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是在半年前发现的。”艾略特并没有夸耀的意味,相反,他的脸上浮现出悔恨。
“我想听听你的见解。”阿馨的声调变成恳求。
艾略特开始说明:“癌症和一般病症不同,其他病症可以在发病初期运用药物控制,可是癌症发病初期,症状多半都不明显,很容易被忽略。‘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更是在暗地里偷偷打下根基,破坏身体机能。这就和没有前科的犯罪者一旦藏身于大都市,便很难逮捕归案一样。有很多种癌症的病兆和现代常有的文明病相似,更容易被掩饰。你想想看,一个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死于癌症,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死于原因不明的疾病,大家就会马上跳起来,赶紧去寻找病毒。就因为这样,才有那么多研究员一个接一个牺牲了。”
阿馨很了解艾略特的心情,七年前才判断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其他癌病毒不同。而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一般癌症区分开来,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在这期间已经站稳地盘,等着爆发性繁殖的机会。艾略特恐怕也是因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失去了亲人,他的眼中夹杂着敌意、悔恨及悲伤。这正是了解艾略特这个人的大好机会。
阿馨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已经弄清‘环界’中流出病毒的原因了吗?”
艾略特没想到他竟然有此一问,十分吃惊。“啊,嗯,当然了。”
“请你告诉我真正的情况。”
“‘环’计划早在二十年前就遭到冻结,‘环界’被冰冻起来,时间也停止了,所有人物就这样静止不动。你知道‘环’计划为什么会停止吗?”
“不就是没有预算吗?”
艾略特愣了一会儿,捧腹大笑。“没错,没错。预算已经用完了,学术上的支持也中止了,成果是上上等,我认为这个计划已经展现出与预算相等的价值。但一个计划不能毫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你知道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底下躺着多少台巨型计算机吗?总共有六十四万台。日本也是一样,东京市的地下配置了六十四万台。为了激活这些装备,需要一座发电厂的电力,费用非常惊人,因此无法持续下去。正好在那个时候,‘环界’开始癌变了。”
阿馨非常了解“环界”癌变前后的原委,他在温斯洛克的废墟里亲身体验过那些情形。他把这件事告诉艾略特,对方好像了然于胸似的连连点头。
“你也看到……啊,不,应该说亲身体验了。可是,你并不知道‘环界’出现癌变的真正原因。我必须说明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那盘奇怪的录像带在‘环界’中疯狂增殖的情形,对于‘环界’的个体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或许你会想,既然我无法说明‘环界’中的这些现象,那至少可以说明我创造出来的东西吧。老实说,我也不能,并不是所有现象都可以说明。或许是现实世界将病毒传染给‘环界’,也有可能是计算机病毒搞的鬼。虽然我们有完善的防御系统,可是一旦连上网络,就不能控制了,网络上的恶作剧非常厉害。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环界’中的高山龙司这个人。”
艾略特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停下来望着阿馨。
阿馨马上回应道:“是啊,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的确很独特。”
“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解开‘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之谜的关键吧?”
艾略特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阿馨,好像要看透他的心思,然后带着怀疑的语气慢慢说道:“你在屏幕上没有看到高山吗?”
“当时我进入高山的意识来看整件事情。”阿馨模仿着艾略特的说话方式,一字一句地慢慢回答,同时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有误。事实的确如此,阿馨和高山的听觉、视觉等五感同化,利用高山的五感从头到尾经历了整件事情。
“原来如此。”艾略特的音调有些奇怪,眼睛一闪一闪,让阿馨很不安,他疑惑地望着艾略特不停转动的眼珠。
“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么,话题好像转往有趣的方向了……姑且不论这一点,难道你不觉得高山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很像你自己的声音吗?”
“嗯,没错。”阿馨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利用高山的视觉和听觉“亲自”参与一切。高山在临死之前找到假想空间和现实世界的接口,然后打电话到阿馨所在的研究室。阿馨接起电话时,他听到高山的声音仿佛从自己体内响起。
“高山说了什么话?”
阿馨尽量模仿高山的口气,将高山的话说出来:“请带我到你的世界。”
“你认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高山察觉‘环界’之外有个创造主,对他而言那是神的国度,他希望能在神的国度里重生。”阿馨非常了解高山的期望,他们俩都想了解世界的结构。打小时候起,阿馨就向秀幸询问过好几次这个问题。可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世界的构造太复杂了。阿馨自觉快要追上的时候,科学却又往前迈进,就好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阿馨想了解世界构造的心愿就像想捕捉影子一样难以实现。可是,如果真有创世主,这个愿望便很容易实现了,只要到达创世主的世界,就可以了解整个世界的构造。
艾略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很了解高山的心情,高山并不是因为畏惧死亡而说出那个愿望。他的心底还有一股强烈的求知欲,这股想了解世界的好奇心在瞬间爆发,产生了一个奇迹。”
“奇迹?”
