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在或然率之间跳跃,如同小小卵石从起伏的塑料屋顶上蹦跳而下。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朝着形式或然率还是分离或然率而去。或许,他正身处次形式或然率左侧某处。
嘈杂之声戛然而止。他静待更多的声响到来。
果然又传来一阵声音,只有一阵,尖厉的声音。
他感觉体内的张力消失殆尽,或然率却在周围化为实体,只能听任头盔中的选择仪将他转换成适于人类生存的时空编码。选择仪发出沙沙声,他在太空跳跃练习时从未听到过那种声音,然而,这次并非练习。他从未置身或然率之间,从未无拘无束地飘荡在错乱的时空之中。
重量感和方向感袭来,塔斯科意识到他逐渐回到正常的空间。一个世界正在他周围形成,他双脚踏上实地,站立不动,想要放松一下。整件事情颇为奇怪。周遭空间的灰暗跟时光快速倒流时很是相像,那种不可言传的模糊经常能从飞船舷窗见到,选定或然率之后,他按照既定的航向一路向下,最终,选择仪将为他选定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可没有飞船,没有动力,他又如何能够穿越时空呢?
除非——
除非向前将他抛出的时间节点再次显现威力,赋予其身体以时间冲量。但即便如此,他也需要减缓速度。他正按比例下降,感觉时间正快速流逝,10000比1,甚至更快。
他也曾想起过蒂塔,但只是匆匆一瞬,因为他自己的情况远比其他一切都重要。一丝前所未有的担忧涌上心头。他自己对于时间的消耗又是什么状况?其体外的时间流逝得如此迅速,是否在其体内亦是如此呢?他的食物储备能够维持多久?他试着觉察自己的身体,感受饥饿,甚至瞥一眼自己。难道身体会随着时间的更替自动补给营养?他灵机一动,用自己的脸磨蹭面罩,看看离开飞船之后,他的胡子是否长长了。
他的胡子确实已经连鬓络腮,极为浓密。
他还未能想出答案,只听“啪”的一声,他就昏了过去。
苏醒时,他仍然直立着,某种结构支撑着他。究竟是什么人,将此结构置于此地,又是如何做到的呢?眼前仍是无尽的灰暗,他据此判断,其生理时间及外延时间仍未互相契合。他内心疯狂地焦躁起来,应该有办法放慢速度。他感觉头盔变得异常沉重,便不顾危险,用金属爪撕扯起来,终于将它从头上拨落。
这里的空气很是纯净,却太厚,过于浓重,他呼吸起来异常困难,几乎要放弃努力。
他仍然身处高速流转的时间之中,他本以为暴露在外的身躯无法承受这样的速度。他的眼神向下瞄去,发现自己颤动着的胡须仍在不断生长。他感觉猛长的指甲戳痛了手掌;按说设有自动修剪指甲的程序,但时间流转得实在太快,程序根本跟不上节奏。他握紧拳头,硬生生将指甲折断。脚趾甲显然已经被靴子折断,虽然双脚略感不适,但目前的压力还承受得住。而且不管怎样,他都无计可施。
强烈的倦意袭来,他意识到自动营养补给系统已经跟不上他身体时间的流逝。他费力地将机械爪伸向腰带,扭动身体,装有食物补给的注射瓶总算开启。他感觉到针头刺破腹部的皮肤;他再次扭动身躯,直到营养物质热流涌动,证明食物已经注射进血管。他几乎立刻感觉到体力开始恢复。
他看到,周围模糊不清的建筑物瞬间闪现出形状,停留片刻,又缓缓消失。现在,他能够略微看清周遭的环境。他似乎站在一个洞口,又或者是一个宏大的门洞里。这些建筑真的有些古怪,跟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其他建筑物都不同。兴建时逐渐耸立而起,然后进入平稳时期,慢慢老去,接着是瞬间的土崩瓦解。然而,他有气无力地提醒自己,自己身在倒流的时间之中,他心想,恐怕从未有人随时间倒流的强度、速度以及长度能够与他相比。
现在,其速度似乎正迅速下降。一座建筑出现在眼前,他置身其外,又再回到其间。突然,前方光芒夺目。
他现身于一座雄伟的宫殿之中,落到一张王座之上,那王座高高地矗立在宫殿中央。在他周围,一群微光闪闪的不明物体时隐时现,难道是人?但他们移动的方式有些不对,他们动起来为何那样奇怪,那样笨拙?
