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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馨二十岁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不仅在体格上比一般人壮硕,连想法和行为都超乎年龄地早熟。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比同龄人更稳重、更有责任感,原因是阿馨从十三岁起就被迫负起一家之主的重担。
十年前,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身体非常瘦弱,每天只顾着从父亲秀幸那里吸取自然科学的知识,并跟随母亲真知子学习语言,根本不必过问日常琐事。他每天只是发挥想象力,想象这个世界是用什么东西组合而成的,它的构造又是怎样的等等。
阿馨一想到十年前的事就觉得恍如隔世。那时他常常和父母谈话谈到深夜,并且对计算机极感兴趣,根本察觉不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慢慢接近他们。
阿馨当时热衷探讨长寿村的分布位置与重力异常之间是否有关联,并从中找寻重力负值异常大的地方,如北美大陆地区的亚利桑那、犹他、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四州横跨的区域,还订下要去探访这些区域的家庭旅行计划,甚至让秀幸签下同意书,没想到却无法如愿成行。
那张举家到北美旅行的同意书,阿馨一直很珍惜地保存着。秀幸虽然常常想实现这个约定,但身为医学院学生的阿馨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秀幸已经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阿馨不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起因为何,只是联想到多年前秀幸开始抱怨胃不舒服,一定是病毒使某种细胞癌变,产生了癌细胞,并且在秀幸体内进行细胞分裂。就这样,癌细胞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悄悄繁殖着,一家人准备到北美沙漠旅行的梦想也因此破碎。
一开始,秀幸调到新墨西哥研究所工作的计划出了一些问题,比预定时间稍稍延后,在第三年终于安排妥当。秀幸预定在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和圣塔菲研究所停留三个月,真知子和阿馨则提早两个星期出发。他们在出发前两个月预订好机票,但就在那年的初夏,秀幸突然说出长久以来一直在胃痛。
“去看看病吧。”
秀幸没有将真知子的意见听进去,认为这只是胃炎,一切日常生活仍然照旧。夏天来临时,秀幸胃痛的次数逐渐增加,在预定出发的前三周,他甚至疼得连连呕吐。即使这样,秀幸为了不让家人期待许久的旅行受阻,还是拒绝接受医院的精密检查。
疼得实在难以忍耐了,秀幸才终于愿意接受检查。结果发现胃的幽门部位长了肿瘤,必须尽快办理住院手续,期待已久的家庭旅行被迫取消。更糟的是,主治医生告诉阿馨和真知子,秀幸胃部的肿瘤属于恶性的。
就这样,阿馨十三岁那一年的暑假,仿佛从天堂掉到地狱一般,不仅旅行被迫取消,而且整个暑假都忙着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
“只要将病养好,明年就可以到沙漠旅行了。”秀幸坚强而开朗地说,这也是他活下去的原动力。
真知子受到重大打击,身心俱疲,阿馨必须代替母亲料理家中的一切,他每天到厨房做三餐,勉强将食物送入真知子的口中,同时不断地吸收医学知识,让真知子对未来保持乐观的想法。
秀幸的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一,如果癌细胞没有转移到其他部位,秋天他就可以重返家庭和研究室。
从那个时候开始,秀幸改变了对阿馨的教育态度,他在住院期间对儿子存有一份依赖心,因此重新以男人的心态来看待儿子,并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教导儿子成为一个强壮的男人。他不再叫阿馨“小子”了,特别注重阿馨在肉体上的锻炼,似乎拼命想将自己身体中逐渐消失的能量转移到儿子身上。阿馨也感受到了这种情绪,他默默回应着父亲的期待。
过了两年,阿馨十五岁生日那年,秀幸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有出血现象发生。“出血”是宣告癌细胞转移的红灯,秀幸没有多加考虑便去拜访主治医生,医生做了放射线检查,结果在结肠部位看到半个拳头大的肿瘤,只能手术切除。切除方案有两种,一种是保留肛门只切除结肠,另一种是切除结肠和肛门,再装上人工肛门。选择前者,癌细胞有可能再扩散,后者控制癌细胞的状况较好。医生大都希望病人装上人工肛门,不过决定权在患者手上。经过分析讨论,秀幸选择了完全切除肛门,他决定选择较高的存活率,和癌细胞对抗。
就在夏天,秀幸又住进医院接受手术,医生一开刀,才发现癌细胞的扩散情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本想采取保留肛门的方式,但操刀的医生考虑到患者的期望,还是把肛门完全切除了。和两年前一样,秀幸也是在秋天出院。往后的两年间,二见家一直生活在癌细胞复发的恐惧当中。
刚好过了两年,又出现黄色信号,秀幸经常发烧,全身蜡黄,一看就知道那是黄疸的症状,也就是说,他的肝脏已经被癌细胞侵蚀了。在前面两次手术中,医生确定他的癌细胞不会转移到肝脏或淋巴腺,然而情况出乎意料,医生们只能摇头苦思。阿馨也认为秀幸的体内有种不为人知的病毒,应该是癌病毒的一种,这让他对基础医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十七岁的夏天,阿馨提早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医学院一年级,这所大学正是秀幸的母校。
秀幸第三次登上手术台,这次丧失了一半的肝脏。阿馨和真知子从之前的经历得知,秀幸的癌细胞并不会因这次手术而消失,很可能又会转移到某处,他们战战兢兢地等着看敌人将从什么地方出现。
“看来癌病毒不将他身上的所有器官拿得一个都不剩,是不会停止攻击的。”真知子很认真地说。她完全听不进阿馨说的医学知识,只要一听到何处开发出新型疫苗,不等试验结果出来,就千方百计想拿到;听到某种疗法有效,就马上想办法尝试。
真知子一边强迫医生做淋巴细胞免疫疗法,一边向新兴宗教祈求秀幸减轻病痛、早日康复。总之,只要能挽救丈夫垂危的生命,即使要向恶魔出卖灵魂,她也在所不惜。真知子这种到处奔波的疯狂模样,在阿馨成长中留下了黯淡的回忆,这意味着秀幸的死将让真知子的精神面临崩溃。
之后,秀幸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他才四十九岁,看起来却像个七十岁的老人。因为抗癌药剂的副作用,他头发全部掉落,肌肉也渐渐萎缩,皮肤的光泽也消失了,他整天一边喊“好痒、好痒”,一边用手指在身上乱抓。即使如此,秀幸依然没有放弃要活下去的意志,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真知子和阿馨的手说:“你们都知道,明年我们要去北美的沙漠啊。”
秀幸并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真心想达成约定,努力和病魔战斗。他的态度非常积极,看待生命的态度也十分认真,从来没有放弃。不管情况恶化到什么地步,他都坚信自己可以击败病魔,使身体好转。这份心意让阿馨十分信赖,也感到非常悲痛。
在这个世纪里,罹患和秀幸相同病症的患者逐渐增多,已经成为一种症候群。没有人知道这种新型癌症的确切来源,阿馨是后来才从几位医生口中得知这种新型病毒是如何让细胞癌变的。至于这种癌病毒和以往的癌病毒有何不同,目前还不了解。没过多久,有数百万人遭到这种新型癌病毒的侵袭,人们的不安渐渐高涨。
终于,在一年前,k大学医学院将新型癌病毒分离成功,证明这种转移性癌症是由某种病毒引起的。这种新形态的癌病毒被称为“metastatichumancancervirus(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大致具有以下特征:
第一点,令细胞癌变的就是rna的逆转录酶病毒,因此被病毒感染的人类全都处于致癌的危机中。不过,病毒潜伏期的长短视个人体质而有差异,临床实验表明,从被病毒感染到癌细胞开始成长的时间,三年到十五年不等,差异性很大。
第二点,此种癌病毒会经淋巴细胞进入体内,然后经性交、输血、母乳造成感染,目前感染率不高,但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变成由空气传染,因为病毒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突变”。
从传染途径来看,这种新型癌病毒和艾滋病毒十分类似,艾滋病毒也是因某种刺激产生突变。有些学者据此推测,这种癌病毒有可能是艾滋病毒在疫苗的刺激下,巧妙结合其他病毒,改变形态生成的。
事实上,这两种病毒不只是传染途径类似,连栖息在人类体内的方式都酷似。首先,具有逆转录酶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人体的细胞核融合,然后释放出rna和逆转录酶,在这两种物质的作用下合成dna双螺旋。
就这样,合成的dna与正常细胞的dna一组合,便会使细胞癌变。更严重的是,正常细胞无法区分本身的dna和病毒的dna,仍旧不停地制造癌病毒,往细胞外释放。被释放出的癌病毒分别流进血管和淋巴腺,然后一边巧妙地应付免疫细胞的攻击,一边静静等待机会转移至其他部位。
