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癌症病房

环界3:环 铃木光司 第2页,共2页

阿馨在沙发上坐下来,耐心等候天野。他随意浏览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心中升起深深的感慨。

“让你久等了。”冷不防地,一个声音从电梯口传过来。阿馨站起身迎上去,低下头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二见馨,家父以前承蒙您的照顾。”

“不敢,不敢,我才是受到你父亲的照顾呢。”天野一边说,一边从名片夹里拿出名片给阿馨。名片上写着“医学博士”的头衔,全名是“天野彻”。这是一所研究计算机科技的研究所,因此这个“医学博士”的头衔显得有些奇怪。阿馨转念一想,秀幸也是医学院毕业,于是便收起质疑之心,问:“您专攻什么?”

天野微笑着回答:“微生物学。”他比秀幸晚两年进研究所,算来应该有四十几岁,但是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真是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

“不要这么说,请跟我来。”天野带阿馨搭乘电梯上到五楼,他们直接穿过前台,进入一间约有四十平方米大的办公室。办公室四周的墙壁放满了书,桌子上面放着好几台计算机。

天野请阿馨坐下来,接着坐在专用椅子上。

“我想详细了解家父的研究内容。”

“嗯,二见教授的身体状况如何?”天野的言辞不带社交语气,而是真实的关心。阿馨含糊其辞地回答:“应该还好。”

“教授教了我许多东西。”天野带着怀念的表情继续说,“这几年,这地方改变了很多,人也跟着松散下来。”

阿馨注意到刚才一路走来,只看到天野和前台的女服务员,不见其他人,可能是“转移性人类癌”肆虐后造成的残局吧。“我从家父那里听到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中,有很多人得了‘转移性人类癌’而死亡。”

“没错。”

“这应该有原因吧?”

“关于这点,大家还不清楚。”

阿馨认为“转移性人类癌”的爆发与盛行并非偶然,只要知道它的缘由,或许就可以发现治疗方法。“您知道最先发病的患者是哪里人吗?”天野身为微生物学博士,应该知道这一类的消息。

“这和原有的癌症很像,不好区分,所以很难统计。最早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在一位美国患者身上发现的。”

阿馨也曾经耳闻“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是美国。“是在美国的哪里?”

“是一位住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的计算机技师。”天野说完便皱起眉头,然而在一旁倾听的阿馨却喜出望外。世界上最早发现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竟是从一名计算机技师的体内发现的,而且使用计算机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正是罹患“转移性人类癌”的高危人群,由此可以判定“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出现并非偶然。

“对了,你是否看过以前的录像带?”天野站起来问道。

“录像带?”

“那是由二见教授他们那一组研究员制作的,目的是让上级和一般民众了解‘环’计划的研究主题和方法,顺利申请研究经费和预算。”

天野走到门外,回过头催促阿馨出去。他带着阿馨绕了环状走廊半圈,走进一间放着沙发和桌子的接待室。这儿正好位于研究所的中央,屋内没有窗户,四面墙上挂了四张镶着框的现代画照片,让人误以为来到了美术馆。这四张照片的长宽都一样,而且镶上同样大小的框,画中的主题找不到任何相近之处,给人一种冷漠生硬的感觉。

阿馨贴近墙壁,看到照片上签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他无声地念着:“c……eriot……”

“请坐。”天野指着沙发让阿馨坐下来,从对面的柜子里拉出一台三十二英寸的电视机。接着,他又打开另外一个柜子,从中拿出一盘录像带。录像带侧边贴着标签,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标题——“环”。

11

这盘录像带一开始便说明“人工生命”的概念,这是为大众制作的录像带,必须遵循简明易懂的原则。天野一边笑,一边对阿馨说:“开始吧。”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闪烁不停,改变形状。

所谓“人工生命”,和实验室内运用生物技术剪接dna、产生克隆人与人工怪物的无性生殖技术不同。它是用计算机来制作和模仿实际的生命,使虚拟的“人工生命”在屏幕上诞生、消失。它起源于上个世纪末被称为“生命游戏”的计算机游戏。

初期的“生命游戏”玩法,就像在围棋盘上下棋一样。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二次元平面的棋盘方块,每一格都称为“竞争者”,有“生”与“死”两个状态可以选取,分别用“黑色”和“无色”来表现。所以棋盘的方块上只有代表“生”的黑点。每个竞争者必须和上、下、左、右、右上、右下、左上、左下八个方位的竞争者互相包围。例如某个“生”的竞争者和两三个“生”的竞争者相邻时,这个“生”的竞争者可以继续“残存”至下一代;当这个“生”的竞争者周围没有竞争者,或只有一个及四个以上的竞争者,这个“生”的竞争者会在下一代面临“死亡”。决定“生”的竞争者与“死”的竞争者之后,下一代、下下一代都将依照这个模式进行,竞争者在世代的变迁中重复着“生”与“死”的命运。

每个竞争者如果与两三个竞争者相邻,则会因为互相帮助而继续“残存”;相反,当竞争者周围没有或有一个及四个以上的竞争者时,则分别因为太过寂寞和人口过于密集而步入“死亡”。

棋盘上无数“生”的竞争者都以黑点显示,由于世代的交替呈现黑白交杂的图样。这种“生命游戏”在时间的推移下持续不断进行,研究员们嗅到计算机内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气息。他们发现“生命游戏”中“生”的竞争者有自我复制的能力,这个发现或许能解答地球上的生命进化谜题。一时之间,许多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纷纷投入这项研究,交流意见与心得。医学院出身的秀幸就这样被网罗为“人工生命”的研究员。或许天野也是出于相似的原因进入研究所的。“环计划”消除了各个研究领域的隔阂,实现学科之间的交流,达到了当时的科学水平无法实现的高度。

天野把录像带快进到某个地方,按下了“play”键。“从这里开始,就进入‘环’的研究主题。”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秀幸的脸,那时他结婚不久,看起来很年轻,全身充满了热情与自信,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出肌肉的线条,这是阿馨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生之前父亲的样子。看到这些没有预想到的画面,他的决心不自觉地动摇了。

紧接着,画面跳到美国广阔的沙漠地带,滚滚黄沙下竟然别有洞天。这张航拍照片是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超导超级对撞机的外观,接下来是内部的情形:一个环状的巨大空间内并排着六十四万台巨型计算机。突然间,画面跳到大楼林立的东京,摄影机深入久未使用的地铁隧道,里面像座迷宫一样。在这里,也同样并排着六十四万台巨型计算机。“环”计划背后的强力支持者,正是日美两地的一百二十八万台巨型计算机群。

秀幸的脸再一次出现在画面上,他先示范操纵“环”的硬件设备,然后开始解说。他指着屏幕,讲述某个生物细胞的复制过程,并在旁边标上记号,接着绘出人工细胞的形成图。经过一段时间的变化,生物细胞和人工细胞的形状几乎完全相同。

秀幸解说的内容,虽然在二十年前是很进步的研究,但对现在的阿馨来说却容易理解:由日美双方共同合作的“环”计划,主旨是在计算机的假想空间内创造生命。将dna上的遗传信息传递给下一代的过程中,把突变、寄生、免疫等特例也包括在内,模仿地球上的生命进化,通过计算机创造另一个生物界。简单地说,就是创造一个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

天野这时按下暂停键,问道:“到这个地方为止,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嘛……这项研究,实际上对哪个领域最有用?”其实阿馨真正想问的是,研究经费究竟从何处来?这项研究成果,未来可以应用到哪一个领域?

