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直到晚上才联络上浅川顺一郎。他害怕对方觉得自己有所隐瞒,会弄巧成拙,于是直接说出事情经过。但他又不能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浅川顺一郎,只能以委婉的语气强调,浅川可能保存着可以解决问题的文书资料,再亮出监察医务院法医的身份,请求对方让他复印那些资料。
“可是,我也不知道保管的遗物中是否有那些东西。”浅川顺一郎可能还没检查过浅川的遗物。
“你有没有看到文字处理机?”
“有,但差不多坏了。”
“里面有没有磁盘?”
“我还没有检查。我把它装进纸箱带回家后,就没有动过,也没有看过里面的物品。”
“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台录像机?”
“有,但是我把它扔掉了,这么做不对吧?”
“你把它扔掉了?”安藤不禁屏住气息。
“我知道他因为工作的关系,一向把文字处理机带在身边,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录像机放在车上。”
“你说……你把它扔掉了?”
“是的,因为那台录像机完全坏了,我前几天把它扔掉了……又不是修一修就会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行应该不会怪我。”
“录像带还在吗?”安藤祈祷对方千万别将录像带扔了。
“这我也不知道,里面除了文字处理机和录像机,还有两个旅行包,那应该是阿静和阳子的东西,我没有打开过。”
安藤焦急地说道:“我可以过去打扰你一下吗?”
“可以。”出乎意料,浅川顺一郎竟然十分干脆地应允了。
“明天可以吗?”明天刚好是星期日。
“明天我要和一位作家去打高尔夫球……七点回家。”
“那我就明晚七点过去拜访你。”安藤边说边在纸上写下“七点”,还用圆珠笔画上好几条线。
星期日下午七点,安藤去拜访住在神田猿乐町的浅川顺一郎。这栋公寓夹在办公大楼间,没有一般住宅区的熙攘人群,一到星期天晚上,四周显得出奇地安静。安藤按下门铃,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是哪一位?”
“我是安藤,昨天给你打过电话。”
浅川顺一郎一听,马上打开门,一边说“辛苦了”,一边招呼安藤进入屋内。他打完高尔夫球后,回家冲个澡,换上宽松的佳积布衣裤,一派悠然自在的模样。安藤先前从电话的声音中想象他可能是个身材瘦长、有点神经质的人,没想到他有点胖,长了一张娃娃脸。浅川家的长子是综合出版社的编辑,次子是中学语文老师,老幺——浅川和行则是著名报社的记者,这三兄弟选择的职业都和文字有关,或许是受长子的影响吧。安藤也是受在高中当生物老师的哥哥的影响,才选择当医生。
浅川顺一郎从走廊的储物柜里拉出一个纸箱,里面塞着旅行包和文字处理机。他把纸箱推到安藤的面前。“您看看吧。”
“真是麻烦你了。”安藤先拿出文字处理机,记下品牌和机种名称。文字处理机的盖子已经撞破,打不开,安藤把它抱在膝盖上,看到了退出钮,再朝里看去,取出口的地方有一张磁盘。他兴奋地按下退出钮,机器马上发出咔嚓声。安藤说了一声“ok”,就把磁盘抽出来。他将磁盘平放在手上,上面没有贴卷标,也没有写标题。
“我想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安藤转向浅川顺一郎。
“实在很不凑巧,这张磁盘和我使用的文字处理机没有兼容性。”同种的机器如果不具有兼容性,就无法调出磁盘的资料。
“那么这张磁盘可以借给我两三天吗?”