第三点,只要“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一发作,就开始发挥强有力的转移和侵袭作用,它的名称正是由此而来。一般来说,肿瘤分成良性和恶性两种,其中的差异就在于“扩散”和“转移”这两种非常麻烦的特征。即使发现病人体内有肿瘤,只要它们不扩展到周围部位,就不会随着血管或淋巴腺转移。可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会迅速增加,并且扩散到血管和淋巴腺,对人体的免疫系统具有强大的防御力,比起以往的癌症病毒,它在循环系统内生存的几率非常高。一旦染上这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必须有心理准备,这种癌症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转移到其他部位,尚无其他的治疗方法。
第四点,只要被寄宿的人不死,他体内的癌细胞也永远不死。人类的正常细胞在产生之时就有一定的寿命,例如神经细胞会逐渐丧失增殖能力,没有办法重新补充。一般细胞的寿命都和人的寿命相连,可是,若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癌细胞浸泡在培养液里,它可以无限次地重复分裂,永远不会死亡。这一点让宗教界掀起一阵狂热的讨论,甚至有宗教家预言,一旦正常细胞获得癌细胞的不死能力,人类就可以永生不死。当然,这只是外行人的妄想。癌细胞若是真的永远不死,为何要杀死寄宿的人类,然后让自己也死亡?大部分的人却很自然地接受这个矛盾。
2
阿馨每天都过着繁忙的生活,光是看护秀幸和打工就占了他很多时间,还得随时注意真知子的状态,根本无暇念书。否则,真知子会将所有和癌症有关的特效药拿去给秀幸吃,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今,一家的生计完全落在阿馨的肩上,他非但没有向父亲诉说家中的困境,反而骗他说,打工是要筹措旅行费用。秀幸对阿馨花费太多精神去打工不以为然,他觉得阿馨应该专心攻读学业,不应该被打工占去太多时间,总是强调自己还有一些积蓄,可以支付阿馨的大学学费。这种乐观的语调让阿馨松了一口气,他期望秀幸能放松,决定不让父亲知道妻儿过着困苦的生活。幸好,以“医学院学生”这个招牌担任家庭教师,可以获得很高的收入。另外,阿馨就读的大学附属医院里有很多儿童患者,父母希望孩子在复学之后能赶上学校的功课,因此经常就近聘请学生当家庭教师。
在这个初夏,秀幸又开始不断重复那句口头禅:“就在今年,我们全家要到北美沙漠旅行。”
就在这时,阿馨接到一个坏消息:医生怀疑秀幸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他来到附属医院的露天咖啡厅里,喝杯咖啡舒缓一下心情,思考家中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
这家小咖啡厅位于三楼,它将自助餐厅的中庭围成一个“匚”形,内部装潢得很精致,中庭有座喷水池,而且餐点的味道不错,完全闻不到医院里的死亡气息。
阿馨将视线投向入口处,突然,他不由自主地被一位美丽的女子吸引了。
来人是杉浦礼子和亮次母子,他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阿馨斜前方。杉浦礼子穿着合身的米白色夏季西装,那张素净的脸庞吸引着旁人的目光。如果旁边没有亮次在,即使说她只有十几岁也有人相信。
阿馨久久不能移开目光,杉浦礼子从短裙下伸出的白皙双腿,更是让他目不转睛。他记起两个星期前曾在饭店的游泳池边偶然看到过这对母子。他一眼看到穿着绿色泳衣的杉浦礼子,心中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阿馨一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却无法在记忆深处找到她的身影,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那个小男孩看起来有些奇怪,他戴着浅色的泳帽和护目镜,穿着一条格子短裤,露出纤细的o形腿,皮肤异常白皙。旁边的玻璃窗上淡淡地映出他们俩的身影,阿馨正好借此观察这对母子的举动。不久,他发现那个男孩的头部很奇怪,泳帽下没有膨胀的头发。
男孩一落座,就把帽子拿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头,原来这个孩子是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癌症患者。这对母子并不是到医院来探望病人,而是母亲陪儿子一起来接受抗癌的化疗。秀幸同样在接受化疗,也因为治疗的副作用使得毛发脱落。
阿馨出神地用手托着脸颊,望着三十多岁的美丽母亲和小男孩默默地吃午餐。他忍不住将男孩和秀幸比较。秀幸今年四十九岁,这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两人都在接受抗癌治疗。
那个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与医院气氛格格不入的母亲,不时抬起头望向窗外。她将举起来的汤匙又放回盘内,一副没什么食欲的样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往阿馨这边看过来。四目相接,她的眼神变得温和,阿馨却因为这一眼而无法把视线移开。
杉浦礼子仿佛也想到曾在游泳池边和阿馨碰过面,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阿馨对她轻轻地点一下头,杉浦礼子也回以同样的动作。接下来,杉浦礼子开始小声地对儿子说教,斥责他扔汤匙和筷子的任性行为,不再注意阿馨这边的举动。阿馨仍然继续观察这对母子,他的意识已经都被杉浦礼子吸走了。
几天后,阿馨又在中庭碰到这对母子。因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阿馨终于有机会和他们交谈,他知道了母亲名叫杉浦礼子,男孩叫亮次。亮次得了肺癌,如今医生怀疑癌细胞可能转移到了脑部。在接受放射线和抗癌剂治疗之前,他每天要做许多身体检查。而且,亮次的症状和转移情况与秀幸很相像,很可能也患了“转移性人类癌”这种新型癌症。阿馨顿时感觉找到了同伴——亮次与秀幸都在对抗相同的敌人。“我们是战友呢。”
杉浦礼子也有相同的感触。于是阿馨趁机说出心中的小疑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这句话好像是勾引女孩子的老套方法,阿馨一出口,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杉浦礼子带着客套的笑容,说道:“我常常被人这样问,听人说,我跟以前一部连续剧里的女演员长得很像。”
阿馨觉得她的话中有种虚假的意味,说不定杉浦礼子正是那个女演员,不过,既然她故意找理由搪塞,他也不再追究。
他们在中庭道别时,杉浦礼子将亮次住的头等病房的房号告诉阿馨。“下次有空,请你来坐坐。”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阿馨的手。阿馨接触到这双纤细的手,以及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韵味时,发觉对她的情愫已经蔓延得让他无法自拔了。
3
第二天,阿馨接受杉浦礼子的邀请,去了亮次的病房。礼子带着亲切的笑容迎接他,亮次坐在床上晃动着两脚看书。身为医学院的学生,阿馨清楚头等病房一天的费用是一般病房的五倍,里面附有浴室和厕所。
“谢谢你能来。”礼子用社交辞令的口气说道,尽管她看起来并不期待阿馨的到来。但她接下来表现得异常开心,对亮次说:“你看看,谁来了。”
阿馨明显看出礼子邀请他来,只是为亮次找一个说话对象罢了,不禁有些失望。因为吸引他前来的并不是亮次,而是杉浦礼子。恋爱经验不足的阿馨对礼子那种有求于人的眼神、慵懒的感觉和惹人怜爱的大眼睛、丰厚的嘴唇,以及充满女人味的身材、同龄女孩无法比拟的成熟气质感到无限着迷。嗅到她散发出的女性气息,他身体深处起了一阵骚动。
相比之下,亮次的视线不会那么令人“胆战心惊”,他眼里的亮光很微弱,视线的焦点并没有固定在什么地方。虽然他往阿馨这边看过来,但目光明显穿过阿馨的身体,在他背后的墙壁上徘徊。亮次将手指伸进膝上的书本当中,阿馨为了打开话题,弯下身子,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写着“恐怖的病毒”。他暗自猜想,亮次可能想更详细地了解自己生病的情形,才会阅读这本书,于是说出自己是医学院学生,并问了亮次几个关于病毒的问题。令人惊讶的是,亮次虽然只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却能正确回答出病毒的特征。不仅是dna的构造,甚至连生命的起源,他都有自己的见解。阿馨宛如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这和以前秀幸教导他科学知识的情形相同,亮次说起话来就像个小大人。
阿馨和亮次打开话匣子的时候,一位护士走进房中,把亮次带到检查室去了。此时,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阿馨和礼子两个人,阿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礼子则离开原来靠着的窗边,若无其事地在床边坐下。
“看不出你才二十岁。”在阿馨和亮次的交谈中,礼子听阿馨说到年纪的事情。
“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几岁?”阿馨的外表一直比实际年龄要大,他早就习惯了旁人的惊讶。
“应该要大五岁吧。”礼子讲得有些含糊,不敢太直接。
“是因为脸看起来比较老吗?”
