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未来,”曼森轻声说,“那就说明咱们快死了。”
罗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曼森。他倒没有想到这一层,没有想到他的点子会让这一切变得更糟糕。因为比起死亡,只有一件事更糟糕,那就是知道你自己即将死亡,包括地点,以及死法。
米奇摇了摇头,双手在身侧胡乱摸着。他把一只手举到嘴边,紧张兮兮地咬起一只发黑的指甲。
“不,”他无力地说,“我不明白。”
罗斯站在那里,用倦怠的眼神看着曼森。他咬着嘴唇,神经紧绷,因为未知事物正在围攻他、排斥着令他感到安心的理性可靠的思维。他用力把它推开。他守护着自己尚存的理性。
“听着,”他说,“咱们都同意,这些尸体不是咱们。”
没人回答。
“用用你们的脑子!”罗斯命令道,“摸一摸你们自己!”
曼森用麻木的手指摸着自己的工装裤、头盔,还有口袋里的钢笔。他握紧了血肉构成的双拳,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管。他焦灼不安地伸出一根手指,按压自己的脉搏。是真的,他想。这个想法让他恢复了几分力气。即便眼前发生了这一切,即便罗斯得出了让人绝望的结论,他还活着。这具血肉之躯就是证据。
他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脸色也明亮起来。他看见已经开始动摇的罗斯几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好吧。”曼森说,“咱们是在未来。”
米奇紧张兮兮地站在舱门口。“那咱们又该怎么办?”他问。
这句话把曼森打回原形。米奇说得没错,他们又该怎么办?
“咱们怎么知道,这是在多遥远的未来呢?”他说,给米奇的质问加了几个砝码,“咱们怎么知道,是不是二十分钟后这一切就会发生?”
罗斯的身体绷紧了些。他以拳击掌,发出重重的一响。
“咱们怎么知道?”他用强硬的语气说,“咱们不上天,就不会坠毁。这样咱们就知道了。”
曼森看着他。
“也许咱们上天的话,”曼森说,“就有可能完全绕开死亡的结局,把这一切留在这个时空系统里。咱们可以回到原来的银河系的时空系统……”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纠缠不清的想法塞满了他的大脑。
罗斯皱起眉,舔了舔嘴唇,开始激动不安。简单的理论再次变得复杂。他憎恶这种不期而至的复杂局面。
“我们还活着。”他想把这个念头固定在脑海里,用合理的言语来巩固它的确定性,“而要继续活下去,我们只有一个办法。”
罗斯看着他们,下定了决心:“我们必须留在这里。”
他们只是看着他。他真希望至少有一个人会表示同意,表现出一点点脑子还能清晰运转的迹象。
“可是……咱们的任务怎么办?”曼森犹疑地说。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送死!”罗斯说,“不,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要我们永远不再上天,就永远不会坠毁。我们……我们要避免它,要阻止它发生!”
