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去伯灵顿取我预订的书。书店还没开,但是我敲门时,兰迪还是放我进去了。“你这老坏蛋,”他在我身后把门锁好,“你知道这本书我本来能卖多少钱吗?我这儿来了个外国人,”我知道他所谓的外国人,也就是纽约州或者新汉普顿来的,“出价两百美元要买它。要是我会谈价钱,还能赚到更多呢!”
“我好感动。”我说,用纸币付了钱。他给我免了销售税,但是几美分的零头也收了。“你出门看过它们了吗?”
“你疯了?有成千上万人拥到咱们州看那些东西,外面还不跟疯人院似的。”
“我是觉着路上车多了点,但还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现在还早呢,你等着瞧。”
兰迪说对了。到了傍晚,公路已经堵得不行,黛利亚晚了一个钟头才到家。她摇摇晃晃进来的时候,我在火炉上坐了一个砂锅,那本书被摊开了放在厨房桌子上。“雄性个体的ç角更长,翘得更高;而雌性ç角较短,更平,朝向前方。”我告诉她,“此外,雄性体形大于雌性,但雌性数量更多,雌雄比例大约二比一。”
我笑呵呵地靠着椅背:“二比一,想想就美。”
黛利亚打了我一下:“让我看看那玩意儿。”
我把书递给她。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我们新婚之后,那时候我们曾经习惯出门观鸟——在生活变得如此忙碌之前。然后黛利亚的朋友玛莎打来电话,让我们赶紧打开第三频道。我们照办,屏幕上的我正在说“笨得跟呆瓜似的”。
“那么,你现在又成了养牛的?”等到节目结束时,黛利亚问。
“我可没跟她说这个,是她记错了。嘿,看看我搞到了什么。”那天下午我去过三家不同的旅行社。现在我把那些广告册铺展开:巴黎、迪拜、罗马、澳大利亚、里约热内卢、马拉喀什,甚至包括迪斯尼世界。只要看着有趣的,我全都拿回来了。“选个你想去的地方,我们明天就可以到达。”
黛利亚看上去有点尴尬。
“怎么了?”我问。
“你知道的,每年6月店里都很忙。好多年轻新娘要出嫁。弗朗齐斯卡请求我继续工作到这个月月底。”
“可是——”
“时间也没有那么久啦。”她说。
有几天时间,感觉就像伍德斯托克音乐节、超级碗比赛和世界巡回赛赶到了一起——州际公路挤得寸步难行,想去什么地方简直要拼上老命。然后州长召集了国民警备队,他们把整个奇滕登县隔离出来,你必须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才能进出。到那时,三ç龙已经分散成了更小的群组。然后有那么一二十只被抓住,运到州境以外的动物园里,让人们更容易看到它们。所以,情况渐渐恢复正常……几乎正常。
下一个周六,我正在粉刷住所外墙贴面,埃弗瑞开着一辆吭哧作响的破车来了。“我喜欢你的新发型,”我说,“看起来挺好。你来看小三角吗?”
“小三角?”
“他们现在管你们的恐龙叫小三角。‘三ç龙’这个词太长太绕,不适合日常交流。我们这附近有一群,八九只,就在周围晃悠。”我家房子后面有片树林,林子后面是一小片湿地。恐龙们在林地边缘漫步,有时踩着泥巴涉水。
“不,呃……我还是想知道那次跟你一起的女人叫什么,就是那个开走我车的人。”
“你是说格蕾塔·霍克?”