“你的身体看起来很强壮。”
“那是因为我父母的感情非常好。”
“啊?夫妻感情好,小孩子看起来就会比实际年龄大吗?”
“因为夫妻俩非常恩爱地依赖对方,所以我得独立一点。”
“哦。”礼子露出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亮次的床。
阿馨很想问礼子有没有丈夫,因为他感觉不到亮次身边有父亲的存在,就算有,父子关系也非常淡薄。他们夫妻究竟是离婚还是死别?还是亮次一开始就没有父亲?
“这个孩子可能永远也无法独立了。”礼子仍然将视线投在空无一人的床上。阿馨保持着倾听的姿势,耐心等待礼子说下去。
“他得了癌症……”
“哦。”果然如我所料。阿馨想。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亮次的爸爸去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悲伤。”
那孩子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泪吧。阿馨一想到秀幸有可能会死,就无法控制情绪,心中立刻涌上一股悲伤。一旦真的面临父亲的死亡,他没有能克制悲痛的自信。
“阿馨,有件事不知能不能拜托你……”礼子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露出渴求的眼光看着阿馨,“能否请你教亮次念书?”
“当他的家庭教师吗?”
“是的。”
教小孩念书是阿馨最拿手的工作,他还有充裕的时间再教一两个。但是,他怀疑亮次是否有请家庭教师的必要,刚才的谈话显示出亮次的学习能力远远超过同年级学生。不光是这样,日后一旦癌细胞转移到肺或脑部,就算请家庭教师来教他念书,也是白费功夫。礼子应该知道亮次已经无法回到学校念书,才聘请家庭教师吧?她想让亮次充满信心与希望,不轻易放弃生命。
“如果每周两个小时左右,我还可以应付。”
礼子激动地靠近阿馨,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上。“谢谢你。学校里的功课教不教都无所谓,当他的谈话对象就好了,那个孩子一定会很高兴。”
“我知道了。”由这话听来,亮次可能没有一个朋友,这和阿馨相同,阿馨格外能体会这种感受。他一直不能融入学校的教学体制中,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孤独,因为他和双亲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秀幸是个很特别的父亲,也是个谈话的好对象。
礼子对阿馨的这个要求,意味着要他代替亮次的父亲,行使“父亲”的角色,阿馨自信能完成任务。转念一想,难道礼子也希望他代替“丈夫”这个角色吗?他脑中的幻想又开始运转。他和礼子约好下次来访的时间,便匆忙离开病房。
4
阿馨和亮次除了念书,还花了很多时间在闲聊上,内容大都以一般的科学为主题,这不由得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和秀幸辩论的一些片段。阿馨曾经期望将超常现象等非科学领域的内容和科学联系在一起,借此说明宇宙的结构,可是每当他下苦心去钻研时,总会在某个环节中发现无法解释的现象,而且都适逢秀幸发病,因此才转往医学这条道路。如今,阿馨眼前这个男孩也想解开世界构造之谜,向他询问各种有关遗传因子的问题。
亮次坐在床上,空虚的眼神投向前方,脸上挂着一抹苍白而无奈的笑容,仿佛是知道生命即将进入尾声的人正在嘲笑这个世界。或许他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看待自己的病情,但是这种表情挂在一个小男孩的脸上,实在令人伤感。但只要和他进行激烈的争辩,把他驳倒,他这种表情就消失了。
“你对进化论有什么感想?”阿馨谈到了进化论的话题。
“没什么感想。”亮次有些坐立不安,他吊起眼睛瞪着阿馨。
“那我问你,首先,进化的目的是偶然的还是预定好的?”
“阿馨,你认为呢?”亮次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说出自己的意见之前,总喜欢先试探对方的心意。
“我认为进化有某种程度的选择,它有方向。”阿馨无法完全认同正统派的达尔文进化论,即使身为一位自然科学家,他也不能抛弃目的论的说法。
“定向进化学说吧,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谈话一旦按照亮次的思路进行,他便会将身子转向阿馨的方向。
“要不要按照产生的顺序来逐一探讨?”
“产生的顺序?”亮次发出尖锐的叫声。
“如何抓住生命‘产生’的瞬间,是很重要的。”
“是那样吗?”亮次皱紧眉头,似乎希望快点结束这个问题。阿馨无法理解亮次的态度,他觉得“生命如何诞生”这一类问题很有趣。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又为何能得到进化,这些疑问都紧密相连,阿馨和秀幸曾经以此为主题一路讨论过来。
“你讲下去吧,虽然我不知道生命最初诞生时是什么构造……”
阿馨讲到一个段落,亮次又催着他继续往下讲。
“我想,最初的生命就像种子一样,种子会发芽成长,人类也会发育成熟,就像生命树一样,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可以输入遗传信息。”
“但是,有时也有‘没有把握’的疑虑。”
“嗯,只要一粒小小的种子就能长成大树。从树干的粗细、叶子的颜色到果实的种类,这些遗传信息都包含在最初的种子之中。当然,大树也会受到大自然的影响,没有光照就会枯萎,养分太少树干会变细,有时候打雷还会劈裂树干,强风也会让树枝折断。但不论受到外界什么影响,其本质都是不变的,下雨下雪也不可能让银杏树长出苹果来。”
阿馨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海中的生物会爬到陆地上来、长颈鹿的脖子会变得更长,这都是因为最初就写好了生长的程序。”
“嗯,没错。”
“但是生命在成长之前,应该有某种意志驱使它做这些。”
“是谁的意志?是神吗?”亮次很天真地问道。
阿馨说的并不是神的意志,而是指在生命产生之前或进化阶段那种无形的神秘力量。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群鱼向陆地游去的情景,鱼群将海洋染成一片黑色,在水面上跳跃着,想往陆地冲去,最后有一大半死在半途,眼中还流露出迷惘的神色。实际上,海里的生物并不是自己想往陆地而去,而是在重复的造山运动下,海水变少了,鱼类才在干涸的水边适应了陆地的生活,这是正统派进化论者所持的说法。但无论如何,阿馨仍旧无法相信其中一部分鱼可以适应陆地的生活。环境起了变化,为了适应环境,鱼的内脏器官也跟着改变,将呼吸的器官从鳃改成肺。如果在内脏器官变换中发生错误,那该怎么办?