他动作生硬而用力地点了点头。在罗斯看来,事情就算这么决定了。
曼森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罗斯声明道,“现在,咱们先出去。这艘船让我们精神都不正常了。”
罗斯指了指门口,曼森听话地站了起来。米奇开始动身,但又犹豫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几具尸体。
“我们是不是应该……”他开口询问。
“什么,应该什么?”罗斯不耐烦地问,急着想离开。
米奇盯着尸体。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十分令人迷惘的疯狂局面。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埋了?”他说。
罗斯吞咽了一下。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将这二人强行带了出去。接下来,当他们穿过飞船的残骸向地面走去时,他回头看了舱门里面一眼。他看向那块油布,它底下盖着胡乱堆放的尸体。他紧紧抿起嘴唇,直到双唇发白。
“我还活着。”他愤怒地低喃道。
他伸出紧绷的手指,恶狠狠地关掉舱内的灯,离开了。
他们都在自己那艘飞船的舱室里坐下了。罗斯命令他们从储物柜里取来了食物,可只有他一个人在吃。他凶猛地动着下颌骨大嚼,仿佛用牙齿就能把眼下的谜团给嚼碎。
米奇只是盯着食物。
“咱们得在这儿待多久?”他问道,就像他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得永远留在这里了一样。
曼森端起了食物。他坐着往前倾了倾身子,看向罗斯。
“咱们的食物能维持多久?”他问。
“外面肯定有能吃的东西,我毫不怀疑。”罗斯一边咀嚼,一边回答。
“我们怎么知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我们可以观察动物。”罗斯坚持道。
“外面的动物和我们不是一种生物类型。”曼森说,“它们能吃的东西对我们也许有毒。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动物。”
说这话时,他的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短暂而苦涩的微笑。他本来是真心希望能发现外星人的。这着实好笑极了。
罗斯怒气冲冲。“我们……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厉声说出这句古老的谚语,仿佛凭这个就能驳回别人所有的质疑。
曼森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这行不行得通。”
罗斯站起来。
“听好了,”他说,“提出问题很容易。咱们是一起决定要留在这儿的。既然这样,咱们就脚踏实地想想办法。别告诉我哪些事情咱们做不到,这些我跟你们一样清楚。告诉我什么是我们能做到的。”
他转身大步走向控制板。他站在那里,瞪着空白的显示器和仪表盘。他坐下,开始在日志本上奋笔疾书,就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值得大写特写的事情。稍后,曼森看了看罗斯写下的东西,发现那是一长段试图解释他们为什么都还活着的文字,尽管存在缺陷,其逻辑却很稳固。
米奇起身,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了。他将一双大手按压在了太阳穴上。他看上去颇像一个不顾母亲的管束偷吃了太多青苹果的小男孩,既害怕肚子痛,又害怕母亲的责骂。曼森知道米奇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那具颅骨被压瘪、一动不动的死尸,无非就是他自己在飞船坠毁中惨死的场景。曼森也在想着同样的事。而且,尽管表面看不出来,罗斯很可能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曼森站在舱门口,看着外面草地上沉默的飞船残骸。夜幕正在降临。这颗行星上的最后一缕光线照在坠毁之船的表面,反射出点点亮光。曼森转身,看向外部温度计。尽管现在天还亮着,外面已经只有七摄氏度了。曼森用右手食指拨了拨温度调节器的指针。
暖气在慢慢耗尽,他想。我们这艘被困的飞船,能量只会消耗得愈来愈快。飞船在喝自己的血,却没有被输血的机会了。只有在运行状态下,飞船的能量系统才能重新装填。可他们一动不动地被困在这里了。
“我们能坚持多久?”他拒绝在问题面前保持沉默,又问了罗斯一遍,“我们没法儿永远住在这艘船上。食物几个月后就会耗尽。再过一阵,能量装填系统也会关闭,暖气会停,我们会冻死的。”
“你怎么知道外面的温度能把我们冻死?”罗斯问道,一反常态地耐心。
“现在才刚刚日落。”曼森说,“可是气温已经……是零下十三摄氏度了。”
罗斯郁郁不乐地看着他,然后从椅子上站起,开始来回踱步。
“如果我们起飞,”他说,“就有风险……变得和那边那艘船一样。”
“可真是那样吗?”曼森表示疑惑,“我们只能死一次。看样子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在这个星系里。也许,一个人能在每个星系里都死一次。也许那就是来世,也许……”
“你说完了吗?”罗斯冷冷问道。
米奇抬起头来。
“咱们走吧。”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他看着罗斯。
罗斯说:“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们不该胡乱冒险。我们得先想明白。”
“我有老婆!”米奇愤怒地说,“就因为你没结婚——”
“闭嘴!”罗斯怒吼道。
米奇重重地躺在了铺位上,转身面向冰冷的舱壁。他魁梧的身体随着呼吸而颤抖。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单握紧又摊开,对它又拉又拧。
罗斯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一只手握着拳头,心不在焉地击打着另一只手掌。他紧咬着牙关,一边顽固地推翻一个又一个想法,一边摇着脑袋。有时他会停下来,看向曼森,接着又继续踱起步来。有一回,他打开了飞船外部的探照灯,想确认这一切并非出自他们的想象。
灯光照亮了那艘破船。它散发着怪异的光芒,宛如一座巨大的破损墓碑。罗斯的表情无声地扭曲,“啪”一下关上探照灯。他转身面向另外两人,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好吧。”他说,“这也关系到你们的性命。我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我们投票表决吧。外面的那个东西,也可能完全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如果你们觉得,赌上所有人的性命起飞是值得的,那我们……就起飞。”
他耸耸肩。“投票吧。”他说,“我投留在这儿一票。”
“我投离开。”曼森说。
他们都看向米奇。
“卡特,”罗斯说,“你投什么?”