“是的,对他来说的确是奇迹。他临死前有非常强烈的企图,想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如果我的脑中没有闪过‘newcap’分子装置的话,就不会有以后的事情发生,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可是,照刚才所说,当时物质已经可以在有机的环境中交换和移动,我估计二三十年后一定会更加进步,因此,我下定决心要实现高山的愿望。”
“啊!你说什么?”阿馨不禁惊叫出声。假想空间内的个体居然在现实世界中复活?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这个世界上。他呆呆地张大嘴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艾略特很冷静地开始解释他是用什么方法让高山龙司这个假想空间内的个体,重新在现实世界复活的。
“想将高山这个个体累积的经验和记忆,原封不动地从‘环界’转移到现实世界,只有一个方法。首先,从高山的细胞内取出遗传基因作为基础,然后使用染色体合成装置和‘gfam’,制造出现实世界中通用的dna。
“如果先解析dna的碱基配列,再使用‘gfam’,便能用化学物质人工合成dna。接着准备一颗人类的受精卵,取出受精卵的细胞核,换上人工制造的高山的细胞核,再将其放回母体,就可以等待高山龙司诞生了。
“这和上世纪就已发明的无性生殖法大同小异,并不是很困难的技术。就这样,具有和高山龙司相同的遗传基因的人类便在这个世界诞生了。这是个非常伟大的实验,让假想空间内的人工生命在现实世界里重生,我们这些研究员都十分兴奋。
“不过,这毕竟还是一项新试验,必须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如果让媒体得知这件事,一定会认为是亵渎生命,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就像在上个世纪末用无性生殖方式来复制人类,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骚动。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我们更是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进行实验,连‘环’计划中大部分的研究员也不知道。”
“我爸爸也不知道吗?”
艾略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对,他也不知道,这样比较好。”
“原来爸爸也被排除在外。”
“不,话不是这样说……啊,你这样说也没错……”艾略特结结巴巴,似乎难以启齿。
“这么说,那……”阿馨大概知道后续发展了。
“的确如你所想,我们在高山临死之前取出他的遗传基因,那个时候高山已经感染了‘ring病毒’,于是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ring病毒’的遗传因子连同高山的遗传因子一起带到了现实世界。”
“也就是说,在‘环界’肆虐的‘ring病毒’,很可能是正在大肆流行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原形?”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比较这两者的碱基的排列顺序,发现其中有类似的地方。高山龙司诞生在现实世界的过程中,‘ring病毒’趁隙偷溜进来,‘ring病毒’的dna很有可能附在大肠杆菌上,然后流到外界。和其他的病毒大不相同,它以非常惊人的速度重复发生突变,不久便形成如今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艾略特说的后续发展完全符合阿馨的推理,问题在于怎么去解决这些危害世间的癌病毒。阿馨凑近艾略特。
“请你告诉我消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你找到了吗?”
“就如你所说,掌握关键的人是高山。”
“高山还在这个世上吗?他在什么地方?”
艾略特用手撑着脸颊,两眼直直望着阿馨的眼睛。然后,他突然扳起手指,发出清脆的声响,说道:“原来是眼睛造成的错觉,人类常常在紧急时刻陷入混乱的境地。”
阿馨摇摇头,将上半身往后靠在沙发上。艾略特每次都在最重要的问题上转移话题,不知到底是何居心,他的暧昧态度让阿馨不由得生出疑惑。
艾略特并没有理会阿馨,开始操纵遥控器,从另一面墙壁上拉下一面屏幕。
“你曾经用头套型屏幕在计算机中看到‘环界’发生的事,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嗯,这也是有可能的,先入为主的观念阻碍了你的认知能力。”他自言自语,很像一个老人站在庭院前对着小鸟说话。阿馨则静静等待,他平静地看着艾略特准备发出哪张牌。
艾略特在屏幕上播放出高山临死前的影像。“这和你体验过的影像相同,只是你当时将视角锁定在高山身上。”
屏幕上的影像果然是阿馨在温斯洛克的废屋里见过的,这一段是死神也降临到高山身边时,他赌上最后的希望,将录像带放在录像机中放映。
电视画面上播放出意义不明、断断续续的影像,骰子在铅容器中滚动,高山在打电话的时候,忽然看到骰子连续形成的数字,不禁发出悲惨的叫声。在那个时候,高山斜前方的镜子刚好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耳朵夹着话筒,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他正是高山自己。高山把听筒凑近耳朵,将视线往旁边移开,就在这时,他看到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艾略特将影像停下来,放大镜子里映出的高山的面孔。
“以前你将视觉锁定在高山身上,因此陷入了错觉,也让你的主观意识在视网膜蒙上一层雾,这是常发生的事情。好好地看一看,你见过这张脸吧?”艾略特将镜子中那张十分模糊的面孔调得非常清晰。
