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轮到安藤解剖尸体,他正在监察医务院的办公室里翻阅待会儿要解剖的死者的资料。十月中旬不是容易出汗的季节,但是安藤的手一直在出汗,一天要洗好几次手。他在比较现场状况的照片时,手心仍不停地出汗,去洗手间洗了好几次。
安藤将附在尸体检验调查书中的几张拍立得照片放在桌上,仔细看其中一张。一个体格魁伟的男子头靠在床边,看不出有其他外伤;第二张照片中,此人头部向上,没有瘀血,脖子也没有被捆绑的痕迹。接下来的照片中,也找不到可以确定死因的伤痕。安藤心想,死因或许和犯罪无关,此人应该死于非命或猝死……但是在法律上,不可能将死因不明的尸体送去火葬。照片中,尸体的双手和双脚呈大字形张开,安藤对死者非常熟悉,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亲手解剖大学同学的遗体,况且对方在十二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
高山龙司和安藤一起度过六年的医学院时光,当时,毕业生几乎都将目标放在临床医学上,安藤却选择法医学,因此被同学称为“怪物”。然而,高山龙司作风更奇怪,完全脱离了医学课程。龙司以十分优异的成绩毕业,又去念文学院的哲学系。他死亡时的头衔是文学院哲学系的讲师,专攻逻辑学。虽然和安藤隶属不同的学部,但两人都获得了讲师的职位。高山龙司才三十二岁,比重考两次的安藤满男小两岁。
安藤注视着写着死亡时刻的记事栏,上面记载的时间是昨晚9:49。
“死亡时间还真精确。”安藤边说,边抬头看着担任解剖见证人的高个子警官。龙司应该是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单身男子被发现猝死在自己的房子里,而死亡时间竟然如此准确……
“是偶然发现的。”
高个子警官若无其事地回答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哦?什么样的偶然?”安藤问道。
高个子警官转向另一位见证人——年轻检察官,询问道:“高野舞小姐来了吧?”
“嗯,刚才在家属等候室那边看到了她。”
“可以叫她过来吗?”
“好的。”检察官走出办公室。高个子警官向安藤解释:“高野舞小姐并不是死者的家属,是她第一个发现死者尸体的,所以我们请她过来做见证。此外,她是仰慕高山讲师的女大学生,好像也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您看过调查书之后还有疑问,随时可以提出来。”
通常在行政解剖完成后,警方就会将遗体交给死者家属,高山龙司的母亲、兄嫂,以及发现死者的高野舞都在等候室等待。高野舞在年轻检察官的带领下进入办公室,确认她的身份以后,安藤马上站起来说:“要麻烦你一下。”
高野舞今天穿着一件朴素的深橘色连衣裙,拿着一条白手帕,衬托出白皙的皮肤。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特质非常引人注目,标致的鹅蛋脸、纤细的四肢、完美的五官、身体的曲线,每一部分都无懈可击。安藤仿佛看到她皮肤下器官的色泽和完整的骨骼,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想伸手触摸的欲望。
高个子警官为他们介绍之后,高野舞在安藤的引导下坐在椅子上,将手放在一旁的桌上。她一脸灰白,似乎有点贫血,安藤问道:“你还好吧?”
“没、没事。”高野舞将手帕压在额头上,往床铺那边瞄了一眼,低下头拿起警官为她倒的水。情绪比较稳定之后,她才抬起头来,以虚弱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说:“对不起,请……”
安藤马上会意过来。他猜想高野舞可能刚好碰上经期,过度劳累才会产生严重的贫血,为了让她自在一些,便主动对她提起:“其实这位死者高山龙司,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
闻言,高野舞原本下垂的眼睛突然往上一看。“老师和安藤先生是同学吗?”
“嗯,是的。”
高野舞备感亲切地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碰到老朋友的表情,又低下头来。“敬请指教。”
安藤从高野舞表情的变化,猜出她心中的期盼:如果这个人是老师的朋友,应该不会随便处理遗体……事实上,不管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不是安藤的朋友,他手中的手术刀都同样利落。
这时,高个子警官插嘴说道:“高野小姐,可以将发现死者的情况再对医生说明一下吗?”