米奇扭过头,眼神悲凉。
“投票。”罗斯说。
“起飞,”米奇说,“带我们离开。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待在这儿。”
罗斯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挺了挺肩膀。
“好吧。”他低声说,“我们起飞。”
“但愿上帝垂怜咱们。”罗斯快步走向控制板时,米奇说道。
罗斯犹疑片刻,按下了开关。点火后,燃烧的气体开始像闪电一般从后方的喷气口奔涌而出,庞大的飞船随之颤动起来。这种声响令曼森莫名感到心安。他再也不在乎了;他就和米奇一样,愿意冒险一试。在这里明明才过了几小时,感觉却像已经等了一年。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填满了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回忆,对他们目睹的那些尸体的回忆,那艘坠毁的飞船的回忆——更多的是,对他们无缘再见的地球的回忆,对父母、妻儿、挚爱之人的回忆。那些人那些事,他们再也见不到了。不,尝试返航这个选择要强得多。对人类而言,最难熬的事永远莫过于坐以待毙。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曼森在控制板前坐下了。他紧张地等待着。他听见米奇蹦了起来,朝引擎控制板走去。
“我会小心地开上去。”罗斯对他们说,“咱们没有理由会……遇上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都转过脑袋,紧绷着肌肉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吗?”罗斯问。
“快开船!”米奇说。
罗斯闭上嘴,将写着“垂直上升”的开关推了上去。
他们感觉飞船一震,稍作停顿,然后便脱离地表,加快速度向上冲去。曼森打开了后视镜。黑暗的行星在下方越缩越小,他尽量避开视线,不去看屏幕角落里的白斑。那块白斑,在月光底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五百,”他读着数,“七百五……一千……一千五……”
他继续等待。等待爆炸的发生,等待引擎突然熄灭,等待他们在半空中停止上升。
他们仍在继续飞行。
“三千。”曼森说,声音中开始流露出越发掩饰不住的强烈喜悦。那个行星离他们愈来愈远了。另一艘飞船如今只是一个回忆。他望向舱室另一头的米奇。米奇正两眼发直,嘴巴大张,仿佛正准备大声欢呼,可又怕这样会招来坏运气。
“六千……七千!”曼森的声音里满是喜悦,“我们已经离开那颗星球了!”
米奇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大大笑容。他抬起手抹了抹眉毛,将大把的汗甩在了地板上。
“上帝啊,”他大大地抽了口气,“我的上帝!”
曼森朝罗斯的座位走去。他捏住了罗斯的肩头。
“我们做到了。”他说,“驾驶得不错。”
罗斯看起来很愤怒。
“我们就不该离开的。”他说,“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可怕的。现在,咱们还得从头寻找另一个行星。”他摇了摇头。“离开不是个好主意。”他说。
曼森瞪着他。然后他转身,摇了摇头,心想……你赢不了这种人。
“如果我再看到什么反光的地方,”他自言自语道,“会闭上嘴的。去他的寻找外星种族吧。”
沉默。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拿起地形图。他颤抖着长吁了一口气。就让罗斯抱怨去吧,他想,我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一切又恢复正常了。他开始轻松随意地想着下面那颗星球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然后,他无意中瞥了罗斯一眼。
罗斯陷入了思索。他紧抿着嘴唇,喃喃自语了一句。曼森发现这位船长看向了自己。“曼森。”他说。
“什么事?”
