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亚当斯/著
雒城/译
道格拉斯·亚当斯是一位英国作家,他写出了轰动一时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个幽默系列最早是很受欢迎的bbc广播剧,首播于1978年。亚当斯是英国金锅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作家,这也是他多才多艺的作家生涯中斩获的众多奖项之一。这里的短篇是长篇作品的前传,我们会遇见年轻时代的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当时他还没有成为银河帝国总统。作品首次发表于1986年,出现在亚当斯联合主编的一部选集里面,书名是《超超级欢乐的喜剧救济基金会圣诞特典》,该书的出版宗旨,是为喜剧救济基金会筹集善款。
一艘巨大飞行器快速掠过一片美丽到惊人的海洋表面。从上午十点来钟开始,它就绕着愈来愈大的圈子来回转悠,终于吸引了当地岛民的注意——他们是爱好和平、爱吃海鲜的民族,现在聚集到海滩上,眯起眼睛对着灼人的太阳张望,想看清天上有什么。
任何老于世故、知识丰富的人,只要稍微去过些地方,见过点世面,都很可能会提到:那飞行器看起来很像个文件柜——巨大的、最近被洗劫的文件柜,仰面朝天,抽屉被甩到空中,到处乱飞。而那些岛民呢,他们的生活经验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所以他们感到震惊的,是这东西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龙虾。
他们兴奋地聊啊聊,说这东西完全没有爪子,后背还那样僵硬挺直,而且,它看上去费尽了力气,还是没能待在地面上。最后一种特色,在他们看来尤其滑稽。岛民们原地跳上跳下,给那个蠢东西做演示,证明在他们看来,待在地面上是全世界最容易的事。但很快,这种娱乐就失去了对他们的吸引力。毕竟,他们完全确定那东西并不是一只龙虾,而且因为他们的星球幸运地拥有很多是龙虾的东西(现在就有半打这东西雄赳赳地向他们行进过来),他们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为天上那东西浪费更多时间,而是决定即时解散,晚些时候再集合,一起吃中午的龙虾大餐。
就在那个瞬间,飞行器突然停在空中,然后掉头向下,一猛子扎进海水里,浪花奔涌,吓得岛民们大喊大叫着纷纷爬到树上。几分钟后,他们才紧张地重新现身,能看到的只剩下缓缓荡漾的几圈水纹,加上若干从水底冒出的泡泡。
这好奇怪,他们互相议论,一面满口大嚼银河西部最美味的龙虾,这是一年内第二次发生这种事了。
那个不是龙虾的飞行器直接下潜到二百英尺的深度,然后悬浮在那儿,沉重的深蓝色水底的巨量海水在它周围摇摆不定。上方、高处,水像魔法世界一样清澈,闪亮的鱼群一闪而过。下方,光线很难到达的地方,海水的颜色变暗,成了黑沉沉狂野的深蓝。
这儿,两百英尺深的水底,只有微弱的阳光。一只大大的、皮肤像丝绸一样光滑的海生哺乳动物悠闲地翻身游过,心不在焉地打量这架飞行器,就像它早就料到这附近会出现这类东西,然后它继续向上游,向阳光下波动的粼光靠近。
那艘飞船在这个深度停留了一两分钟,收集读数,然后又下潜了一百英尺。这个深度的海水已经变得非常昏暗。又过了一会儿,飞船内部的照明灯熄灭,在外部主灯突然刺开幽暗之前的那一两秒钟,仅有的可见光源是一块小小的、模糊的粉红色标牌,上面写着:毕博布鲁克斯灾难救援与超狂野冒险有限公司。
巨大的灯柱向下方扭转,撞见一大群银色海鱼,它们惊惶失措,悄无声息地转身逃窜。
在扁平船艏狭长幽暗的控制室里,四个脑袋聚集在一台计算机显示器周围,机器正在分析海床深处传来的那些非常非常微弱而且断断续续的信号。
“就是这个了。”其中一颗脑袋的主人说。
“我们能完全确定吗?”另外一颗脑袋的主人问。
“百分之百确定。”第一颗脑袋的主人说。
“之前呢,你是否还曾经百分之百确定坠毁在这片海底的那艘飞船就是你百分之百确定绝对不可能坠毁的飞船?”剩下两颗脑袋的主人问。“嘿,”他举起其中两只手,“我只是随便问问。”
来自安全与秩序保障委员会的两位官员对这句话的回应,是超级冷漠的凝视,但那个脑袋数量很奇怪……或者说居然是偶数的家伙,未曾留意。他仰身倚靠在驾驶座位上,打开两瓶啤酒,一瓶给自己,另一瓶也给自己,然后把脚搭在控制台上说:“你好啊,宝贝。”透过面前的超级玻璃,有条鱼儿刚好经过。
“毕博布鲁克斯先生……”那位个头儿较矮、相对没那么傲慢的官员低声说。
“啥事?”说着,赞法德把突然变空的啤酒罐重重地掼在一台精密仪器上,“你们准备好下潜了吗?那就出发。”
“毕博布鲁克斯先生,有件事情我们需要先说清楚……”
“行啊,那就说吧。”赞法德说,“先说这个成吗?你们何不告诉我,这艘飞船上面到底装了什么?”