“光是追求眼前的事,对将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帮助。现在我们已经将基础打好,未来会有什么发展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确定的是,未来可以将这项研究成果应用到无数个领域里。从医学开始,然后是生物学、物理学、气象学……不仅是自然科学方面,甚至连股市的动向、人口增加等社会科学方面也会应用到。”天野笑了笑。

实际上,“环”计划的研究成果给每个层面都带来很大的利益,它打破了地球生态系统的平衡,重新发展出一套理论,尤其在个体如何产生和脑部意识的控制这两个方面有划时代的意义,更可以弄清几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在医学上有非常大的贡献。

录像带的后半部分主要说明执行“环”计划的方法,其中应用了非线性特性、l系统、遗传构造等各种理论,程序自动将复杂的进化过程绘成图形来说明。举例来说,一个细胞首次分裂之后,会重复进行分裂作用,然后慢慢成长……计算机上将这些过程详尽地播放出来,而且将其形状与动作模仿得非常真实,仿佛它们真的具有生命一般。

录像带到这里就结束了,阿馨深深体会到它的说服力。

这类以计算机模仿生命的诞生和进化的研究并不稀奇,世界上各个角落都有人在进行研究。可是“环”计划这样具有复杂而缜密的研究过程、融合各种参数的研究程序,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地球上诞生生命以来,进化过程花费了数十亿年,但是在计算机内缩短到十几年,就可以将全世界的进化史完整呈现出来。阿馨对“环”计划今后的研究方向更有兴趣了。

“‘环’计划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阿馨问正在倒带的天野。

“你没有问过二见教授吗?”

“我得到的答案是,‘环界’已经癌变了。”

天野点点头。“大概是这样。”

“我想了解详细经过,可以吗?”

“嗯。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我很想知道二见教授最近的情况。”天野带着阿馨走到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两排铁桌子和折叠椅,墙壁上挂着世界地图,好像是研究和会议用的房间。一位女服务员马上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纸杯里冒出团团热气。天野用两手抱着杯子,举到嘴边。

这个房间的冷气似乎太强了点,阿馨刚才热衷于讨论“环”计划,没有感觉到室内的寒冷,看见天野的动作,他才感觉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天野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开始述说“环界”的历史。他用讲故事的语气来叙述这个计算机假想世界的历史与仿真过程。阿馨带着愉快的心情,再次重温地球的生命史。

12

“培植了可以自行增殖的dna后,有好长一段时间,‘环界’一直维持着混沌的状态,于是一部分研究员开始不耐烦,担心‘环界’会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当然也有人持乐观的看法,相信实际的生命正是以这种方式诞生。原始生命也是花了三十亿年的时间进化的,其间一直保持单细胞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如同他们预测的,‘环界’在某一天开始出现许多复杂的生命,这和现实世界曾在寒武纪出现过生命大爆发一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突然出现各式各样的生命?我没办法说明原因。

“在这个假想世界中诞生的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纷纷开始进化。某些生物一直保持着单细胞的形态,直到消亡,例如细菌和病毒。另一种生物则开始进化为更复杂的个体,譬如飞翔在空中的鸟类。至于形体很大又不能移动的生物,它们的形态、外观则和地球上的植物没有两样。

“每一个生命具有相当数量的遗传因子,在每次增殖中,以一定的比率产生误差,然后在自然淘汰的法则下开始进行突变。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一种令人惊讶的现象,那就是经由性交来产生下一代。

“自然界里为何会有雌雄两性的区分,如今仍是一个谜。在‘环界’这个假想世界中,简单的生物不经过交配也可以增殖,但是对具有复杂形态的生物来说,同类生物如果没有交配行为,就无法产生新生命。

“由于性别上的差异,雌性生物可以得到多样性的遗传信息,让遗传信息在体内重新组合,并且传送给下一代,因而加快进化的速度。

“以上所说的这些情形我都没有亲眼见过,都是从师长那里听到的。我为这件事而兴奋,计算机中的‘人工生命’真有性交行为的话,不是很有趣吗?

“在地球上,由于寒武纪的一次大爆发,许多生物进化到很复杂的形态,还出现了恐龙这种巨大的动物,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灭亡了。接下来,下一代的生命体承袭了上一代的遗传信息,开始分裂成新的个体,哺乳类就此登场。又过了一段时间,被视为人类祖先的史前人类终于出现了。

“我曾经特别抽出这一部分的资料来看。你能想象吗?这些史前人类起初连动作都和猿猴十分相似,在不断的尝试与错误中,走路的姿势才渐渐变得顺畅,脱离了猿猴粗笨的动作。

“接着出现的人类,不仅有自我意识,而且具有知觉,懂得使用某种信号和同类交流。他们的遗传信息量明显地增加了不少,生存的几率也提高了很多。我们分析了他们使用的信号,发现他们的信息传递工具应该是语言。从这里可以知道,‘环界’内部的生命并不是使用二进法传递讯息,而是和我们一样使用复杂的语言。

“计算机中的‘人工生命’开始创造自己的历史,具有相同理念的人聚集在一起成为集团,然后出现所谓的斗争、政治战略,文化也跟着进步……看到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类历史,我们好像也跟着上了一课。

“随着历史的前进,人类的遗传信息量更为增加,计算机的计算能力渐渐慢下来。地球诞生之后的三十亿年,计算机只花了半年就全部仿真完毕。随着生命的诞生,计算机的仿真速度也跟着慢下来。等到人类进化到和现实世界的人类一样充满智能,其间不过是短短的几百年,计算机却花了两三年才仿真完。

“对于研究所的所有同仁而言,‘环界’这个假想世界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但是‘环界’中的高智能生命,就不是身为创造者的我们能控制的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和神没什么两样,他们只要继续待在‘环界’中,就无法了解世界的结构,唯一的解决方法是走出这个世界。

“文明真是太伟大了!他们的街道上闪烁着霓虹灯,充斥着音乐和色彩。各式各样的媒体快速推广新文化,每个人在音乐与文字中充分享受快乐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没有两样。‘环界’里也有莫扎特、达·芬奇这类伟大的艺术家,和求真务实的历史相辅相成,增添了文化的色彩。

“这时,某位研究员忽然看到璀璨的艺术文化中漂浮出一股奇异的颓废气氛,还有研究员看到某种‘环界’即将灭亡的预兆,其他的研究员也不约而同地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现了奇怪的预兆。果然,没多久,‘环界’开始癌变了……”

天野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把空咖啡杯举到嘴巴边上。

“所谓的‘癌变’,究竟是什么情形?”