高野舞用低沉的音调向安藤述说事情经过,内容和昨晚她向警察说的一样。“昨晚我洗完澡、把头发吹干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当时我看了一眼时钟……这是我的习惯,可以从当时的时间猜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以往都是我打电话给高山老师,老师很少打过来给我,而且大都不超过九点。因此,刚开始我没想到是老师。拿起电话应了一声,马上听到对方发出一阵悲鸣。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吓了一跳,把电话拿开了,但悲鸣突然变成呻吟,最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害怕得再次拿起话筒,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高山老师的脸,意识到话筒那端的悲鸣很像高山老师的声音……我马上拨电话给高山老师,但是一直占线。我这才确信,刚才打电话的一定是高山老师,他可能发生意外了。”
“龙司在电话中没有说话吗?”
高野舞默默地摇摇头。“嗯……没有说半句话,我只听到悲鸣声。”
安藤拿着一张纸记录着,又催促道:“然后呢?”
“我花了一个钟头转乘电车到达老师的公寓,走进公寓,先到了厨房,然后看到十二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
“房间的钥匙呢?”
“老师配了一副钥匙放在我这里。”高野舞有些害羞地说道。
“房间是从里面反锁的吗?”
“嗯,房间是锁着的。”
安藤继续问道:“你进了房子,然后……”
“我看到老师头倒在床铺边缘,以仰睡的姿势张开双手双脚……”高野舞停顿下来,摇了摇头,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其实安藤手里那几张照片拍摄的内容,正是她描述的境况。他把那些照片当成扇子,轻轻地扇着出汗的脸庞。
“房间里的摆设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倒是没有,但是话筒没有放回原位,嘟嘟声一直响着。”
安藤将高山龙司的检验报告书和高野舞所说的互相比较、参考,重新整理当时的情况:龙司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异常的变化,因此才打电话向高野舞求救。可是,他为什么不拨急救电话呢?如果只是觉得胸部疼痛,应该有充分的时间打电话叫救护车。
“是谁打电话给急救中心的?”
“是我打的。”
“从哪里打的?”
“从高山老师的房间。”
“之前,龙司没有打电话给急救中心吧?”安藤朝警官使一下眼色,警官轻轻地点头。安藤突然觉得,高山龙司可能因为恋人过于冷漠,决定自杀,他喝下毒药之后,马上打电话给恋人,想借此折磨她,于是在临终前留下痛苦的悲鸣声。不过看过报告书后,他得知现场并未找到装毒药的容器,也没有证据证明高野舞与龙司之间的关系,因此龙司自杀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不是很了解男女之事的人,也能一眼就从高野舞的表情中看出她很尊敬龙司,她那湿润的双眸中只有无尽的哀伤,不可能让所爱的人走上自杀一途。
每天早上,安藤已经习惯了看到镜中那个悲伤的自己,他知道心里的悲伤是无法伪装出来的。再者,一个负心女子根本没有胆量到监察医务院来领取解剖后的遗体,而且高山龙司那种有胆量的男人不会因为被女朋友抛弃就想自杀。会不会是头部或心脏的原因?会不会发生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或是内出血的情况?
这时,担任解剖助手的临床检查技师走进办公室,低声说道:“老师,一切都准备好了。”安藤一听,站起来说:“我过去一下。”
等解剖完毕,所有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以安藤多年累积的经验,他不至于查不出高山龙司真正的死因。
2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却依然驱不散走廊上黑暗而潮湿的气氛。安藤走在走廊上,脚下的橡胶长靴发出吱吱的声响,身边跟着临床检查技师和两位刑警。助手、记录员、摄影师都先到解剖室做好准备工作了。
一打开门,安藤立刻听到水管的流水声,助手站在解剖台的水槽旁边。这个水槽是用来洗涤工具的,水龙头比一般的尺寸大,流出来的水流很猛,而且是白色的。这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密室地面有点积水,因此包括见证人在内,解剖室内的八个人都穿着长筒靴。通常在解剖尸体的时候,水龙头是不会关的。
