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斯巴克连续体

我感到脖子僵硬,眼睛有些干涩,像进了沙粒。腿压在方向盘下面,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摸索着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找出眼镜,好不容易才戴上。

我扭头往后看,城市就在我眼前。

车尾的后备箱里有些关于三十年代设计风格的书,其中一本里有几幅借鉴了《大都会》和《笃定发生》的理想化城市草图,不过所有的东西都打上了方格线。图中的建筑直上云霄,仿佛齐柏林飞船的船坞,还有令人眩晕的霓虹灯塔尖。而我身后的这座城市简直是这些草图放大后的翻版。闪耀的金字形神塔台阶上,螺旋形塔尖一个接一个盘旋上升,中央最顶端是一座金色庙塔,塔的周围是一圈辐射状凸缘,就像蒙戈加油站里的那种。那些塔形建筑中最小的也能装进整座帝国大厦。连接塔尖的是高耸入云的水晶路,它们交叉相连,四通八达,银色的流线型造型仿佛流动的水银一泻千里。空中布满了飞船:巨大的飞翼班机,飞镖状的银色小型飞行器(有时,水银状的天桥也会优雅地升入空中,加入飞船的舞会),一英里长的软式小飞艇,以及像蜻蜓一样在空中盘旋的旋翼飞机……

我紧紧闭上双眼,在座位上转了个身。当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强迫自己盯着车上的计程表、黑色塑料仪表盘上的浅色灰尘,还有已经装满烟头且快要溢出的烟灰缸。

“这不过是安非他命引起的精神性副作用而已。”我睁开眼睛对自己说道。仪表盘,灰尘,捻灭了的过滤嘴香烟头,一切都没变。我格外小心地打开了头灯,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接着便看到了他们。

他们都长着一头金发,旁边是他们的车——一辆铝外壳的鳄梨形轿车,车顶中央竖着一个鲨鱼鳍形状的方向盘,光滑的黑色轮胎看起来就像小孩的玩具。男人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指向城市的方向。他们都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衣,光着腿,脚上是一尘不染的白色凉鞋。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车头发出的灯光。男人说话的语气有些强硬,似乎说的话很在理,女人一直在点头表示赞同。突然,我被吓了一跳,被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吓到了。我已经有些神志恍惚;不知怎的,我突然意识到,我身后的城市就是图森,从人们对那个年代的怀旧情结中蹦出来的梦幻般的图森。这是真的,这完全是真的。而我眼前的这对男女就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他们让我感到恐惧。

他们属于黛尔塔·唐斯幻想中子虚乌有的八十年代,他们是梦幻的产物,白肤金发,还很有可能是蓝眼睛。他们无疑就是美国人。黛尔塔曾说过,未来世界会最先降临美国,但最终还是会消失。然而在梦幻的心脏之地,未来不会消失。在这里,我们会生生不息,以梦幻的逻辑继续生活。我们对污染,对化石燃料是有限的以及对外战争可能会惨败一无所知。人们过着洁净、幸福的生活,对自己和他们所生活的世界都感到无比满意。但这不过是梦幻中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

在我身后的那座不夜城里,扫射天空的探照灯只是为了取乐。我想象着他们聚集在铺满白色大理石的广场上,一切井然有序,人人机智敏捷,我看到他们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热爱的光芒,那是他们对灯火通明的街道,对银光闪闪的车辆的热爱。

在那里,希特勒青年团鼓吹的花言巧语竟然都成了现实。

我发动引擎,将车缓缓向前开去,直到车前的保险杠离他们只有三英尺的距离。他们仍旧对我视而不见。我摇开车窗,想听清男人讲了些什么。他的谈吐光鲜而空洞,就像商会的宣传手册上印的漂亮话,可我知道,他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约翰,”我听见女人说,“我们忘了吃营养片。”她按了下腰带上的某个部位,里面弹出两片颜色鲜艳的小圆片,她将其中一片递给男人。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将车开回高速路上,朝洛杉矶开去。

到加油站后,我给基恩打了个电话。这是一座新建的加油站,建筑风格是糟糕的西班牙现代主义。他刚刚探险回来,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个电话。

“对,这的确有点古怪。你有没有留下些照片?倒不是要你公开照片,不把照片洗出来更能给你的故事增添一点惊悚的色彩。”

可我该怎么办呢?