天野把双手一摊。“‘环界’中只剩下了单一的遗传因子,失去了多样性的遗传信息,人类因此走上了灭亡的道路。”

阿馨看向天花板,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天野的话。

一群研究员在运行速度极高的巨型计算机内,创造出三次元的假想空间,把这个空间定名为“环界”。“环界”中的空间如宇宙一般广大,生活环境和原始地球相同,土壤、地形、气体都是一致的,所有物理因素都被设定好了。从数学的角度来看,“环界”与现实世界拥有相同的公式和理论,不仅是重力加速度和水的沸点一致,连周围的环境和风景都毫无区别。

在这个空间内同样包含了碳(c)、氢(h)、氦(he)、氮(n)、钠(na)、氧(o)、镁(mg)、钙(ca)、铁(fe)等一百一十一种元素,构成一切有机物和无机物。例如两个氢原子(h2)和氧原子(o)结合会成为水分子(h2o),氢原子(h)与氮原子(n)结合会成为氨(nh3)……种种规则和地球的形态与环境并无不同。至于两个氢原子和氧原子结合在一起会变成水的规则究竟是谁制定的,知道答案的恐怕只有神了。

“环界”中生物的进化步骤,和现实中生物界的进化情形相同。研究“环界”的一个目的就是通过它的进化路径,我们便可以预测人类的未来。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环界”中最初诞生的生命体是rna。如果说“环界”是模仿现实世界,具备与地球完全一致的物理环境,那么“环界”的进化过程必定与现实世界的进化过程一致。

想到这里,阿馨感到背脊传来一阵寒意。我们可以借由“环界”预测地球今后的情况,以及地球上的生命即将面临什么命运,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所有的生命都癌变了。这个预测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正在肆无忌惮地繁殖和肆虐,它们无雌雄之分,而且永远不死。目前全世界已经有数百万患者,如果“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因为突变而引发大规模的增殖,患者一定会急剧增加。现实世界竟然和“环界”处于相同的困境中,这是偶然?还是“环”计划果真准确地预测了未来?然而天野似乎还没有将目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肆虐的情形和“环界”的癌变联系在一起。

阿馨勉强隐藏起心中的惊讶,保持冷静继续询问:“‘环界’内的生物为什么会癌变?”

天野十分干脆地回答:“那都是因为‘ring病毒’的出现。我们完全不了解‘ring病毒’,它仿佛变魔术一般,突然出现了。”

“只是一个病毒,就对‘环界’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是的。既然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能改变全世界的天气,那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蝴蝶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影响世界气象的现象,在生物学上称为“蝴蝶效应”。“环界”因为“ring病毒”的出现,改变了既有的进化路径。奇怪的是,“ring病毒”为什么会出现呢?

“关于‘ring病毒’突然出现的原因,有人提出过假设或解释吗?”

“什么样的假设?”

“例如某一个研究员介入程序里,或者是……”

“不,我们的安全设施很健全。”

“是计算机病毒侵入?”

“不是没有可能,这种说法也最多。”天野忽然想到什么,失神地思考着。

“对不起,你能不能和当时的其他研究员取得联系?”

天野听到阿馨的话,无力地牵动嘴角笑笑:“目前只剩下我还活着。”

天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因为二见秀幸还没有死亡。阿馨并没有将他的失言放在心上,只是露出苦笑。天野连忙又补充道:“我是在‘环’计划快要结束时才加入的,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的事,不如去拜访当初策划这项计划的始祖——克里斯多弗·艾略特先生。不过,听说他现在已经隐居了……”

天野别有深意地看着阿馨,然后继续说下去:“‘环’计划研究总部有一个美籍研究员知道他的行踪,不过这是个性情怪僻的人,而且很不合群。”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稍等一下。”天野起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现时,腋下夹着一本档案夹。他一边翻着档案夹,一边喃喃自语:“啊,有了,科内斯·洛斯曼。”

“科内斯·洛斯曼……”阿馨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是秀幸的朋友,五年前他趁着来日本发表研究报告的机会,顺道拜访秀幸,并在二见家住了几天,最后和秀幸一家人站在阳台上,以东京湾为背景拍了张纪念照片。阿馨对科内斯·洛斯曼有深刻的印象,他有个尖瘦的下巴,留着山羊胡子,脖子和手上都戴着金色的铃铛锁链。他讨论问题的时候常常浮现出冷笑,分析出来的理论带有浓浓的悲观色彩。

“你曾经从二见教授那里听过他的事情吗?”

“是的,他是家父的朋友。我在五年前见过他一次,对他的山羊胡子印象很深刻,他现在在哪里?”

天野再次翻阅档案夹。“根据这份资料来看,他十年前从剑桥大学调往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

“新墨西哥州”这个地名霎时在阿馨的脑海里浮现,他站起身,凑近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找到“新墨西哥州罗斯阿拉墨斯”这个地方,用手按着。这正是十年前秀幸计划带着一家人前去旅行的地点。科内斯·洛斯曼是在十年前转往罗斯阿拉墨斯,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首位牺牲者也出现在新墨西哥州。

阿馨用力闭上双眼,带着祈祷的心情问道:“可以和他取得联系吗?”

天野淡淡地回答:“很困难。”

“为什么?”

“大约在半年前,他留下一句令人起疑的话,就失去联系了。”

“他留下什么话?”

“‘我知道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物是高山’,这句话是不是很有深意?”

“‘高山’是一个人的名字吗?是谁?”

“简单地说,‘环界’里由于不明病毒产生癌变现象,是以他为轴心展开的。在‘环界’的癌变事件当中,有三个‘人工生命’在里面扮演重要的角色。高山这个名字,意味着‘高高的山丘’,另外还有意思是‘平浅的河川’的浅川,以及带有‘山边村落’意义的山村。”

“‘人工生命’也有名字吗?”

“当然有。”

“科内斯·洛斯曼只说出‘高山’的名字,然后就失踪了?”

“是的。由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大为流行,他突然失去联系,很可能是受到了感染。”天野轻轻举起双手,低沉地说,“而且他躲在一个名叫温斯洛克的落后小镇进行研究,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消息。”

“温斯洛克?”

“嗯,他住在新墨西哥州位于沙漠正中央的温斯洛克小镇,那里根本是一座废墟。”

阿馨叹了一口气,指着世界地图上的一点,那是新墨西哥州的温斯洛克小镇。他隐隐感觉科内斯·洛斯曼似乎在那个小镇的研究室里等着他到来。他按着地图不动,转身面对天野。“天野先生,你了解高山或浅川参与癌变事件的来龙去脉吗?”

“不了解。”天野摇摇头,“多数研究员只看到其中一部分,况且内存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美国。”

阿馨一听,马上兴致勃勃地问:“我可以看吗?”

“可以,但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13

阿馨站在阳台上眺望夜空,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了。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没有凉爽的风,只有东京湾的湿气包围着他。从天野那里得知“环”计划的详细内容后,他以往眺望夜空时怀抱的信念和热情彻底瓦解了。小时候,他一直很想了解世界的构造,经常带着满腔热情凝望星星的光辉,想象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他经常抱头思考这一类问题,思考宇宙之外是个怎样的世界。

阿馨试着把自己当成“环界”的“人工生命”,让想象力自由驰骋。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深入了解之后,又该如何重新认识这个宇宙?他甚至想象宇宙是个膨胀的物体。

“环界”的程序开启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虽然有硅芯片构成的小山,但是时间与空间都还不存在。研究员开始执行程序的那一瞬间,“环”里的空间顿时变大,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扩大。事实上,“环界”这个空间并不存在于日美两国地底下的巨型计算机群中,这与“电影银幕上播放出大自然的奇观,但屏幕本身并不具有大自然这个空间”意义相同。无论计算机内部还是外部,根本找不到“环界”这个空间的存在,研究员们只是在计算机里认识一些生命体,“感觉”到空间的存在。而人类一旦进化到可以掌握宇宙的秘密时,一定会萌生逃离眼前这个世界的意念,于是空间也会跟着膨胀。

阿馨望着漆黑的夜空,觉得眼前的星空似乎慢慢膨胀起来,心中顿时出现一个疑问:或许在现实的宇宙中,也有许多与“环界”相同的假想空间存在。假如这个宇宙也是个假想空间,会不会突然发现有人在窗口观察你的生活起居?这就和人类窥探“环界”的情形一样,只要设定好时间和空间,屏幕上立即出现那个地点、那个时间的三维影像。

阿馨把手放在胸口,顺着胸部和腹部往下移动。难道这具肉体也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并不存在?这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这具拥抱过礼子的肉体,更不是任何人想象与设计出来的假想物……

