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预兆

环界2:螺旋 铃木光司 第1页,共2页

1

在成人日(一月十五日)连休假期的第一天,安藤接到宫下打来的电话,邀他一起去开车兜风。他正在烦恼如何打发假日,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即使感到宫下的态度有些奇怪,还是答应了。

“你打算去哪里?”

“我刚好有点事,想请你确认一下。”宫下只是这样说,并没有说出要去的地方。安藤察觉到他似乎有苦衷,不好意思说出来,因此不再追问。

没一会儿,宫下果真开车到住处接他。安藤一坐进车内,马上询问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你先不要问,跟我一起去就是了。”

于是,安藤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就跟着宫下一起去兜风。出了第三京滨公路,车子往横滨新道的方向行驶,似乎是前往藤泽。如果是当天来回,应该不会去很远的地方,像是小田原、箱根,或者伊豆,最远只能到热海或伊东。安藤猜测着要去的地点,享受着神秘之旅的乐趣。

横滨新道的入口处常常塞车,今天是连休的第一天,交通量非常大。安藤看到宫下握着方向盘,一脸无趣,便开始说出自己的假设:“看了录像带的那些人,为何只有高野舞的心脏血管没有引发异常变化呢?因为在看影像的那一天,正好是她排卵的日子,于是‘ring病毒’转而以卵子为目标进行攻击。然后,高野舞在掉落屋顶的排气沟之前,生出一个未知的生命体,而且它只待在母体内一星期。这样考虑,就可以说明当时她为什么没有穿内裤。”

宫下听完安藤的说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大圆圆的眼睛思索着。忽然间,他迅速变换车道,越过超车道开到隔壁车道。

“当我们用电子显微镜观看高野舞的‘ring病毒’时,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是吗?”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种形状的东西……对了,它和精子很类似。”

“我也有同感。”

“根本也赞成这个看法。”

“那我们三个都有同样的想法。”

“对,直觉是非常重要的。”说完,宫下对安藤露出微笑。

“喂,好好看着前面!”

前面车辆的红色刹车灯近在眼前,安藤紧张得用力跺脚,宫下却从容不迫地踩下刹车。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子,安藤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浅川为什么没有因为心肌梗塞死亡?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男人没有排卵日。”

“说不定他也和高野舞一样,体内发生了某种变化。”

“大概吧,病毒可能发现了某个出口。”

“出口?”

宫下可能是刚好看到道路标志,才会使用“出口”这个字眼。

“是的,能让病毒繁殖更多的出口。”一通过保土谷的侧道出口,就看不见塞车的情形了,车流也顺畅起来。宫下又继续说道:“我们一定要找到答案才行。”他的语气中已经少了刚才那份悠闲。

“嗯,我也有这个决心。”

“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事?”不知为何,宫下突然转变话题。

“没做什么呀,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了。”

“是吗?我们全家一起去南伊豆的渔村过年。当时我们住在一般的民居里,为何选择那个简陋的地方过夜呢?因为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就是以那个渔村作为背景,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那本小说里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它说:‘从渔村往海平面望去,就可以看到海市蜃楼。’”

安藤不明白宫下到底想说什么,但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倾听宫下诉说。

“你一听,搞不好会认为很酷,但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从民居里可以听到波浪声,我会在半夜突然醒来,凝视着妻子和女儿的脸,深深地觉得她们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对于宫下的这份感动,安藤太了解了。和家人一起在可以看到海市蜃楼的南伊豆渔村共度新年,一定非常温馨。宫下丝毫不给安藤感伤的时间,立刻问道:

“你觉不觉得我太太很美?”

安藤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宫下妻子的脸,不由得点点头。

“真的?”宫下露出满意的笑容,不禁回想起和妻子初次见面的情景,“我的个子很小,人又胖,长得这副德行。她不仅是个美人,个性也十分温柔,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宫下的妻子比他还高,长得和某位以气质取胜的女明星很像。宫下的长相就有些相形见绌了。但是,宫下很顺利地爬上医学院教授的位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根本不需要自卑。

“所以我不想死……在这起事件中,我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判断是非,想使这些事实的结果更有趣些。”宫下一直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待这件事,这和浅川、龙司的立场截然不同,即使没有解决此事,也不会有莫名的迫害降临到他身上。

“我也一样。”安藤同意宫下的说辞。

“有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我们休完假,从南伊豆的渔村回来之后。”

“你在渔村看到什么了吗?”