“你刚才说,外星种族。”
曼森感到一阵寒意蹿过他的身体。他看见罗斯又点了点脑袋,这意味着他下了决心,某种他们不知道的决心。他的双手颤抖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涌起。不,罗斯不会那样做的,不会仅仅为了安抚他的虚荣心就那样做的。他会吗?
“我不……”他开口了。他用余光瞥见米奇也正看着罗斯船长。
“听好了,”罗斯说,“我会告诉你们,底下是怎么一回事。我会让你们看看那是怎么一回事!”
当他将飞船掉头,朝来时的方向飞去时,他们惊恐得只能一动不动地瞪着他。
“你在干什么?”米奇吼道。
“听着,”罗斯说,“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没看出来,咱们是被耍了吗?”
他们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米奇朝他迈进了一步。
“外星种族,”罗斯说,“简单地说就是这样。那个时空扭曲的理论全是鬼扯。可我会告诉你们,什么不是鬼扯。咱们离开了那颗星球以后,要怎么报告这次的事?说这颗星球不宜人类居住?我们不会只是这么做。我们压根儿就不会汇报这颗星球的存在。”
“罗斯,你可不能带我们回去!”曼森说。一想到要返航,莫大的恐惧令他猛地站了起来。
“你看我能不能!”罗斯说,声音里透着狂喜。
“你疯了!”米奇冲着罗斯大喊。他的身体在抽搐,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
“听我说!”罗斯冲他们咆哮道,“我们不把这个星球的存在汇报上去,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他们没有回答。米奇又朝他迈进了一步。
“傻瓜!”他说,“答案还不明显吗?下面有生命存在!但它们不够强大,不能杀掉咱们或是用暴力赶走咱们。所以,它们能怎么做?它们不希望咱们待在那儿。所以,它们会怎么做?”
他质问他们,就像一个面对满教室的笨蛋学生提问、没能得到答案的老师。
米奇一脸狐疑。可他现在也好奇起来,同时有点战战兢兢——在船长面前他总是这样,只有在面临巨大的真实危险时除外。罗斯总是领导着他们,哪怕此刻他似乎要害死他们所有人,要反抗他也是困难的。米奇移开视线,望向观察屏幕,下方的行星正像只巨大的黑色球体般朝他们逼近。
“我们还活着。”罗斯说,“而且我敢说,下面根本就没有一艘船。没错,我们是看见它了。我们摸到它了。可只要你相信什么东西在那儿,就一定能看见它!哪怕那里什么都没有,只要你的感官告诉你那里有东西,你就能看见!只要你们相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曼森迫不及待地追问,害怕到不能去动脑思考了。他的视线移向了高度计。一万七千……一万六千……一万五千……
“传心术。”罗斯得意扬扬地断定,“我敢说,那些外星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发现咱们来了。它们不希望咱们待在这儿。所以,它们读取了我们的思维,看见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于是判断出把我们吓跑的最佳手段就是让我们看到自己的飞船已经坠毁,自己的尸体还在船里。而且它们的手段奏效了……但现在不行了。”
“那就让它奏效吧!”曼森爆发了,“就为了证明你的破理论是对的,你就要冒险赌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那不仅仅是个理论!”飞船朝下跌落的同时,罗斯怒吼道,而受伤的自尊心迫使他又补充了一个别扭的理由,“上头命令我们从每一个行星上采集样本。我向来遵守命令,上天做证,这次也是同样!”
“你瞧见那地方有多冷了!”曼森说,“没人能在那儿生存!用用你的脑子吧,罗斯!”
“该死,我才是这艘船的船长!”罗斯吼道,“该发号施令的人是我!”
“你握着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米奇向他扑了过去。
“你退后!”罗斯命令道。
就在这时,飞船的引擎之一停止了运转,船体猛地偏离了航向。
“你个白痴!”米奇失去平衡,爆发出怒骂,“都怪你,都怪你!”