“我猜是的。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她真应该付我修车的钱。我是说,大家要讲道理嘛。”
“我注意到,你并没有采纳我分期付款买车的建议。”
“那让我感觉不够诚信。这辆车很便宜,但不是很好。有个车门是我用铁丝衣架拧上的。”
这时候,黛利亚拎着野餐篮从房子里面走出来,我介绍他俩认识。“埃弗瑞在找格蕾塔。”我说。
“哎呀,你选的时机再好不过。”黛利亚说,“我们正准备跟她一起去看三角龙,你也来吧。”
“哦,我不能——”
“别犹豫啦,我们有足够的食物。”然后,她对我说:“我去叫格蕾塔,你洗洗收拾一下。”
于是,我们就这样穿过林中小路,登上树林后面绿草茵茵的小山包,俯瞰泰勒家农场的地方。三ç龙就在那边的田里睡觉,它们把庄稼破坏得够呛。但是州政府会赔偿损失,所以泰勒一家看起来并不在意。这让我怀疑州长是否也知道我们了解到的内情,如果他跟研究院的人谈过的话。
我铺开毯子,黛利亚取出冷餐肉、煎蛋、柠檬汁,还有其他那些东西。我还带了两副望远镜,现在分发给我们的客人。一路上,格蕾塔闷闷不乐,让我好奇黛利亚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诱使她加入的。现在她却兴奋地说:“哦,看哪!它们有恐龙宝宝了!”
那里的确有三只小恐龙,只有几英尺长。其中两只在打架,头抵着头,有时摔倒,有时砸在同伴身上。第三只乖乖坐在阳光里,眨着眼睛。它们长着小小的角、大大的眼,像魔鬼一样可爱。
其他三ç龙都在周围漫步,拔出灌木之类的东西,把它们吃掉。只有一只站在恐龙宝宝们附近,看上去高大威猛,严阵以待。“那个是恐龙妈妈吗?”格蕾塔问。
“那只是雄性,”埃弗瑞说,“从犄角就能看出来。”他开始解释,我没听,因为已经读过专著了。
回家路上,格蕾塔咕哝说:“我猜,你是想知道我保险公司的电话号码。”
“我想是的。”埃弗瑞说。
他们消失在她家房子里,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埃弗瑞坐上他的破车,开走了。后来我对黛利亚说:“我还以为咱们去野餐的目的,是要最终决定度假地点呢。”她甚至没带上我给她拿回家的旅游广告册。
“我觉得他俩互相有好感。”
“你居然有这种目的?要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在这类事情上犯傻哦——”
“我什么时候犯傻啦?”黛利亚不高兴地反问,“难道我不一直是智慧的化身?”
“那个……你可是嫁给了我。”
“哦,那件事啊。”她两臂环抱着我,“那只是一次例外,更加凸显了我一贯的英明。”
于是,就这样零零碎碎的,那个夏天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黛利亚开始设法引诱三ç龙靠近我们家房子,用卷心菜和成把的芹菜之类的东西做诱饵。它们爱吃卷心菜。最终进展是:我们每天傍晚可以在屋后走廊上喂三ç龙。它们会在日落时分踏着沉重的脚步走来,希望能吃到卷心菜,但实际上几乎给什么它们都肯吃。
这把后院给毁了,但又怎样?恐龙闯入她的小花园时,黛利亚是有点不安,但我花了一天时间给花园设置了坚固的围栏,她也重新种植了果木。她用恐龙粪跟水混合,做成花肥,这东西对植物的效果令人惊叹。玫瑰花朵繁盛到前所未有,而到了秋天,西红杮也是惊人的大丰收。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家园种植公司的戴夫·詹金斯,他看上去若有所思。“我确信这东西有市场。”他说,“如果你能把那些粪便运来,有多少我买多少。”
“抱歉,”我告诉他,“我在度假。”
我还是没办法让黛利亚确定一个度假目的地,尽管我并没有放弃尝试。有天傍晚,我正跟她讲天堂岛上的亚特兰蒂斯大酒店,她突然说:“嘿,看看这个。”
我停止阅读,放下“跟海豚一起游泳”和“参观人造海底废墟”等文字,和她一起站到门口。埃弗瑞的汽车在外面——格蕾塔的保险金让他买到的那辆新车——停在她家前面。房间里只亮了一盏灯,在厨房。然后那盏灯也灭了。
我们觉得,这两位应该已经解决了他们之间的分歧。
不过一小时之后,我们听到门被摔上的声响,然后是埃弗瑞汽车的尖啸声,因为倒出车道的速度过快。接着就有人狠砸我们家的屏风门,是格蕾塔。黛利亚让她进来之后,她放声大哭,泪如雨下。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可没想到埃弗瑞是那种男人。
我煮了咖啡,黛利亚哄着格雷塔坐在厨房的一把椅子上,给她拿了些纸巾,安慰她,直到她能够告诉我们为什么把埃弗瑞赶出了家门。听起来,问题并不在于他干了什么,而是他说过的某些话。
“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她啜泣着说。
“我感觉我知道。”黛利亚说。
“说什么有些时间会组成——”
“——循环。是的,亲爱的。”
格蕾塔看上去极度震惊:“你们也知道?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所有人?”