阿馨注视着亮次光光的头,想象在这个瘦小的身体内部,和秀幸一样,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细胞攻防战。秀幸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胃、一部分大肠和肝脏,往后癌细胞不知又将附在哪一个部位。
忽然有个灵感涌上阿馨的心头。癌细胞会使正常的器官变色、变形、增加一些突起的疣状物,使器官的运作不正常,导致个体坏死。仔细一想,癌细胞的活动仿佛人类用手去试探各个器官,病毒随着血液和淋巴腺去戳刺各器官的细胞,并且重复做这些实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要适应新的身体,创造出新器官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四处活动,是在进行在体内创造新器官的实验吗?
这种过程令水边的鱼类几乎濒临灭亡,大多数人也都会死亡。然而,如果海洋生物可以在一亿年之后登陆成功,那么,经由无数人的牺牲,人类或许也可以获得新的内脏。届时人类将会获得进化,而且是像鱼类从海上跃到陆地一样的跃进,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时。近来,因为癌症死亡的人数增加不少,卫生机关还不能确知癌细胞究竟何时开始活动,也不知道这种进化的实验对象是否专门指向人类,更不知道这种“进化”的时间长短。如今,只有尽力缩短“进化”所需的时间,才能减少为此牺牲的人数。而从鱼类进化到两栖类,以及人猿进化到人需要的时间来看,后者所需的时间比较短,因此进化所需的时间可能是依次缩短。
阿馨希望秀幸不会成为癌症的牺牲者,而成为完成进化的先驱。谁都想拥有再生的机会,并因此拥有永恒的生命。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特征来看,它很有可能制造出永生不死的细胞,连亮次都有存活的机会。阿馨决定不对亮次说明这种可能性,这类随便臆测病情变化的说法,会影响病人对生命的执着。
这时,阿馨听到后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转头一看,礼子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阿馨和亮次对望一眼,笑了出来。
现在才晚上八点,时间还很早,窗外映出初夏的大都会夜景,传来川流不息的车声。阿馨和亮次静静盯着礼子,冷不防地,礼子的胳膊肘忽然动了一下,桌下的脚将一只空罐子踢到了床底下,但她依然没有醒过来。
阿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你妈妈睡着了,我也该走了。”
“你不是还没说完吗?”亮次意犹未尽,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下次再继续吧。”阿馨站起来环视一下室内,礼子把脸靠在交叠的手背上,脸朝着阿馨这个方向。她嘴巴半开,口水流在了手背上,让阿馨觉得很可爱。
他头一次用“可爱”这两个字来形容超过十岁的女性。瞬间,全身的爱意都沸腾起来,他心中升起一股触摸礼子身体的欲望。
亮次从床上伸出手来摇晃礼子的肩膀,叫唤着:“妈妈、妈妈……不行,她睡得很熟。”他看了看阿馨,又将视线转向旁边的床,淡淡地说:“妈妈一直很辛苦地照顾我,今天晚上还要起来,能睡的时候就让她多睡一会儿。”阿馨凭直觉认为,亮次是在说:“不要吵醒妈妈,将她轻轻抱起来放在旁边这张床上。”以阿馨的体力来说,搬动一个女人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害怕一接触到礼子的肌肤,欲望就变得很难控制,不由得迟疑起来。
“妈妈睡成这样,让我怎么搬得动!”亮次故意把脸朝向阿馨,好像看出阿馨对礼子极有好感,在试探他的反应。
阿馨默默地把旁边那张床整理好,他不想让亮次看扁了,也想试试身体上的碰触,会不会给自己在精神上造成强烈的影响。
阿馨把双手伸到礼子的脖子和膝盖下方,一口气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礼子的嘴唇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脖子,还无意识地用力抱紧阿馨。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看到是阿馨,又安心地慢慢放松,再次进入梦乡。阿馨怕将礼子吵醒,动作格外地轻柔。他贴近礼子的身体,将脸靠在她胸部和腹部中间,感受到她衣服下的柔软身躯,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把礼子放在床上后,阿馨脖子上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他慢慢挺起身子,不断地询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礼子?
“我下星期再来。”阿馨胸中的激动尚未平静下来,他轻轻打开房门,回头看着亮次。亮次盘着腿坐在床上,上下摇动着膝盖,让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他脸上原有的戏谑全都消失了,呈现出冷冰冰的表情。“晚安。”
阿馨悄悄地走出房间,他知道亮次脸上冷淡的笑容会随着门关上而消失,与这对母子的相遇并非偶然,在未来的人生里,自己的命运也许会和他们纠缠在一起。
5
对阿馨来说,去拜访病理学研究室的齐木助教授是一种乐趣。齐木和秀幸在大学是同级的学生,一向和二见家走得很近。他不是阿馨的指导老师,但是阿馨现在时常去找他讨论秀幸病情的变化。阿馨定期去拜访齐木的研究室,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齐木在培养秀幸的癌细胞取样,他想看看癌细胞在显微镜底下的样子。想防止敌人的攻击,必须知道对方的底细才行。
阿馨一走出癌症大楼,立刻前往病理学、法医学、微生物学等基础研究室所在的旧大楼。二楼是法医学研究室,三楼才是目的地——病理学研究室。他走上楼梯往左转,眼前出现一条走廊,左右都是格局狭小的研究室。阿馨毫不犹豫地走到齐木的研究室前敲了敲门。
“请进。”
阿馨从门缝探头往里看。
“哦,你来了。”齐木一如往常地欢迎他。
“打扰你了吗?”
“你也看到我很忙,要做什么就自己来吧。”齐木正忙着检查今天下午刚切除的患部组织细胞,没时间注意阿馨。阿馨反而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
“那就不客气了,我自己来处理。”阿馨打开大型保温箱,开始寻找秀幸的细胞取样。保温箱的内部保持恒温,二氧化碳也保持一定数值,不能长时间打开。培养秀幸癌细胞的塑料器皿一直放在相同的位置,他马上就找到了。
阿馨每次一想到这里存有永远的生命,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秀幸的一部分肝脏在三年前被切除下来,浸在装着福尔马林液的密封罐子中,肝脏组织从原本的粉红色渐渐转成白色粉状,放在另一个柜子里。阿馨手上的培养皿内是秀幸的癌细胞,被放在血清浓度百分之一以下的环境中增殖。正常的细胞会在血清中的生长因子使用完毕时停止增殖,即使重新给予大量的生长因子,也只会在器皿中互相重叠,无法增殖,这种性质被称为“接触抑制”。相对地,癌细胞不仅没有“接触抑制”,对血清的依存度也非常低。简单地说,癌细胞几乎不用摄取食物,不论在怎样狭窄的环境中都可以互相重叠,并且增殖。
这个培养皿内,目前正常细胞只增加了一层,癌细胞却重叠了好几层,而且仍在增加。也就是说,正常细胞拥有固定的分裂次数,只能规律地平面增殖,而癌细胞具有不死的特性,可以毫无节制地持续分裂。从远古时代起,人类追求的永生不死,竟然是日后导致人类死亡的元凶,这种讽刺性让阿馨感到苦涩。
在观察过程中,秀幸的癌细胞像是要证明它立体的生命感一般,像球似的浮了起来,形状也跟着变化。原本正常的细胞如今却变成独立的生命体,在宿主的生命濒临死亡之际持续着永恒的生命。
阿馨将培养皿放在相差显微镜上,将倍率调到两百倍。显微镜下的癌细胞现出令人生惧的形状。他将倍率慢慢调高,可以看到癌细胞聚集成块,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浅绿色下,伸出摇摇晃晃的半透明尾巴。其实细胞本来并不是绿色的,是显微镜上套了绿色玻璃片的缘故。正常细胞的哪一部分都不会突起,都是平面的,整体看起来井然有序。这些癌细胞则现出一团一团的浓绿,有无数的圆点状突起,还放射出闪亮的光芒,看样子正在进行细胞分裂。
阿馨不停地交换培养皿,比较正常细胞和癌细胞的不同,这种光学显微镜只能看到癌细胞奇怪的外形,细胞核和dna的真正底细则无法得知。他很认真地一个个观看癌细胞的外形,发现不论哪个癌细胞都具有相同的“表情”,整个培养皿中好像有无数相同的表情并排在一起。是相同的脸?
