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西亚与格拉汉姆·贝尔

罗萨琳·洛夫/著

陈毅斌/译

罗萨琳·洛夫近四十年来笔耕不辍,发表过纪实性和虚构性作品,描述了澳大利亚的科学及社会现象。她的两部短篇科幻小说集《全神贯注机》和《安妮进化》,已由英国女性出版社出版。她最近的作品有:在悉尼及华盛顿出版的《礁岩:大堡礁反思》;短篇小说《旅行之潮》,由渡槽出版社在西雅图出版。她曾获得钱德勒澳大利亚科幻界终生成就奖。《阿蕾西亚与格拉汉姆·贝尔》首次刊载于1986年《远日点》第五期。

现在你应该对电话有所了解,并听说过它的故事。也许你认为它是一项已经有八十年历史的发明。

你错了。

世界上首台电话机两个月前才由我的兄弟格拉汉姆发明出来。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午后,他闲来无事,就把玩起几个锡罐头、热放大器、几条电线和我从角落里找到的一台废弃的电传机。我突然听到传来怪响,紧接着就听到格拉汉姆从厅堂的另一头高喊我的名字。我连忙跑过去看,心想他别不是又在做什么愚蠢的实验吧,比如把猫四脚朝天地从屋顶上扔下去,看看它们会不会四脚着地。不过这次并不是跟猫有关。他捣鼓起电传机,让它开口说话了!我见证了他实验的成功,电传机的声音很像自动钢琴,传出来的却是人说话的声音!格拉汉姆对着锡罐的讲话声从厅堂的另一头传过来!电话被发明出来了!现在诸位读者应该知道格拉汉姆发明了电话,然而这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这项伟大的发明真的是两个月前才诞生的。

凭什么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历史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古董电话在拍卖市场上价格不菲。

让我来告诉大家吧!这事本不该发生的。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有发明了电话,往后的事情才顺理成章。

依我看,我们所处的乱局理所应当地拜我们的曾祖父——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所赐。没错,早在1870年他就打算从英格兰移居加拿大,但是他误了船!不得已,他只能滞留在船坞等下一趟,就这么误打误撞地上了开往澳大利亚的班轮。用他老人家的话说,朝东走还是朝西走,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惜他错了。自从亚历山大那次睡过头之后,整个世界的发明与发现方向就走偏了。是的,就是走向了电报、通信审查以及公共传信。

事情是这样子的。直到电话诞生之后,过去的事情才受到电话的影响。格拉汉姆是这么说的: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人们通常朝着一个未来的目标努力,比如说,我努力学习想成为中央控制局的言语审查官,格拉汉姆存钱则是为了发明冰上飞机。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好,言归正传说当下,我们已知我们的行为将塑造未来。那么自然地,我们此刻的行为也对过去有影响。格拉汉姆觉得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连蝼蚁都懂,我不敢说自己对蝼蚁很了解,或许它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我觉得格拉汉姆的观点从逻辑的角度来说有点简单粗暴了。

我还得祝贺格拉汉姆成功地完成了一项一次性的发明,哪怕这项发明派不上什么大的用场,可毕竟他是我亲弟弟,血浓于水。“格拉汉姆,你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还用妈妈的热放大器来搞发明,等妈妈回来,看你怎么跟她解释。”我说。

格拉汉姆怒气冲冲地盯着我,伸手就要去抓猫,但猫已经被我先得手。他当然知道猫用尾巴作为缓冲。他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这就是格拉汉姆,一个完美主义者。一个创造了我们完全用不着的知识的完美主义者。

他的工作是二等信差,因为受了工伤在家休养,这才有时间来捣鼓发明。格拉汉姆的终极梦想可不仅仅是当个小信差,所以每次从中央信息控制部接到跑腿任务,他都恨不得从楼梯上一跃而下,最终如愿以偿地把骨头摔断了,获准回家养伤。不过回想起来,既然电话已经被他发明出来了,他主动摔断腿就得不偿失了。小信差们也将因此纷纷失业。你猜对了,当下的失业危机,也是格拉汉姆发明了电话造成的。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我有幸见证这一切,并且有必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电话最大的贡献就在于它极大地缩短了空间距离。拿起话筒拨一串数字就可以联系到对方,无论对方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海角。

如果不能区分距离跟时长的差异,就会混淆时间的概念。这是直到最近我们才意识到的。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分得清楚。爱因斯坦揭示了时间的真相。因此,大致的情况就是,格拉汉姆开始捣鼓发明电话到现在的两个月,被从时空四维上延展开来,一下子变成了八十年!千真万确!

