇论文真的有缺页吗?这一点只有龙司知道。整件事情都和龙司有关。龙司与高野舞交往甚密,知道她的经期也不奇怪。高野舞那天就好像被龙司引导……怎么会这样呢?

安藤沙哑地喊道:“是龙司……”

宫下不知安藤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是龙司!龙司躲在山村贞子的背后操纵一切。”

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来往的车流发出沉重刺耳的声音,转瞬间,又变成男人高亢的笑声,好像是龙司从遥远的地底发出恐怖的声音。安藤不禁对着空气大喊:“龙司,你在那里吗?”

龙司和山村贞子勾结,热衷于狩猎人类的游戏,他现在就潜伏在这个房子里观察我们的动静,嘲笑我们……

安藤忽然领悟到龙司的期望是什么,如果他没有帮助龙司,龙司不可能得手。然而,现在已经没有解决的方法,一切都太迟了……他只剩下配合龙司和山村贞子的计划这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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