阿馨半张着嘴巴,和镜子里高山的脸对望,刹那间,脑神经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在屏幕中,高山过度受惊,面孔有些扭曲,他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张脸变得非常苍老。然而,不论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子,阿馨都认得出来,尤其是那坚毅的下巴线条,更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早已熟悉的。
“他正是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高山龙司,高山就是你!”艾略特说着,用粗大的手指戳着阿馨的胸。这些话犹如宣告世界末日来临一般,将阿馨的理智炸得荡然无存。
“这怎么可能!”阿馨闭上双眼,无助地把头往后仰,脸冲着天花板。
“我们想借助你的力量,协助我们完成这项工作。”
阿馨只听到艾略特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的脑袋如同世界毁灭后遗留下的残骸,七零八碎,无法正常运作。
5
阿馨抱着膝盖坐在平坦的岩石前端,远远眺望着经过数亿年岁月侵蚀而成的险峻峡谷。赤褐色的大地上涂抹着一条又一条白色斑纹。那些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岩石形状非常巧妙,不像是自然生出的物体,反倒像人工建造出来的。那天他在山脊遭遇暴雨的袭击,现在回忆起来很像做梦,更想不到的是他在黑暗中躲藏的岩石,如今看起来居然如此宽广。某处风景竟然与他在温斯洛克看到的假想空间一样,两股河水汇流成土黄色的河川。
阿馨第一次仔细注视着大地和岩块上刻画出来的皱褶,很自然地联想到大脑内的皱褶,里面刻画着各式各样的记忆。阿馨的脑容量还不多,因为他不过二十出头,而且出生方式与常人完全不同,并不是经过有性生殖,而是以遗传信息数字化合成的方法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阿馨被软禁的地下研究室内,有座电梯可以到达隔壁的建筑物,那里有个直升机降落场,地面上停了一架古铜色直升机。它早先曾在暴雨过后,将阿馨虚弱无力的身躯运往这里。在研究室和直升机降落场的正中间,有一条地道往黑暗的地底深处延伸,通往某个广大的钟乳石洞。钟乳石洞深处有个碗状的巨大凹洞,里面装满了透明度很高的水。
艾略特之前的话并不是胡说八道,他指着天花板说上面是水层,地板下有个巨大的空间,都是真的。他往地下挖掘了一千米,建造了一个直径约两百米的球状空间,外围包裹着透明度非常高的水层,具有防卫效果,防止外界的放射线进入这个空间。而“newcap”分子装置就在这处巧妙利用自然地形建成的地下空间内稳固地陈列着。阿馨从来没有见到过“newcap”分子装置,然而它即将决定他的命运。
一个多星期以来,他都住在地下的研究室,今天是第一次走到外面观看周围的景致,以及所处之地的外观。艾略特似乎对阿馨非常了解,他知道阿馨想到地面上去,也知道他绝不会扔下这一切逃走。
天气非常好,阿馨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尽情享受着一星期以来首次接触到的温暖阳光,感受着沙漠午后的气息。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互相摩擦,在心中整理遇到的每件事。可是,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也不知道该如何作决定。
艾略特说的那些话令人怀疑,因为这样的事闻所未闻。应该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吧?艾略特怎么可能去取出假想空间内高山龙司的遗传基因,经过数字化处理,让高山以阿馨的新身份在现实世界中诞生?莫不是艾略特为了进行“newcap”分子装置的实验,才捏造出这个故事。
拒绝他!然后用最难听的脏话骂他,赶快下山!虽然以后的人生会很不快活,甚至失去所爱的人,留下悔恨,可是……阿馨每次想到这里,问题就回到原点:同卵双胞胎具有相同的遗传因子,外形几乎一模一样,而自己和高山既然拥有同样的遗传因子,面孔当然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每当阿馨仔细聆听高山的声音,就会感到很不可思议,仿佛听到自己录下的声音一般。然而,光是面孔和声音一致,还不能构成什么证明,只要用计算机处理,这些东西都做得出来。阿馨把这个疑问扔给艾略特,艾略特早就知道这一点,便将卫星电话听筒交给他。“你的父亲正在线上,跟他说说话吧。”
“是阿馨吗?”秀幸的声音有点虚弱。阿馨非常怀念父亲的声音与昔日美好的时光。父子俩用平静的语调互相说着最近的情况。阿馨告诉父亲他很好,秀幸高兴地回答:“是吗?是吗?我最近也觉得身体的情况好像不错。”但从秀幸的声音来判断,他不可能好转,应该快要“那个”了。
阿馨冷静地向秀幸询问自己的身世,秀幸十分吃惊,但还是将二十年前的事情和盘托出。阿馨闭着眼睛祈祷这不是事实,然而,他的祈祷还是在失落中结束了,秀幸的说法和艾略特的没有多大差异。
当初艾略特让“高山龙司”诞生在这个世界之后,打算从“环”计划的研究员中挑选最适当的人,将“高山龙司”抚养长大。当时,二见秀幸和真知子已经结婚四年,却还没有孩子,他们曾到妇产科检查,医生诊断出真知子无法受孕。夫妇俩渴望要一个小孩。经过许多人的介绍,艾略特把刚出生不久的“高山龙司”——也就是阿馨交给秀幸和真知子抚养,两人也把阿馨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
交出孩子之前,艾略特经过特殊渠道提出条件:为了以后不要有麻烦,婴儿的来源等一切事项都不公开,然后才把阿馨交给秀幸夫妇。秀幸和真知子也没有将领养的事情告诉阿馨,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如果他们知道“环界”这个假想空间正是这个婴儿的发源地,不知还会不会接受他。
阿馨眼前浮现出秀幸躺在病床上,无力地握着听筒的模样。他用冷静的口气问道:“爸爸,你养育一个和自己的遗传因子无关的小孩,难道不后悔吗?”