“我没看到海市蜃楼。”

安藤不禁皱起眉头,他觉得宫下答非所问。“海市蜃楼?”

“就是想去拜访小说中的背景嘛。”

“哦……那你觉得如何?”

“什么?”

“场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地方可多着呢。”

“你的意思是说,看了小说后产生的印象和实际的风景不尽相同?”

“不可能完全一样。”

安藤并不觉得宫下的想法和行为很幼稚,作家也会挑选风景来欣赏,然后才将它写出来。这种挑选依据的是作家的观点,当然和读者想象的风景及现实的风景有出入。借由文字来传达思想会有这种限制,如果不借助照片或摄影机,就无法将当地风景忠实地介绍给别人。

“反过来,假如……”宫下把脸靠近安藤。

“喂,你注意一下前面。”安藤郑重其事地指着前方,宫下马上扭过头,将车速减慢,问:“你还记得什么时候看过《铃》吗?”

安藤连日期都记得很清楚,他从浅川顺一郎那边借来磁盘,第二天立刻把资料打印出来阅读。“去年的十一月十九日。”

“那份报告书我只看过一遍。”

安藤也是只看过一次。

“你觉得怎么样?”

“我现在大脑中依然留有鲜明的画面,偶尔也会突然想到。”浅川在《铃》中描写的世界栩栩如生,会让人将那些画面牢牢地记在脑中。但是,安藤不明白宫下的意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铃》这份报告书能够正确地传达‘风景’,那么我有一个疑问。”宫下说出这句话时,他的侧脸看起来分外温和。安藤思考着宫下的“疑问”。如果读过《铃》之后,个人想象的风景完全和现实风景一致,那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那样……”安藤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觉得车内的暖气太热,空气有些干燥。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实际的风景吧。”

安藤终于明白宫下今天载他出来兜风的目的,他要前往《铃》的故事舞台——南箱根的热海一带,用眼睛来确认实际的风景,因此多带了一个人来,可以互相交换得到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判断。

“本来我在到之前不想说出来的,但又怕你觉得我很奇怪。”

“没关系。”

“我忘了问你,你是第一次来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吧?”

“当然,那你呢?”

“看报告书之前,我连这个地方都没听过。”

虽然他们两人都没去过,但是安藤一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处斜坡上一栋栋的小木屋,b-4号小木屋的地板下开了一个洞,通向地下五六米深的古井。二十五年前,有位叫山村贞子的女人被强暴之后,又被扔到古井里面,她的怨念中夹杂了天花病毒的繁殖愿望,一直被埋藏在地底下。

宫下一边看着右边满布云雾的箱根山,一边驾车经过真鹤,前往热海。《铃》报告书中曾写到:“从热海一进入热函公路,马上就会看到通往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告示牌。”安藤和宫下按照资料上写的路过去。他们都是第一次开车行经热函公路,不过安藤却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去年十月十一日的晚上,浅川和行开车经过这条路时,并不知道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b-4号小木屋中有“东西”等着他,却也觉得胸口一直无法平静。

现在快接近中午,而且天气十分晴朗。安藤记得《铃》里面说过,去年十月十一日是个阴雨天,浅川车窗前的雨刷不停地摆动。但此时的时间和天气与当时的情形完全不同,安藤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阴暗的场景。忽然间,他看到山坡上出现一块白底黑字的指示牌,写着“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觉得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独特的文字。宫下毫不犹豫便往左转,到了一条小路上。狭小的山路在农田上蜿蜒,坡度渐渐升高,路面越来越窄,道路两旁长满了浓密的树木和枯草。车子越往上走,安藤感觉越熟悉,他觉得自己不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你还记得那份报告中的描述吗?”安藤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正想问同样的问题。”没想到宫下也有相同的熟悉感。安藤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甚至知道前方不远处,即将出现一栋三层建筑物,那里有服务中心和餐厅。安藤和宫下看完《铃》后,根据它的内容,对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清清楚楚。

