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好耸耸肩。她气恼地望着我,接着转身打开车门。我在人行道上犹豫片刻,感觉有些迷惘,然后才钻进车里。
与我在90年代开的丰田相比,她的雪佛兰感觉要大得多,而且没有安全带。我们开车穿过帕洛阿尔托,沉默的气氛让人尴尬,车子驶上蜿蜒曲折的两车道公路,这条公路正是通往海边的。我俩的第二次约会显然不太顺畅。
大约十分钟后,我再也忍不下去:“我为那次拥抱道歉,我想,在这里拥抱还是了不得的事情,是吧?”
她略微侧过头,双眼仍然盯着前路。“这里?”她问,“那么说,你来自哪个乌托邦?”
我一整天都在城里乱逛,感觉有点迷迷糊糊,又或者是被爱情搞得晕头转向,却为此刻感到担忧。我又怎么能够告诉她我来自何处,来自何时?就算是我来到此地的理由,又能告诉她多少?我数到三,然后重数一遍,接着给出答案:“来自未来。”
“真是有趣。”她说。从她的口气,我听得出她感到很伤心。她扭回头,仍然直视前方。
“萨拉,我没开玩笑。你在时空旅行方面的研究仅停留在理论层面。我确实在加州大学读博士后,时间是1995年。物理系系主任,钱伯斯博士,派我回到这里见你。据他说,他获得诺贝尔奖之前,曾跟你和吉米共事。”
她没有回应,将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雷蒙德·钱伯斯?诺贝尔奖?吉米一直说,那家伙连自己的实验都做不好。”她摇摇头,接着点了根烟,将火柴弹出窗外,落入黑暗之中。“雷蒙德安排你来演这场戏,对吗?吉米上学期给他的评分太低,他因此想要实施报复?好啦,这个玩笑开得太烂。”说着,她把头转向一边,“我见过不少残忍至极的人,你绝对是其中之一。”
“萨拉,我没开玩笑。请相信我。”我把手伸到驾驶位,握住她的,但她使劲挣脱开。
我深吸一口气,绞尽脑汁想找出证据说服她:“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疯狂,但请听我说。今年9月,《现代物理》杂志会刊登一篇介绍你和你研究成果的文章。我十岁的时候,那是1975年,跟老爸住在奥德堡的营房里,当时我就坐在营房后门读那篇文章。正是那篇文章,让我爱上自然科学。我读到你的事迹,深知一旦长大成人,我希望能够真的穿越时空。”
她把烟掐灭:“说下去。”
于是,我将自己整个的学术生涯向她和盘托出,当然还有钱伯斯交给我的“任务”。她仔细聆听,没有打断我。车里光线昏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说完之后,她没有搭腔,接着叹口气,说:“信息量太大,实在很难消化,你懂的。但既然我对自己的研究充满信心,自然也应该有几分相信你的故事,不是吗?”她又点了一根烟,提出我始终担心的问题,“那么,如果你穿越时空,为的是用一大笔钱买我的论文,这是否意味着论文又或者我本人出了什么事?”我仍然看不清她的脸,却听出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能告诉她,我不能那么做,只好编造谎话以求蒙混过关:“发生了火灾,许多论文都不见了,你的论文恰恰是他们想得到的。”
“你那个时代的加州大学,我已经不在教员名单上,是吗?”
“没在。”
她深吸了一口烟,问得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清她的话。“难道我——”问题只问了一半,她再度陷入沉默,接着又叹了口气,“算了,不问了,我想,我也像其他普通人那样八卦。你真是个危险的女人,卡洛尔·麦科洛。恐怕你告诉我的太多事情,我其实并不应该知道。”她伸手去按点火开关,又中途停住,“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昨晚也是你精心计划的一部分吗?”
“天哪,当然不是。”我探身去抓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挣脱,“不,我不知道。除了在欢迎酒会上找到你,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跟科学无关。”
让我颇感宽慰的是,她竟然咯咯笑了起来。“那么,或许跟化学有关吧,你不这么认为吗?”她瞥了一眼后视镜,拉着我跨过宽敞的前座,把我拥入怀里。黑暗中,我们久久拥抱着彼此,亲吻着彼此。她的唇稍稍有点杜松子酒的味道。
我们找了家餐厅,俯瞰半月湾海滩的美景,悠闲地吃了顿晚餐。新鲜的鱼搭配干白葡萄酒。我急于告诉她照片的事情,告诉她她对我有多重要。但我刚开口,就意识到她现在对我而言已经越发重要,于是,我干脆把一切讲给她听。整顿晚餐,我们始终痴痴地凝望着对方,就像是普通的恋人一样。
餐厅之外,天气阴冷,微风吹拂,扑面而来的是强烈的海水咸味和海藻味。萨拉脱下高跟鞋,我俩走上布满沙砾的小路,在黑暗中十指交缠。几分钟之内,我们都快冻僵了。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我把她拉向我,亲吻她。“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我说,声音压过海浪拍岸的轰鸣声。
“什么?”她靠在我的脖子上,低声问。
“我想与你共舞。”
她摇摇头:“不行,在这儿不行,现在也不行。这样做是违法的,你知道的。或许你不清楚这一点,但恐怕事实就是如此。警察们曾经在城市里大肆搜查,两个男人在一家酒吧牵着手,直接导致这家酒吧被吊销了营业执照。警察将这两个男人当流氓逮捕起来,理由是——哦,用的是哪个词来着——行为下流放荡。”
“流氓?太过分了!”
