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三千八百二十五英尺。
四套a级耐高压智能防护服缓缓移出救援船打开的一道舱门,在船灯光柱里向前跋涉,向着那恐怖的黑影靠近,后者黑漆漆地矗立在海底的暗夜里。防护服移动起来虽然笨拙,却有一份怪异的优雅感觉,几乎像是没有重量,尽管有一整个星球的海水压在他们身上。
赞法德用右侧那个头,偷眼观看他上方那黑暗又广阔的空间。有一会儿,他脑子里全是恐怖的轰响。他看了一眼左边,欣慰地发现他的另外一个头正忙着看头盔视频屏幕上的布洛肯星板球超级联赛转播,无忧无虑。在他后面不远,偏左的位置走着那两位安全与秩序保障委员会的官员。而在前方不远处,稍稍偏右的位置行走的,是一套空的防护服,里面装着他们需要的仪器,顺便帮他们探路。
他们穿过破裂的飞船“亿年堡垒号”船身上巨大的裂缝,把手电筒向里照。被损坏的机器耸立在开裂、扭曲的船壳之间。一窝巨大的透明鳗鱼生活在那里,看似很喜欢这个地方。空防护服在前方开路,沿着飞船内部巨大、幽暗的走廊前行,一路尝试开启气闸。它尝试的第三道闸门轻易地被打开了。他们挤进气闸,等了漫长的数分钟时间,气泵系统在跟海底可怕的水压对抗,渐渐地,给气闸里充入了同样可怕的大气和惰性气体压力。终于,内层舱门打开,他们被允许进入星际飞船“亿年堡垒号”黑暗的外层运货空间。
他们还必须经过好几道高安全规格的“守护泰坦”型安全门,每道门都是官员们用一串夸克钥匙打开的。很快,他们就已经如此深入高级安全场,以至于板球超级联赛信号开始变弱,赞法德不得不切换成摇滚乐视频台,因为宇宙间就没有这种节目覆盖不了的地方。
最后一道门滑开,他们进入一片巨大阴森的区域。赞法德用他的手电筒照向对面的墙,正好照在一张瞪大眼睛尖叫的脸上。
赞法德尖叫一声,身体大约缩小了五分之一,再然后他的手电筒脱手,他重重坐在地板上,更准确地说,是坐在了地板上一具躺了大约六个月无人打扰的尸体上,尸体受压的反应是剧烈爆炸。赞法德不确定对这一切该如何反应——内心经历过短暂而激烈的斗争以后,他判定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应该是晕倒。
他在几分钟后醒来,装作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怎么来到了这个地方,却没办法让任何人相信他。随后他假装自己的记忆突然觉醒,而这份惊吓令他再次晕倒,但被空的防护服搀扶了起来——他愈来愈烦这套臭衣服——现在他不得不接受周围的环境了。
周围的灯光昏暗又凄惨,在好几个方面都令人不快:最明显的就是飞船上已经过世、深受缅怀的宇航员的器官被安排得过于丰富多彩,它们被铺在地板上、粘在墙上,还有天花板上,尤其是还抹在了他的——赞法德的——防护服上。这整个效果真是恶心到令人发指,我们下文再也不说这件事了——只要简单提一句,这让赞法德吐在了防护服里,所以他脱掉了那套装备,经过必要的头部设备调整之后,换上了空的那套。不幸的是,飞船里恶臭的气味,加上他自己的防护服粘满腐臭内脏走来走去的样子,足以让他在另一套防护服里再次呕吐,这个问题,他和防护服都只能默默承受了。
好了,写完了。再不用讲恶心事了。
至少,不讲同一种恶心事了。
那张尖叫脸的主人现在稍微平静了一点点,正在一大缸黄色液体里面不连贯地嘟嘟囔囔——那是一个急救悬浮舱。
“真是疯了。”他喋喋不休地说,“完全疯了!我早跟他说过,我们毕竟可以到回程的时候再来试吃那龙虾,但他完全疯掉了。简直走火入魔!你们有没有对龙虾那样痴迷过?因为我永远不会。在我看来,那东西的口感跟橡胶似的,而且也没什么味,好吧,我是说龙虾有味吗?我对扇贝的印象就好多了,也这样跟他说。哦,扎昆神啊,我早这么跟他说过!”