即使女方不孕,还可以利用医学技术进行人工受孕,得到和自己有相同遗传基因的孩子啊。
“父母和孩子之间最重要的联系,并不是血缘和遗传因子,而是慢慢积累的感情。你仔细回想这二十年里的一切,你的确是我的儿子。”秀幸的话语十分清晰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阿馨怀着复杂的心情和秀幸道别,便挂断电话,他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听到秀幸的声音了。
阿馨调出高山龙司从生到死所有的资料,在屏幕上反复放映。高山龙司对科学抱有极大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方面具有少见的天分。阿馨看着高山少年时代发生的各种事件,的确无法否认自己和高山非常相似,连深思时的动作和习性也十分相像。对阿馨而言,在屏幕上观察高山龙司是种很奇妙的体验。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具有相同遗传因子,却在不同环境、不同空间成长的个体,好像看到孪生兄弟一般。那明明是相同的形体,却又装着不同的人格和意识。
阿馨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顺着脚下笔直的悬崖眺望下方,看到一条蜿蜒的小河。不知是光线太强还是水中混着泥土,水面呈现绿色。
干脆面对现实,毕竟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的身上真的拥有和高山龙司一模一样的遗传因子。就算否认,也无法逃离命运的安排,依旧得回到“环界”去。
风好像变强了,阿馨不由得从悬崖边缘往后退一步。如果不慎掉到悬崖下方,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仅失去珍贵的遗传信息,也意味着“环界”和现实世界都要面临灭亡。
艾略特简直是个恶魔,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有这个预感。二十年前,为什么艾略特会答应高山龙司的请求,将他的遗传因子重新合成,然后利用无性生殖让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诞生?真正的答案是,他想做克隆实验。
在阿馨生出来之前,艾略特就想用“newcap”分子装置将人体的基因三维数字化。他早就想好了做这个实验的人选。
当时没有人自愿做这个“newcap”分子装置的实验。活体实验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如果没有实验对象,实验就无法进行。这个“newcap”分子装置好不容易才制造出来,如果没有年轻而健康的人类愿意当实验品,就功亏一篑了。套用艾略特的话:他当初是想找一个“正当理由”来进行这项实验。
“先从‘环界’取出一个个体放在常温下保存,再以让他‘重回老家’为条件,使用‘newcap’分子装置让他返回原来的世界,实现他的心愿。从‘环界’来到现实世界,除了无性生殖之外别无他法。可是,如果要从现实世界去往‘环界’,就得使用‘newcap’分子装置,将现在的精神状态和完整的记忆一并带过去。”
期望回到“老家”?这个前提有点问题,谁会期望这种事情?一旦回去,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礼子,也永远见不到礼子腹中的孩子了。这个孩子还是我用有性生殖的方式,将遗传因子注入礼子的子宫中产生的……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实验目的,阿馨不需要参与艾略特的科学游戏。虽然他的遗传因子是从假想空间取来的,但如今他确实存在于现实世界中,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后,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也拥有自己的生活。
然而,由于一个偶然发生的错误,阿馨被来自各方的压力追赶着。高山的遗传因子在合成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小事故,“ring病毒”和大肠杆菌相结合,流到外界,形成“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既然“ring病毒”存在于高山的遗传因子中,用他的dna合成“阿馨”这个个体,自然也带有“ring病毒”了。
阿馨听完艾略特的说明,不禁生出一个疑问:如果我的遗传因子中潜藏着“ring病毒”,为什么没有“转移性人类癌”的症状,甚至在接连几次的检查中都没有呈现阳性反应?