2

宫下随即掉转车头,开下山去,接着经过热海,沿着靠海的真鹤道路开往小田原的方向。两人沉默不语,都在想刚才看到的景物,无心眺望美丽的冬季海岸。安藤为今天出来兜风目睹的事实烦恼,“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小木屋、地下的古井,还有伴随而来的泥土味,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在他的大脑中一浮一沉。此外,录像带中那个男人的面孔也一直挥之不去。根据他们刚才的探访,“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各项设施是设在服务中心到饭店的路上,有网球场、游泳池、健身房和别墅等,几乎都建在靠山的地方,小木屋则盖在倾斜的山坡上。

从道路两旁往下俯视小木屋所在的山谷,可以看到从函南到韮山这一带有无数的温室。温室的白色屋顶在冬日阳光的照拂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些景点无一不令安藤和宫下感到熟悉。之后,他们两人走到b-4号小木屋,伸手转了转门把,却发现房门上锁了,于是从阳台下绕进去。

安藤和宫下弯着腰环视四周,看到柱子间的隔板已经打掉,开了一个大洞,这是之前高山龙司做的。去年的十月十八日,龙司和浅川钻进这个洞,靠绳索下降到古井中,把山村贞子的遗骨捡出来,光是想象那一幕情景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宫下拿着预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插入细缝中,往里面照去,在中央位置看到一个突起物,那是古井的口,旁边还有一个水泥盖子,完全与《铃》中描述的景致相符。安藤屈身爬进洞中,但他没有勇气站在井边向下望,一如他无法将视线投向夺去高野舞性命的排气沟。

山村贞子遭人强暴之后,又被扔进古井中,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高野舞则掉落在长方形的排气沟底,青春年华就此凋谢。这两处死亡之所,一处位于幽静的树林,上有树荫遮蔽,宛若沉入地中海底的圆筒状棺木。另一处则位于充满海洋气息的海岸大道旁,上头毫无遮蔽物,犹如浮在空中的长方形棺木。山村贞子和高野舞死亡的场所形成对比,但那种鲜明的对比更加强了两者之间的相似性,这让安藤觉得十分奇怪。他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地底下的湿气和泥土的臭味扑鼻而来,简直快窒息了。然而宫下毫不理会,继续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往里爬,一直到古井口,安藤才制止他:“停下,够了……”

宫下以奇怪的姿势停下,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好吧。”最后,他还是接受安藤的忠告,开始往后退。两人爬出阳台,不由得深深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到目前为止,在《铃》中描述的场景都和现实相吻合。但是,宫下对这些成果还不满意。“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至少也应该去看看长尾城太郎长什么样子吧。”

安藤已经忘记这个男人的名字,却对他的长相十分熟悉,连他说话的习惯都非常清楚。二十年前,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还是一所肺结核疗养院。现在在热海开诊所的长尾城太郎,曾经在疗养院当过医生,他也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他强暴了前来探望父亲的山村贞子,又杀了她,将她的尸体投入古井中。在《铃》中提到来宫车站前面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长尾医院·内科·小儿科”的招牌,龙司在那里诱导长尾城太郎说出二十五年前的犯罪真相。

然而,当他们到达该地时,却发现医院的窗帘都拉下来了,不像是因为假日休诊,而是长期关闭着。窗台下的细缝都积满灰尘,结了许多蜘蛛网。他们俩死心地回到车上,就在这时,前方国立热海医院的坡道上,有一张轮椅正缓缓沿着坡道下来。一个秃头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推轮椅的是一位三十出头很有气质的女子。老人眼神涣散,一看就知道他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安藤和宫下看到这个老人时,不禁同时叫出声来,面面相觑。他们眼前的老人就是长尾城太郎,不过短短三个月间,他就急速老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宫下走下车,靠近老人叫道:“长尾先生。”

但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在他身旁的女子顿时停住脚步,一脸好奇地看着宫下。宫下佯装长尾以前的旧识,询问着他的近况。“他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女子轻声地回答:“多谢您的关心。”她简短地打个招呼,似乎嫌麻烦似的迅速离去。然而这对宫下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收获了。去年十月,长尾城太郎因为浅川和龙司的到访,说出二十五年前犯下的罪行,可能之后就精神异常了。