14

阿馨处在一种低沉的情绪中,反复思考刚刚获知的两个事实。这两个都是坏消息,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但是仍然忍不住发抖。

刚才,阿馨一直待在亮次的病房里。他趁着亮次去检查身体的空当,将门锁扣上,和礼子沉迷于情欲之中。没想到他一回到秀幸的病房,马上就接到坏消息,或许这是对他刚才的行为的惩罚。

礼子的味道还留在阿馨的鼻子里,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肉体的触感,连细胞底层的兴奋感都还没冷却下来。他很后悔带着这种余韵回到秀幸的病房。

这几天,秀幸很明显又瘦了一圈,胸膛只剩下薄薄的骨架。小时候,阿馨觉得秀幸很像一个巨人,胸前突起厚厚的肌肉,即使被他的双拳捶打也一动不动。然而,昔日这副和科学家身份极不相称的强壮身躯,如今却变得如此虚弱、不堪一击。因此,阿馨得知癌细胞转移到秀幸肺部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愤怒的情绪。

“不要站着,坐下吧。”秀幸和蔼地对阿馨说道。阿馨坐下来,感到心中那股愤怒慢慢冷却下来。他茫然地问道:“要动手术吗?”

“不,不要了。”秀幸马上回答。阿馨也希望父亲不要再动手术,切除肺部的癌细胞非但不能延长生命,反而可能缩短生命。他赞成秀幸的决定。

“我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另外有件事比较糟糕。”秀幸将话题转到刚才齐木助教授带来的消息上。美国和日本同时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展开研究,经动物实验的结果得知,“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不仅传染给人类,连人类以外的动物也会遭受感染。目前还不知道这是突变造成的,还是有其他原因。一旦猫、狗或是其他更小的动物感染上“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就会变成病毒携带者,它们带着病毒四处走动,将造成一股爆发性的感染风潮。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样一来,现实世界的演变和“环”计划的结尾更加接近了。“环界”的癌变影响了全部的生命形态,除非地球上的全部生命都癌变,否则“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绝不会停止攻击。

即使我没有从礼子那里感染病毒,以后也必定会从别的途径感染!阿馨企图用这种借口将自己和礼子的交往正当化,他发起呆来,对秀幸的话充耳不闻。

“喂,你在出神吗?”

“对不起。”阿馨赶紧收回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秀幸身上。

“你不是和天野见过面了吗?谈得怎么样?”

“嗯,有些地方不是很了解。”

秀幸点点头,喃喃自语:“我想也是。”

“爸爸,我觉得‘环’的结尾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

“‘环’计划在三十七年前就开始了,十七年后我才加入,过了五年,那个程序就被冻结起来。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我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一直到最近才想到‘环’的结尾。”

阿馨对秀幸的话半信半疑。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夜晚,秀幸突然提到“环”的话题,当时他并没有提到结尾部分,想必也觉得结尾有些不妥。

“‘环’癌变的原因……”阿馨说到这里,秀幸马上回答:“是因为出现了‘ring病毒’。”

“爸爸,会不会有人侵入程序里?”

秀幸仔细思考着,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说?”

“‘ring病毒’的产生原因一直是个谜,我不认为它是自然产生的,也不是从‘内部’生出来的,应该是‘外部’造成的。”

“嗯。”

“您怎么看?”

“入侵者等到‘环’开始进化才侵入程序的话,就没有实验的意义了,况且‘环’计划的安全防卫措施也很完善……”

阿馨突然提到一个人的名字。

“你记得科内斯·洛斯曼这个人吗?”

“他怎么了?”秀幸有些不屑,摆出一副“他还没死?”的态度。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说他在新墨西哥,继续从事‘人工生命’的研究。”

“嗯,他好像搬到了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目前行踪不明。在失去联系之前,他留下一句带有深意的话:他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真正面目了,而且掌握关键的人是高山。”

“高山?”

“爸爸,你在‘环’里面有没有看到和高山相关的影像?”

秀幸低头沉思着,努力想从大脑中挤出相关的线索。他经过几次大手术,在与病魔对抗的过程当中,记忆力难免有些减退。他想了很久依然想不出来,便激愤地说:“不,没有看过。”

阿馨为了缓和爸爸的情绪,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嗯,爸爸,‘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已经出来了,它的遗传因子只有九个。”

“嗯,前两天齐木就把它打印出来了,不是在你那里吗?”

“你想不想看看那些数字?”阿馨拿出碱基排列的资料给秀幸看,每个遗传因子都用彩笔圈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碱基的数目。”

“3072、393216、12288、786432、24576、49152、196608、6144、98304。”

秀幸依照顺序将这些数字念出来,他不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不妥,用质疑的眼神看着阿馨。阿馨清清喉咙,一字一字地说:

“爸爸,你听好,这9个数字全部是2的n次方再乘以3。”

听阿馨这么一说,秀幸又看一下纸上那些数字。经过几分钟的思考,他发出感叹的声音:“哦,你发现了。”一瞬间,他脸上浮现出昔日和阿馨进行关于科学的问答时特有的兴奋。阿馨在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难过,他好久没有听到父亲的赞美了。

“这是偶然形成的吗?”阿馨想知道父亲的想法。

“不,不可能是偶然。这些数字有4到6位数,而且9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这种情形出现的几率非常低,但是它们一定具有特殊意义。你在十年前的夜晚不是这样说过吗?它们绝对不是偶然出现的。”秀幸说完,无力地笑着。阿馨马上回想起十年前定下家庭旅行计划的事。他孩提时代一直非常期待在炎热的夏天前往北美沙漠,虽然这个家庭旅行计划搁置已久,但它对阿馨仍然有强烈的吸引力。

阿馨和秀幸沉溺在过去的记忆当中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这栋大楼没有设置急诊室,阿馨听到奔跑而过的脚步声,顿时生出莫名的紧张与不安,他竖起耳朵倾听病房外的吵闹声。在嘈杂声中,有一个男人简洁地下着命令,其中还有一个女子的悲泣声。这女子的声音,阿馨十分熟悉。没错!这是礼子的声音。

“爸爸,我出去一下。”阿馨向秀幸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他打开房门,看到走廊上有个穿着警卫制服的男人正在调遣人手,还有一个穿着宽大的黄西服的女人一路小跑。阿馨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在她背上的拉链上,又移到她那白皙的脖子上。她的确是礼子,阿馨刚刚才拉下她背后的拉链,将手伸进去抚摸。他仔细一看,礼子居然只有一只脚穿着拖鞋,想必离开时非常匆忙。他感觉事情不太妙,一面叫着礼子的名字一面追上去。

礼子随着两位警卫人员一起拐进拐角,冲进电梯旁的楼梯间,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礼子。”阿馨很快追上,朝着楼梯间冲去。楼梯间有搬运货物用的电梯和逃生用的楼梯,医院为了方便民众在发生紧急情况时使用逃生梯,将逃生门设计成从内侧打开。为了防止患者跳楼自杀,逃生门上装有监视器,线路连接到警卫室的监控电视,一有情况发生,警卫人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礼子等人打开逃生门的时候,阿馨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扇贴着红色三角形记号的窗户旁,那个人是亮次。亮次习惯性地摇晃着膝盖,一派轻松地看着大人们紧张的模样。警卫人员马上站在原地,试图劝说亮次下来。

“不要慌!”

“不要这样!”

“来,到这里来!”

礼子也大声呼喊着:“小亮!”