“哦……可以。”
“我用完就马上还给你。”
“这里面是不是写着什么东西?”浅川顺一郎被安藤的兴奋感染,心中的好奇因子蠢蠢欲动。
“我也不太清楚。”
“那请你尽早还给我。”浅川顺一郎的好奇心越来越浓厚,他想快点看到磁盘里的文章。
安藤将磁盘放进夹克的口袋,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升起一股欲望。他望着黑色的旅行包,期待录像带会放在里面,于是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我想里面应该没什么重要物品了。”浅川顺一郎笑着说道,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然而打开旅行包,里面只有衣服和尿片,并没有安藤想要的录像带。或许真如浅川顺一郎所言,录像带插在录像机里面,一起扔掉了。但至少安藤已经拿到磁盘,可以应付这桩摸不着头绪的猝死事件了。
7
安藤进入病理研究室,正想出声喊宫下,反而被宫下叫住了。“喂,你过来一下。你看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安藤一看到拿着印出的资料正在招手的宫下,还有站在他身旁的根本,便忍不住想笑。隶属生化研究室的根本和宫下的体型简直一模一样,一米六的五短身材,配上八十公斤的体重,两人站在一起活像两个矮冬瓜。
“你的兄弟也在这里啊。”安藤开玩笑。
“安藤,请不要把我们两个当成一体。”根本皱起眉头反驳。他并不会因为长得像宫下前辈而沮丧,相反,他以宫下为目标,希望能学到宫下的人品和丰富的学问。
“你们两人长得太像了,让我觉得很苦恼,你去减肥就好认了。”
宫下敲了敲根本圆鼓鼓的肚子。
“那也请根本陪我一起减吧。”
“笨蛋,如果你们两个一起瘦下来,不又会长得很像吗?”
宫下将手中的复印资料交给安藤,玩笑也就此画上休止符。安藤打开一读,马上知道里面一部分内容是从dna碱基自动解析装置读取出来的。
地球上所有含病毒的生命体,都是包含着dna(其中一部分是rna)的细胞的集合体。细胞在细胞核中合成名为“核酸”的分子化合物。核酸有dna(脱氧核糖核酸)和rna(核糖核酸)两种类别,各自拥有不同的功能。
说到遗传因子的本体,写入遗传信息的dna是两条扭在一起的细长线状分子化合物,这种结构一般称为“双螺旋”。再在这个双重构造里面,写入具有生命力的遗传信息。遗传信息有特定的蛋白质合成方法,遗传因子就是它其中一张设计图,也就是说,遗传因子不属于dna,而是遗传信息的一个单位。
这张设计图中,具有文字功能的是四种叫碱基的化合物——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胸腺嘧啶(t)。rna的情况则是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尿嘧啶(u)。四个碱基中,有三个一组的组合,它依照法则被翻译成某种“氨基酸”,例如aac密码对应的是天冬酰胺,gca密码对应的是丙氨酸。因为蛋白质是由二十种氨基酸以数百种方式结合在一起,所以一个蛋白质的设计图必须要有数百个三个一组的碱基排列。
在一张遗传因子的设计图里,都是一大串“tctctatacc-agttggaaaattat……”的字母排列,将它们翻译过来就是:tct=丝氨酸(ser),cta=亮氨酸(leu),tac=酪氨酸(tyr),cag=谷氨酰胺(gln),ttg=亮氨酸(leu),gaa=谷氨酸(glu),aat=天冬酰胺(asn),tat=酪氨酸(tyr)。
安藤整个看过一遍,又瞄了一眼四个碱基号码“atgc”随机排列的情形,在这些排列下画上线,和其他的区分。
“这是什么?”
宫下看了根本一眼,示意他赶快说明。
“这是从高山龙司血液里发现的病毒,我们将其中一部分dna分解出来。”
“龙司的?这是……”
“在高山龙司体内发现的病毒,似乎混杂着奇异的碱基排列。”
“你是指画线做了记号的部分吗?”
“是的。”
安藤再次仔细地看着画线的字母排列——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在535碱基~576碱基、815碱基~856碱基的范围,可以看到其中的42个碱基“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一直重复。
dna上的氨基酸的翻译方法
三个一组的碱基是随着上图的法则翻译成氨基酸,例如tct是丝氨酸(ser),aat是天冬酰胺(asn),gaa是谷氨酸(glu),而“终止密码”是一个遗传因子结束读取的意思,起始密码是atg。
◎以下是二十种氨基酸的简称和正式名称
phe苯丙氨酸
leu亮氨酸
ile异亮氨酸
met甲硫氨酸
val缬氨酸
ser丝氨酸
pro脯氨酸
thr苏氨酸
ala丙氨酸
tyr酪氨酸
his组氨酸
gln谷氨酰胺
asn天冬酰胺
lys赖氨酸
asp天冬氨酸
glu谷氨酸
cys半胱氨酸
trp色氨酸
arg精氨酸
gly甘氨酸
然后,他又看了看另一处画线的地方,发现它们是完全相同的排列,在不到一千个的碱基中,居然出现两组完全相同的排列。安藤注视着根本。
“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一般,检查任何一个断片,都出现相同的排列组合。”
“这一列有几个?”