“我们早就告诉过你了,”那位官员回答,“各种副产品。”
赞法德跟自己交换着厌倦的眼神。
“副产品,”他说,“什么东西的副产品呢?”
“生产过程。”官员说。
“什么生产过程呢?”
“绝对安全的生产过程。”
“圣扎夸那·乌斯塔!”赞法德的两个脑袋齐声大叫,“那些东西如此安全,以至于你们要特别建造一艘该死的要塞级飞船,把副产品运送到最近处的黑洞然后倾倒进去!只不过飞船没有到达预定地点,因为飞行员抄了个近道——是这么回事吗?——为了带点龙虾?好吧,这么说,那哥们儿还挺酷的,但是……我是说你们承认吧,现在是号叫时间,现在是豪华午餐时间,现在是便桶接近临界质量的时刻,现在是……现在是……让我词汇耗尽黔驴技穷的时刻!”
“闭嘴!”他的右脑袋对左脑袋吼叫,“我们在胡扯鸡蛋!”
他紧握着剩余啤酒罐的那只手沉稳坚定,并无一丝混乱迹象。
“听着,伙计们。”经过片刻宁静和反思之后,他继续说。两位官员什么都没说。这种层次的对话,他们毫无兴趣参与。“我只是想知道,”赞法德继续坚持说,“你们到底让我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一根手指戳向计算机屏幕上时断时续的读数信号。这些东西他完全不懂,却不喜欢它们给人留下的印象。它们全都在蜿蜒蠕动,带有很长的数字说明之类的东西。
“它在解体,是这么回事吗?”他大声问,“船上装满了巨大量稀隆式放射性浓缩过去能量棒,还是其他能把这一整个空间区域完全烤焦到抹掉数十万亿年历史的其他鬼东西?而且那些危险玩意儿正在解体。是这样吗?我们下到海底是不是就要找那种东西?我从这条废船上离开的时候,是不是还要长出更多脑袋?”
“它不可能是一条废船,毕博布鲁克斯先生。”那位官员坚持说,“那飞船是绝对能保证安全的。它根本就不可能解体。”
“那你们为什么那么着急去找它去看它呢?”
“我们要去看某些绝对安全的东西。”
“我去!”
“毕博布鲁克斯先生,”那位官员耐心地说,“可否容我提醒一下,您还有需要承担的工作职责呢?”
“是啊,但也许我突然不是那么想做这份工作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完全没有任何道德方面的那啥,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个道德方面的东西?”
“是顾忌吗?”
“顾忌。谢谢你,管它怎么说呢!然后呢?”
两位官员只是耐心等待。他们偶尔轻声咳嗽,以便消磨时间。赞法德长叹一声,用“看看这是什么世道”的表情来消除心里的任何负疚感,然后让自己在驾驶座上转过身来。
“飞船?”他叫道。
“何事?”飞船说。
“常规指令。”
飞船用了几微秒考虑这个问题,然后检查了所有重型舱位的密封机制,就开始缓慢地、不屈不挠地,在船灯如迷雾一般的光晕里,下潜向海洋最深处。
五百英尺。
一千。
两千。
这里,在接近七十倍大气压之下,在冰冷的、暗无天日的海洋深处,大自然保存着它最狂热的想象。两英尺长的噩梦在惨白的船灯里闪现出可怕的形体,继而又隐没在黑暗里。
两千五百英尺。
在船灯照耀范围的边缘,负疚的秘密高举着它们的棒槌眼,匆匆逃离。
渐渐地,远处不断接近的海底地形,在计算机屏幕上愈来愈清晰,直到一个形状显露出来,它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自成一体。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圆柱形战斗堡垒,扁长船体的中央部分明显更为宽大,以适应厚重的超级装甲,保护飞船内的关键货舱,它被建造者认定为史上最安全、最不可能泄露的宇宙飞船。发射之前,这个部分的防护结构曾被敲击、冲撞、轰炸,承受各种类型的攻击破坏,建造者们早知道它可以经受所有这些考验,却仍要证明它的确可以承受这些考验。
驾驶舱里紧张宁静的气氛变得更为压抑,因为显而易见,飞船正是在这个部位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事实上,这样也绝对安全。”其中一名官员说,“按照它的建造方案,即便是飞船本身解体,货舱仍旧不可能被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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