安藤和宫下目送着长尾城太郎和女人走过医院,走向更往里的道路,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就认出他是长尾城太郎呢?原来《铃》里面不仅详细地记录着场景,甚至连人物的长相都忠实地写下来了。

在回程中,看到“小田原厚木道路入口”的标识时,安藤偏过头去,看到宫下一脸筋疲力尽。

“到小田原后,让我下车。”安藤要求道,宫下皱紧眉头:“没关系,我会送你到家门口。”

“那还要绕一段路,我从小田原坐电车就可以回家了。”

安藤知道宫下已经很累了,如果叫他送自己到代代木,再开车回鹤见,得多走几十公里,备感疲劳的宫下恐怕无法坚持。

“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在小田原下车吧。”宫下应该为省下这趟往返车程而松一口气,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半句话都不说。他一直是那种很难说出“谢谢”的人,即使内心充满无限的感激,也不会坦率地表达。

车子经过小田原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就到达车站了。宫下喃喃自语道:“连休一结束,我们两个最好去接受一下血液检查。”

其实安藤也有相同的想法。即使他们一直想做“旁观者”,如今也好像被迫成为“当局者”了。

恶魔的录像带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我们也没有看过那些影像,应该不会有什么灾祸降临。安藤想。但是连艾滋病毒的感染途径也尚未明确,更何况是这种突变的病毒。因此,安藤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的病毒会侵入自己身体内部,由皮肤内侧流进血管,再侵袭各个细胞,甚至是整个身体。

安藤是除了作者浅川和行之外,第一位看过《铃》这份报告书的人,里面翔实地描写了录像带中的影像,描写之细腻让他一眼就可以认出长尾城太郎,这种效果就和看过录像带一样。安藤怀疑自己看了《铃》之后,会不会也遭遇不幸。但距离他看《铃》的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经过了两个月,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变化。而通常看过录像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就会因为冠状动脉闭塞而死亡。会不会因为“突变”,使得潜伏期变长了,还是自己变成了携带者,不会发病?正如宫下所说,连休假期一结束,必须马上回到学校接受血液检查,如果发现体内有病毒存在,就要尽早想办法解决。

“假如检查结果是阳性,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坐着等死的,总得想个办法解决。”宫下振振有词,感觉他比安藤怕死,因为他还有妻子和女儿。

车子进入小田原的环状交叉路,停了下来,安藤从副驾驶座走下来,向宫下挥一挥手,目送他离去。

说不定我也被卷进去了……安藤越来越能体会浅川的心情,他把自己和宫下重叠在浅川和龙司这两个人身上,思考他们的特征和性格。安藤对应的是浅川,而宫下对应的是龙司。他想到一半,突然笑了出来——浅川和龙司已经死了,还是自己这双手解剖了龙司的身体!

他通过小田原车站的检票口,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突然感到背脊蹿起一阵寒意。他猜想龙司躺在解剖台上的时候,应该也有这种感觉。一名患者怀疑自己是否罹患乳腺癌时,比被告知已经罹患还要痛苦。一旦确知自己面临灾难,反而可以平心静气地接受残酷的事实。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处于暧昧不明、无法肯定的状态中。我是不是已经感染上“ring病毒”了?安藤不断思索。只有一个方法能克服苦闷,那就是以他自己的生命,让妻子明白他因一时疏忽失去儿子的悔恨之情。

他无法克制心中的悸动,在寒冷的候车室里等候电车到来。

3

坐在电车上,安藤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突然惊醒,恍惚之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害怕自己在打瞌睡时被载到很远的地方。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伸懒腰,感觉到电车一阵阵震动,远处响起靠近栅栏的声音。

安藤回忆起两个钟头前,他和宫下在小田原分手,顺利搭上电车,感觉好像是几天前的事了。就连和宫下一起去探访“太平洋休闲乐园”,仿佛也是许久以前的事情,只有高原风光和长尾城太郎的面孔还深深刻印在脑海中。