高山龙司全身赤裸地躺在解剖台上,他的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厘米左右,肚子周围堆满脂肪,肩部到胸部之间肌肉发达,宛若山丘一般隆起。
安藤慢慢举起高山龙司的右手,感觉不到任何力量,证明他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没想到这只强有力的手腕此时竟像婴儿的手一样让人随意拨弄。在大学时代的腕力比赛上,没有人是高山龙司的对手,同学们刚将手放在桌上,马上就会被他扳倒。
安藤往下腹部看去,只见高山龙司的性器官在茂密的阴毛中缩成一团,龟头几乎被包皮覆盖住,脆弱的模样与壮硕的肉体形成强烈的对比。安藤心中顿时兴起奇妙而幼稚的想法:说不定龙司和高野舞并没有男女关系。
他拿起手术刀,从尸体下巴的下方插进去,然后直直地切下,一直到下腹部才收住。距离高山龙司的死亡时间已有十二个钟头,尸体内部已经完全没有体温。安藤用器具把肋骨折断,一根根拿开,然后取出两边的肺脏,交给一旁的助手。高山龙司的肺脏呈现非常漂亮的粉红色。他在学生时代就是个顽固的禁烟主义者,进入社会之后,大概也继续坚持了这个原则。助手迅速口述肺脏的重量和大小,记录官则谨慎地记录,拍下照片。
高山龙司的心脏上覆盖了一层薄膜,由于光线的反射,呈现出黄色和白色,重量有三百一十二克,比一般人的大一些。心脏的重量通常是人体重量的百分之零点三六左右。从外表看来,这颗在十二个钟头前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很多部分已经坏死。左侧脂肪膜上的动脉由于血栓等原因,导致血液无法流到前面,心脏遂停止跳动,这是典型的心肌梗塞症状。从坏死的情况判断,安藤推测死因是血管阻塞,尤其是在左冠状动脉分支的正前方引起阻塞,致死率非常高。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血管阻塞,必须等到明天检查工作告一段落才能确定。
安藤非常有自信地向助手说明死因—“左冠状动脉阻塞引起心肌梗塞”。接着,他取下肝脏,检查肾脏、脾脏和肠子等器官是否有异常,也检查了胃里面,但是没有特别的发现。正当他要切开头盖骨的时候,助手突然叫道:“老师,等一下,你看看喉咙的地方……”并用手指指着龙司被切开的喉咙。
安藤发现龙司咽喉部位的黏膜已经溃疡,但范围不是很大,如果助手没有提醒,他也不会注意到。这应该和死因无关吧?先做个切片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紧接着,安藤在高山龙司的头部划下一刀,从后脑往额头把头皮剥开来,只见眼睛和嘴巴的部位覆盖着一些粗硬的毛,头皮里面则露出一层白色的东西。安藤拿开头盖骨,将整个白色的脑子取出来,上面布满无数褶皱。
当年高山龙司也是医学院的优秀学生之一,他不但会说英语、德语、法语,还可以从刚发表的论文中提出很多艰深的问题,有时连老师都畏惧他。但是,高山龙司愈往医学的深处钻研,反而愈将重心转移到纯粹的数学领域上。那时他们班上很流行暗号游戏,每个人依照号码出题目,谁最早解出答案谁就赢,通常是高山龙司获胜。
安藤总是故意出一些困难的暗号题目,但很快就被龙司解开了。每次安藤都觉得像被人家知道自己的心事一般,不禁有些胆寒。但其他学生都无法解答高山龙司的题目,安藤也只有一次成功,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并不是逻辑思考的结果。当时,他苦思不得其解,偶然看到窗外的看板,从上面的电话号码得到灵感,联想到了关键词。当时,安藤对高山龙司近乎嫉妒,他经常感到自己受到龙司的支配,备感压迫,几次暗号竞赛让他丧失了自信心。
如今,安藤凝视着高山龙司这个超乎常人的大脑,它在外观上和普通人的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比平均值重一点。纵裂的沟痕很深,好像山峰一般,前头高高地耸立着。龙司到底是如何运作这个脑子来思考的呢?他对纯数学有浓厚的兴趣,如果能再活十年,绝对会在这个领域大展身手。安藤对龙司这项才能既向往又嫉妒。
安藤确定脑部没有异常,便将头盖骨放回原来的位置。从他拿起手术刀,已经过了五十分钟,而一般解剖工作会在一个小时左右完成。
大致检查完毕,安藤顿时心念一转,将手伸进龙司已被掏空的下腹部内侧,用手指探一探,接着取出两颗像鹌鹑蛋大小的小球。这两个睾丸呈灰色,滑溜溜地滚动着。安藤不禁在心底问道:没有留下子孙就死去的龙司,和失去三岁零四个月的儿子的我,究竟谁更悲哀?