“你是指碱基的数量吗?”
“嗯。”
“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也就是十四个密码,很少嘛。”
“我想它应该有含义吧。”根本歪着脖子说道。
“安藤,我觉得有点奇怪……”宫下插嘴道,“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情形,只有在高山龙司的血液中发现的病毒才有,其他两具尸体上的病毒中却看不到。”
安藤努力思索着,却不知道如何形容才恰当。目前的情况有如三个人同时拿着莎士比亚的剧本—《李尔王》,但只有龙司拿着的《李尔王》,在文字与文字之间夹杂着无意义的字母。有四十二个碱基重复,以三个一组的氨基酸来计算,转换成文字,也不过十四个字母。这重复的十四个文字,在每一页中任意地插入。如果事先知道这出戏剧是《李尔王》,就可以马上找出后面插入的不明部分来。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宫下很兴奋地询问安藤。真正的科学家一旦碰到不能解释清楚的情况,总会兴奋起来。
“但是只有这个,太……”
三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注视着彼此的脸。安藤又拿起复印资料继续研究。他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想研究一下这些无意义的碱基排列,这其中一定含有特殊讯息。但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种无意义的碱基排列是什么时候开始编排的?难道只有侵入龙司身体的病毒不一样,又或是病毒在龙司的体内起了变化,产生十四个密码文字?其意义何在?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宫下率先打破沉默。“你不是有事情才来这里的吗?”
“哦,我差点忘记了……”一得知龙司的血液中发现了病毒的碱基排列,安藤马上兴奋起来,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打开公文包,拿出记事本给宫下和根本看,“谁有这种类型的文字处理机?”
宫下和根本一起念出机种的名称,一种非常普及的产品。“一定得和这个同类吗?”
“制造商相同的话,比较好找,而且磁盘要有兼容性。”安藤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磁盘,“我想将这张磁盘里的东西直接打印出来,并且复制一下。”
“不能放在微软的操作系统里面吗?”
“应该不行吧。”
根本突然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对了,我们研究室里的医疗员植田有一台同类的文字处理机。”
“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他也是刚从研究所毕业的。”
“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关系。”
“那就拜托你了。”
8
根本打开生化研究室的门,安藤用左手掏出磁盘,右手支撑着门。
“植田,请你过来一下。”
根本对着坐在房间角落的瘦削青年招手。
“有什么事吗?”植田将转椅转过来。根本面带微笑问道:“你用文字处理机吗?”
“不用。”
“太好了。法医学那边的安藤想跟你借文字处理机,方便吗?”
植田看了安藤一眼。“哦……你好。”
“真不凑巧,我要把磁盘上的资料调出来,我的文字处理机没有兼容性。”安藤挥了挥磁盘,走到根本的身旁说道。
“没有关系。”植田站起来,拿出文字处理机放在桌上。
安藤打开盖子,插上电源,荧屏上显示出菜单。他选定项目,将磁盘插进去,将光标对着“开启旧文件”按下,机身便发出哧哧的运作声,开始读取磁盘上的资料。
一会儿,磁盘中保存的文字资料显示在荧屏上。
ring9199x·10·21
ring8199x·10·20
ring7199x·10·19
ring6199x·10·17
ring5199x·10·15
ring4199x·10·12
ring3199x·10·7
ring2199x·10·4
ring1199x·10·2
“ring、ring、ring……”安藤喃喃自语。
ring!这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从龙司肚子里透露出来的暗号吧?