艾略特针对这个疑问补充说明:“从rna转录到dna时,一部分发生了突变,但是由于内部含有终止密码子,所以在检查的时候没有测出来。
“你想想看,具有遗传因子的细胞遭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感染之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又在细胞内发生突变,此时病毒已具有调整配列的能力,对已遭受感染的细胞dna附加了‘ttaggg’这几个碱基。由于这个原因,细胞具有不死性,也就是癌变了。
“当我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者是高山龙司时,就设法取得你的细胞,做一次详细的检查……请你不要误会,换成是你也会这样做。检查结果让我非常惊讶,你的细胞配列中没有‘ttaggg’这几个碱基,甚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入你的细胞时,你体内的细胞分裂也没有延长,没有癌变。换句话说,你是可以抵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新型人类。”
理论上,阿馨认同艾略特的部分说明,但是他心中仍有抗拒,认为自己不同于常人的体质,只不过是从“环界”转移到现实世界时,遗传因子的配列产生微妙的变化,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阿馨低头看着山谷底下的溪流,在阳光的照耀下,溪水有如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艾略特的话,不禁觉得眼前这条光亮的带子仿佛是自己生存的轨迹,它的行进方向早被确定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和动力,让我来到这里?
阿馨在十岁左右从计算机屏幕上发现全球重力异常分布图,当时他根本不知这个信息从何而来,现在终于明白是艾略特发出的,他定期将长寿村的信息传送给阿馨。艾略特用这种小提示慢慢引发阿馨的好奇心,让阿馨自己去发现这一连串的偶然,进而察觉各项偶然都交集于沙漠的某一点。接着,真知子又从杂志上阅读到一篇“有个男人在癌症末期奇迹生还”的报道,并从北美印第安人民间传说的书籍中找到相关资料,背后操纵者一定也是艾略特。阿馨记得大概从半年前开始,邮寄到家里的原版书突然增加不少,从那时起,他和真知子就被这些提示改变了原来的生活。最后阿馨终于一个人骑着摩托穿越沙漠。艾略特没有办法约束阿馨的行动,强迫他来到这里,因此利用阿馨的使命感和意志,“设计”他前来此地。
艾略特口口声声说“我从不用强迫的方式”,因为如果不是出自本人的意愿,就算使用“newcap”分子装置,也没有成功的希望。
“该如何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对抗,答案统统都在你身上。不过,假如事先没有调查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对染色体的三维构造和细胞内的线粒体的代谢循环、分泌性因子产生的影响,也不可能找到解决的线索。
“如果你只解析dna配列,而身体没有做数字化处理,一样无法进入‘环界’。为了找出特殊遗传因子的导入方法,在你回到‘环界’前,先要将你全身的遗传基因做个精密的仿制。从你的身体上找到解决病毒的方法,马上就可以解救你的父亲、母亲和恋人……”
艾略特带着诚恳的神情向阿馨说明。
做梦都没想到,想解救心爱的人,以及地球上大规模癌变的人类、动物、花草树木,竟然必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条件!阿馨经过长途跋涉,才赫然发现解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关键竟在自己身上。
使用“newcap”分子装置把他转移到“环界”,是消灭病毒最快的方法。之后,不仅可以将恐怖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一扫而空,甚至连地球上的生命都可以和病毒产生共生关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解开所有的谜题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阿馨担心在这段时间内,秀幸会因为癌症身亡,真知子会因悲伤而发狂,而礼子会怀着孩子自杀。即使他真的来自“环界”,也不能抹杀在现实世界生活的二十年光阴。这二十年的岁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尤其是和礼子之间的亲密交往,更证明他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阿馨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自信的表情,体内也涌出了勇气,他不由自主地朝着溪谷大叫。叫声沿着溪谷越传越远,伴随着传来的回音消失。
“艾略特的思想很复杂,已经超越了平常人的喜怒哀乐,要是没有他,我的肉体就不可能存在。虽然这二十年是按照艾略特的计划走过来,但是其中有痛苦也有快乐。如果有人问我是否希望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回答‘是的’。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世界也不会有‘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尽管阿馨知道自己不必负任何责任,但是良心依然受到谴责。他急忙转过身,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里。
这十几天,艾略特忙着做事前的准备工作,阿馨则坐在计算机前重新体验高山在“环界”中的人生,将他和双亲、朋友之间的关系,以及学问知识、思考力、日常小习惯和讲话时的特征吸收到脑子里,逐渐变成自己的东西。由于遗传因子完全相同,阿馨“变成”高山龙司并不困难,高山短暂的一生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阿馨越是了解高山,越觉得自己和他是同一个人,他将自己的人生和高山的重叠在一起。
这天下午,阿馨跟随艾略特坐电梯降到地下一千多米的地下室,准备踏上这趟独特的旅程。或许是现场的严肃气氛使然,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电梯门一打开,阿馨马上看到“newcap”分子装置的一部分,厚厚的防护墙壁包围着房间,数不清的巨型计算机之间闪烁着灯光。这里并不是“newcap”分子装置的内部,到时候阿馨必须一个人进入内部。
艾略特快速地推着轮椅,保持和阿馨并行的速度,他不坐电轮椅是为了锻炼手臂的力量。不过,这种旧式轮椅在满屋子的新颖设备当中总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艾略特有些喘不过气。“你先听我说,否则误会了就不太好,说不定你也认为我是故意散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阿馨的确曾怀疑过,但是现在已经毫无芥蒂了。“你有什么理由去散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阿馨绕到艾略特后面想帮他推轮椅,但艾略特却好像挥苍蝇般用力把手一挥。
“不用你帮忙。”他拒绝阿馨的好意,继续两手用力推着轮子,“为了什么?这不是很清楚吗?为了‘环’的预算啊!”