阿馨诧异地抬起头,隐隐有种直觉。这些细胞壁很像人类的脸,有无数张脸聚集在一起,成为一坨一坨的块状,形成一种斑纹。
阿馨天生具有神奇的第六感,父亲秀幸更是教导他要重视直觉,因为直觉中或许隐藏了解谜的线索。他常常正在读书或走在街上时,大脑中突然浮现出其他画面,譬如在马路边看到某位歌星的海报,脑子里就会出现某个人的面孔,诸如此类的情形非常多。但是如果没有看到海报,也不会依循脉络在脑中浮现那些图像,这是一种“同步行为”。
现在这些癌细胞看起来像是人的脸,究竟有何意义?阿馨找不到答案,再次看向相差显微镜,镜头下依然是立体重叠的细长癌细胞,上面还有发亮的球状粒子。他不禁喃喃自语:“这应该是我的想象力引发出来的……啊,果然是,不管哪一个,看起来都是相同的脸。”
很明显,这不是一张男人的脸,而是一个皮肤光滑柔顺的鹅蛋脸的女孩。阿馨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6
阿馨在病房里和亮次面对面坐着,因为浴室里发出的声音而有些脸红。礼子一直待在浴室里,她不是在洗澡,而是在洗内衣。阿馨教亮次做功课之前,瞥见礼子慌忙取下了挂在房间里的内衣。
阿馨心不在焉地和亮次一问一答,随口告诉亮次秀幸的病情。亮次表现出急于深究的模样,他希望把秀幸的病症作为自己未来病况的参考。阿馨并没有对亮次说秀幸得的癌症是转移性癌病毒引起的,他担心这种负面的言辞对亮次造成不良的影响,打击他的信心。
“阿馨,拜托你了。”
秀幸肺脏的病况变得十分严重时,他偶尔现出过软弱的一面,对阿馨再三交代,一旦自己去世,真知子就要拜托儿子照顾了。阿馨感到非常生气,很想大声斥责父亲,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着躺在床上的亮次诉说秀幸的症状时,阿馨脑海中清楚地浮现出秀幸的身影,他不由自主地紧闭双唇,沉默下来。亮次察觉到阿馨心情沉重,故意哈哈大笑着说:“这么说来,我曾经和你爸爸说过话。”
虽然他们是症状相同的病人,但要在这么大的医院里相遇,依然需要机缘。
“真的吗?”
“他住在7b号病房,是位个子很高的叔叔。”
“嗯,没错。”
“他是个很坚强的人,常常偷摸护士的屁股,脸上经常带着笑容。”
亮次说的人的确是秀幸。没错,秀幸充满活力地和病毒战斗的姿态在患者间广为流传,带给许多癌症病人一线希望,纷纷决定要在所剩无多的生命中投下最后的赌注。但秀幸虽然在别人面前怀有十足的信心和勇气,一来到阿馨面前,就现出柔弱的一面。
“阿馨,你的母亲怎么办?”亮次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真的担心。
此时,礼子从浴室里出来,整理好散在床上的衣物,又走进浴室。阿馨沉默地盯着她的背影,暗自猜想礼子不想待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们谈到了真知子的事。
“由于癌细胞会随着淋巴腺移动,因此病人家属很可能因为亲密接触而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主治医生告诉阿馨这件事的时候,他开始担心真知子的身体状况。尽管秀幸和真知子的性生活已随着秀幸病情加剧而告终止,但在这之前仍有几次,所以真知子被感染的几率很大。最近,她终于听从阿馨的劝告,接受血液检查,结果竟然是阳性,虽然还没有发病,但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已经附在真知子细胞的dna内了。也就是说,还原病毒的碱基排列已经在真知子的染色体中组合完毕,至于正常细胞何时开始癌变,无法预知。
“即使发病,我也决不动手术。”检验结果出来后,真知子公开宣布。她明白,动手术也无法避免癌细胞转移的命运,只是延迟病毒侵袭的速度,无法根治。真知子看到秀幸生病的模样,不禁对“自己的身体任人宰割”一事感到强烈的厌恶。
最麻烦的是,每当人们在现代医学上遇到困难,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奇迹”上。此后,真知子就沉迷在神秘主义和宗教的世界中,她想救的不是自己,而是渐渐走向生命末期的丈夫。
真知子凭着即使把灵魂卖给恶魔也在所不惜的热情,查了许多印第安文献资料,她的桌上堆满了不知从哪里寄来的原文书籍,时常喃喃自语:“在民间的传说中,一定有治疗癌症的方法。”
这时,浴室里似乎故意发出水流声,亮次稍稍瞄了一下浴室,阿馨忽然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我妈妈也被感染了。”
“是吗?那你也……”
阿馨慢慢摇着头。他在两个月前曾接受过检查,结果是阴性。亮次立即发出一种嘲讽而悲哀的笑声,阿馨不禁有些厌恶地瞪着亮次,问:“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觉得好可怜。”
“我吗?”阿馨指着自己的脸,亮次点了点头,说:“不是吗?阿馨,你一定这样想:‘我体格好,又很健康,一定会长寿。’”
阿馨受到秀幸的影响,从十六岁起开始玩摩托车,脱离彻夜玩电脑游戏的青涩时代,逐渐长成了健壮的体魄。然而,亮次正在嘲笑肌肉紧绷的他。阿馨不禁用严肃的语气反驳:“外界的生活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可怜。”
阿馨很了解亮次的心情。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后,在反复的住院与出院,以及手术与抗癌药剂的化疗中度过童年,难免会从自身的处境揣度他人的处境,猜想每个人都和他一样。
“人类最终还不是一样要死。”亮次用空虚的眼神望着天花板,阿馨顿时失去了辩驳的心情。
抗癌剂化疗产生的痛苦,不是普通人能了解的,病人会不时被强烈的呕吐感侵袭,非但没有食欲,连吃下去的食物也会不久就吐出来,甚至无法好好睡一觉。面对这样的人生,阿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鼓励亮次。他突然感到异常疲惫,这并不是肉体上的疲倦,而是打心底涌起的悲哀。他渴望能自由自在地飞翔,能痛痛快快地从心里笑出来,希望和另一具温暖的肉体亲密接触。
“他们最初并不想生下我,不是吗?”亮次对着一言不发的阿馨说。这时礼子刚好从浴室出来,打断了这个话题。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径自穿过房间往走廊走去。阿馨不知道礼子是无法忍受亮次这种含有责备意味的话才离开,还是有事外出。
从刚才起,阿馨就一直注意着礼子的动静,心中浮现出两个疑问:礼子是否已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亮次又是从什么途径中感染了癌病毒?不过,这关系到别人的隐私,不能冒昧地去问。
“那么,我先走了。”阿馨不想再待在亮次身边,想去看看礼子的情况。他无法判断自己对礼子的兴趣是出于爱还是其他感情。
阿馨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从狭窄的病房走向外面的世界,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
7
阿馨有种感觉,礼子正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医院的最高处,出神地眺望大都会的全景。
几天前的傍晚,礼子站在病房大楼最上层的餐厅旁,脸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阿馨问她:“你在做什么?”
