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的十亿个绝顶聪明的女儿

爱丽丝·索拉·金/著

汪杨达/译

爱丽丝·索拉·金是位美国作家。她的短篇小说发表在《阿西莫夫科幻杂志》《邱吉尔女士的玫瑰花蕾手镯》和《奇异地平线》上。《黄先生的十亿个绝顶聪明的女儿》在2010年11月发表于《光速》杂志。

每当黄先生找到喜欢的时代,他总希望自己的意识能在这儿多停留几天。连续不睡觉的世界纪录是十一天,而黄先生的意识最长保持了三天的清醒。如果他沉睡的时间足够长,他就能抵达一个人类不再需要睡眠的时代。不过,这种特效只能够在出生之前通过昂贵的基因治疗达到。因此,在那个时代只有富人们不需要睡觉,他们的床已经沦为地道的摆设。富人们通宵达旦地在奢华的床上蹦来蹦去、吃喝玩乐,嘴角的面包屑和酱汁弄得到处都是。

黄先生只要一睡着,就会穿越到未来的时空。对他而言,这着实是种困扰。而穿越带来的问题,是不能通过问题本身得到解决的。

有时黄先生醒来,发现日子才过去了几天。而最夸张的一次,他穿越到了一百七十年后。

黄先生睡着以后,时间从他的周遭呼啸而过。光阴如梭,年年流转,黄先生的女儿们的相貌逐渐失去了典型的亚洲人的模样。在睡梦之中,黄先生那禁锢在东亚数千年的基因组逐渐和其他族群混合在一起。追根溯源,这种基因融合的过程是从黄先生和他的前妻开始的。黄先生的女儿们是群美丽娇艳、精力充沛、爱笑爱闹的混血儿。她们时不时会像烟花一样迸发异域风采:南瓜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纯白的皮肤。这些基因有的来自黄先生,有的来自她们的母系。

“是过去!傻瓜,你本该让我回到过去的!”黄先生希望自己能够找到格里斯科夫这个混蛋,当面教训他一顿。可惜,格里斯科夫已经死了。他在那天夜里死去了。那一夜,黄先生第一次睡去,开始了他在时光长河里的穿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后来,黄先生在一个没有男人的世界醒来。在这个世界,单性生殖成为人类的繁殖方式。未来,科学家们发现男性的性别决定基因会缩短人类的寿命。为了造福人类,他们对人类的基因组做了理所应当的改造。

在这个世界,来往的人群中有些看起来是男性,却不是男人。不过假如她们长得阳刚十足,说话粗声粗气,说不定她们才是真正的男人?

这种新的性别类型是黄先生所不能理解的。对他而言,男人当然就是男人。如果他发现自己的一个女儿是男人,那她当然应该是个儿子。诚然如此,在黄先生的心里,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他是自己的女儿,女儿始终是女儿。

黄先生的一生如同一本书一样。轻轻翻阅,你会发现他和女人的感情总是多灾多难。分手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但结局总是一样的不幸。我希望在这些感情之中,没有谁亏欠了谁。

有一次,当黄先生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这个世界空无一人。他在城市里孤零零徘徊了几小时,才碰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那时,她正从一栋建筑物的墙上扯下疯长的藤蔓,再将它们塞进垃圾袋里。“干这行,我一年拿几百万工资。”她说。

即便是未来,这也是笔横财了。

黄先生发现,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上传到虚拟空间里了。当然,少数人依然留在真实世界里。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城市建筑交通的安全顺畅,确保贮水池之类的公共设施干净卫生。

这个时代一晃而过,大家又都回到现实世界了。他们发现,其实没有人真的喜欢在虚拟世界里生活。

黄先生的妻子曾是位科学研究者。他们离婚的时候,黄先生拿到了完全抚养权,而他的妻子则去了南极搞科研。有时候她会给孩子们发些邮件,讲自己在南极的趣事——比如因为天寒地冻,她会一不小心在马桶上睡着了。

黄先生夫妻的女儿们放学回家路上被人绑架了。因此,黄先生的太太对他大失所望,而他自己也懊悔不已。这也许就是他们分手的原因。当前妻从南极回来的时候,他的儿子也搬去和他母亲住了。虽然那小子才十五岁,但对黄先生非常粗鲁,可那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啊。

现在只剩下黄先生一个人了。他倒在床上,脑袋下面压着脏兮兮的枕套,一睡就是好几天。

黄先生说:“如果有一天人们能够得到永生,到那时我就能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我能再度结婚,再次组建家庭。每次当我醒过来,他们都会围绕在我身边,他们脸上的笑容也会永葆青春。我们一家欢笑嬉戏,安享天伦之乐。”