安藤用手心揉一揉双眼,又往车窗外看去。夜晚的街道随着电车的前进,被远远抛在后面。此时,电车的速度慢慢减弱,响起了警报声,红色警示灯开始一亮一灭。安藤念着通过的车站站名:“代代木八幡。”这是安藤所住的“参宫桥站”的前一站,这辆电车中间站都不停,直接开到终点站——新宿,因此安藤要直接坐到终点站,再等电车往回行驶到参宫桥。

电车轨道在代代木八幡呈直角转弯,经过代代木公园黑暗的树林。接下来的夜景是安藤看惯了的街道,右边可以看到自己的住处。安藤将脸颊靠在左侧的玻璃窗上,望着每天来回必经的候车月台。

忽然间,安藤扑到玻璃窗上,连额头都贴在玻璃上,目光停留在月台上一名年轻女子的身上。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运动夹克,专注地看着两列电车擦身而过。电车速度一慢下来,车上的乘客大都看向月台上的人群。一瞬间,安藤和那名女子四目相接。又看到那个女人了,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高野舞房间外面的电梯里,第二次则是在高野舞陈尸的那栋大楼的电梯里……

十分钟后,安藤搭的电车从新宿回转到参宫桥站,他终于踏上月台。有另一班电车进站,阻挡了视线,于是他往检票口走去,避开人潮,查看反方向的月台上有没有那名女子的身影。安藤知道她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却渴望再见她一面。

铃声响了,有一列电车即将启动,电车开走之后,安藤竟然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那名女子就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安藤不禁对她点了点头,似乎表示他了解她的意思。他慢慢往检票口走去,女子也配合安藤,走下月台楼梯,两人在检票口相会了。

“又见到你了。”女子以一种偶然碰到的语气对他说。

安藤觉得这一切并不是偶然,但他无法抗拒女子的魅力,因此两人一起通过检票口,踏上了商店街的小路。

4

安藤早上醒来,睡在他旁边的女子马上要求一起去看电影。一路上,两人手牵着手悠游自在地漫步。一进入电影院后,那个女子便很自然地和安藤分开来坐。今天是假日,又是早场,电影院里不会那么拥挤,安藤无法理解她的举动,但又不想干涉。

安藤只知道她是高野舞的姐姐,叫真砂子。他一直盯着银幕,不过并没有将故事情节看进去,一半是因为想睡觉,另一半则是真砂子坐在旁边的缘故。昨晚他们俩在参宫桥车站相遇,至于后来为什么把她带回家里,安藤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走出车站后邀她一起去酒店,然后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问出她的名字。正如安藤先前猜想的,真砂子是大高野舞两岁的姐姐,她从东京的女子学校毕业之后,就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两人随后便回到他的住处。

安藤记得下一幕的场景中充满了水声,真砂子正在冲澡,自己坐在床上等她。后来水声骤然停止,真砂子从黑暗的走廊走过来,她关掉灯,裸着上身压过来。她左手压着裹在头上的毛巾,右手抚摸着安藤的脸。安藤吸吮着真砂子细致的肌肤,她那诱人的肌肤堵住安藤的鼻子和嘴巴,让他快要窒息。安藤将她的身子拉过来,才稍稍恢复呼吸。他闻着少女清纯的味道,两手从真砂子的背部绕了过去……

电影继续放映,安藤却回忆着昨晚他和真砂子疯狂缠绵的画面。但是仔细一想,昨天两人是在黑暗中缠绵的,不管真砂子有多美,有多诱惑,安藤都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乐趣。真砂子不仅把灯关掉,连闹钟发出来的微光也用毛巾盖住,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真砂子可能非常喜欢黑暗。

安藤假装看着银幕,但一直瞟向旁边。真砂子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加美丽,这个女孩子真的很适合黑暗的气氛。

在看电影的过程中,真砂子不断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音量很小,安藤听不到,于是将全身的重量靠在左胳膊肘上,上半身倾向左边聆听,再将她的样子和电影画面对比,终于知道真砂子是在念电影人物的台词。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少女被国家训练成杀人机器,此时正播放她首次执行任务的场面。女主角穿着一身黑色衣裙,将大型手枪藏在手提包里,正要进一家高级餐厅,她飞快地说出简短的台词。突然间,安藤发现真砂子的声音和电影中女主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虽然电影中的女主角说的是法语,但在她说出来的一瞬间,真砂子立刻用日语配上。有时候,真砂子的嘴形甚至动得比字幕还快。安藤更加惊讶,他以为真砂子具备过目不忘的才能。