赞法德瞪着这个怪异的鬼魂,它还在自己的大缸里面挣扎。这人被接上了各种生命维持管,他的声音从广播系统里边传出来,疯狂地在整个飞船上回荡,从远处深深的走廊里传来低沉的回响。
“我错就错在那儿,”那个疯狂的家伙叫道,“我真的说了自己更喜欢吃扇贝,然后他说,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吃过他们吃的那种龙虾,在他的祖先们生活的那个地方,就是这里,而他会向我证明这一点。他说这事没问题,他说这儿的龙虾值得专程品尝,更别提我们只是小小地绕路就可以到达了,而且他发誓能够在这里的大气环境下操控飞船,但这真的是疯了,完全疯了!”他尖叫,两眼上翻,停顿了一下,就好像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脑子里某段可怕的往事。“飞船直接失控!我不敢相信我们在做什么,就是为了证明龙虾是一种被过度高估的食物,我很抱歉讲了那么多关于龙虾的事,我会试着在一分钟之内讲完,但在我被困在治疗箱的这几个月,它们在我脑子里出现得太多。你能了解那种感觉吗?好几个月被困在飞船里,吃的都是垃圾食品,有个家伙时刻不停地说龙虾、龙虾,然后你又要独自飘浮在治疗箱里,继续想龙虾。我答应你们我会闭嘴不再谈龙虾,我真的会做到。龙虾、龙虾、龙虾——够了!我猜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是在飞船坠毁之前,唯一设法赶到应急舱的人。我发出了求救信号,接着我们就触地坠毁。这是一场灾难,对吧?完全是一场灾难,全都因为那家伙喜欢吃龙虾。我说明白了吗?我自己真的很难判断啊。”
他带着哀求看这几个人,然后他的意识看似晃晃悠悠回到了地面上,像一片落叶那样。他眨眨眼,表情很怪异地看看他们,像一只猴子盯着一条奇怪的鱼。
他用皱巴巴的手指好奇地挠挠治疗箱的玻璃内壁。细小、密集的黄色气泡从他的嘴巴和鼻子里面冒出来,被他像拖把一样的头发阻挡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上飘浮。
“哦,扎昆神,哦,我的天。”他可怜巴巴地自言自语,“我被找到了,我得救了……”
“好吧,”一名官员简短地说,“你至少是被找到了。”他大步走到房间正中的主控电脑台前,开始快速查看主控系统,寻找损伤报告。
“浓缩过去能量棒舱室完整。”他说。
“圣丁戈的便便为证,”赞法德惊叫起来,“飞船上真的有浓缩过去能量棒啊!”
浓缩过去能量棒是一种设备,用于一种能量生产过程——幸好那种方式现在已经被抛弃。在人们对新能源的探寻特别疯狂的一段时期,有个聪明的年轻人突然发现,有个地方从来没有用光过它全部的可利用能源,那就是——过去。这种洞见通常会导致头脑发热、供血过量,他当天晚上就顺便发明了一种开采这种能源的办法,一年之内,就有大片大片的过去被吸走了全部能量,直接变成一片荒芜。那些宣称过去不应该被掠夺的人,被指责为“沉迷于代价高昂的多愁善感”。“过去”提供了一种非常便宜、充足,而且清洁的能量来源,如果有人愿意出钱维护,总是可以建立几个天然过去保护区嘛,至于有人说掠夺过去会造成现时代的贫穷,好吧,也许真有这回事,稍微有点,但是影响难以量化,而且,人们真的需要分清楚轻重缓急。
直到人们意识到,现时代也真的在被掠夺,而原因就是那些自私又贪婪的未来时代的废物杂种也在跟我做着同样的事情,才让所有人意识到:每一根浓缩过去能量棒,以及它们制作方法的可怕秘密,都应该被完全彻底地永远销毁。他们声称这是为了先辈和后代的福祉,但事实上需要被无条件捍卫的,当然是先辈的后代,以及后代的先辈啦。
安全与秩序保障委员会的官员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它们绝对安全。”他抬头看了一眼赞法德,突然用一反常态的坦诚态度说,“飞船上还有比那更可怕的东西。至少,”他敲打着一块计算机显示器补充说,“我希望它还在飞船上。”
另外一名官员马上逼近他。
“可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训斥说。
第一位官员再次耸肩。他说:“这没关系。他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没有人会相信他。这不正是我们选择了利用他,而不是采取任何官方行动的原因吗?他讲的故事越狂野,就越显得他是个颓废落魄的冒险者,完全胡编乱造。他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说的这些话,结果也只能证明他是个被迫害妄想狂。”他貌似友善地对着赞法德微笑,而后者被困在满是呕吐物的防护服里,已经气得冒火。“您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对方告诉他,“假如您愿意的话。”
“看到没?”那位官员说,一面检查过去能量棒的超级钛钢外层封闭壳,“完美的密封,绝对安全。”
他后来又说了同样的话,当他们经过存放化学武器的货舱——里面的东西超级强大,只要一茶匙,就足以对一整颗行星造成致命污染。
再后来他又说了同样的话,当他们经过具有泽塔放射性物质的货舱——里面的东西超级强大,只要一茶匙,就足以炸掉一整颗行星。
再再后来他又说了同样的话,当他们经过具有西塔放射性物质的货舱——里面的东西超级强大,只要一茶匙,就足以射灭一整颗行星。
“我很高兴自己不是一颗行星。”赞法德咕哝说。
“你完全不必担心。”安全与秩序保障委员会的官员安慰他说,“所有行星都很安全,前提是……”他补充了半句,突然顿住了。他们正在接近最靠近“亿年堡垒号”飞船背部开裂处的货舱。这里的走廊扭曲变形,地板上有潮湿黏腻的小块区域。
“嚯——嗯。”他说,“真的很……嚯,嗯。”
“这个船舱里装的是什么?”赞法德问。
“副产品。”官员回答,然后闭紧了嘴巴。
“副产品……”赞法德声音不大,但是坚持追问,“生产什么的副产品?”
