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一切都开始逐渐恢复正常,那毕竟只是一场插曲。虽然我无意间还是会瞥见怪异的幻象,但只是虚幻的暗影,就像疯博士的铬碎片一样,仅仅局限在我眼角的外围一闪而过。上周,我在旧金山上空看到了一艘飞翼航班,不过它几乎是半透明的。如今,鲨鱼鳍敞篷跑车已经越来越稀少了,高速公路小心翼翼的,生怕将自己张开成拥有八十个车道的发光怪物,上个月,我开着租来的丰田车就遇到了这样一条失控的高速路。我知道,这些幻象不会一路跟着我到纽约;到了那里,我就不会再看到这些可能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影像了。我努力想摆脱它们,电视帮了我大忙。
我猜一切是从伦敦开始的,从巴特西公园路的一家山寨希腊餐厅开始。当时,我在那家餐厅里吃午餐,花的钱都记在科恩的公司账上。蒸汽保温桌坏掉了,连找个装松香葡萄酒的冰桶都要花上半小时。科恩供职于巴里斯-沃特福特,这家公司出版时髦的大部头平装书,大多是讲述霓虹灯广告牌、弹球机、日本被占领时期的发条玩具之类的插图本历史书。我之所以去伦敦,是要拍一组鞋子的广告;加州姑娘们露出棕色长腿,穿上鲜艳的迪高荧光色慢跑鞋,站在圣约翰伍德的升降梯上,或是图厅贝克火车站的月台上,对着我的镜头做出各种欢呼雀跃的动作。广告的代理商是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他认定伦敦公交系统的题材会让他的网格底尼龙慢跑鞋大卖。他们做决定,我只负责拍摄。科恩是我在纽约的一个不是很熟的旧识。在我准备从希思罗机场飞离伦敦的前一天,他请我吃了一顿午餐。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非常时髦的年轻女士,名叫黛尔塔·唐斯。这位几乎没有下巴的女士显然是位著名的流行美术史学家。记得当时我看到她并排走在科恩身边,他们上方是一个悬浮着的霓虹灯广告牌,上面用无衬线体大写字母写着一句话:这里孕育着疯狂。
科恩介绍我们彼此认识,然后向我解释说,黛尔塔是巴里斯-沃特福特最新出版项目的主要发起人,这个项目主要是用插图加文字,阐释她所谓的“美国流线型现代艺术”的历史。科恩称之为“射线枪哥特风”。他们采用的标题叫《气流未来城:从未实现过的明天》。
英国人总是痴迷于美国流行文化中的巴洛克元素,就像西德人痴迷于牛仔和印第安人之类的怪癖,而法国人总是对杰瑞·刘易斯的老电影异常情有独钟一样。这一点在黛尔塔·唐斯的身上表现得极为明显,她对连大多数美国人都不熟知的美国独有的建筑风格痴迷到狂热的地步。起初,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渐渐地我有些懂了。她的话让我想起了五十年代周日上午的电视节目。
有时,他们会用老掉牙的新闻剪辑作为当地电台的补白节目。你拿着一个花生酱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坐下,听着充斥着静电噪音的好莱坞男中音用歌声为你讲述“你未来会有一辆飞车”的故事。故事里会有三个底特律工程师围着你这辆笨重破旧还带着翅膀的纳什汽车瞎打转儿,它会沿着密歇根州某条废弃的公路,一路制造出可怕的噪音。你从来没真正见它飞起来过,可它却飞进了黛尔塔·唐斯脑海中的永无之境,那里简直是放纵不羁的技术狂热爱好者的家园。她喋喋不休地描述着那些三四十年代的“未来主义”建筑物,身处美国的城市中,你每天都会与它们擦肩而过,却从来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电影院门口支起的散发神秘气息的大遮檐,皱巴巴的铝片装饰的便利商店,过夜旅馆的大厅里摆放的落满灰尘的铬管椅子。她将它们视为组成她梦想世界的片段,而在冷漠的现实世界里,它们却无人问津。她想让我用镜头将它们捕捉下来。