走出电影院,真砂子眯起眼睛打哈欠。安藤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在冬天的暖阳下。一开始他觉得真砂子的手有些冰冷,不久,他们的手都温暖起来。

由于是成人日,从有乐町到银座的路上,看到很多穿着长袖和服的女孩。安藤和真砂子逆着人流散步,他们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随便逛逛,等时间一到,再商量去哪里吃饭。真砂子好奇地看着银座的每个角落,时而发出惊叹声。此情此景令安藤非常满足,充分享受着假日在银座闲逛的乐趣。

真砂子在汉堡店前停下脚步,望着看板上的海报。

“你想吃汉堡吗?”

真砂子十分笃定地点点头,安藤便带着她走进汉堡店。

真砂子的食量真是惊人,没多久就吃下两个汉堡,又吃完满满一袋薯条,还左右张望,似乎意犹未尽。安藤马上帮她要了一份冰激凌。这次真砂子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一不小心让融化的冰激凌滴落在膝盖上,丝袜沾了一些混合草莓果粒的黏糊糊的乳白液体。真砂子先用食指沾起来舔,后来干脆双手抱起膝盖,直接伸出舌尖去舔,还用一种挑逗的眼神望着安藤。她舔完膝盖上的冰激凌后,才发现刚买的新丝袜勾破了。她脚上的这双丝袜是今天早上临出门前,安藤在车站前的便利店给她买的。安藤猜测真砂子没有带丝袜来,见她在寒冷的冬天里仍然光着两条腿,才买给了她。

安藤一直注视着真砂子的一举一动,毫不厌烦。他自问着:这个女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让我对她如此痴迷……说是“痴迷”,倒不如说自暴自弃才对。他怀疑自己看了《铃》这份报告书,让“ring病毒”侵入体内后,便开始想及时行乐。

在学生时代,他曾看过一本以农村为背景的小说,小说里面描写一个行为异于常人的女子,被村子里的人贴上标签,视为精神失常,并成为众多男人的“安慰对象”。她没有家,在河边、树林里四处流浪,对每个男人都来者不拒,甚至在没有人烟的山上,也能随时随地为男人“提供服务”……安藤把看小说时产生的感想和现在的情境联想在一起。这部小说是以山间的农村为背景,人物和风景都非常协调。如果将这个故事放在现代的大都会里,气氛就不一样了……这里是东京的银座,并不是什么山间农村,但小说女主角的气质却和真砂子很像。

安藤突然想到小说中最后的情节,那名女子在某座山里生出生父不明的婴儿来,那一阵阵生产时的痛苦叫声越过树林,传到山的那一边。小说就此结束了。安藤猛然回过头来,提醒自己一定不能伤害真砂子的身体,要细心照顾她才可以。他想到昨晚因为贪图快感,竟疏忽了避孕的事。

真砂子正用手指摩擦着膝盖,在丝袜上画圈,丝袜的破洞越来越大。安藤从破洞处看到她白皙的腿,不禁伸手覆住她的手,使她无法动弹。他问道:“你刚刚在电影院里面喃喃自语,到底在念些什么?”

真砂子没有回答,反而对安藤说:“带我去书店。”她一直这样,一问她,就岔开话题不回答。真砂子向安藤提出要求的次数比回答问题还多,不过安藤并不讨厌。

随后,安藤带她去了银座最大的一家书店。真砂子在书柜间跑来跑去,站在那里看了一个多钟头的书。安藤不喜欢站着看书,于是到处徘徊,结果在收银台上发现一本s书房发行的小册子,里面刊登着小品文,这是s书房出版新书用的宣传小册子。

说不定上面会有高山龙司的名字。安藤怀着这份期待,在字里行间寻找龙司的名字。他从木村那里得知龙司的遗作预定下个月出版,很期望看到小册子上面印着故友的名字,但是还没有找到,就被真砂子强拉出书店。

“要不要去看电影?”真砂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着安藤就走。安藤将小册子放进大衣的口袋里,问道:“你想看什么?”