没有犹豫,安藤立刻在心中回答:“我更悲哀!”至少龙司是在不知不觉间去世的,没有实质的悲伤。悲伤这种情绪会造成强烈的痛楚,仿佛拿着刀子在心口划下千万道伤痕,而这种痛楚并不存在于龙司的人生中。拥有小孩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而失去这份喜悦的悲伤却是好几百年也无法磨灭的……安藤看着这两个没有达成任务的睾丸,心中不停地涌现复杂的思绪。
接下来便是将尸体缝合。安藤先将旧报纸搓成圆形,塞在龙司已被掏空的胸部和腹部,使它们具有充实感,然后开始缝合。等到头部也缝合了,安藤再将龙司的遗体清洗干净,为他穿上浴衣。龙司的内脏都被取出来,整个躯体看起来比解剖之前瘦了。
龙司,你瘦下来了。为什么我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在心中对着尸体说话?平常不会有这种情形啊……是遗体散发出一股让人想要诉说的气氛,还是和龙司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缘故?
安藤准备将遗体入殓,旁边两位助手帮忙抬起尸体,这时他忽然感到心中好像传出龙司的声音,而且肚脐那儿传来奇妙的瘙痒,用手抓也无法止住。于是安藤走到棺木旁边,伸手去抚摸龙司的胸部和腹部,结果在他的腹部附近摸到一个小而坚硬的突起物。他轻轻地掀开浴衣,仔细地查看一下,发现在龙司肚脐上方皮肤的接缝中,居然有一点报纸角露在外面。
安藤在缝合尸体的时候非常谨慎,报纸角会露出来,是由于搬动遗体时,报纸伸展开来了。报纸沾染上薄薄的血迹和脂肪,安藤将那层白色脂肪薄膜擦去,只见上面出现几个小小的印刷数字。他凑过去,仔细看着报纸上分成两行的六个数字。
178
136
这是股票版面上的数字吗?还是联络处刚好排成两行的电话号码?抑或电视节目编码?不管是哪个新闻版面上,要找出六个并排数字的几率并不是那么高。安藤一时间想不出数字中的关联性,只能暂时将它们记在脑子里。他用戴着橡皮手套的指尖将露出来的报纸塞回龙司肚子里,砰砰地打了几下,确认肚皮表面没有鼓起来,再将浴衣拉拢。之后,他不放心地再次抚摸龙司浑圆的腹部,确定上面没有东西,才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突然间,他感到有股恶寒从背脊蹿升上来,身体莫名地震动了一下。他诧异地想拿下橡皮手套,举起手腕之际,手背却碰到解剖台上龙司的胳膊肘,瞬间感到汗毛直竖。他顺手拿来一张脚凳垫在脚下,好奇地注视着龙司的脸。龙司紧紧闭着双眼,睫毛好像要张开一般眨动。旁边水龙头滚滚流下的水声非常吵,解剖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只有安藤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家伙真的死了吗?安藤一边质疑,一边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他怔怔地看着龙司,报纸团似乎正在里面移动,龙司的腹部轻微地上下颤动着。
为什么其他助手和警官都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安藤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尿意,同时好像听到龙司腹中的报纸传来摩擦的沙沙响。然而他膀胱内的尿意几乎不能忍耐了。
3
解剖结束后,安藤往大冢的国铁车站方向走去,打算去吃午餐。他好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隐约有些不安。他解剖过将近一千具尸体,为什么只有今天不安呢?他一向对解剖工作持谨慎庄重的态度,这样从尸体腹部的缝合处露出报纸的情形从不曾发生。可能是因为那点细微的疏忽,才会引起这种不安吧,还是……
安藤来到经常光顾的中华料理餐厅,叫了一份今日特餐。现在是十二点过五分,可是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很多,只有柜台旁边那张桌子坐着一位正在吃面的中年男人,戴着皮制登山帽,偶尔将视线投向安藤,令他很不舒服:对方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还一直盯着我这边看?安藤此刻对这类细微的事情非常敏感,很想探究其中的意义。
从龙司肚子里跑出来的六个数字浮现在脑中,他怎么甩都甩不开,始终在眼前一闪一闪地浮现。有可能是电话号码吗?