礼子笑着说,初夏的白天是一年之中最长的,当夕阳即将西下,余晖中,城市中的摩天大楼在街道上拖出长长的黑影时,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刻,她最喜欢在这个时间眺望窗外的景色。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阿馨走出走廊,看到一个女人靠在柱子边站着。他静静地走近。
礼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脸上呈现出醺然的红色,夕阳多变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闪耀着艳丽的光彩。阿馨刚走到她旁边,礼子便看到了他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马上对着玻璃露出淡淡的微笑。
“对不起。”
阿馨不知她为什么道歉,这是对一个费心教导自己儿子的家庭教师说的话吗?如果是,应该是说“谢谢”,而不是“对不起”。
“你好像特别喜欢高的地方。”阿馨没有追问她的理由。
“嗯,可能是在地面生活的缘故。”
阿馨猜想,礼子和亮次的家应该是平房住宅,这和他居住的环境正好相反。他现在依然和母亲住在面对东京湾的高楼大厦里。
礼子好像刻意要打破沉默,她神采飞扬地说着未来的梦想:当医生治好亮次的病时,她要做些什么事,其中有个梦想是去海外旅行。
“那你有什么梦想?”
这个话题被撩起,阿馨毫不犹豫地说出十年前就计划好的到北美沙漠去旅行的事。他将家人在十年前那个深夜里的谈话告诉礼子,其中包括地球重力和生命的关系。当时,秀幸承诺要到北美沙漠旅行,小阿馨感到非常高兴。后来秀幸患了癌症,阿馨更详细地调查长寿村的事情,发现长寿村与癌症患者似乎有某种关系。
礼子颇感兴趣地询问:“什么关系?”
阿馨兴致勃勃地解释:“我还不是很清楚,可是在统计上出现了不能忽视的数据。那个晚上,我凭直觉感到重力异常点和长寿村的重合并不是偶然的。科学上的发现几乎都依靠直觉,必须先有直觉,理论才跟着来,那个晚上的事情可能是某种暗示。
“爸爸的癌细胞转移至肝脏时,我开始对世界各地的长寿村作详细调查。选择世界各地公认的长寿村,然后寻找各种资料加以分析,找出它们的共同点。
“我挑选出四个特别有名的长寿村,黑海沿岸高加索地区的阿部卡西亚,秘鲁及厄瓜多尔国境附近的圣谷的比鲁卡邦拜,住在喀喇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中与世隔绝的罕萨部族,以及日本鲛岛诸岛的佐鸣岛居民。
“我不可能一一去探访这些地方,因此收集完相关资料,马上浏览一遍,然后做了个小统计,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虽然下断言还太早,不过居住在这些地区的人,没有人是因为癌症而死亡的。
“有许多医学家和生物学家亲自到长寿村调查,留下很多报告,可是没有一份记载过长寿村村民因癌症而死亡。在每份报告中,不约而同都以饮食习惯不同作为解释。不过,在完全解开癌症的发生之谜以前,一切都是推测。这些地区的居民以蔬菜和谷物为主食,过着朴素的生活,但是香烟和酒这类物品的消费量却比其他地方高,因此不能说这些地区居民摄取致癌物质的量比其他地方少。
“不可思议,长寿村里为什么找不到几个癌症患者?癌细胞是否拥有使正常细胞不死的作用?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而且,长寿村的位置和重力负值地区刚好重叠在一起,这又如何解释才好呢?”
阿馨停顿了一下,缓和高亢的情绪。礼子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阿馨的脸,舐了舐嘴唇后开口:“那‘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从哪儿来的?”
“你为什么问这个?”
礼子眼睛睁得老大,她认真的表情让阿馨感到非常可爱。虽然他们相差十多岁,但阿馨真想用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我说了你可别笑,事实上,我认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就是你说的长寿村。”
阿馨可以理解礼子的意思,他以前读过那一类小说,书中提到人类被癌细胞侵袭,却没有死去,反而让生命延长。礼子便是照此推理出这种假设,长寿村并不是没有癌症病毒,相反,那儿充满了癌症病毒,所以他们享有高寿。
“你想说,长寿村居民携带的癌细胞,由于病毒作祟而形成‘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然后散布到世界各地吗?”
“我不懂这一类艰深的理论,只是突然想到的,你不要介意。”
礼子的视线移向窗外。几分钟之间,天空转变了好几种颜色,刺眼的光芒照在礼子的脸上,她鼻翼到眼尾附近都被阴影笼罩着。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患者最多的地方,是日本和美国。”日本和美国各有数百万“转移性人类癌”患者,欧洲国家大约有数十万患者,最奇怪的是,长寿村附近地带几乎没有发病记录。
“照你所说,那北美沙漠地带呢?那个地区的重力负值很高,即使真有长寿村存在,也不奇怪。难道没有任何根据吗?”
“真要说有,恐怕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
“游戏”这个词让礼子非常震惊,她很不开心地板着脸,对阿馨不理不睬。
“你到底怎么了?”阿馨有些迷惑。
“现在只能等待奇迹出现。”礼子背对着阿馨说。他不禁感到厌烦:礼子也快要落入和真知子相同的心牢之中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我偏要。”
“你有你应该做的事。”阿馨希望礼子保持理智,但是礼子没有听进去:“是吗?我现在只想到,长寿村的居民在某一个时期都感染了癌病毒,在癌细胞侵袭内脏之前,因为某种原因,它变成良性,进而和人类共存,并导致正常细胞的分裂次数增加,延长他们的生命。怎么样?”
阿馨头一次看到礼子如此滔滔不绝。
理性的态度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真伪,但会让人对未来产生信心。不管如何推论,只要带着某种期望去寻找证据,必定能够找到几样。
就目前而言,亮次肯定没有办法得救,阿馨可以理解礼子向神明祈求希望的心情,但无法接受这种异想天开的说辞,也没时间去证实这些毫无科学根据的事。他有些后悔对礼子说出重力异常和长寿村的事。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希望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记!你想去的北美大沙漠,拥有除去癌细胞或者让恶性肿瘤变为良性的秘密啊!”