全世界迫在眉睫的事情,想必是开发出“转移性人类癌”的疫苗或是治疗方法。而让“环”计划解冻,正是扑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唯一方法,前提是必须要有一笔巨额的预算。不过,一旦开发成功,对社会各方面都有莫大的贡献。重新激活冻结了二十年的“环”计划,正是艾略特毕生的梦想。
“你应该不会再度推动‘环’计划。”阿馨断言。
“哦,怎么说?”
“一来目前还无法预测病毒的活动情形,再者,你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有份很深的憎恨,这是没法假装出来的。”
艾略特吞一吞口水,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声音。他身边一些重要的亲朋好友也是因为“转移性人类癌”而死亡,他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确深恶痛绝。
“你知道最好。那真是一场意外事故,才会让病毒外泄,如果我们知道那些病毒的散播途径,就可以找到防范的方法。”艾略特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看不出有丝毫虚假。
“这些我都知道,要不然我们干吗跑到这么深的地下来。”
艾略特停住轮椅,眼中含泪,看着阿馨。“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阿馨反问道。
“恨我任意把你生到这个世界上,时间一到又叫你回去。”
“假如没有你,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这二十年来我过得很好,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恨的。”
阿馨倒是挺达观的,虽然连续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首先是秀幸患癌,接着真知子、礼子都相继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甚至还亲眼看到亮次跳楼自杀,但是总体上说来,他这一生拥有美好的回忆。有了这份美好的回忆,他才能从容地走在这条走廊上。
“我们能不能先在这里停一下,谈论一些事情?”艾略特的嘴角又流下口水。
“可以。”
他们就在通往“newcap”分子装置内部的长廊上聊起天来。阿馨靠在墙壁上,艾略特则有些疲倦地将头往后靠在轮椅上,两个人都尽量采取轻松的姿势,看着对方微笑。
“我说过,如果没有‘newcap’分子装置这项计划,你也不会在现实世界出生,这一切都有连带关系,缺少其中一个要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这是一连串的偶然重叠吗?”
“这是现实世界和‘环界’互相呼应的缘故。”艾略特接着用其他比喻来说明,“不都是这样教对科学知识难以理解的小孩的吗?原子是构成物质的基本元素,它和太阳系的形状非常类似,因此我们可以将原子和基本粒子视为另一个宇宙,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或许也住着像我们一样的生命,那是‘生命之环’。我将这个假想空间命名为‘环’,原因就在这里。”
“上小学时,我也和爸爸讨论过这个问题。”
不仅是像原子这种极小的世界,阿馨甚至想象过极大的世界。例如太阳系是由某种原子构成,银河系是原子聚集的地方,而小宇宙是一个小细胞,宇宙全体则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人类的肚子里也有生命,在那个生命中又具有更小的生命,这种比喻叫“笼中构造”。这种理论常在宗教教义里见到,和前世、现世、来世这种生命的循环过程很相似。
“如果连接极大环和极小环中间的链子断了,你认为结果会如何?一旦时间延滞的话,就会影响前后的发展,所以我们一定要重新系好中断的链子。”
“到那时,原本癌变的历史会被更改吗?”阿馨提出心中的疑点。
“‘环界’已经走入进化的死胡同里,一切都停止了。必须像切除癌细胞似的,把残留在记忆装置中的癌变记录扔掉,从现实的历史中完全抹去。一旦‘环界’的历史中途被舍弃,只能重新来过。”
这和建造沟渠的道理相同。水流受到地势的影响,由高处往低处流,有时也会流进死胡同里,结果积成一潭死水。一旦水流无法前进,为了寻求出口,就会侵蚀周边的土地,另外找到一条新路线。河川从发源地注入大海的过程中,会清楚地留下蛇行的轨迹和阻塞淤滞的地方,以及小沙渚等等。
“环”也一样,它现在呈现停滞状态,一直维持现状,会对现实世界带来不好的影响。由于现实世界和“环界”互相呼应,现实世界绞尽脑汁想解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这个大问题的时候,“环界”也必须同时改变癌变的历史,否则问题无法解决。阿馨的第二项任务,便是在解决问题之后另外建造一条新水道。
“在这个世界里,有时也需要神的帮助,神当然是从处女体内生下来。”