“怎么了?”根本看着安藤茫然的表情,有些担心地问道。
安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或许只是偶然,浅川追查一连串的猝死事件,而且把过程记录下来,取名为“ring”,分成九个章节保存下来,然后龙司的肚子又露出那一截报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安藤坚决否定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推论。他的脑海中出现龙司被解剖前后的表情:龙司那张大大的国字脸上,下巴那儿的肉不停地摇晃,脸上充满嘲讽的笑容。他不禁开始相信吉野说的荒唐故事也有真实的一面,说不定那正是实情:世上真有看过神秘录像带,在一个星期之后猝死的事。
9
文字处理机不停地发出哧哧的声响,打印一张b5大小的文字资料需要两三分钟,安藤觉得焦躁不安。
他查看之后,得知浅川的记录大约有上百张,无法在短时间内打印出来,于是借了文字处理机,准备将它带回家中,通宵达旦地打印。从刚才开始,他一边吃着便利店买来的便当,一边看完了第二十一页原稿。
这时候,安藤终于相信上个星期五吉野说的事情是真的,浅川的报告和吉野在咖啡店里的叙述几乎一致。唯一的不同是,报告上详细地记下时间和场所,非常吸引读者的兴趣,很像杂志记者的文笔,没有多余的修饰。
今年九月五日的晚上,东京和神奈川同时有四位年轻男女因为心肌梗塞死亡,浅川认为猝死原因很有可能是某种病毒。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推论十分合理。解剖完这四个人的尸体之后,发现了酷似天花病毒的不明病毒,证明浅川的看法是正确的。
浅川推论这四人在相同时间死亡,有可能在同一个场所感染了相同的病毒,他判断“感染途径”正是解决整起事件的关键。没多久,浅川成功地找出那四人共处的时间和场所:一星期以前的八月二十九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b-4号小木屋。
在第二十二页的原稿上,浅川和行描写他搭乘新干线在热海站下车,然后租了一辆车,经热函公路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当时天色已晚,又下着雨,视线很不好,而且高原的道路十分崎岖,因此到达旅馆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浅川一想到要在b-4号小木屋度过一夜,心里不禁发毛。但是,在记者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硬着头皮踏进小木屋,四处搜寻可疑的线索。
浅川从留言本上的留言追查到四人看过录像带的事,便到管理室去找那盘可疑的录像带。他注意到有一盘没有贴标题也没有盒子的录像带掉到柜子下,心念一转,立刻向管理员借过来,回到b-4号小木屋看完。
首先放映出来的是一幕黑暗的影像,浅川是这样描写的。
在黑漆漆的画面上,无数针状的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接着慢慢地膨胀起来,然后停在左边的角落。接下来,光点变成树枝状,然后又变成绽开的花束,像蚯蚓般地蠕动着……
安藤念完文章,从资料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想象文中描述的景象。他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开头那一幕影像:萤火虫在黑暗的画面里飞来飞去,然后慢慢变大……后来,那个光点像毛笔似的开始分叉……
安藤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回忆起来,那是他在高野舞的房间里见到的。他为了寻找高野舞的行踪,将一盘写着“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标题的录像带播放出来,开头的几秒钟也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然后切换成明亮的画面,不断地播放电视节目,从广告、早间新闻到时代剧,一直持续到最后。
现在,安藤终于明白了:想必高野舞看完之后,为了某个原因将录像带的内容全部抹掉,录制成其他内容。可是开头的部分很难消除,因此最初几秒钟的影像仍旧遗留下来了。
浅川在小木屋里发现的这盘录像带,为什么传来传去竟传到了高野舞的手中呢?安藤稍稍整理一下思绪。不,不一样!浅川在小木屋里面发现的带子和高野舞房里的不同。浅川的报告上说,他在小木屋里发现的带子没有贴上标题,然而高野舞房里的带子却用签字笔写着标题,也就是说……那是复制的!“复制”这种扩散途径和病毒很类似,复制品的性质也和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病毒非常相像。
这么说来,高野舞真是因为看了录像带才失踪的吗?从那时起,她的房间就一直空着,既没去学校上课,也没和家里联络。但也没有看到过年轻女子猝死的报道。安藤想象着可能会发生在高野舞身上的事,不由得发起呆来。一想到她正值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却可能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他的胸口就发闷,何况他对高野舞怀有爱意,因此更觉得心痛……