阿馨举起两只手想安抚礼子,礼子却带着未曾有过的热情逼近他。“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去寻找这个秘密。”
“等等、等一下……”
礼子的脸近在眼前,她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住了阿馨的手。“拜托你。”
阿馨感觉手中传来柔柔的触感。
“我已经对这种生活厌烦了,再过不久,亮次就要进行第四次化疗。”
“做那些治疗很辛苦。”
礼子不理会阿馨,仍旧热烈地说下去:“如果可以,我也想一起去那儿看看。”
阿馨长久以来的心愿在这一瞬间起了变化,从家庭旅行转变成了和礼子两人一起前去探访。他光是想到北美沙漠,就开始兴奋。存在于新墨西哥、亚利桑那、犹他、科罗拉多这四州的负值重力,仿佛一个会吞噬一切的大旋涡,深深吸引着阿馨。而在他眼前,这张只涂着薄薄口红的娇美脸庞和散发着自然香气的柔软身躯,让他沉迷得无法自拔。
走廊上的荧光灯慢慢亮起来,粗大的柱子斜斜拖着一条黑暗的长影,将礼子和阿馨两人裹住。前面的窗户变成一面大镜子,映照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不知不觉中,阿馨反握住礼子的手,两人的手指互相缠绕着,用目光确认对方的心意。他们就在这时紧紧抱住对方。十七楼的走廊上,脚步声顿时消失了,这里仿佛变成一座空城。
他们的双手不停地在对方的背上滑动,两人的脉搏都激烈地跳动。阿馨渴望亲吻礼子的嘴唇,他往礼子的脸凑过去,可是礼子没有响应,只是更用力地抚摸他的背,额头紧靠着他的下巴,故意转向旁边,明显地拒绝亲吻。阿馨好几次试着想亲吻礼子,可是礼子都背对着他,他终于明白了个中原因——她也被感染了吗?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可能通过唾液感染,礼子担心传染阿馨,才故意拒绝。阿馨明白了刚才亮次说的“他们最初并不想生下我”,或许亮次在母体里就已经遭到感染。所以,当他说出责难母亲的话时,礼子只能选择静静地离开。
阿馨尽管明白了,热情却一点也没有降低。他轻轻地松开礼子,两手捧着她的双颊,用眼睛告诉礼子,他已经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们无言地将唇重叠在一起。这次礼子没有拒绝,她将一只手绕到阿馨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臀部。在火热的气氛下,他们的牙齿轻轻触碰,然后将嘴唇献给对方,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声。
四片嘴唇终于分开,两人吐出激烈的喘息声。礼子挺直背,靠近阿馨的耳边喘息着说:“拜托你……”
礼子想救的不只是儿子的生命,也包括自己。“我求你……救救我……”
“我不是神。”阿馨费了好大劲儿才迸出这句话。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知道自己也踏进了死亡的领域。他没有迷惑,仅仅是依照身体的节奏紧紧抱住礼子,更不后悔品尝了禁忌的红唇。
“求求你,你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阿馨在孩童时代就立下的志愿,由于礼子的推波助澜而更为坚定:一定要去探访北美的沙漠。
8
阿馨正要走进病房时,齐木助教授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地举起手打招呼。
“嗨!”
“再多聊一会儿嘛。”
“不行,你也知道我很忙。”
阿馨知道齐木不是在说客套话,稍微侧了一下身子。“是吗?”
“是的,刚好有人拜托我办一些事,我只是顺道过来看一下。”齐木把视线转到秀幸身上,举起手说:“那我先走了。”阿馨目送他离开,走到秀幸床边。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阿馨先看了看秀幸的脸色是好是坏,才在齐木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
“真是令人讨厌。”秀幸望着天花板,不悦地说。
“怎么了?”
“齐木那家伙只会带来坏消息。”
齐木是秀幸医学院的同学,并不是临床医生,不会直接诊查秀幸的症状,阿馨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坏消息。“怎么了?”
“你知道中村正人吗?”秀幸的声音有些嘶哑。
“嗯,那是爸爸的朋友吧?”阿馨还记得这个名字,那是秀幸以前进行“环”计划时的同事,现在应该在公立大学的工学院当教授。
“他死了。”秀幸坦率地说道。
“什么?”
“他得了和我相同的病。”原来是与秀幸同龄的同事去世了,他觉得下次可能会轮到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你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阿馨只能这样鼓励父亲。秀幸躺在床上慢慢地摇摇头,这种毫无意义的鼓励对他起不了作用。
“你听过‘小松崎’这个名字吗?”
“没有。”阿馨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我的师弟,也是‘环’计划里的研究员。”
“是吗?”阿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感到死神正一步一步靠近秀幸。之后,秀幸又连续说出三个人的名字,同样以“去世了”三个字作为结尾。
“喂,你没有觉出什么吗?我提的这些人,都是以前一起从事‘人工生命’研究的同事,或是一起合作过的朋友。”
“他们都是因为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而死的吗?”
“嗯,现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被感染了?”
阿馨大略估计了一下,如果包括像礼子和真知子那种尚未发病的人,应该有上百万人遭到感染。“有上百万人吗?”
“虽然人数很多,但只不过是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八,我们身旁应该还有人没被感染。”
秀幸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阿馨。一开始,他的眼神十分灼人,好像要探索儿子的内心世界,之后变得温和起来,还带着些许祈求。
“你没有问题吧?”秀幸从被子下面伸出手,碰了碰阿馨穿着牛仔裤的膝盖。他此时很想和儿子握手,但又怕病毒会借着皮肤的接触传染。他已经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传染给真知子,如果再传染给阿馨,他一定会丧失和癌症奋斗的勇气。
“检查结果没有问题吧?”
“你不用担心。”阿馨似乎被看透心事一般,战战兢兢地回答。两个月前的检查结果呈阴性,下个月的检查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阿馨假装在听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扭过脸去,脑子里开始浮现昨天下午在亮次病房里的情景,那种鲜活的肉体触感随之袭来,他断断续续地回想起当时的性冲动。在前天傍晚,他和礼子的接触只停留在接吻阶段,但在昨天下午超越了这条界线。那时他要到亮次的病房取忘记带走的病理学教科书,正好亮次被带去放射科检查,房间里只剩下礼子一个人。阿馨轻轻地敲敲房门,从门缝中看到礼子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洗手台边卸妆、洗脸。她挥着毛巾,大声叫道:
“你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吧?”
“真抱歉。”阿馨发现亮次好像不在房间里。
“请进。”礼子拉着阿馨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他们俩站在洗手台前,礼子继续拿着毛巾擦脸,让阿馨毫无保留地看到她那张素净的脸,眼尾明显刻有几条鱼尾纹,他反而觉得更有魅力。他用下巴指着里面的床,询问亮次为何不在。
“他刚被护士带走。”
“做检查吗?”
“是啊,做血管扫描检查……”礼子的发音有些笨拙。血管扫描检查是将显影剂注射到血管里,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因此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礼子对亮次必须接受化疗感到非常无奈。化疗时,化学药物不仅会攻击癌细胞,连正常细胞也会受到伤害。礼子每次看到亮次做完化疗后的无力、食欲不振、呕吐等痛苦情形,比谁都要难过。即使忍受这些折磨,癌细胞也不会尽数消灭,只能稍微控制它的增殖速度罢了,亮次最终仍然无法避免癌细胞转移的命运。
阿馨不知道该对这个无助的母亲说些什么,太俗套的安慰反而会让礼子更消沉。礼子握住阿馨的双手,盯着他问道:“只要等待,奇迹就会来临吗?”
“我不知道。”
“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我也一样。”
“拜托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和那孩子,你可以办到的。”
怎么可能!阿馨在心里呼喊,但他不敢说出口。
礼子前额的头发有几根被水打湿,粘在额头上,湿润的眼睛流露出哀怨的神情。她抿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真是让阿馨爱怜不已,就算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洗脸台上的水龙头没有关紧,细细的水流声在狭窄的病房中轻轻响着,反而催动着情欲,刺激着阿馨的欲望与冲动。礼子想放开阿馨的手去关紧水龙头,阿馨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贴近她的身体。她最初采取反抗的姿势,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阿馨却毫无顾忌地紧抱着她,转换身体的位置,直接往床上倒下去。
长期以来,礼子陪伴亮次接受残酷的化疗,她的性欲也减退了,这是身为母亲的本能。如今,她面对阿馨强烈的性冲动,欲望也开始重新燃起。阿馨和她不一样,他的理智已经被欲望支配,根本不理会礼子已经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事实。于是,两个人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
阿馨沉浸在昨天的回忆里,完全不顾秀幸还在一旁殷切地叮咛:“血液检查是阴性的吗?你还年轻,要格外小心女人……对什么事都要谨慎些,千万不要太大意,不要受一时的诱惑……”秀幸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但是阿馨不敢正视他的脸,他为背叛父亲的期望而心虚。
“喂,小子,你有没有听?”