黑暗的夜色在舷窗外飞速晃过。
飞船剧烈地摇晃起来。“预感成真”是此时此刻曼森脑海中唯一浮现的一句话。他之前想象中的尖叫声、令人麻木的恐惧、无声的天堂的召唤——统统变为了现实。用不了几分钟,这艘船就会变成下面那座废墟了。那三具尸体就是——
“噢……该死!”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为罗斯冥顽不灵地要带他们回来而愤怒至极,为他导致他们看见的未来变成现实而愤怒至极——这一切,都要怪他那疯狂的自尊心。
“不,它们愚弄不了我们!”罗斯喊叫着,仍然紧抓着他最后的那套理论不放,就像一条濒死的斗牛犬死咬着敌人不放一样。
他拨弄着各种开关,试图让飞船掉转方向。但飞船不肯转头。它仍像一片落叶那样朝下坠去。陀螺仪无法再令胡乱晃动的舱室保持平衡,三人都在倾斜的地板上摔倒了。
“备用引擎!”罗斯大吼。
“没用的!”米奇喊叫。
“该死!”罗斯抓住倾斜的地板朝上爬去,当舱室改变方向向另一头倾斜时,他重重地砸在了引擎板上。他用颤抖的手指拨动了开关。
突然之间,曼森通过后视镜看见,飞船后方再次喷射出了对称的火焰。飞船停止颤抖,垂直地向下落去。舱室也恢复了平衡。
罗斯爬上椅子,狂乱地调整着飞船的方向。米奇坐在地板上,脸色苍白而呆滞地看着他。曼森也看着他,不敢开口说话。
“现在都闭嘴!”罗斯厌恶地说,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像一名不满的父亲在教训儿子,“等咱们降落了,你们就去看看什么才是真实的。那艘飞船不会在那儿。然后咱们就去会会那些混账,让咱们产生这些幻觉的混账!”
飞船返航降落的同时,两人都谦卑地盯着他们的船长。他们看着罗斯双手利落地操作着控制板。一股对船长的信任在曼森的心中油然而生。他静悄悄地从地板上站起来,毫无恐惧地等待飞船落地。米奇也爬了起来,站到他身旁,一起等待。
飞船落在了地面上,静止下来。他们又都回来了。他们还是一如之前。然后……
“打开探照灯。”罗斯命令他们。
曼森拨下开关。他们都挤到了舷窗前。有那么一秒,曼森想不通罗斯是怎么做到降落在同一地点的。刚刚降落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跟着导航数据走。
他们都朝外望去。
米奇屏住了呼吸。罗斯大张着嘴。
那艘破船仍然在那儿。
他们降落在了跟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然后发现那艘破船还在原地。曼森从窗边转过身体,踉踉跄跄地在甲板上走着。他感到迷茫,感到自己沦为了某种宇宙开的可怕玩笑的受害者,沦为了一个受诅咒之人。
“你说过……”米奇对船长说。
罗斯只是望着窗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现在咱们又要起飞了,”米奇咬牙切齿地说,“这回咱们真的会坠毁。咱们都会死掉,就像那些……那些……”
罗斯没有说话。他瞪着窗外,眼前的证据使他紧抓着不放的希望破灭了。他感到空虚无力,对能感知到的一切都丧失了信任。
然后,曼森开口了。
“我们不会坠毁的——”他阴沉地说,“永远都不会了。”
“什么?”
米奇这下看向了他,罗斯也扭头看着他。
“咱们干吗要一直欺骗自己呢?”曼森说,“咱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
他此刻在想的,正是罗斯片刻之前在想的事。你相信什么,感官就会向你证明什么,哪怕那里什么也没有……
接下来,转瞬之间,因为明白了真相,他看到了罗斯和卡特,看到了他们真正的模样。然后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吸完这口气之后,幻象又会令他看到正常呼吸的血肉之躯了。
“前进吧。”他苦涩地说,声音在这艘幽灵船中化作了痛楚的低语,“在宇宙中‘飞翔的荷兰人’号。”
【注释】
“飞翔的荷兰人”号是传说中的一艘永远无法返航的幽灵船,船员受到诅咒,注定要在海上漂泊。全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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