突然间,机器运转的声响让安藤恢复了意识。安藤想,与其胡乱猜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录像带的内容。
10
他翻到下一页,一边念着资料,一边想象荧屏上放映出来的画面。
画面上涌出鲜红的泥浆,一看就知道是火山爆发的景象。火山口不停地流出熔岩,喷着熊熊火焰,染红整片夜空……突然间,影像切换成一个白底黑色的“山”字,字体消失后,又出现两个骰子在碗底转动,然后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画面说话,她的话中带有很多方言,仿佛在提醒某人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画面和上一个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很唐突地切换了,并且发出婴儿的哭声。婴儿的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随即出现一个极度嘈杂的场景,画面上有几百个人在骂着“说谎”“骗子”等字眼,那些人像细胞分裂一般在持续增加。
下一个画面是老旧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贞”字,之后猛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脸,他的背后浮现出茂盛的林木。男人急促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他那充血的眼睛带着杀意,口水从歪斜的嘴巴滴下来。冷不防地,男人发出一声吼叫,只见他赤裸的肩膀上出现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停地流出来,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画面中央开始落下拳头大小的石头,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
最后,荧屏上出现两行文字:
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画面进行到这里,就换成电视上常见的蚊香广告。浅川认为最后应该有指示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但是广告结束后,电视画面就消失了,发出杂音。
看完这盘意义不明的录像带,浅川得出两个结论:其一是人们看过这盘带子后,一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其二是录像带中记载的免于死亡的方法,被最初看过录像带的四位男女基于好玩的心理洗掉了。他立即将录像带放进手提袋内,跑出b-4号小木屋。
安藤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资料。
在浅川的记录中,大半的篇幅都在描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浅川借由文字,直接将那些惊悚的影像植入读者的脑海。现在,安藤完全接收了那些画面,大脑中顿时形成一个旋涡,将所有人和风景的影像纠缠在一起,开始感受到浅川在小木屋看完录像带时的恐慌。但他渴望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如何,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慢慢地膨胀起来。他一只手握住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叠资料,快速地阅读。
浅川回到东京后,马上和高山龙司取得联络,并大致向他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没有独自解决问题的勇气,时间也不够充裕,因此能拜托和信赖的人只有高中同学龙司。此前浅川也和吉野提过,但吉野随即表明不想看录像带。只有龙司的反应异于常人,他一听到看过录像带的人会在一个星期后死亡,立刻勇敢地说道:“把那盘录像带拿给我瞧一瞧吧。”于是,龙司在浅川的公寓里津津有味地看完录像带,还要求浅川复制一盘给他。
安藤看到“复制录像带”这一段,不禁抬起头来,思考之后录像带的行踪——
浅川从小木屋带回录像带,放在发生意外的车上,警方把它和录像机一起交给他哥哥顺一郎,被当成垃圾扔掉了。另外一盘录像带在高野舞的房间,只留有开头的部分画面,这盘应该是当时浅川复制给龙司的带子,背面卷标上的字迹也是浅川的。浅川并没有使用新带子复制录像带,而是将录制过音乐节目的带子拿来使用,然后录像带经龙司之手到达高野舞的手里。
一路推敲下来,所有事情就很容易解释了。可是,龙司是何时把带子交给高野舞的?没听她说过手中有录像带啊……可能是高野舞在龙司死后偶然拿到那盘录像带,不知情地看了内容。
那盘录像带是在浅川的公寓里被复制成两盘的。安藤将这个事实深深地嵌在脑海中。
龙司将复制的录像带拿回家,开始研究最后擦掉的画面——浅川和龙司将这个部分称为“咒文”。两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是:为什么这盘令人感到恐惧的录像带会放在b-4号房呢?