这时,安藤注意到戴登山帽的男人背后放着一台粉红色电话机,他不禁想拨一下这个号码看看。东京市内的电话号码并不是六个数字,不过如果话筒的另一端有人回答……
“安藤吗?刚才你把我弄得疼死了,还把睾丸摘下来……”他的大脑中响起龙司质问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服务生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将附汤的中华盖饭套餐放在桌上。配料中有两个鹌鹑蛋藏在青菜下面,刚好与龙司的睾丸大小相同。安藤猛吞了一口口水,将桌上已经凉下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安藤不是那种否定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家,却也觉得自己执着于那六个数字很愚蠢。他不受控制地挂念着“178、136”这几个数字,努力地思考龙司这个暗号狂到底想传达什么样的讯息。
安藤一面喝汤,一面将餐巾摊在桌子上,拿起插在胸前的圆珠笔将数字写下来。假设以a为0、b为1、c为2、d为3、e为4、f为5……z为25来对应,用26个英文字母与0到25的数字互相替换,这是换字式暗号的基础,是最简单的暗号。安藤先试着将“1、7、8、1、3、6”这6个数字分解,分别以英文字母去替换,可变换出:
bhibdg
连续念的话,则是“bhibdg”。即使不查字典,安藤也知道这个单词不存在。
接下来的方法是将一位数和二位数的数字分开来思考。即将这6个数字进行排列组合,取一位数与不超过26的二位数,分别与26个英文字母对应,再看对应结果。安藤将过程写在纸上。
这里面,具有意义的单词只有一个,那就是“ring”。安藤在口中喃喃念着这个词。“ring”除了有“铃”的名词意义之外,还包含鸣、响、通知等动词意义在内。从龙司腹中露出一截报纸,将其中的数字列替换成英文字母后,形成“ring”这个单词,这是偶然吗?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警报声。安藤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火警警报。那天晚上,父母由于加班尚未回家,只有祖母和他待在家里。凄厉的警报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安藤连忙塞住耳朵,缩在祖母的膝盖旁颤抖。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火警的警铃声,只是从那阵声音中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收到不幸的预告。而就在一年后,父亲意外身亡了。
安藤食欲尽失,胃部涌起一股想呕吐的不适感,他将中华盖饭推开,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水。
一个小时前,龙司的遗体被放进棺木里,由警方交给家属。高野舞见到龙司的遗体,马上趋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今晚是守灵之夜,明天就是火葬的日子。安藤想亲眼确认龙司的肉体变成灰烬的情形,他隐隐觉得龙司好像还活着……龙司,你是不是要传达什么讯息给我?
4
安藤在k大学本部听完一场由法学院主办的演讲,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朝着与高野舞约定的图书馆走去。
昨天高野舞打电话到监察医务院,刚好碰到安藤值班,他一听到电话中的声音,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张秀丽的脸孔。安藤偶尔也会接到死者家属的电话,他们几乎都是打来询问死亡原因的。但是,高野舞打电话来却别有目的。她在解剖结束当天晚上,偷偷地从守灵仪式上溜到高山龙司的住处,帮他整理未发表的论文,却从中联想到一些或许和龙司死因有关的线索。
安藤想得到宝贵的信息,也想再见到高野舞美丽清纯的容貌,于是告诉她明天下午要参加大学本部的演讲,之后有充分的时间和她详谈。高野舞指定了见面地点——图书馆前面,樱树下的长板凳。安藤在这个校区实习两年,从来没有和朋友约在那儿见面,倒是和曾在文学部就读的妻子常约在银杏树下见。
他远远地看到高野舞坐在长板凳上,或许是她穿着素色衣服的关系,看起来比十天前更年轻。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便抬起头。
“高野舞……小姐。”安藤叫道。
“啊,那天辛苦你了。”对于解剖恋人的法医,要以什么方式打招呼呢?高野舞想不出其他词句来。
“我可以坐下来吗?”安藤没有等高野舞回答,便直接走到长板凳那儿,坐在她的身旁,把脚交叠在一起。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高野舞用平淡的语气询问。安藤看一下腕表才说:“你有时间吗?如果可以,我们到哪里去喝点东西,我有些事想问你。”
高野舞无言地站起来,顺手拉了一下裙摆。
高野舞和安藤走进一家咖啡店。这里是学生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不过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并不嘈杂。他们选择可以看到通道的靠窗位置坐下,女服务生立即送来茶水和纸巾。
“水果圣代。”高野舞马上点了餐点,安藤有些惊讶,但也跟着点了一杯咖啡。