亮次看到阿馨站在礼子背后,刻意和他的视线相对,然后骨碌碌地翻转眼球,露出白眼仁。接着,亮次猛然将身体后仰,一秒之间,他就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15

阿馨调整水温,坐在浴缸里接着流下的温水,水温由最初的微热升到适合身体的温度。水龙头流下来的水滴停止后,浴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温水中,把头靠在浴缸的边缘,然后抱起两膝,身体像婴儿一样拱成圆形。他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胸中的跳动使得浴缸内的水起了波浪。阿馨难得像今天这样,将宁静的下午时光花在泡澡与发呆上。

距离亮次跳下医院窗口自杀,刚好过了一个星期,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亮次跳楼自杀前后的情景,带给他非常强烈的打击。亮次从紧急逃生梯的小窗跳出去之前,向阿馨投来一个空洞的眼神,那个眼神仍然停驻在阿馨的梦中。礼子那时悲惨的叫声以及所有的影像片段,都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亮次跳下去后,阿馨和礼子马上冲到小窗户旁,看到亮次小小的身躯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躺在血泊中。暗红色的血在夕阳的照耀下,慢慢地往更低的地面流去。礼子当场晕倒,阿馨马上伸手将她搀扶住。警卫人员赶紧把亮次送去急诊室急救,然而,像他这样从十二楼直接坠落到坚硬的水泥地上,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阿馨的梦里经常出现水泥地上沾满了亮次鲜血的画面,实际上,现在医院的中庭还残留着血迹,仿佛将亮次这个早夭的生命烙印在路面上。阿馨每次走到中庭,都感到恐惧,他无法接近那个地方。

亮次的自杀是有计划的,他早就知道紧急逃生门是从内部开启的,便一溜烟跑到那里,从窗口跳下去。亮次做完血管扫描之后,预备进行第四次化疗。想到又要和那个永远打不死的病魔纠缠,他不禁觉得厌烦——与其这样永无止境地承受痛苦与失望,倒不如早点自我了结。况且,并不是只有亮次觉得痛苦,长久以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礼子也背负着相同的痛苦,因此亮次便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阿馨非常了解亮次的心情,尤其是他遭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害而选择死亡的痛苦心境,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厄运也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不过,阿馨不想和亮次一样选择死亡的道路。

“你一定要全心全力和想消灭你的敌人奋战到底。如果想免除死亡的恐惧,就要上前迎战,运用智慧打赢这场仗。”秀幸曾经对他这样说过。

可是,我有那份力量吗?阿馨将身体沉入浴缸,连耳垂都浸泡到热水里。仔细想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似乎总是在阿馨身边蠢蠢欲动,专找他的亲人和朋友下手。

难道我真是被派来拯救世界的战士?可是,这种使命远远超过我的能力了。

想着想着,阿馨冷不防地从浴缸中站起来。这个拯救世界的想法让他的心情大为好转。仗着这股气势,他要在今天傍晚和礼子见面。虽然这是件小事,与解救全世界的人类无关,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急需解决的重大事情:他已经有一个礼拜没见到礼子了。

阿馨将身上的水滴擦拭干净,穿上新的衬衫和牛仔裤。终于可以见到礼子了!亮次的葬礼过后,他们俩这是第一次见面。之前礼子一直拒绝见面,阿馨好不容易才跟她定下这个约会,条件是只有一个小时。这是阿馨唯一的机会,今晚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清她为何拒绝见面,为何态度突然冷淡下来。

16

礼子住的公寓外有一个高台,上面种着许多绿色植物。那是一栋豪华的三层楼建筑,墙壁是用红砖砌成的。阿馨走到大门口,按下电铃后便在一旁等待。不一会儿,从扩音器里传来礼子的回答声。话音刚落,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阿馨走进大厅,踏着地毯走到电梯前。他想,既然礼子安排亮次住进头等病房,经济情况应该很不错。当然,他不会去追究礼子的金钱来源,礼子更不会主动说出来。阿馨从她平时的言语当中,得知她嫁了一个年纪较大且事业有成的丈夫,几年前丈夫得了癌症去世,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

阿馨走到三楼的尽头,轻轻按下门铃,不到几秒钟,礼子马上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阿馨。阿馨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到礼子了,感觉有点陌生。她将头发往后扎成一束,用橡皮筋绑起来,梳理整齐的头发中掺杂着几根白发。

“请进。”礼子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阿馨在礼子的带领下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之后他们俩久久没开口讲话。阿馨感觉气氛很不好,也搞不清楚礼子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淡。他猜测礼子大概是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干脆闭口不说。

礼子不发一言,沉默地将麦茶倒入茶杯里,端到阿馨的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我一直很想见你。”

阿馨伸出手去碰触礼子,没想到她竟然马上避开,身子往后一挪,将后背靠向沙发,拉开了距离。在亮次的葬礼上,她也有过这种举动。那时阿馨自认为只有他才能安慰礼子失去儿子的悲伤,他想拥住礼子的肩膀,她却扭开身子拒绝他的安慰。阿馨欠缺和女性接触的经验,无法理解礼子为何拒绝,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室内的冷气已经调到合适的温度,礼子却用双手环抱住自己,一副很冷的样子。相反,阿馨却觉得有些闷热。他看到礼子这副憔悴的模样,多少能理解她内心的伤痛:亮次的死给她造成太大的打击,让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阿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想到一些“要振作起来”、“鼓起勇气面对未来”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他们俩就这样呆坐着,相对无言。

“你打算这样一直坐着不说话吗?”礼子垂下眼帘,冷漠地开口。她的语气把阿馨惹火了,他不禁大叫起来:“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在说什么?”礼子说完后,忽然用两手抓住头,身体激烈地晃动着,发出哽咽声。

“我怎么做才能减少你的悲伤呢?我也想尽一份心力,可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礼子抬起头来,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红肿的双眼还含着泪珠。“如果没有遇到你,那该有多好。”

阿馨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声质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很讨厌我?”

绝对没这回事!阿馨无声地在心中呐喊。如果真的讨厌我的话,她就不会接我的电话,不会答应和我见面,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难堪的场面。再说,虽然提出会面时间只有一个钟头,但她应该也有话想对我说吧。

“那个孩子都知道了。”礼子等到情绪稍微稳定一些才开口。

“什么?”

“你和我的事情。”

“你和我相爱的事吗?”

“相爱?那是相爱的样子吗?”礼子的脸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他知道多少?”阿馨深呼吸一下,挺直腰杆。

“他知道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事情。”

阿馨一听,不禁吞了口口水,才用沙哑的嗓音回答:“不会吧。”

“那个孩子的感觉非常敏锐,我们当时实在太糊涂了,居然做那种事情……做那种事情……”礼子的情绪好像随时都会崩溃。

“可是……”

“他留下一封遗书。”

“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阿馨没有回答,神情紧张地吞了几口口水。

“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礼子学着亮次的口气,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会这样?阿馨的脑海中浮起亮次戴着泳帽、穿着宽松短裤站在游泳池边,带着嘲讽的笑容,重复这句话的画面。

“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

一开始,阿馨注意到亮次每次被带去检查身体时,他和礼子就有两个小时的空当单独相处,两人因此有了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还记得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们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脸上只留下虚脱和悔恨的神色。当时他们和现在一样,带着一种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对方。

阿馨喃喃说着“我爱你”,舐着礼子的眼泪。礼子再次念出儿子的遗言,想到亮次惨不忍睹的死状,全身激动地颤抖。除了让礼子尽情地哭出来,阿馨没有更好的方法帮助她缓解罪恶感,哭累了,她自然会恢复平静。他试着站在亮次的角度看待礼子和自己的行为。