起初,他们以为是观光客将带子带进小木屋里,但并非如此。早在那四名男女投宿前三天,有一家人曾利用房内的录像设备录下电视节目,但他们回家时忘了带走录像带,任它放在录像机内。因此,这盘录像带并不是拍摄好才带来小木屋,而是在b-4号小木屋中录电视节目的时候,被某种不明电波侵入,录下那些诡异的影像。
三天后,四名男女前来小木屋投宿,觉得无聊,便想看录像带,他们看到那些影像,还觉得最后威胁的话语很有趣。如果不依指示行事,一个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就像恶作剧。因此,他们故意擦掉可以逃脱死亡命运的指示,并将带子留在小木屋里,让之后投宿的客人观赏,达到更恐怖的效果。他们不相信画面上出现的咒文,如果相信,就不会这么恶作剧了。但是,录像带第二天就被管理员拿到办公室的架子上了。
后来,当浅川不在家时,他的妻子和女儿看了录像带。浅川不仅要为自己的生命奔走,也要挽救妻女的性命。
同时,龙司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他在家里将录像带看了好几遍,将内容做成一个表。录像带内的影像是由十二段画面构成的,而且分成抽象和现实两种,也就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以及眼睛实际上看到的影像,例如,火山爆发和男人的影像,是用眼睛就可以看到的现实影像,而一开始的画面和在黑暗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般的光点,则属于想象的画面。所以,龙司将这十二段画面分为“现实”和“抽象”来比较,结果发现只有在现实的影像中,会有一瞬间的画面被盖上黑幕,以每分钟十五次的比例出现。而在抽象影像中,却看不到黑幕。
龙司下了一个结论,他认为出现的“黑幕”是眨眼的动作。用眼睛来看影像时,才会出现黑幕,以心灵来观看的话,就不会出现了,而且黑幕的次数和女性眨眼的次数一样,由此可见,录像带里的影像并不是用摄像机拍摄下来的,而是什么人运用特异功能将视觉和心灵的讯息制作成影像。
安藤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他认为用超能力将影像发送到录像带上是愚蠢的想法。用超能力将影像印在底片上面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因为影像的结构完全不同。不过,他非常佩服龙司的推论,他保留这个疑点继续念下去。
浅川和龙司一同前往镰仓的三浦哲三博士纪念馆找寻线索,身为超心理学研究专家的三浦哲三用独特的方法调查出全国的超能力者,将资料保存在档案里。龙司和浅川在数千册档案中一个个检查,经过数小时,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那个人叫山村贞子,出生地是伊豆大岛差木地。
根据记述,山村贞子在十岁时就可以把“山”和“贞”两个汉字用超能力印在底片上。录像带中也出现了相同的汉字,因此浅川和龙司确信始作俑者是山村贞子,第二天就搭渡船到大岛,想从她的成长过程和不为人知的事情中揭开录像带的谜底。
山村贞子给看过录像带的人致命的威胁,她到底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呢?龙司预感山村贞子已经不在世上,她在临死前将无法达成的愿望托付给后人,因此释放出强烈的超能力,将怨念附在影像里面。
龙司和浅川在m报社大岛通讯部人员的帮助下,一边与东京的吉野联络,一边调查有关山村贞子的事情,结果发现山村贞子一九四七年出生,是当时媒体热烈报道的超能力者——山村志津子和替志津子做超能力实验的t大学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起初,民众以好奇的眼光看待山村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他们在媒体上很受欢迎。后来,某个权威的学者团体开始攻击山村志津子的超能力只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伊熊平八郎被t大赶出来,罹患了结核病。山村志津子则因为精神异常,跳入三原山自杀。
母亲死后,山村贞子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待在大岛的亲戚家生活。她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预言三原山会爆发,因此成为校内的知名人物。之后,她一直都没有展现超能力。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东京加入“飞翔剧团”,立志成为女演员。大岛那边的线索就这样断了。她加入剧团后的各种行踪,就由吉野去追查。
吉野接到浅川从大岛打来的电话,马上前往位于四谷的“飞翔剧团”排练场,从演员有马真那里打听到,二十五年前剧团里的确有个叫山村贞子的女孩。有马真还记得山村贞子,他曾亲眼看到她让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播放出画面。此外,吉野还拿到两张山村贞子的照片,是她入团时附在履历表上的黑白照片,一张是上半身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全身照片,都把山村贞子完美而端正的脸庞照得非常细致美丽,令人无法抗拒。
浅川收到传真,为山村贞子离开剧团便行踪不明一事大受打击。因为如此一来,就无法解开“咒文”的谜底了。