阿馨并没有因即将成为“神”而兴奋,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他迈开步伐,一边走一边沉默地思考——我在温斯洛克的废屋中看到的印第安人生涯,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
阿馨在温斯洛克看到的印第安假想空间,当然也是艾略特事先准备好的。阿馨并没有询问他安排自己看那一段影像的理由,现在才发现它另有一层含义。
影片中的印第安男人亲眼看到妻子和孩子接连死亡,却无法出手相救,这份无力感比面临死亡更加沉重。阿馨拿下头套型屏幕的时候,心想再也不要体验这种事了,即使明知处于假想空间内,他也经不起这种打击。
艾略特的目的在于以体验死亡鼓舞阿馨的冒险精神。阿馨无法再次承受亲人在眼前死亡的场景,即使有牺牲生命的危险,他也会不顾自身安危,去解救亲人。
阿馨带着复杂的心情往前走,艾略特则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请等一下,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电话?”
“你应该想和某个人说句话吧?”
阿馨刚和秀幸通过电话,他很想听听真知子的声音,却又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往后的行为。老实说,如果让真知子知道事实的真相,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那只剩下礼子……我现在只想和礼子说说话。”
阿馨被艾略特带到拐角的小房间内,默默拿起话筒,一边祈求礼子现在在家里,一边拨下电话号码。艾略特安静地用手势询问,是否要让对方的影像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阿馨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必要启用电视屏幕,只听到声音的话,记忆会更深刻。
“喂。”
阿馨一听到礼子亲切的声音,各种情感马上如海浪般袭来,记忆都随着礼子的声音哽在喉头,他无法控制情绪,眼泪一串串掉下来。他一边听着礼子的声音,一边后悔不该打这个电话。
6
阿馨和艾略特走到走廊的尽头,在一扇黑色的门前道别。艾略特伸出巨大的手和阿馨握手,力道并不是很大。他松手后,阿馨又再次握紧他。
阿馨的心情十分混乱,刚才和礼子最后一次谈话占据了大部分思维,他心不在焉地用迷惑的眼神看着眼前这扇门。
“我好像活得太久了。”
阿馨听到艾略特的话,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垂垂老矣的脸孔,但是脸上挂着精明的神情,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寿命还有多长。
“我会一直跟在你后面。”艾略特在心中暗自说道。他和阿馨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记住我们的约定,一切拜托你了。”阿馨不厌其烦地殷殷叮咛。他跟艾略特立下一个约定:一旦艾略特从他身上找到治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资料,必须先治疗秀幸、真知子和礼子。
“我知道,你放心吧。”
阿馨用力将门打开,身子往门里一钻,门就自动关上了。
一进门,马上有股异味扑鼻而来,这是离子发出的臭味。接下来,阿馨听到扩音器中传来指示,房间内除了这个声响之外,一点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已经完全被隔离。
艾略特先前向阿馨说明了所有的流程,他必须按照扩音器中指示的步骤去做,才会到达“newcap”分子装置的所在地。“newcap”分子装置巨大的球心被固定在最里面的房间,这样每个方位都能受到中微子的照射。阿馨遵从扩音器的指示脱下身上的长袍和鞋子,全身赤裸地走向下一个房间。
到了下一个房间,阿馨按照指示躺在伸缩台上,伸缩台静悄悄地滑进一条黑暗狭窄的通道。在这条通道上,阿馨的身体被空气与纯水的混合液冲洗,消除肉体表面上的一切杂质。阿馨看到头上接连出现许多红色数字,都很接近100,像是99.99、99.999、99.9999……都是在数字的尾巴上多加一个9,显示出他的肉体除去杂质后的纯粹指数。
之后,阿馨躺在伸缩台上,被运到一个透明的长方体容器中,里面放满了比体温稍为温热的纯水,刚好盖过他的身体。这个水槽的外形和棺材有点像,阿馨随着纯水慢慢推向“newcap”分子装置的球心。
阿馨浸泡在纯水中,慢慢地镇定下来,他已经分不出哪里是身体,哪里是纯水,感觉肉体仿佛和水溶为一体,自己好像变成无数的泡泡,溶化在水中了。他感觉自己渐渐丧失意识,尝试作最后的抵抗,拼命回想刚才和礼子在电话中的对话。
“今天早上胎儿动了哦。”礼子很高兴地告诉阿馨胎动的事情。