阿馨本来瞪着天花板发呆,但被秀幸的叫声拉回现实。父亲有好一阵子没叫过他“小子”了。
“不用为我担心。”
即使阿馨这样回答,秀幸还是怀疑地看着他。他们俩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又开始说下去,交换一些心得。秀幸伸出手放在阿馨膝盖上,十分自得地说:“你知道吗?你可是我的宝藏哦。”
“我知道。”
“你千万不要认输,要跟它们决斗。要用你那年轻的身体去抵抗、消灭它们。”
礼子请求我“帮忙”,爸爸则要求我去“战斗”,这两者都是别人给我的压力。一旦连我也感染上病毒,有发病危险,那就不是别人的事了,届时我只能挺身而出。阿馨想。
“刚才齐木跟我说了以前很多同事相继生病死去的消息,我才突然想到,好像我周围这种情况特别多。”
“说不定……”阿馨暗自忖度,为什么秀幸身边有许多人得了“转移性人类癌”?
“说不定有某种理由。”
“难道研究员容易得这种病?”
“这是你最在行的。你去做一份日本和美国感染者的分布图,尽可能多收集些资料来统计,例如别的职业的感染者的比例。”
“我试试看。”
“我有预感,我们四周会出现很多患者,而且这并非偶然。”秀幸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伸出左手摸着餐具柜边缘,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阿馨看到餐具柜上放着几十张纸,他比秀幸早一步拿起来。“是这个吗?”
第一张纸上印有下列字母。
aatgctactctattagtaaattgatgcaccttttcactcgcgccca……
阿馨看了一下,便知道这是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这是齐木教授拿来的吗?”
“嗯。”秀幸边说边拍拍自己的胸口。医生怀疑秀幸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因此他现在每天接受检查。
在几十张纸里记载了九个遗传因子,分布在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排列中。阿馨无限感慨地望着字母,这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是恶魔病毒的遗传设计图。
9
阿馨走出大学附属医院后,决定前去拜访管理“环”计划庞大内存的研究所。“环”这个假想空间的历史,被分散保存在六百二十太拉(tb)容量的全息存储器中,即使经过二十年,仍是珍贵的资料。
到研究所去,搭乘轻轨比地铁更快一些,因此阿馨往车站走去。他一找到位子坐下,便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资料,上面标有atcg四种碱基,阿馨怎么看都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手提箱里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书,他只好继续盯着手中这份碱基排列资料。
遗传因子是遗传信息中的一个单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只有九个遗传因子,人类大约具有三十万个遗传因子,由此可以看出它的渺小。通常一个氨基酸都由三个碱基组成,假如三千个“atcg”这样的碱基排列在一起,就会结合成一千个氨基酸,然后一千个氨基酸“手牵手”合成蛋白质。一个遗传因子有时必须使用数千个或数十万个碱基排列来表示。
阿馨专注地盯着那张纸许久,眼睛不禁有点疲劳,他抬起头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又将注意力拉回纸上。字体很小,在摇晃的电车中看久了很不舒服,还好,每个字母上面都标有号码,很容易找到哪个碱基排列在第几号。
第一号遗传因子……碱基数3072
第二号遗传因子……碱基数393216
第三号遗传因子……碱基数12288
第四号遗传因子……碱基数786432
第五号遗传因子……碱基数24576
第六号遗传因子……碱基数49152
第七号遗传因子……碱基数196608
第八号遗传因子……碱基数6144
第九号遗传因子……碱基数98304
他顺着这些数字看下去,立刻知道构成九个遗传因子的碱基数有多少,每个遗传因子分别可以指定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数。
这时,阿馨觉得车内的冷气太强,于是从位子上站起来,往车门边挪动。他站在车门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礼子的脸庞,接着又浮现出秀幸憔悴的面孔。
阿馨前往的研究所正是秀幸以前的工作场所。二十五年前,秀幸修完博士课程之后,马上应聘为“环”计划的研究员之一,之后的五年都在进行“人工生命”的研究。
阿馨当时还未出生,不太了解秀幸进行的研究课题。他问过秀幸一些相关情形,但是秀幸总是模糊带过,不太想回答,因此阿馨推测这项研究大概进行得很不顺利。如果研究进行得十分成功,秀幸肯定会兴奋地大发议论,绝不会闭口不谈。因此,他也不再追根究底。
这几年,秀幸也许是上了年纪,加上疾病缠身,脾气变得比较温和。就在刚才,阿馨拿着一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资料正要走出病房时,秀幸突然叫住他:“喂!小子。”
秀幸拿出二十年前的研究课题,简短地说明它的特性。“我的研究课题就是用电脑来模仿生命的诞生。”
秀幸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解释清楚地球上的生命究竟是如何诞生的,这项研究计划最后却被冻结。他是那种绝口不提失败的人,但至今仍然无法理解“环”计划为何失败,甚至遭到冻结。
“‘环界’已经癌变了。”所谓的“癌变”,是指“环界”脱离了原来的模式,只能吸收特定的模式,最后因为缺乏多样性而停滞不前。
阿馨听了秀幸这一番话,还是不了解其中的含义。他渴望了解昔日秀幸进行的“环”计划,因为研究所的同事大都得了“转移性人类癌”,导致死亡。他想确认这是偶发事件,还是有某种关联,因此提出去研究所拜访的心愿,秀幸要他去找一位还存活于世的天野研究员,并且和研究所的人员取得联系。
阿馨被手上这份代表“转移性人类癌病毒”遗传因子的碱基数的资料给深深吸引了,纸上并列着九排数字,每个数字都代表着遗传因子的碱基数。
3072
393216
12288
786432
24576
49152
196608
6144
98304
阿馨对数字一向敏感,如今这项能力向他发出警告:这九列数字似乎具有一个共同点。
他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色,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从大楼之间的空隙中疾驶而过。电车即将靠站,车速渐渐减慢,眼前出现几栋漆上红黄绿三色的华丽大楼。那是离地三百米高的超高楼群,计划发展成一个商业圈。大楼的名称十分特别,叫“square”,含有“正方形”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平方”。
阿馨大大呼出一口气,把目光重新转回那九列并排的数字上。
“我怎么那么笨!”他发出低低的叫声——这9列数字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
3072210×3
393216217×3
12288212×3
786432218×3
24576213×3
49152214×3
196608216×3
6144211×3
98304215×3
阿馨飞快地在脑中计算着,这9列数字,每列数字不是由4个就是6个数字组成,而且每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这种几率有多少——几乎等于零。
为什么这种新型癌病毒的遗传因子,会变成2的n次方乘以3的碱基排列呢?很有可能是偶然或巧合,但也有可能是一种特定情况。
十年前的深夜,阿馨和父亲也讨论过生命诞生的谜团,以及不祥之兆的产生。当时得到的结论是,在这些偶然发生的事情背后,应该有某种力量在“牵引”。
电车里的广播通知乘客已经到达总站,阿馨跳出车门,站在月台上张望四周,按照父亲的说法,从车站走到研究所大约只需要十分钟。阿馨带着犹如亡灵般的神色,在闷热的站台上寻找出去的路。从阴冷的车厢来到站台令人困顿的热气中,急剧的变化让他露出丝丝疲态。
阿馨将手上的纸放进手提箱中,按照秀幸指引的方向往研究所走去。
10
从车站到研究所的这段路程并不远,但是坡道很多,阿馨到达研究所时已经满头大汗。他站在陈旧的大楼前再次核对地址,确定这栋大楼的四楼与五楼就是管理“环”计划所有资料的研究所。他搭电梯到四楼,向前台的女服务员说出“天野”的名字。女服务员马上拿起内线电话跟里面联系:“这里有一位二见馨先生……”
女服务员简短地说完后,指着大厅里的沙发对阿馨说:“请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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