龙司却觉得没有必要继续追查山村贞子的行踪,应该把调查方向转到那些影像是如何跑进小木屋的录像机里的。于是,浅川再次和东京的吉野取得联络,请他帮忙调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所在地以前的用途。第二天一大早,吉野就发传真过来。他追查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曾是一所结核病疗养院,并将那个地方的地图和当时医护人员的资料一起传真过来。其中在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七年这五年间担任南箱根疗养院医生的长尾,目前在热海市开设内科和小儿科诊所。
浅川和龙司马上搭快艇前往热海。此时,浅川看录像带后刚好过了一星期,如果这天晚上十点前没有解开咒文之谜,他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龙司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晚上十点,浅川的妻女则是后天早上十一点。两人开着租来的车子直奔长尾诊所,期待得到一些信息。
见到长尾时,两人感觉似曾相识——长尾正是在录像带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于是,龙司开始发挥死缠烂打的个性,让长尾把二十五年前一个炎炎夏日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当时长尾在探访山间的隔离设施时,被患者感染上天花,初期症状是经常感到发烧和头痛,但他以为只是感冒,还是一如往常地照顾结核病患者。就在那时,长尾在疗养院的中庭遇见山村贞子。山村贞子刚退出剧团,无处可去,时常到父亲休养的疗养院来。
长尾看到漂亮的山村贞子,一时无法抗拒。与她闲聊之余,他故意找理由把她带到森林里的一处废屋,在一口古井前强暴了她。其间,山村贞子曾经奋力抵抗,死命往长尾的肩膀咬下去,伤口处汩汩地流出鲜血。
事后,长尾才发现山村贞子患有罕有的“睾丸女性化综合征”,兼具男性与女性性器官。这种患者有乳房和外阴,但大都没有子宫、输卵管,因此外观看起来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但染色体是xy男性,不能生育小孩。长尾像着魔般勒住山村贞子的脖子,把她扔进古井,还从上面扔下许多石头。
听完长尾的自白,浅川指着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地图,要他说出古井的位置。长尾指出就在小木屋附近,浅川和龙司马上回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小木屋,搜寻古井的踪迹,在b-4号小木屋略为倾斜的底下,果真发现了覆盖在水泥下的水井。假设山村贞子从水井里发出强烈的怨念,一直往上蹿升,刚好传送到小木屋中放电视机和录像机的地方,便录下了那些影像和讯息。
浅川和龙司打破薄木板,潜到下面移开水井的盖子,准备打捞山村贞子的遗骨。他们认为“咒文”的内容是,山村贞子想请看过录像带的人把她的遗骨从封闭的空间带出去供奉。两人轮流下到水井里面,把沉积的泥沙用水桶提上来,没多久就找到了山村贞子完整的脖子和下肢骨。正在泥水中找寻头盖骨之际,刚好过了晚上十点,那正是浅川的“死亡期限”。然而他奇迹般地没有死,这似乎意味着他们解开了录像带中的“咒文”。
第二天,浅川独自将山村贞子的遗骨送回伊豆大岛,龙司先回到东京东中野的公寓写论文。那时,浅川和龙司认为这一连串猝死事件,都将由于山村贞子的遗骨重见天日而结束……
11
读到这里,安藤拿着原稿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户。他的脑海中萦绕着浅川和龙司将绳索放到井底的情景,感觉非常不舒服,好像快窒息了,不由得怀念起外面的清新空气。他往窗外看去,明治神宫黑暗的森林正随风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迎面吹来的凉风让稿纸哗哗作响。
只剩下最后一张资料在打印,看完这张资料后,浅川和龙司的“经历”就要结束了。
终于,安藤听到打印终止的声音,他往文字处理机看去,机器吐出了一张几近空白的纸。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征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最后一页只有这些记述,就结束了。十月二十一日正是浅川在首都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的日子。前一天的早上,安藤解剖了龙司的遗体,并在监察医务院里碰到高野舞。
浅川的记述到这儿就断了,安藤思考了一阵子,对之后的发展做了一些推测。
十月十九日,浅川把山村贞子的遗骨交给她故乡的亲戚后,这起事件应该还没结束。浅川在大岛的旅馆中记述整件事的详细经过时,龙司在东中野的公寓里暴毙。浅川回到东京后,得知龙川死亡的消息,慌忙来到他的公寓,见到高野舞。那时,浅川问她:“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浅川原以为自己解开了录像带的谜底、发现了免于死亡的方法,其实不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龙司死了,自己还活着?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妻女即将面临“死亡期限”,他必须在仅剩的几个钟头内,独自解开“咒文”的谜底。