“我考虑过这件事。”我说,“只是我随后想到,如果人们知道他们做什么都不必承担后果,他们会怎样做?多数人的行为可能会比较正派,但也有些人会做很坏的事,我猜会的。我不想为这种事负责。”
她沉默了一会儿。
“请给我解释一下时间循环的事,”格蕾塔最终说道,“埃弗瑞试过,但那时候,我已经生气到不愿意听了。”
“好吧,这个我也不是十分确信。但据他给我的解释,他们解决这个恐龙问题的办法,将是把时间恢复到事故发生之前,让这件事不能发生。等到问题解决,从事故发生到情况被修复的那段时间,就会在时间线上被截掉。它就像消失了,完全归于虚无——从未发生过,将来也不会发生。”
“那我们会怎样?”
“我们就会恢复到事故发生之前的样子。相比当时,一点也没有变老。”
“但也没有这个时期的记忆。”
“你怎么可能记得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呢?”
“所以说埃弗瑞和我——”
“也不会,亲爱的。”黛利亚温柔地说。
“那么,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运气好一点,我们还可以过完这个夏天。”黛利亚说,“问题是,你想怎样度过这段时间?”
“这又有什么关系,”格蕾塔愤愤地说,“如果一切终将结束?”
“最终,一切都将终结。但说到底,重要的是我们在有生之年做过什么,不是吗?”
对话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但大致就是这些内容。
最终,格蕾塔取出她的手机,给埃弗瑞打了电话。我发现她设置了他号码的快捷拔号。她用自己最有合作精神的语调说:“马上给我滚过来。”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等着对方回答。
格蕾塔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埃弗瑞的汽车停在她家门口,然后她出去面对他。男孩两手叉腰。她把他抓过来,吻他。然后拉着他的手,带他回了房子里。
这次,他们根本就没开灯。
我凝视了一会儿那座静悄悄的房子。然后我意识到黛利亚没在自己身旁,于是去找她。
她在后院的廊下。“你看。”她小声说。
当晚是满月,我们可以看见那些三ç龙躺在我们家后院准备睡觉。黛利亚终于成功地把它们彻底招引了过来。月光下,它们的皮肤泛着银白的光,你看不出肉褶上的图案。大的三ç龙排成一个圆圈,把小恐龙围在中央。一只接一只,它们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信不信由你,那只大块头的雄性,居然还打呼噜。
我那时才想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很快就会有那么一个早晨,我们在晚春时节醒来,一切都是恐龙来临之前的模样。“我们毕竟还是没去成巴黎或伦敦或罗马或马拉喀什。”我伤心地说,“甚至连迪斯尼世界都没去。”
黛利亚并没有从三ç龙身上移开视线,只是伸过一只手臂揽住我的腰。“你何必那么执着于去过什么地方呢?”她说,“我们在这里过得就很开心,不是吗?”
“我只是想让你幸福而已。”
“哦,你个大笨蛋。这件事,你几十年前就已经做到了。”
于是我们就站在那里,在我生命的夏末时节。毫无来由地,我们得到一段假期,得以逃离平常的生活;现在,这段时间几乎就要结束了。悲观主义者会说,我们只是在等着遗忘和虚无。但黛利亚和我当时并不是这样想。生活就是这样怪异。有时候它很艰难,有时候它痛苦到足以让你心碎。但也有些时候,它会显示出奇异的美。有时候,它会让你沉醉在奇观里,就像月光下沉睡的那些三ç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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