“我喜欢。”女服务生离开后,高野舞才意识到水果圣代有些孩子气,于是耸耸肩说道。
他们点的咖啡和冰品很快就送来了,水果圣代上装饰着红色樱桃和威化饼,这正是高野舞非常喜欢这家店的原因。安藤看到她吃东西的模样,不禁又想起儿子。儿子也会专注地吃着喜欢的东西,可爱得不得了。
安藤一口咖啡都没喝,怔怔地看着高野舞。他的妻子热衷于瘦身,绝不会点水果圣代这一类冰品,只喝不加糖的柠檬茶。可是从外表看起来,高野舞似乎比安藤的妻子还要瘦削。在分居的那段时间,妻子瘦到连眼睛都快合起来了,但是他对妻子的印象仍停留在刚结婚时她拥有一张丰满脸庞的阶段。
高野舞将樱桃含在口中,对着椭圆形玻璃容器吐出果核,再用纸巾擦拭一下嘴唇。安藤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边吃着威化饼,一边注视杯底剩余的冰激凌,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拿起来舔一舔。
等到高野舞吃完餐点,两人才开始谈话。高野舞焦急地询问安藤,解剖之后,是否将龙司的内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刚吃完水果圣代的年轻女子却谈到尸体内脏的去处,时机显得非常不恰当,安藤不禁考虑该如何说明。他曾经对家属说明过解剖后检查内脏的事情,但双方无法沟通,他还因此尝到不少苦头。一般人对组织标本这类东西不甚了解,一听到“标本”这个词,立刻联想到用福尔马林将内脏浸泡在瓶中,双方便在一问一答间浪费许多时间。
对安藤而言,组织标本就像行政人员拿的圆珠笔,然而,若是不针对它的形状、大小、制作方法加以说明,其他人根本无从了解。他决定从制作组织标本的方法开始说明。“嗯,所有作业几乎都在研究室里进行,我们将引起心肌梗塞的部分切取一小片,先用福尔马林浸泡,接着切成像生鱼片的形状,用石蜡固定,之后再切成薄片,做成显微镜用的标本,取下石蜡的部分染色,这样就完成了组织标本。然后交给检验室处理,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经过那样的程序,检查时比较容易吗?”
“当然,一旦染色,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的构造就轻而易举了。”
“你看过了吗?”
“在转交给检验室之前,我看了一下。”
“怎么样?”高野舞把身子靠过来。
“左冠状动脉的回旋支前面发生闭塞,血液无法往前流过去,龙司的心脏因而停止跳动。之前我这样说明过,不过,被切成圆片的病变部分在显微镜下的样子很令人惊讶……一般的心肌梗塞是动脉硬化,在内膜上沉积脂肪,使动脉变得狭窄,形成瘤状物,造成血块堆积。龙司确实有血管闭塞的情形,但那并不是动脉硬化引起的,有明显的不同。”
“那是什么?”
“肉瘤。”安藤很简洁地回答道。
“肉瘤?”
“是的,至于是否为特定的组织细胞,或是未分化的肿疡,我们不是很清楚。这是在冠状动脉的内膜和中膜部分都没有见过的细胞肿瘤。也就是说,血管内产生一个肿块,造成血管闭塞。”
“是癌细胞之类的东西吗?”
“也有可能,不过,在血管内部产生肉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不是只要等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原因产生的肉瘤?”
安藤一面笑,一面摇头。“只要它还没有成为症候群,我们就没有办法知道原因,就像艾滋病一样……说不定龙司有冠状动脉的先天性缺陷。”
“可是,高山老师他……”
缺乏医学知识的人也知道,心脏的冠状动脉如果长出瘤之类的东西,人的运动能力将大打折扣。
“对,他在高中时代曾经参加全国高中运动会,并在掷铅球的项目中获得非常优异的成绩。”
“是的。”
“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人肯定无法在运动方面如此活跃,所以我想问你,龙司生前有没有提到胸口疼痛之类的情形?”安藤与龙司之间的交情,几乎在大学毕业时就宣告结束,此后两人在大学校区相遇,也只是互相说声“你好”,根本不会注意对方身体的变化。
“我和老师交往不到两年,所以……”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老师具有异于常人的强壮体格,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得过感冒,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忍耐力超强,即使有事也不说出来,特别严重的事情也……”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事实上,是这样的……”
安藤突然想到,并非自己为了解剖报告而来找高野舞,而是高野舞在守灵之夜整理龙司的论文时,感觉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因而约他出来商量。
“你说出来,我听听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高山老师的死因有关系。”她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脸犹豫的样子非常可爱。安藤集中精神,催促她快点说下去。
“十天前的晚上,我溜出守灵的位子,到老师的房间整理一些还没发表的论文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稍微犹豫一下才拿起话筒,对方自称是‘浅川先生’,说是老师高中时代的朋友。”
“你认识他吗?”