礼子利用亮次出去接受检查的机会,沉溺于自己的快乐,这对亮次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本来应该和他肩并肩的母亲,却利用他出去战斗的时候,偷偷在房间里享受,他在心中建构的美好远景全都幻灭了。

阿馨对亮次的自杀没有感到特别悲伤。从亮次的病情来看,他终究难逃一死。既然已经被死神召唤了,倒不如以自己的力量来缩短发病时间,说不定对患者更好,这样家属也能松一口气。

如果礼子的行为是导致亮次自杀的原因,阿馨就觉得亮次的想法未免太复杂、太偏激了。礼子付了很多钱让亮次住进头等病房,为了让亮次重新回到学校时尽快适应,还聘请家庭老师来上课,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安抚儿子,提高他的求生意志,明显表现出对儿子的爱。如今亮次却因为母亲的行为而寻死。

亮次当然有绝对的理由对母亲感到绝望,但是,他的死却造成礼子无止境的悔恨,甚至让她将愤恨的矛头指向是共犯的阿馨。阿馨终于理解为何礼子会在葬礼上急忙闪开身,拒绝他的安慰与碰触:大概礼子不想在亮次的牌位面前做出亲密的行为。她希望让这段感情冷却下来,好好思考未来的事。但这个变化却让年轻的阿馨十分惶恐,不知所措。如果真能爽快地挥剑斩情丝,就此一刀两断,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阿馨不想这么做,他想让一切恢复到以往,继续维持和礼子的关系。

“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阿馨恳切地要求。他想争取一点时间,让礼子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而不是在今天就将一切都画上句号。

“不行。”礼子激烈地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阿馨看着礼子无助的模样,喃喃地接口说道:“我也是,目前也只能这样了……”看来事情还有转机。礼子叫他来这里,并不是想和他断绝关系,而是向他倾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心情。

约定的一个钟头快要过去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馨和礼子是在梅雨季末相遇,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他们沉默的时间比交谈的要长,两人又默默相对十几分钟,但是礼子始终没有开口说出送客的话。阿馨觉得礼子的态度有些不自然,她好像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礼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被阿馨这么一催促,礼子才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挑衅的表情。“我好像有了。”

阿馨一时间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有了?”

“是的。”

阿馨和礼子四目相接,突然间,他感觉体内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即将爆发。没想到在医院的头等病房里,竟会同时发生死亡和诞生这两件人生大事,这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实。阿馨的心中有种造化弄人的感觉:这个消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真的吗?”

礼子发出深深地叹息声,柔声询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希望你生下来。”阿馨并不是抱着玩弄的心态和礼子交往,一旦礼子怀了孩子,想生下来的话,他一定会跟她一起生活,共同抚养这个孩子。他想弄清礼子的心意,这个孩子的去留关系着两人的未来。

“你开什么玩笑!”礼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早报扔过来。阿馨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用意。今天早上,他也看过社会新闻版面的那一篇报道。

那篇报道旁刊登了一张美国亚利桑那州某处沙漠中树木的照片,文中指出,美国科罗拉多州大峡谷的us180号高速公路沿线,长着茂密的灌木植物,其中有些树木的树干和树枝前端生出奇异的突起。这是因为树木遭受了某种病毒的感染,在枝干处长出瘤来,连树叶都枯萎了。不仅那一带的树木遭受了感染,世界各地也有这种情形出现,便开始流传出元凶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突变种的说法。现在不仅是动物,“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触手已经延伸到植物身上,沙漠中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是昭示这个世界即将灭亡的警讯。这篇新闻报道充斥着煽动人心的论调,很难让人不担心自己已经染上“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礼子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携带者,只是还没有发病。既然现在连植物都会感染病毒,那从礼子的子宫里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有更高的感染几率。阿馨不清楚礼子到底作何打算,他隐隐约约觉得礼子似乎在筹划什么,觉得忐忑不安。

“你说得倒简单,如果生下来,这孩子肯定会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总有一丝希望嘛。”

“环界”中的“ring病毒”会感染所有生物,动植物都会被逼到灭绝的地步。阿馨深深地感到,“环界”中发生的各种现象开始和现实情况连接起来。

“你不要这么快下决定。”阿馨好言好语地恳求礼子。

“其实我也不想放弃他,因为这是用亮次的生命换来的新生命,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可是不放弃他的话,又让他重复亮次短暂一生的悲惨命运吗?亮次来到这个人世间,还没享受到半点快乐,就结束了短暂又痛苦的旅程。所以,请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礼子的思绪非常杂乱,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你该不会想打掉孩子吧?”阿馨再次问道。礼子慢慢点头:“说实在的,我也没有那个勇气。”

阿馨暗中观察礼子的眼神和表情,想看出她真正的心意。她不想堕胎,但也看不出有生下孩子的愿望。莫非她想自杀?

阿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礼子活下来。为了和礼子携手展开新生活,他必须给她灌输积极的人生观,也有责任发掘自己的人生价值,然后付诸行动。一定要说服她,让她放弃寻死的念头。

阿馨接着又想到,一旦这个世界遭到癌化,就会丧失多样化的遗传信息,迈入毁灭的道路,到了那时,活在世间就完全没有乐趣可言了。目前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挽救这种颓势,就是用这双手来修正这个混乱的世界。但是需要多少时间呢?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礼子的肚子一变大,她马上就会选择死亡。

“拜托你,再等我三个月,请你相信我。”

“三个月太久了,你知道我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吗?”礼子发出微弱的悲泣声。

“那两个月可以吗?”

礼子愤恨地看着阿馨。“我没办法跟你约定什么。”

“不行,我们一定要做个约定!接下来的两个月当中,不论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自杀。”阿馨将双手放在礼子的手背上,十分坚定地说。

他们相视了好一会儿,礼子的脸色渐渐和缓,情绪也稳定下来。唯有让礼子心里有份寄托和希望,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两个月……”礼子小声地念着。

“是的,我们两个月后再见面。在这段时间内,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为我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吗?”

“嗯,你的心脏要继续跳动、要有呼吸,还要常常想到我。”

礼子不由得破涕为笑:“不知道你第三个月会开出什么条件?”

阿馨看到礼子开朗的表情,终于放下心来。他无法让礼子做出任何保证,只能全心全意信任她。这段时间内,他得赶快想办法解开“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数为何都具有2的n次方乘以3的特征。明白它如何产生,就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17

阿馨搭乘电梯回到位于二十九楼的二见家时,感到有些耳鸣。照理说,电梯内应该不会受到气压变化的影响,但是他今天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响声,同时有些若隐若现的影像在眼前摇晃。阿馨想起,这耳鸣声是亮次跳楼自杀时身体碰撞到水泥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猜测这可能是电梯在上升时引发脑中的某种频率,激发了这段记忆,连当时的影像都悄悄在眼前复苏。

阿馨低着头打开门,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阿馨毫不在意地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他抬起头,赫然看到真知子站在面前。

“你过来一下。”真知子不由分说地抓住阿馨的手,一脸兴奋地把他拖进房间里。

“妈妈,有什么事?”阿馨不知所措地跟在母亲后面。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过母亲的房间,里面杂乱无章地堆了很多书、杂志和复印资料。阿馨记得母亲向来都把房间整理得非常整齐,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仔细一想,他虽然和母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感到她的面孔有些模糊,就像许久不见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回事?”亮次自杀之后,阿馨变得有些神经过敏,对突发状况总是怀有恐惧。