三十年代,美国出现了第一代工业设计师。在那之前,就连所有卷笔刀,都与维多利亚时期的卷笔刀在工艺原理上几乎毫无二致,或许仅多了条装饰性的花纹而已。而设计师的出现,让卷笔刀看起来像是在风洞里造出来的。很大程度上,变化都是表面功夫而已,隐藏在流线型的铬外壳下的,仍旧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工艺原理。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也讲得通。毕竟,大多数成功的美国设计师都是从百老汇剧院设计师转行做工业设计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舞台布景,还有制作一系列精美的道具,而这些东西用于模拟未来世界的生活再合适不过了。
喝咖啡的时候,科恩掏出一个很厚的马尼拉纸信封,里面装满了照片。上面有守卫在胡佛水坝旁的长翅膀雕像,四十英尺高的混凝土引擎盖,它似乎被并不存在的龙卷风刮歪了,但还是坚挺地立在那里。我还看到了十几张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美国庄臣公司总部大楼的照片,赖特的设计借鉴了很早以前《惊奇故事》杂志封面的风格,封面设计师是一位名叫弗兰克·r.保罗的艺术家;庄臣公司的员工在走进公司大门时,肯定有一种像是走进了保罗的喷漆乌托邦的体验。赖特设计的建筑物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是专门为那些穿着白色长袍和透明树脂凉鞋的家伙设计的。我的视线在一张极为壮观的螺旋桨客机素描图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它整体是翼状造型,仿佛一个巨大的对称的飞去来器,机窗所在的地方有些不可思议。带标注的箭头指明了大型宴会厅和两个壁球室的位置。机身上的日期是1936年。
“这东西不会真的能飞吧?”我望着黛尔塔·唐斯。
“噢,当然不会,怎么可能,就算有十二个这样的巨型螺旋桨也飞不起来,不过人们喜欢它的造型,你不觉得吗?纽约飞伦敦不超过两天,一流的餐厅,私人客舱,日光浴甲板,晚间的爵士乐舞会……你知道的,这些设计师都是平民主义者,他们试图给公众带来他们想要的,而公众想要的当然就是未来。”
收到科恩寄来的包裹时,我已经在加州的伯班克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努力想让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摇滚乐手变得魅力超凡。想拍出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并不是不可能,但也相当困难,需要有非常抢手的才华才能做到。虽然我还算不赖,但也不是最有才华的,这个可怜的家伙简直是在试探我摄影技术的靠谱程度。我想退出,这太令人沮丧了,因为我的确想出色地完成工作。但我并没有完全沮丧,因为我已经确保自己拿到了这单活儿的支票。于是,我决定休整一下,准备全力以赴接手巴里斯-沃特福特分配的新活儿,希望那极端的艺术气息能令自己振作起来。科恩给我寄来了一些三十年代设计方面的书,一些流线型建筑的照片,还列出了黛尔塔·唐斯最中意的五十个加州设计风格的范例。
建筑摄影可能需要长时间的等待。当你在等待阴影慢慢离开你想要捕捉的细节,或者是想表现出建筑结构上一定的明暗与平衡关系时,可以把建筑物本身当作日晷。我边等待着合适的拍摄时机,边想象着我身处黛尔塔·唐斯所描述的那个美国。我用哈苏相机的磨砂镜头把几座厂房也框了进来,它们竟然表现出一种阴险的极权主义者般的高贵,像极了阿尔伯特·斯佩尔为希特勒建造的体育馆。可除此之外,画面显得俗不可耐:只不过是三十年代美国集体潜意识催生的短暂产物而已,它们多半只能存在于那些令人压抑的破败街道,道路的两旁分布着落满灰尘的汽车旅馆、床垫批发商店和小型二手车停车场。我兴致勃勃地赶往加油站。
在唐斯憧憬的那个时代的鼎盛时期,人们让明无情负责设计加利福尼亚州的加油站。由于偏爱故乡蒙戈星球的建筑风格,他沿着海岸线来回巡游,建造起一座座表面粉刷着白色灰泥的射线枪炮台。大多数加油站里还修建了一座中心塔楼,周围是一圈奇怪的辐射凸缘,构成了加油站建筑风格的标志性主题。这一设计展现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原生态技术狂热,仿佛你只要能找到开关,这种对技术的极端崇拜就会喷涌而出。我还在圣何塞市拍了一张,一小时后,开来了一辆推土机,将石膏、板条和廉价的混凝土构成的建筑物夷为平地。