“只见过一次面,在老师去世前四五天,偶然在老师的公寓里碰见的。”
“是男人吗?”
“当然。”
“那么……”
“他好像还不知道老师去世的消息,所以我简短地告诉他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他显得非常吃惊,马上说要赶来这里。”
“赶来‘这里’?什么地方?”
“高山老师的公寓。”
“后来那个人真的过去了吗?”
“是的,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一踏进房间,就不停地扫视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还三番两次地询问我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又反复询问老师死后,屋里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之后说的话。”高野舞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那个人说了什么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说,‘龙司真的没有和你说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录像带?”安藤不解地反问道。
“对,您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你从龙司那里听过录像带的事情吗?”
“没有。”
“录像带……”安藤念着,缓缓靠向椅背。这位在十天前(解剖尸体的星期六)晚上到龙司的住所拜访、自称“浅川”的男子,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如果录像带录下的内容非常具有冲击性,便可能给心脏带来很大的打击。”
安藤理解萦绕在高野舞脑海里的疑问。两三天前,他在电视的推理剧场中也看过类似的剧情:妻子和丈夫的属下产生婚外情,继而落入别人设下的圈套,她和那男人在旅馆偷情的亲密镜头全被摄影机偷拍下来,录像带随着恐吓信一起邮寄到她家中。妻子放到录像机里播放,哪知道画面竟是自己和一个年轻男子赤裸着身体拥抱在一起,发出呻吟的声音。她发现录像中的女人是自己,便突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随着录像带的播放,视觉和听觉两方面同时受到刺激,的确会对人造成很大的冲击。如果将录像带重复播放,甚至可能让人遭受过度冲击而死亡。
“不,不可能!龙司的确是冠状动脉发生闭塞……再说,那个与众不同的高山龙司会被一盘录像带中的恐怖内容吓死吗?”安藤说到后来,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笑意。
“那似乎不太可能……”高野舞也轻轻地笑出声,他们对龙司的了解似乎一致。龙司拥有令人赞叹的豪爽性格,胆量之大也异于常人,一般的刺激不可能对他的精神和肉体造成伤害。
“对了,你知道那位浅川先生的联络地址吗?”
“没有……”说到一半,高野舞捂住嘴巴,“对了,m报社的浅川和行……老师当时是这么介绍他的。”
“m报社的浅川和行?”
安藤把这个名字记在记事本上。只要询问m报社,就能和这位自称浅川先生的男人联络上。说不定需要和这人见个面,当面谈一下。
高野舞突然摸着下巴,发出“嘿”的一声。
“怎么了?”安藤抬起头来问道。
“‘和行’的汉字是那么写的吗?”