“你看看这个。”真知子递给阿馨一本《幻想世界》杂志。

“这是怎么回事?”这本杂志应该是专门报道世界上的神秘事件,阿馨对这类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趣。真知子从他手上夺走杂志,翻到第四十七页。“你看一下这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从癌症末期生还》。

秀幸生病后,真知子将全部精力花在寻找治疗癌症的方法上,但她脱离了现代医学领域,开始在民间传说和宗教中寻找答案。最近,她甚至还提议用炼金术,阿馨只好附和她。

阿馨看了一下文章内容,主角是一位住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退休测量技师弗兰兹·波尔,他在多年前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身体中的癌细胞已经开始转移,医生宣布他只剩下三个月寿命。弗兰兹·波尔拒绝医生让他接受治疗的劝告,外出旅行。他在某个地方待了两个月后,又回到波特兰市。医生检查他的身体,赫然发现体内已经扩散的癌细胞居然都消失了。医生又检验血液,发现他体内细胞的分裂次数比同龄的人要多。弗兰兹·波尔不但奇迹般地没有死,而且还获得了更长久的寿命。他绝口不提那两个月的遭遇,一直到他因意外事故身亡,都没有人知道他那两个月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某个杂志记者不死心,四处去调查弗兰兹·波尔的神秘之旅,经过不眠不休的查访,只获得弗兰兹·波尔曾在洛杉矶租了一辆车的线索,至于是前往何处,依然不得而知。

真知子很想知道阿馨会有什么反应,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阿馨以前也曾经在报章杂志上看过癌症晚期病人奇迹般生还的报道,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时常可以听到这类逸闻。他理解真知子充满期待的心情,慢慢抬起头迎向她的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真知子非常兴奋地问。弗兰兹·波尔应该是从波特兰坐飞机到洛杉矶,如果他前往的地点是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附近的沙漠地带,当然就必须在洛杉矶租车,这很符合逻辑。

“妈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弗兰兹·波尔去的地方,就是我们以前说过的位于沙漠中的长寿村,你是不是这样想?”

真知子露出灼热的眼神看着阿馨,兴致勃勃地说:“我还有另外一个证据。”

“是什么?”

“你看这个。”真知子将藏在背后的一本原文书拿到儿子面前,书名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封面上画着一个头上插根羽毛的印第安男人站在山丘上,沐浴在阳光中,一副正在祈祷的姿势,背后还拖着长长的黑色影子。这本书看起来很旧,连封面的颜色都有点褪色,内文有好几页都留下了肮脏的手渍。

阿馨打开目录,这本书共分七十四个篇章,每个篇章中至少有一个奇怪的英文单词,让人看不懂。例如里面有一个“hiaqua”,阿馨从来没有看过这个英文单词,英文词典里也找不到。他再翻开几页,看到好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印第安人单腿跪地,做出拉弓的动作。他抬起头等待真知子解释。

“这里面记载的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

“这个我知道。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和刚才的杂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真知子拉了两把椅子过来,把阿馨按进椅子里,她坐在对面,高兴地开始解说:“印第安民族流传着许多神话和传说,然而北美的印第安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所有的神话和传说都是用口头语言流传下来的。”

真知子将阿馨手上的书拿走,翻到目录页。“这里面写的七十四个短故事,都是外人收集起来的,然后收录在这本书中。你看,在故事的一开始,除了标上名称,作者还将这个故事是在何时何地、由谁收录、出自哪个部落……都写得一清二楚。”

阿馨念出真知子指着的故事标题。

《众山之顶如何才能接近太阳》

萧邦卡亚族

这篇文章记录一个白人男子和萧邦卡亚族交往,他一边听他们讲述传说,一边将故事记下来。故事内容十分简短,最多一两页就结束了。另外七十三篇文章的长短也和这篇差不多,名称都是简短的文字。

“阿馨,我想让你看看这个故事。”

真知子打开第三十四个故事,阿馨看了一下故事标题——“被无数眼睛监视着”。这也是偶然吗?到底是“谁”在监视“什么”?

阿馨将椅子往后面挪一下,在真知子的注视下开始看起来。

《被无数眼睛监视着》

塔利基特族

一八六二年,南北战争中,一位白人牧师本杰明·巫克利富在沙漠中和马车队走散了,他很幸运地被印第安的塔利基特族解救,那几天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某个宁静的夜晚,本杰明和塔利基特族人围在火堆旁,听长老讲故事。夜空下熊熊燃烧的火柱和长老抑扬顿挫的语调,深深地印在本杰明·巫克利富的脑海里。那一晚,他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在古老的从前,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诞生于同一物质,并且相互拥有联系,共同生活在某个巨大的生物体中。人类和动物天生就对自然界中的大海、河流、大地、太阳、月亮和星星充满了亲近感。人类感觉到大地上充满了精灵,因为人类的内心和这个大生物体的心相连,一旦人类做了坏事,大生物体的心就会生病,将灾祸降临到人间。

某天,星星们乘着大生物体中的血液在空中飞行,其中的一颗降到地上,变成一位男人,名叫塔利基特,他和一座叫蕾尼亚的湖泊结婚,生下两个男孩。这对夫妇生活在大生命体的怀抱中,不曾做出背叛精灵的坏事,因此和孩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孩子们终于长大成人,可以帮助父母做家务了。他们非常勇敢,也善于狩猎,兄弟俩经常为父母猎取大型猎物回家。

有一天,塔利基特觉得脚很疼,便告诉了妻子和孩子。妻子和孩子都很为塔利基特的身体担心。塔利基特知道他的脚为什么疼痛,因为他在到达地面之前,曾经感觉自己被无数的眼睛监视着。

那时候人类虽然可以猎取动物,但是不能吃得太多,也不能积蓄过多的猎物,而且对猎取来的猎物一定要心存敬意。

为了监视这一切行为,身为自然界之父的大生物体在山顶上放置了一个巨大的眼睛。这个眼睛虽然很大,但是只有一个,无法同时去监视各地人类的所作所为,于是人类慢慢地学会欺瞒这个眼睛,做出背叛大生物体的事情。大生物体不想让大家逃出他的视线,便决定将眼睛植入人类的身体中。

“就是那个眼睛让我的脚感到疼痛。”塔利基特向妻子和孩子们说出了一切。

“爸爸,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你曾做过违背大生物体的事啊。”

“一定是我在无意间犯了错。”塔利基特说完这些就去世了。妻子和孩子都很悲伤,非常痛恨大生物体的做法。

不久,哥哥的腰也开始疼起来,接着弟弟的背也感到了疼痛。他们检查彼此的身体,发现哥哥的腰部、弟弟的背部都长出拳头般大小的“眼睛”。这两个人吓了一跳,马上求助于母亲蕾尼亚。于是蕾尼亚去拜访森林精灵,想找到解救儿子的方法。

“向西直行,等待战士的出现。确定了战士的真意后,前往他指示的地方。”

听到森林精灵这样回答,这对兄弟马上动身前往西方,等待战士的出现。在等待的那几天里,兄弟俩身上的“眼睛”一天天地变大,他们全身疼痛不已。

终于,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位骑着野兽的强壮男人,他带领这对兄弟走向山的尽头。他们渡过好几条河,从草原一直往北走到沙漠。看到一座巨大的山脉之后,他们改往南边走去,不久到达一座小山丘。这座山丘位于两座山脉间的山谷后面,呈现出弓的形状,是东西两条河流的分水岭。从山丘上向西边眺望,会看到一条河流往西边的大海流去;向东边眺望,同样也有一条河流流入东边的大海。

这一行人到达山丘的最高点,战士便从怪兽身上跳下来,三个人一起爬上瀑布的顶端,瀑布上头有一个黑色洞穴,里面住了一位“先知”。“先知”向这对兄弟述说创造天地的事情。哥哥询问“先知”的年龄,“先知”回答:“说出你们对我的第一印象。”

兄弟俩对看了许久,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先知”不想为难他们,淡淡地说:“我从有宇宙以来,就在这里了。”

接着,这两个兄弟向“先知”诉说想取下腰部和背部的“眼睛”的心愿。

“先知”马上回答:“可以,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代替我在这里监视人类。”

“先知”说完就消失了,而这两兄弟身上的“眼睛”马上掉落到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石头。他们从此获得永远的生命,留在那个地方监视人类。

阿馨一看完,真知子马上问他:“你看懂了吧?”