格拉汉姆的发明很巧妙,只发挥了一次作用,但也就是这一次,电话的功能超出了预期。

格拉汉姆最初只是在工作室里捣鼓。他很兴奋,边干边絮絮叨叨地说他准备做这个做那个,传到我耳朵里的也不外乎是拿猫做实验、空气动力学以及冰上飞机而已,我也就不当回事,没侧耳倾听。格拉汉姆说:“想象一下!想象隔空传话,不必留下只言片语!这意味着什么!私密性!再也不会有无孔不入的言语审查官四处打听我们的生活了!整个电传室再也不会知道我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在一旁听他这么说,很想据理力争。想象一下,没有审查官读所有信息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会引导他往这方面想的,我保证:“格拉汉姆,如果有人拿起你的电话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交流而不留下半点儿白纸黑字,我们的生活就会乱了套。”

“除此之外,”我继续说道,格拉汉姆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审查官们无缘无故地就下了岗(这点我是对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在做什么的话,他们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哈,他被吓到了。

格拉汉姆抓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怪叫:“那些审查官?派人来抓我?凭什么!我只是个孩子!妈妈爱我!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是我发明了电话?”

“隔墙有耳。”我得意扬扬地说。

“阿蕾西亚!千万别!别去告发我!我可是你的亲兄弟!你怎么可以这么六亲不认!”

哈!真的把他吓到了!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我又不是爱通风报信的人。没错,我是想找一份审查官的工作,但是我只求混口饭吃,图个稳定而已。我也不会把他们讲的那套维持法律与秩序之类的话照单全收。“小心点。”我对格拉汉姆说,显然他只会当耳旁风。他只要发现自己有能力去实现,就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我没有去告发格拉汉姆。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毕竟,格拉汉姆已经成功地颠覆了20世纪的社会面貌。

那阵子我实在太忙了,无暇兼顾格拉汉姆。我有自己的事要干。不过我把这事偷偷告诉了我的闺蜜格蕾塔。她是我在电传室的同事。

“我跟你说,如果格拉汉姆的发明真的成功了,那我们很快就要下岗了。”格蕾塔正忙着嘀嘀嗒嗒地发送电传信号,我悄悄告诉她。

格蕾塔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从电传室下岗,包括中央信息控制局?不会的,阿蕾西亚,这绝不可能。咱俩谁也不会丢掉饭碗。”

“你将因人为干扰传信而被抓。”我提醒她。

格蕾塔无比震惊:“阿蕾西亚,从来没有的事!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这实在太……离谱儿了!”

“那备份信息怎么说?你也逃脱不了干系。”

格蕾塔的回复从容不迫,那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阿蕾西亚,”她说,“摩尔斯电码、信号调度机和信差小子无处不在的那会儿,你弟弟还没生下来呢,更别提他的那些异想天开的主意了!你们家的猫怎么样了?”

“还在疗伤。”

“那冰上飞机呢?你不是曾经说过,这是你弟弟的又一大发明创造吗?”

“我是说过,但是冰上飞机跟电话不可同日而语!我相信电话会实现的!”

格蕾塔将信将疑:“我们之间说的话再也不会让电传室的人听到了。”

“我知道,我懂。”

“意味着我们所处的20世纪将不复存在!”

“不会有审查官了!”

“嘘!”

“格蕾塔,我实在看不懂格拉汉姆。我一直跟他说:弟弟,电话会让社会变得一片狼藉。”

“才不会,”格蕾塔说,顺便给我灌输起国家对言论审查的道德必要性,“如果我们注定要实现通过电线传输对话,上帝早就应该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为我们接通。”

格拉汉姆则继续完善他的发明。有一天晚上我一进门他就告诉我:“今天连通了走廊,明天就能连通整个世界。”

一条地线穿过走廊,接在我房间的一部电话上。我大吼一声:“格拉汉姆,这回你真的是太过分了,快把你的发明从我的房间里拿走!”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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