十月二十一日早上,浅川突然得到灵感,因此在文字处理机里存入这样的文字: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征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这里说的病毒,指的就是天花。山村贞子在临死前曾经和日本最后的天花患者长尾城太郎有过性行为,天花病毒便借由山村贞子的超能力存活,繁殖力也因此更加旺盛。但是,录像带中的病毒无法自行繁殖,因此它以另一种方式借由人类复制,录像带最后被擦掉的部分应该就是指这件事:“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复制录像带,让另一个人观看。”
浅川在看完录像带的第二天,不但让龙司看了,也替龙司复制了录像带。他在不知不觉中让录像带增多了,然而龙司并没有做“复制”的工作。
浅川马上把录像机放进租的车里,赶去替妻女复制两盘录像带,让另外两个人观看。看过录像带的人再去寻找新的观看者,而且一定要复制录像带,如此循环下去。浅川一心想救心爱的妻女,因此当他把手伸到后座,碰到身体已经冰冷的妻女时,方向盘顿时失去控制……
浅川陷入昏迷状态,是他丧失至爱时的悲伤所致。或许他至今仍在继续追寻“咒文”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安藤将打印好的资料叠好,放在桌上,不禁自问:难道你也相信这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他静静地摇摇头。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藤确实看到龙司的冠状动脉里长了一颗诡异的肉瘤,还从他的血液中发现了酷似天花的病毒。另外,现在高野舞到底在哪里?
突然间,安藤觉得房间里好像有某种非人的生物存在,那种气氛让他觉得十分恶心,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关掉文字处理机的电源,伸手拿过一瓶威士忌。如果不喝点酒,借助酒精的力量来麻痹神经,恐怕今晚很难入眠。
12
安藤走进生化研究室,把文字处理机还给植田,又抱着昨天印出来的资料走向病理学研究室。宫下看到他手上那沓资料,不禁吃惊地抬起头来。
“喂,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宫下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等你看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宫下拿过那一大沓资料。“很厚呢。”
“是很厚,不过保证能引起你的兴趣,赶快看吧。”
“难道你现在改写小说了?”
“浅川和行将一连串猝死事件写成这份报告。”
“浅川?就是那个……”
“是的。”
宫下更有兴趣了,他顺手翻开资料,快速地看起来。
“拜托你了,看完之后,一定要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安藤正打算离开,却被宫下叫住。宫下托着下巴,用圆珠笔敲打桌面。“喂,你不是很会解暗号吗?”
“没有,只不过学生时代和同学一起玩过。”
“哇!”宫下忽然停止敲打桌面的动作。
“怎么了?”
“是这个,这个……”宫下把一张纸递给安藤,又开始敲打桌子。安藤看一下纸上的内容,发现那是昨天看过的、龙司血液中的病毒经碱基自动解析装置解读的结果。
“是病毒的碱基排列,昨天你拿给我看过。”
“这些排列真不可思议。”
安藤盯着那一排排碱基排列,在毫无秩序的碱基排列中,有许多个碱基在有秩序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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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四十二个碱基按照一定的间隔反复出现。
“结果只有龙司的病毒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只有龙司的血液包含这重复的四十二个碱基?”
宫下不理会安藤投过来的视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当然。”
圆珠笔的敲打声赫然停止。“这是不是暗号?”
安藤不禁吞了一口口水。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肚子里露出一截报纸,从上面的数字可以解读出“ring”这个单词。他对宫下提过这件事。
“如果是暗号,那发信源在哪里?”
“是龙司。”宫下平静地回答道。安藤一听,紧紧闭上双眼。“龙司已经死了,遗体是我解剖的。”
“没关系,你再解读一下这个看看。”宫下想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转换成某个字。
“178136”可以很简单地转换成“ring”,不过要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换成某个字,可能必须知道一些关键的信息。安藤拿着碱基排列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和浅川走入死胡同时一样。事实上,昨天一看到这个碱基排列,他也想到“暗号”一事,只是勉强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迄今发生的事情。
“那张资料给你,你慢慢组合。”宫下拍拍安藤的屁股说道,“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它解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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