两位官员都没有回答。相反,他们非常小心地检查了货舱门,发现密封系统也被导致整个走廊变形的力量给破坏掉了。其中一名官员轻轻触碰那道门。门接触到他之后打开,里面一团漆黑,只在货舱深处,有几盏黄灯闪亮。
“生产什么的副产品?”赞法德恶狠狠地问。
前面那位官员转身看同伴。
“这附近本来有个逃生舱。”他说,“是船员们让飞船驶向黑洞之后弃船用的。我想,我们最好确定一下它还在那里。”另外一名官员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第一名官员默默地招呼赞法德跟他进去。那些巨大又昏暗的黄灯,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闪亮。
“我一再提到,”他小声说,“这艘飞船里的其他东西都是安全的,是因为没有人真的疯狂到会使用它们。没有人,至少,没有一个那样疯狂的人有机会接近它们。任何那样疯狂或者危险的人,都会触发人们内心深处的警报机制。人类或许愚蠢,但还没有那么蠢。”
“你说的副产品,”赞法德又在恶狠狠地说话,他必须采用这种语调以免被人听出他的声音发抖,“是生产什么的副产品?”
“呃,定制人。”
“什么?”
“天狼星控制理论公司得到了一笔巨额研究基金,目的是设计并制造客户需要的合成个性。结果全都是灾难性的。所有这些‘人’和他们的‘个性’,都是各种奇异特征的混合体,在自然产生的生命体中,这些自相矛盾的特质根本就不可能并存。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是可怜又可悲的怪胎,但也有少数人非常非常危险。他们的危险性在于:这些人不会引发别人的警觉。他们可以经历各种状况而不被阻挡,就像传说中的鬼魂可以穿透墙壁一样,因为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的危险性。
“最最危险的,是三个一模一样的定制人——它们被装在这个货舱里,本打算要跟飞船一起销毁,在整个宇宙中彻底消失。它们本身并不邪恶,实际上,它们看似纯朴又有魅力。但它们是前所未有最危险的生物,因为如果被允许,它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即便不被允许的事情,它们同样也会去做……”
赞法德看看那些幽暗的黄灯,共有两盏。他的眼睛适应了这种灯光之后,他看到灯光下还有第三个位置,那里有东西被损坏了。地面上还有些潮湿、黏腻的印迹,泛着微光。
赞法德和那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两盏灯。就在这时,从头盔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句话,是另外那名官员。
“逃生舱不见了。”他紧张地说。
“追踪它,”赞法德的同伴严厉地说,“找到它的精确位置。我们必须知道它逃到了哪里!”
赞法德接近剩下的两个培植箱。他快速扫视,察觉每个箱子里都有一个同样漂浮着的躯体。他更仔细地观察其中一个。那身体是个年长的男人,浮在浓稠的黄色液体中。那人看上去很善良,脸上有很多笑纹。相对他的年龄而言,他的头发有点过于浓密,颜色过深,他的右手看似不停地前后上下摇摆,就像在跟没完没了的一大队幽灵挨个儿握手。他的笑容很真诚,嘴里喋喋不休,像个半醒半睡的婴儿,看上去时不时身体抖动,像是在开怀大笑,就好像刚刚给他自己讲了一个从未听过的笑话,或者是不完全记得的那种。挥手、微笑、大笑、嘴边不停浮起黄色小泡泡,他看上去活在一个充斥着简单梦想的遥远世界里。
突然又有一条简短讯号传到他的头盔耳机里。逃生舱目的星球已经被查明。它在银河系zz9复z阿尔法星区。
赞法德在培植箱外面找到一个小喇叭,打开了它。黄色液体里的男人正絮絮叨叨、和颜悦色地讲着山顶上一座闪亮的城市云云。
他还听到安全与秩序保障委员会的官员们发布命令,大致意思是说,那个逃生舱里装载了一名“里根”,还有,必须确保zz9复z阿尔法星区的那颗行星“绝对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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