阿馨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故事,他本来就不喜欢小说,尤其是民间故事与神话之类的文章,更是连看都不想看。他觉得神话缺乏真实感,阅读的时候很难让人深入思考。虽然这个神话故事很短,但是阿馨不太了解它想表达什么。就算是一句很有意义的话,也会随着人们的感受不同而有不同的诠释,他只能以“大概懂吧”作为回答。

“这和其他的小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嘛。”阿馨喃喃自语。

真知子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脸上没有欣喜的神情。

“‘先知’应该指通晓文字的老人,那‘无数个监视的眼睛’又是指什么呢?”

“问题就在这里。”真知子取出附在书后的北美地图,在阿馨面前摊开来,地图里记载着北美各地的主要印第安部族的名称和分布区域,“你认为民间传说和神话都是虚构的吗?有个学者说,神话是以一个民族的历史为背景架构出来的,里面包含了某种愿望。就以诺亚方舟这个传说为例,世界各地都残留着大洪水的遗迹,证明这多少有些事实根据。这甚至已经变成一种常识。所以你先假设刚才看的传说有事实根据。塔利基特族现在属于俄克拉荷马州西侧的欧基瓦族。”真知子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那里就是塔利基特族的栖息地。

“在传说中,这两兄弟是从这里往西边走去。”真知子的小指往地图的左边移动,然后停下来,“那对兄弟到底是往哪边走呢?传说中记载,他们站立的山丘位于两座山脉间的山谷的尾端,正好是两条河流的分水岭,从地图上看,很可能是落基山脉。”

真知子的小指从加拿大一直往下滑,然后停在落基山脉的尾端。从地图上来看,塔利基特族居住地的西南有一座四千米高的山脉。现在真知子指的地方,正是一座呈弓形走向的山谷的末端,中间围着一片沙漠。

真知子又用小指尖沿着弓形山谷移到一处打着“×”号的山丘,山丘左侧的科罗拉多河支流小科罗拉多河注入太平洋,山丘右侧也有一条河流注入大西洋,这座山丘正是书中提到的分水岭。这个地方处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犹他州和科罗拉多州境内,重力负值非常高,很可能有长寿村。它距离罗斯阿拉墨斯很近,也有许多树木发生病变。

阿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象自己站在山丘上往西边眺望,可以看到浩荡的河水流进太平洋,转而向东望去,又看到另外一条河流注入大西洋。

阿馨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看过地图上的等高线图,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当地的风景。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十分确定当地有长寿村,似乎有某种未知的命运正在等待他前往,他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恐惧。阿馨一向不太在乎神话的真假,也不愿花时间和精力去追究。一直到今天,他才体会到神话里包含着许多人的愿望,秀幸、真知子和礼子都对这种神话或传说抱有期待。

真知子将双手放在阿馨的膝盖上,问:“你可以去一趟吗?”

阿馨反问道:“妈妈,你认为弗兰兹·波尔去的地方是这里吗?”

真知子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你还记得弗兰兹·波尔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应该是一位退休的测量技师。”

“他同时也是美国民俗学会的会员之一,你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

“而且,这本书……”真知子拿起《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是好几个人编出来的,书末尾清楚地写着各个故事的责任编辑。在这六位责任编辑的名字下面,也记载着各自负责的故事号码。而第三十四号故事《被无数眼睛监视着》是由弗兰兹·波尔负责编辑的。”

“是吗?”

“弗兰兹·波尔被宣告已是癌症晚期,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印第安传说上,动身前往西南部沙漠地带中的某个地方。弗兰兹·波尔是位民间传说的研究者,所以期望在有生之年去拜访这个地方。就算在这趟旅程里没有发生奇迹,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被无数眼睛监视着》这一篇故事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版本,这里记载的是它最原始的面貌。在某个版本中,主角变成了兄妹,而在另一个版本里,塔利基特担心蕾尼亚产后身体不适,于是前去拜访‘先知’,求得治病的泉水,使妻子的身体痊愈。其实还有很多的版本,尽管内容不尽相同,但是里面讲的地点都一样,因此这个地方应该藏有治疗癌症的秘方。”

真知子边说边指着地图。

“所以弗兰兹·波尔才去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

“阿馨,很久以前你给妈妈看过一张重力异常分布图,在亚利桑那州或别的州的沙漠上做了记号,你再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阿馨也想再次确认一下,于是点点头,马上到房间找那张分布图。

这几年来,阿馨一直没有看到过那张世界重力异常分布图,花了不少时间寻找。他翻遍了整个书柜,连桌子的抽屉里都看过了,就是找不到。情急之下,阿馨忽然想到一个最省事的方法,只要像十年前一样登录电脑的数据库,就可以把资料调出来。

他马上插上电脑的电源,凭借记忆,按照与十年前相同的路径进入。首先通过虚拟电路登录数据库,然后在“种类”上选择“科学技术信息”,再选择“重力场”,接着选择“重力异常”,然后在“场所”上指定“世界”。这时,屏幕上列出公元纪年的指示,阿馨思考着要选择哪一年的重力异常分布图,最后他在计算机中调出十年前的分布图,将北美洲放大。

阿馨万万都想不到,此时电脑屏幕上完全没有重力异常的标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明明看到北美沙漠上的某一点标有明确的重力负值,而且负值很大。他还把这张分布图和另一张长寿村分布图重叠,拿给秀幸和真知子看。但是,眼前这张分布图上完全没有标志,只是一张普通地图。阿馨又按照相同的顺序重新操作了好几次,然而分布图上依然只有一般的等高线和一些无意义的数字。

这应该是十年前的那张分布图,爸爸妈妈也都看过啊。所以爸爸才约定要带全家人一起去北美沙漠旅行的,爸爸当时写的同意书还放在抽屉里呢。十年前那份资料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阿馨百思不得其解,只感到太阳穴附近传来一阵疼痛。他关上计算机的电源,闭上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沙漠中长寿村的景象。

北美沙漠中的确有长寿村存在!阿馨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幅景观:河川侵蚀了略微拱起的弓状丘陵,老鹰在空中翱翔,俯瞰着大地。深深的峡谷在一大片翠绿树木的簇拥下,夹着两股往太平洋和大西洋奔流而去的河水,就像血液和淋巴腺在身体内四处流动一般。不治之症和长生不老、重力的强与弱、生与死,似乎所有的矛盾都在这片沙漠中融为一体,而且慢慢地往周边蔓延。背后好像有某种暗示,一直控制着事情的发展,说不定“先知”还在洞穴里监视着这个世界。

猛然间,阿馨发现真知子站在背后,于是转身说道:“妈妈,我决定去那个地方。”

“你怎么去?”

“先把爸爸的摩托车空运到洛杉矶,再从那里出发。”

真知子不住地点头,赞同儿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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