阿馨突然想到,自己身处大水槽内的模样,和胎儿在母体的羊水中生长的情形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的周围充满黑暗,宛如置身被黑暗支配的小宇宙。这里没有任何重力,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也看不到“newcap”分子装置直径将近两百米的球形中心,他觉得这个黑暗的宇宙中拥有无限宽广的空间。
小时候,他很喜欢站在二十九楼的阳台上仰望夜晚的天空。看到星星和月亮,他便生出一股了解世界构造的渴望,这份意念随着时日增加而越来越强。他现在身处的地点与高楼的阳台恰好相反,一边是面对东京湾的高楼,飘散着咸咸的海水味道;另一边则是位于荒凉的沙漠地下一千米的洞穴,充斥着人工离子的味道。
刹那间,阿馨的头上出现蓝色光线,可能是中微子光线的照射。对阿馨而言,那些蓝色光芒像是夜空里闪烁的星光。
“newcap”分子装置的球形表面从各个方位射出中微子光线,透过阿馨的身体射到对面的墙壁上,将阿馨的基因信息一个一个累积起来,基因信息量随着光线的强度渐渐增加。为了让肉体构造三维数字化,必须接受中微子光线的照射。起初,中微子光线只是通过肉体,阿馨并没有感觉。接下来,为了得到完整的基因信息,必须加强中微子的光线强度,破坏细胞,但这时阿馨仍然不觉得身体有任何异变。
蓝色的光线开始在黑暗中闪烁,缩短明灭的时间。紧接着,华丽耀眼的蓝色光线牵引着白光,将它带往黑暗空间的斜切面上,和流星一样美丽。阿馨平静地眺望着头上的美丽情景,重新恢复孩提时代观看夜空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和航天员从地球之外眺望宇宙很类似,越来越接近神的领域。
这时候,阿馨应该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对,而且房间内也有隔音设备,但是他忽然感觉到有种力量压迫着耳膜,好像有人在他耳朵旁边大声说话。这里不可能有其他人存在,大概是数字信号吧。
阿馨的脑海中突然插入一个画面,仿佛夏加尔的抽象画,但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宛如将录像机插头直接插进脑部,一幅颜色很鲜艳的画面瞬间闪过。
蓝与白的光线联结成绳状的光带在空中交错,使这个黑暗的空间布满亮光,光和光相触的声音便传到阿馨的耳边。虽然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可以感觉到耳膜受到数字信号的压迫。
阿馨的身体被放到有如宇宙般的无重力空间里,从纯水水槽中浮上来,进入一个光圈。他觉得自己仿佛脱离肉体,心境变得清明。他即将到达沙漠旅程的终点,慢慢地靠近目的地。脑中闪过一些粗粒子聚成的影像,上面还有马赛克,轮廓略微粗糙模糊,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在脑海中浮现出自然的影像。
中微子的光线越来越强烈,阿馨体内的分子构造开始数字化。随着分辨率的增加,他脑中布满马赛克的粗糙画面开始清晰,变成比较自然的影像。
“newcap”分子解析到此结束,阿馨的自我意识消失了,之前躺在水槽中的肉体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被中微子光线破坏的细胞残骸,零散地溶化在纯水中。在白色光线的照射下,纯水里看不出血的痕迹,只是一摊混浊的液体。阿馨的旅程结束了,他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肉体消失殆尽,在“环界”重新再生。
即使肉体被消灭了,阿馨的意识依然能保留下来,中微子光线将他临死前的脑部状态和神经元的化学反应准确地数字化,然后在“环界”中再现。阿馨在“环界”诞生后,大约需要一星期,婴儿就会长到当初被放入“newcap”分子装置时的年纪与身材,而且会逐渐恢复原来的意识。
阿馨慢慢知道自己是在子宫里面,这并不是比喻,他真的浸泡在子宫的羊水中,远处似乎传来母体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声音在这个黑暗幽闭的球体中慢慢变大。他不知道自己待在谁的子宫里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快要出生了,有想出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强烈愿望。
阿馨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推出去,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刺眼的光线,那好像是医院里常看到的苍白光线。他还看到自己和母体之间连着一条奇怪的线,应该是脐带。
阿馨用力挥手,想把脐带切断,一开口便发出和普通婴儿相同的哭声。
“哇!哇……”
他开始了另一段新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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