真砂子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紧握住安藤的手,强拉着他往前走。安藤瞄到真砂子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本杂志,不由得停下脚步。从昨天到现在,真砂子没有花一块钱,也没有要付钱的意思,都由安藤出钱。现在她手中却明目张胆地卷着一本杂志。这家伙是个小偷!

安藤回头看着书店,没发现有人追过来。没想到她居然能避开店员的视线。不过,这只是一本三百日元的杂志,即使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安藤再次拉着真砂子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过。

5

安藤将钥匙插进门锁里,刚好听到房间里的电话响起,便慌忙打开门。只可惜门一打开,电话铃声就停了。知道安藤的房间很小的朋友,大概只会让电话响五六声就挂掉,安藤也能从挂断电话的方式猜测是谁打来的。这个电话应该是宫下打来的。

安藤看一下手表,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八点。他请真砂子进来,然后打开电灯和空调。他早上到下午连续看了两部电影,背部很酸痛,想泡一下澡。脱下外套时,安藤忽然想起口袋里塞着一本s书房的小册子,便拿出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打算洗完澡后再好好看一看,确定龙司的书名和发行日。

他脱下最后一件衣服,就去刷洗浴槽,打开水龙头调节水温。狭窄的浴槽没过多久便注满水,浴室里充满蒸汽,打开换气扇也毫无帮助。他看了一下屋内,想叫真砂子先来洗澡。她正坐在床边脱丝袜。

“你要不要先洗澡?”

安藤一说完,真砂子便站起来走进浴室,将帘子拉起来。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安藤马上去接电话。他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果然是宫下打来的。他在另一端发出怒吼声:“你一整天都混到哪里去了?”

“我去看电影了。”

宫下一听,吼得声音更大。“什么?去看电影?”

“是呀,整整看了两部。”

“你在干吗?居然还有那种闲情逸致。”宫下很吃惊地说道,紧接着又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这样啊……”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宫下好像是在路边的电话亭打电话,还可以听到车辆的声音,“我已经来到这附近了,不知要不要上去?”

真不凑巧,真砂子正在洗澡。安藤正打算拒绝,宫下突然大声吼道:

“笨蛋,不是!是剧团、剧团!”

“什么?剧团?”

这回轮到安藤吓一跳了。刚才宫下还嘲笑他跑去看电影,没想到自己竟然去欣赏戏剧表演——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现在在‘飞翔剧团’的门口。”

安藤愣了半分钟才想起那是山村贞子死前待过的剧团。“你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昨天我发现《铃》里面描写的事物,好像是用摄像机拍摄下来似的,客观而正确,我们也实地勘察过了。”

安藤惊讶于宫下为何再次提到这些事,于是拿起眼前的s书房小册子,用圆珠笔在空白处记下要点。他有一边拿着电话,一边记事的习惯,这样可以让情绪很快稳定下来。

“我今天才发现还有一件事情要确认,那就是人的长相,而且不需要跑到热海去,这附近就有证人。”

安藤开始有点焦急,因为宫下现在说的一切,他完全摸不着头绪。“好了,你说清楚一点。”

“是山村贞子!”宫下咬牙切齿地说出她的名字。

“喂!山村贞子在一九六六年就死了……”安藤突然停下,他想到宫下去“飞翔剧团”的原因了,“是照片吗?”《铃》中提到,m报社横须贺分部的记者吉野曾去“飞翔剧团”寻找线索,还看过山村贞子的履历表,上面附有一张胸部到头部的半身照,以及一张全身照,吉野当场就把照片复印下来了。

“你明白吗?我们都忽略了山村贞子的长相。”

安藤努力回想山村贞子的长相,《铃》中说,她个子很高,胸部不是很大,但身体曲线很匀称。她的长相算是比较中性,五官非常端正,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达到了美人的标准。

“你可以把照片拿来给我看吗?”安藤顺势问道。他猜想宫下已经看过照片,而且山村贞子的面孔和想象中的相同,因此特地打电话来。

不料,电话中却传来宫下的叹息声。“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长相不一样。”

顿时,安藤无法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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