安藤低头仔细看着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浅川和行”,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asakawa”的汉字有浅川、朝川、麻川等写法,而“kazuyuki”也有一幸、和幸、和之等写法,为什么我会如此熟悉而自信地用汉字将这四个字写出来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哪个汉字呢?”高野舞睁大眼睛询问道。安藤无法回答,他搞不清楚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神秘力量,但是预感到一切事情将和这个男人有极深的关系。
5
儿子死后,安藤今晚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喝了几杯日本酒。他并非在失去儿子之后才戒酒,而是认为酒精具有麻醉的效果,容易增加气氛,高兴的时候喝酒会增加快乐的气氛,悲伤的时候喝酒则会让情绪变得更加沉重。这一年半,悲伤时常在他脑中萦绕,一旦让酒精沾到嘴巴,他铁定喝得烂醉如泥,没办法控制寻死的念头。
十月都结束了,天空竟然还落下蒙蒙细雨,雨丝像雾一般在空中漂浮着,酒的后劲让安藤渐渐暖和起来,丝毫不觉得冷。在回公寓的途中,他好几次把手伸到雨伞外面,盛接从天而降的雨水。
安藤从车站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突然想买瓶威士忌,便停下脚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都会美丽的夜景近在眼前,许多政府机关的建筑物点着明亮的灯光,在蒙蒙雨幕中闪耀着妖冶的光芒。大楼顶上的红色灯光忽明忽灭,仿佛在使用摩尔斯电码传递讯息。灯光明灭的间隔很长,像是一只大张嘴巴的愚蠢怪物。
安藤回到代代木公园对面一栋四层楼的旧公寓,这是他和妻子分居后的住处。这里没有停车场,屋里的家具只有书柜和铁床,好像回到学生时代那种穷酸生活,和以前南青山的公寓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安藤进了房间,刚打开窗户,电话响了。
“是我。”
安藤马上知道对方是谁。不说出自己姓名,又以这种口气说话的,只有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宫下,他现在是病理学研究室的助手。
“不好意思,这么久才联系你。”安藤先道了歉,他知道宫下打电话来的理由。
“今天我去了你的研究室。”
“那是监察医务院附设的。”
“看到你有两个赚钱的门路,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你在说什么?你可是将来的教授候补人选啊。”
“这事暂且不谈,参不参加舟越的欢送会,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第二内科的舟越由于父亲退休,必须回到故乡继承医院,而宫下正好担任这次欢送会的干事,他已经通知大家欢送会的地点和日期,并要求尽快答复是否出席。安藤由于最近事务繁忙忘记了。若不是因为儿子意外身亡,欢送会的主角应该是安藤才对。当初他进入法医学研究室只是暂时的,他打算先将基础打好,再进入临床领域,然后继承妻子家里的医院,没想到却因为一个意外改变了人生轨迹。
“欢送会在什么时候?”安藤把话筒夹在耳朵旁,一面翻记事本,一面听着。
“下个星期五。”
“星期五……”安藤根本不需要确认时间,因为他在三个小时前和高野舞分手,约定下星期五晚上六点一起吃饭。这两者之间的轻重十分清楚,安藤已将近十年没有邀约年轻女性吃饭,如今好不容易听到“ok”的回答,总不能让机会又失去了。自己能不能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这正是关键。
“怎么样?”宫下催促道。
“对不起,我有约在先了。”
“真的吗?又是以前那个理由?”
安藤不知道自己通常是用什么理由来拒绝朋友的邀约。“我以前都是用什么理由?”
“不能喝酒的理由啊,你这家伙的酒量那么好……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不是那样。”
“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喝,可以用乌龙茶代替,主要是和大家交流一下嘛。”
“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可以喝酒吗?”
“还可以。”
“那……找到喜欢的女孩了?”
从宫下胖嘟嘟的体型来看,实在无法想象他的感觉那么敏锐。安藤只和高野舞见过两次面,还谈不上喜不喜欢对方。
“哪个女人竟然让你连舟越的欢送会都忘记。不过,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不必介意,欢迎你一起带来。”
“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看起来蛮慎重哟。”
“还好。”
“嗯,我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道歉好几次了,这次就让你缺席,但是我会告诉大家你结交了喜欢的女人。”说完,宫下又笑了笑。
安藤没有办法发脾气,这段愁云惨雾的日子里,唯一的安慰正是宫下送的礼物。当时宫下并没有说“提起精神”那些毫无意义的话,只是递给安藤一本小说,要他看一下。小说描写了一个身心受创的年轻人克服过去、自我成长的过程,现在被安藤十分珍惜地放在书架上。他第一次得知宫下竟然对文学有兴趣,也知道了一本书可以给人勇气。
接着,安藤改变话题:“对了,龙司的组织标本中查到什么了吗?”龙司遗体病变的部分,主要在宫下的病理学研究室进行检查。
“那件事啊……”宫下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要怎么说呢?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你对关教授有什么看法?”关教授是病理学研究室的教授,他在癌细胞产生形式的研究方面非常有名。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个老人偶尔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死因似乎不是冠状动脉闭塞,关教授提出另一种见解……龙司的咽喉部位长着溃疡,你还记得吗?”
“当然。”安藤记得他在解剖过程中,差点就漏掉这个部分,经过助手的提醒,才在解剖后将它切除下来。
“我只用肉眼瞄了一下,但是关教授一看到那个溃疡的部分,你猜他说了什么?”
“不要再拐弯抹角了,赶快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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