我会一直活着,我和黄先生的婚姻却不是。

有时候,黄先生的女儿会给他买新衣服,但他一直穿着那身旧衣裳。他这个久隔人世、落满尘埃的老古董,和这套旧衣服正搭。

在某个未来,夏天的样子变得光怪陆离。每个人的装束各有不同。有的人罩着水火不侵的浴袍走在大街上,有的人换上朴素的纸尿布,有的人直接穿着奢华的内裤出门,有的人则是坦坦荡荡的露胸比基尼,有的人裹着如同薄雾的纱笼。所有这些装束都在脖子的位置安装着个人气候调节装置,对他们而言冬天夏天一个样。

黄先生则穿着他那身皱巴巴的毛衣和灯芯绒裤子。有一次当他走出自己的房间,不久后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了。因为在这个时代,雨点会像雪花一样轻飘飘的洒落。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你在被彻底淋湿之前都完全不会留意到。

黄先生从未再见到自己的那个儿子。当他第一次走出时光机来到新世界,黄先生发现自己的儿子成了it大亨。而这位大亨的居所是栋由护城河环绕的豪宅,略显奢华却又气势恢宏。房子的四壁并不是完全直立的,还有一些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外壁流淌到护城河里。

正当黄先生准备跳过护城河的时候,一位保安揪住了他夹克的领子。“你跳不过去的。”这位女保安上下打量着他,叹了口气——而他意识到她是自己的女儿。“几英里外有个救济站,你能在那儿吃上一顿好的,我开车送你去吧。”

女儿并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不过她的眼睛不会骗人。当她从后视镜里看黄先生的时候,那眼神是一样的温暖明亮。“可我毕竟是他父亲啊。”他喃喃自语,女儿却笑了。

那位举世闻名的电脑大亨没有父亲(这一点众所周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黄先生呆靠在后座上,仿佛成了一块黏土雕像。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失败透顶的父亲、失败透顶的丈夫、失败透顶的……这些失败不断渗进他的肌体之中,让他感觉如灌铅般沉重。

再睡去,再醒来,而后的每次相遇都是重逢。黄先生会再度碰到自己的女儿们,而她们会向他转述同一个故事,一个从她们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这个故事是从她们曾曾曾祖母那里口口相传而来的……她们的曾曾曾祖父会再次来到她们的身边。这位曾曾曾祖父会穿着蓝色毛衣和棕色的灯芯绒裤子(你打扮得就像一只蠢货泰迪熊,他的儿子这么说过——在黄先生耳中却格外中听)。

黄先生现身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女儿们对此众说纷纭。黄先生的出现到底是一股善良力量的苏醒,还是一拨邪恶力量的再临?而他又是如何选择自己现身的时机和对象?又或者,他会不会是我们母系家族遗留下的永恒诅咒?虽然黄先生想尽方法,试图向女儿们解释这件事情,可她们对答案始终不满意。

他的再一次苏醒,是一百年后的事情了。他那被人传颂的故事也已经无人记得了。

于是黄先生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女儿听。等他讲完这漫长的故事,女儿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听起来你似乎需要改变改变自己陈腐的观念了,来嗑一片“芯片”,“芭芭拉”也不错。

黄先生从一个写着“芯片”的格子里取出一粒药片。“芯片”和“芭芭拉”都是人格重塑的药品,两款药物都是以样品人格命名的。

不到一小时,黄先生就感觉自己放松了下来。他再度变成那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充裕的时间决定成年后想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买房结婚,该不该要孩子。年轻人,别为这种事情苦恼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春宵苦短,让我们及时行乐。

他去睡觉的时候,芯片的效力还没完全退去。夜里药效降低的时候,他跑出去想再爽一次,再度感受那种自由挥霍、常开不败的青春。可惜不论是“芯片”还是“芭芭拉”,都已经下架了。

光着脚的话,黄先生比自己的太太矮半英寸。这本来还是在彼此的接受范围内的。可这个世界总会有高低起伏的人行道、得寸进尺的意大利高跟鞋,或者令人难堪的摆拍造型。这种微妙的平衡总是一触即破。在这种情况下,黄先生和他太太都觉得对方更在意彼此的身高差。

“你老婆是个白人?”他的八大姨问他,“那你的女儿们一定很漂亮。”她们当然很漂亮,父母眼里的女儿都是最美的。他才不会因为女儿的美貌而沾沾自喜。与此相反,他为她们的聪颖而自豪,或者说对她们未来的聪颖感到自豪。在这个时代,才华是肉眼可见的,且是可遗传而不可变异的。在这个时代,美丽的总是美丽,单纯的始终单纯,幸福也永不凋零。

而黄先生也总是在实验室醒来。周围的世界在变,只有实验室永远不变。

那台时间机器已经被烧得乌黑,被烧成一堆枯萎的树枝,门帘也被烧得只剩下钢架。格里斯科夫的尸骸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树丛的角落。他的脸上依旧保留着原来的表情,就像一具安静的蜡像。每次看到这张面孔,黄先生都感到非常懊恼。平时,黄先生睡在长椅上。不过这条长椅已经被烤得漆黑断裂,像根烤肠一样裂痕斑驳。虽然这个被烤焦的实验室令人非常不适,黄先生还是选择在此驻足,以缓和时差和文化差异的冲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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