那道光芒仍然耀眼,眼前的建筑似乎也很坚固,他使劲眯起眼睛,想看清更多东西。现在,眼球似乎已经成为他全身仅有的能够自由移动的器官。他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长了又断,断了又长,胡须也不断往外扎,他意识到,应该再往血管里注射营养物质了。他的皮肤痒不可耐,此刻,他才觉察到自己的手臂逐渐变得僵硬,心中不禁凄然,不过,还不到摁下持续输入营养补给按钮的时候。虽然食物依然充足,能够保证他存活于寒冷的太空之中,但他的手和手指再也动弹不得。而且,似乎距离他离开飞船只有几分钟而已。(“蒂塔,蒂塔,你已经远离节点了吗?你终于还是做到了吗?只要我对飞船负重的计算准确无误……”)
身旁的建筑越发变得稳固。他转动双眼,想看看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
“我还没死,”他心想,“以前没有人从时间倒错中脱出,这真的很了不起。更没有人能够脱离倒流的时间,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
速度继续下降。眼前的光芒依旧平稳,他发觉自己看得更清楚了。前方高高悬挂的是某种硕大的图片。那是什么呢?版画,一系列的版画,就像是远古时代的壁画。
他使劲眯着眼睛看,发现顶端最左侧的版画画的居然是他自己,塔斯科·马格农。画中的他穿着亮闪闪的宇航服,两侧是大理石扶手,下方则是王座。但他们还给他画上了翅膀,就像是古时候强大宗教中天使的翅膀,异乎寻常的白色双翅。他们还在他头部周围画上了光环。下一张版画画的仍然是他,但呈现的内容跟他感受到的一样:宇航服仍然闪亮,面庞却变得苍老疲倦。
低一层的版画也同样让他充满好奇。第一幅画的是一层青草又或者是苔藓,散发着冷冷的光芒。第二幅画的是一具矗立在框架上的骷髅。
尽管精神疲倦,他还是竭力想要搞清楚这些版画的含义。
周围原本模糊的人群较先前清晰许多。有时候,他几乎能够分辨出个体。版画的色彩变亮,再变亮,放肆地闪烁着光芒,最终消失不见。
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他的大脑此刻老迈不堪、疲惫不已,但仍竭尽所能地想要弄清真相。生理时间彻底处于混乱状态。每分钟都像数年那样漫长,片刻前的想法再寻思起来,就已经变成久远的记忆。可他还是悟出了事情的真相:他仍未摆脱倒流的时间。
他穿越了自己降临乃至复活于此世界的时光,这里的生灵睿智地预言了他的复活,也正是他们建造了那座宫殿,给他的画像上增添了双翅和光环。
他命不久矣,将丧生于该文明久远的过去。
很久很久以后,他死前数百年,其来自外星的遗骸逐渐消失于此时空轨迹,在消失的过程中,似乎会绽放光芒,甚至再度聚合。想必无人曾经触及其遗存,更无人对其动过手脚。那些建造这座宫殿的人,乃至他们的先祖,目睹遗骸变作骷髅,骷髅直立起来,变作干尸,干尸变成尸体,尸体变成老人,老人又恢复青春——变成离开飞船时的他自己。他落在自己的坟墓之中,自己的神殿之中。
他迟早要完成那些事情,就像这里的人们见证过的那样,就像他们在其神殿的版画中所记录的那样。
虽然异常疲惫,但他仍然费力地体验到一丝久远的得意,并因此激动不已。他清楚,他肯定能够完成那些神迹,就像这里的人们如此忠实记录的那样;他清楚,他将恢复青春,享受荣耀,最终不复存在。他已经做到过这一切,就在几分钟或者数千年以前。
体内时间的冲突撕扯着他,带给他从未体验过的痛楚。营养注射针似乎已经失去效力,他感觉自己的器官变得干瘪。
那建筑似乎离他更近了,同时绽放出光芒。
时光冲击着他。他心想:“我是塔斯科·马格农,曾经身为神祇,也终将再成神灵。”
但他的最后一丝意识远没有那么浮夸。他瞥了一眼自己那月华般苍白的头发,那变了形的脸颊,思维变得沉寂,痛苦与怅然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他不禁高喊:“蒂塔!蒂塔!”
那艘扭曲变形的时空飞船出现在部门的时代空港。官员和机械师们冲上前去,打开舱门。坐在控制台前的年轻女子瞪着失神的双眸,脸色惨白,只是一味哭泣。他们试图帮她摆脱恍惚的状态,她却只是不顾一切地抱着控制台,吟诵圣歌般地重复着:
“他跳出去了,塔斯科跳出去了,他跳出去了,孤身一人,孤身一人置身于倒错的时空……”
官员们个个神情肃穆,动作轻柔地将她抬离控制台,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将那些如今价值连城的仪器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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