“把它当作,”黛尔塔·唐斯这样说过,“另外一个美国:一个1980年从未到来,现实中已经破碎的梦想构筑而成的美国。”
这正是我那时的构图思路:我坐在我的红色丰田里,决定在加油站取景,以表现她令人费解的社会性建筑审美观;渐渐地,我似乎看到了她眼中那个子虚乌有、未曾出现过的美国。在那里,可口可乐工厂像是搁浅的潜水艇,五场连播的电影院则像是某种崇拜蓝镜子和几何图形的失传教派所建造的庙宇。穿行于这些神秘的废墟间,我发现自己竟然对这里的居民产生了好奇,生活在这个失落未来中的人们会怎么看待我们生活的世界呢?三十年代的人们憧憬着白色大理石、滑流铬合金、不朽的水晶、锃亮的青铜,然而,根斯巴克杂志封面上的火箭却在夜深人静之时呼啸着降临伦敦城。战争过后,人人都拥有了自己的车——虽然不是带翼的飞车——之前许诺的超级高速公路也修建了起来,然而,天空却因此变得灰暗,废气烟尘吞噬了白色大理石,神奇水晶的表面也被腐蚀得凹凸不平……
有一天,我在博利纳斯市郊,准备拍摄明无情设计的一座极为奢华的军事建筑,我往相机里插入一卷上好的胶片,好的胶片能赋予照片无限的可能性……
我轻轻地装好胶片,检查它的边缘——
然后抬头望去。这时,我看到了一架十二个引擎带动的飞行器,仿佛一个巨大的飞去来器,整体为翼状造型,如一头优雅的大象,朝东边缓缓飞去,它飞行的高度很低,我甚至能数清它暗银色机身上的铆钉,听到里面似乎传来爵士乐的回响。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基恩。
默文·基恩是名自由记者,他涉猎的话题极为广泛,例如,得克萨斯州的翼手龙,自称被外星人劫持过的乡巴佬,坊间传言里的尼斯湖水怪,还有更为离经叛道的美国公众心目中的十大阴谋论。
“很好,”基恩边用身上的夏威夷衬衫边缘擦着他的黄色宝丽来护目镜,边说道,“不过还不完美,可信度差了点儿。”
“可我亲眼看到了,默文。”我们坐在水池边,沐浴在亚利桑那州灿烂的阳光下。他来到图森市是为了等一帮退休的拉斯维加斯公务员,他们的头儿声称从微波炉里收到了来自“他们”的消息。我开了一晚上的车才赶到图森市,开夜车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你当然看到了,没错。你应该读过我的作品吧,应该了解我在面对不明飞行物问题时常用的万能解决方案吧?很简单,简单极了:人们……”他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戴在他长长的鹰钩鼻上,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看见了……某些东西。人们总是会看到这类东西,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可人们还是会看见。可能是因为他们想看见而已。你读过荣格的作品吧,应该心里有数……就你的情况而言,其实非常明显:你也承认你一直在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建筑,经常爱幻想……你看,我敢说你肯定嗑药了,对吧?六十年代生活在加州的人有多少没产生过这种奇怪的幻觉呢?那些夜里,你突然发现迪士尼的技术大军都被服装厂征用了,他们将埃及象形文字的动态全息图绣在你穿的牛仔裤上,你还发现——”
“这跟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完全不同,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实’,对吧?本来一切都很正常,可接着出现了尼斯湖水怪、曼荼罗、霓虹灯雪茄。而你看见的是一架巨大的汤姆·斯威夫特式飞机。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并没有疯。你知道的,不是吗?”他从折叠躺椅旁破旧的泡沫冷藏箱里找出一听啤酒。
“上周我在弗吉尼亚的格雷森郡,采访了一位十六岁的女孩儿,她声称自己被一个熊头侵犯了。”
“一个什么?”
“一个熊头。被切下来的熊头。你知道吗,这个熊头还在它自己的小飞碟里四处游荡,看起来就像是韦恩表兄家过时的茶叶罐头上顶了个车轮盖。还有两个雪茄头似的发光的红眼睛,耳朵后面还竖着两根可伸缩的铬合金天线。”他打了个嗝。
“这玩意儿侵犯了她?怎么可能?”