“多看电视,特别是游戏节目和肥皂剧。去看色情电影,看过《纳粹性爱汽车旅馆》吗?这边的有线电视在播,简直糟糕透顶,不过正是你需要的。”

他在胡说些什么?

“不要再大叫了,听我讲。我告诉你一个行家才知道的秘密:真正糟糕的媒体节目能帮你驱走那些符号幽灵。如果这方法能搞定那些整天喊着飞碟的家伙,肯定也能解决你的未来装饰艺术幻觉。试试吧,试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接着,他就恳求我挂电话了,理由是他早上还和选举团有约。

“和谁?”

“拉斯维加斯来的那些老家伙,跟微波炉过不去的老头老太。”

我打算往伦敦打一个对方付费的电话,找到巴里斯-沃特福特的科恩,然后告诉他,他的摄影师已经在这片迷离时空中待得太久,必须要离开了。最后,我用咖啡机泡了一杯难喝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咖啡,接着钻回我的丰田里,开往洛杉矶。

洛杉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在那儿待了两周。那里完全是唐斯钟爱的地方: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到处潜伏着梦幻的碎片,等着我上钩。有一次,在迪士尼乐园的天桥上,车道突然像折纸戏法一样分散开来,措手不及的我在十几条车道间迂回前行,水滴状的鲨鱼鳍铬合金跑车从旁边“嗖”地飞驰而过。更糟糕的是,我之前在亚利桑那州看见了那对幻象中的男女,而在好莱坞,类似他们的男男女女到处都是。我雇了一位意大利导演,为了生计,他接一些在暗室里洗照片,在泳池旁安装露台的活儿。他把我为唐斯拍的所有照片都洗了出来。我压根儿不想看那些东西,不过,它们似乎对这位莱奥纳多老兄没有什么影响。他洗好照片后,我像洗牌似的快速浏览了一遍,检查无误后就将它们封好,走航空邮件寄往伦敦。接着,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一家正在放映《纳粹性爱汽车旅馆》的电影院,可电影放映过程中我都闭着眼。

一周后,我在旧金山收到了科恩的祝贺电报。黛尔塔爱极了那些照片。他非常欣赏我投入的工作态度,还在电报中说非常期待再次与我合作。那天下午,我又在卡斯特罗街上看到了一架飞翼,只是有些模糊,好像只出现了一半。我连忙冲进了最近的报刊亭,抓起一堆我能看到的有关石油危机和核能风险的报刊。就在刚才,我决定买张机票去纽约。

“我们生活的世界糟透了,对吧?”报刊亭老板是个黑瘦的男人,一口烂牙,头上明显戴的是假发。我点点头,从牛仔裤里掏出零钱。我急于想找到一张公园长椅,然后将自己淹没在这个糟糕透顶的真实世界中。“不过还不算最糟糕,是吧?”

“说得对,”我回应道,“其实,完美无缺的世界或许更可怕。”

他目送我沿着街道离开,我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报道人类灾难的报刊。

(梁涵译)

杰瑞·刘易斯(jerrylewis,1926—2017),美国喜剧演员、编剧、导演。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lloydwright,1867—1959),美国著名建筑师,他设计的八座建筑被选为世界遗产。

《惊奇故事》(amazingstories),美国科幻杂志,1926年由雨果·根斯巴克创办。

阿尔伯特·斯佩尔(albertspeer,1905—1981),德国建筑师,纳粹德国时期的装备部长。

明无情(mingthemerciless),科幻漫画《飞侠哥顿》中的反派人物,蒙戈星球的冷酷暴君。

汤姆·斯威夫特(tomswift),美国青少年科幻冒险小说系列《汤姆·斯威夫特》中的主人公,在小说中,他发明了飞行潜艇。

《大都会》(metropolis),1927年由德国导演弗里茨·朗执导的表现主义科幻电影,故事时间设定在2026年。

《笃定发生》(thingstocome),于1936年上映的英国科幻电影,改编自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小说《未来事物的形状》(theshapeofthingstocome)。

金字形神塔(ziggurat),古代苏美尔人建造的祭祀神祇的神庙。

希特勒青年团(hitleryouth),1922年至1945年间由德国纳粹党设立的青年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