“你不会想知道的,你太敏感了。女孩儿说‘它很冷’,”他又操起了浓重的南方口音,“‘像是金属’。还会发出电子噪音。如今,这竟成真的了。老兄,这就是大众潜意识心理的直接产物,那个小姑娘就是个女巫,这社会里简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如果她的童年里不是充斥着《仿生人》《星际迷航》之类的电视节目,她就不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深入她的血管了。她知道一切会发生在她身上。我趁着那些不明飞行物狂热分子还没带着测谎仪赶来,就提前十分钟离开了。”
我当时看起来一定很痛苦,因为他小心翼翼地将啤酒放在冷藏箱旁边,然后坐起身来。
“如果你想听更高级的解释,我会告诉你,你遇见了一个符号幽灵。举个例子吧,所有这些接触者的故事都是基于某种渗透于我们文化中的科幻意象。我可以承认外星人的存在,但他们绝不像五十年代的连环画里画的那样。他们是符号幽灵,是从深层次的文化意象中剥离出的二进制数字,进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这就跟过去堪萨斯州的农夫总说自己看到了儒勒·凡尔纳笔下的飞船一样。只不过你看到的是另外一种幽灵,仅此而已。你看到的飞机不过是大众潜意识的一次体现而已。不管怎样,你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重要的是,不要过于担心。”
可我真的很担心。
基恩梳着他稀疏的金发,起身去听雷达最近有没有捕捉到过“他们”的声音。我拉上房间的窗帘,躺在昏暗的空调房里,一直忧心忡忡。一觉醒来,心里仍旧很担心。基恩在我的门上留了张纸条:他要乘专机北上,去验证一个有关残害牛群的传闻(他管它们叫“残牛”,造新词是他作为新闻工作者的另一项专长)。
我吃了顿饭,洗了个澡,吞了一粒碎了的减肥药丸,它在我的剃须套装盒里跌跌撞撞待了三年。然后我启程回拉斯维加斯。
车开得太快,我只能看到丰田头灯射出的光线范围内的事物。我告诉自己,大脑休息时,躯壳还是可以继续开车的。我躲避着视线外围出现在车窗上的古怪玩意儿,它们肯定只是安非他命和过度疲劳引起的幻觉;沿着高速公路开夜车时,我似乎感到眼角还隐约瞥见了幽灵般的发光植物。但我的理智否定了这一切,基恩对我“所见”的看法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符号幽灵、群体梦境的碎片在我脑海中随风旋转而过。不知怎的,这种反馈循环竟然加重了减肥药丸的药效,路边迅速生长起来的植物开始换上了红外卫星图像般的色彩,丰田车开过产生的气流使一缕缕发光的碎片四散开来。
我将车停下,关上了头灯,黑暗中好几个铝制啤酒罐反射出点点光亮,仿佛在与我道晚安。我想知道伦敦现在是几点了。我能想象到黛尔塔·唐斯此时正坐在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公寓里吃早餐,她的房间里摆满了流线型的铬合金雕像,还有关于美国文化的书籍。
那个国家沙漠里的夜晚给人以广袤之感,月亮似乎也离地面更近些。我久久凝视着夜空中的明月,终于决定承认基恩说的没错。重要的是不要担心。在这片大陆上,很多正常人每天都会亲眼看见巨鸟、大脚怪、空中飞行的炼油厂,而他们过的是我一直以来不敢奢望的平凡生活;他们让基恩忙个不停,一直有钱赚。而我,只不过是在博利纳斯瞥见了三十年代流行文化中的幻想物,犯不着这么心烦啊!我决定好好睡一觉,这个时候,除了响尾蛇和食人嬉皮士,没什么其他好担心的了。我待在我熟悉的连续体里,待在亲切的路边垃圾箱里,感到很安全。明天一大早,我要开车去诺加莱斯,拍摄那边的老妓院,这是我多年来的夙愿。减肥药丸的药效已经过了。
我被光线照醒了,接着我听到了说话声。
光线从我身后某个地方传来,在车里投射出移动的暗影。还隐隐约约能听到男女平静交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