“这是报纸的原话——有伤风化的不道德行为。被逮捕的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是吉米的旧相识。他在斯坦福大学研究工程学,但名字和地址被报纸曝光后,他丢掉了工作。在你来的那个年代,情况依然如此吗?”
“我想不是,或许在某些地方仍是那样,我真的不清楚。可惜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从来没必要对那种东西感兴趣。”
萨拉叹口气,说:“那肯定很了不起,不用一直偷偷摸摸了。”
“我想是吧。”但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并为此产生了些许负罪感。可石墙骚乱发生时,我只有四岁。等到上大学时,我公开出柜,那时候,同性恋已经不再被视作变态行为,反倒成了一种生活方式。至少在旧金山是这样的。
“确实不再需要那么遮遮掩掩,”我顿了顿,接着说,“去年,有二十五万人参加了同志骄傲大游行。沿着市场大街载歌载舞,高举标牌,宣扬身为同性恋多么美好。”
“你在拿我开心,不是吗?”我摇摇头,她则微笑着说,“好吧,我很开心,很开心这种政治迫害终会结束。几个月后,等我的设备研制成功,并且正常运转,或许我会穿越到你们的时代,在游行队伍中手舞足蹈。但今晚,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回我家?我刚刚买了台新的高保真音响。”
因此,我们沿着海岸往回走。这种老式轿车有一大优势,就是前座像沙发般宽敞。萨拉驱车沿着高速公路前行,我俩并肩而坐,我的手搁在她的大腿上。大海就在我们左侧,水波不兴,宛若漆黑的真空,接着,路面开始爬升,海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的峭壁。驾驶室一侧的道路则急剧变窄,我们已经接近恶魔海岬。
我感觉自己即将进入电影的恐怖片段,而且是部以往看过的电影,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右手紧紧抓住椅套,以备有车迎面而来,又或者石块松动等其他紧急状况,总之会让我们的车打滑驶离公路,摔到岩石上。
可什么都没发生。萨拉开着车,嘴里还哼着歌。我意识到,虽然这个地方让我倍感恐惧,对她来说却毫无感觉。至少今晚是这样。
路面再次变得平坦,这里荒无人迹,只有几块标牌透露出文明的迹象。一块标牌上写着“夏普公园”,标牌那边是一处拖车营地,用一串裸光灯泡勾勒出边界。路对面是家破破烂烂的酒馆,闪烁着的霓虹标牌上写着“黑兹尔酒吧”。停车场上塞满了车。茫茫荒野中的周六深夜。
我们又向前行驶了一百码,萨拉突然打个响指,掉头往回开。
请别回峭壁那边去了,我在心中默默祈求着。“怎么回事?”我高声问。
“黑兹尔酒吧。吉米上周跟我提过那里。那家酒吧几乎已经成为同性恋者的聚集地,由于它位于两个县的交界,又是灌木丛生的乡野,他说那里几乎百无禁忌。自然也包括跳舞。而且,我想我刚才瞥见了他的车。”
“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现在没有几辆1939年的帕卡德还上路了。如果不是他的车,咱们就继续前进。”她拨转方向盘,驶进停车场,在靠后的位置找到车位,一边是垃圾桶,一边是大海。
黑兹尔酒吧里人声鼎沸,烟雾弥漫,只是小小的一个单间,房间一侧设置了吧台——四壁间的空间里挤满了人。足有几百之多,大多数是男人,但女人的数量也不算少。我走近些看,才发觉其中一些“男人”其实是女性,梳着背头,系着领结,穿着运动外衣。
我们搞到两杯啤酒,在舞池边缘发现了吉米的身影。所谓舞池只不过是一块面积不大的方形油布,不超过十平方米,随着投币式自动点唱机里播放的比尔·哈利和他的彗星乐队的歌,几十人在油布上翩翩起舞。吉米穿着粗花呢夹克,配斜纹棉布裤,搂着一个年轻拉丁佬的腰,那拉丁佬身穿白色紧身t恤,配更紧的蓝色牛仔裤。我们从人群中挤过去,萨拉吻了下吉米的脸颊,说:“嘿,亲爱的。”
他显然吃了一惊,甚至有点错愕,没想到能在黑兹尔酒吧碰到萨拉。但当他发现我跟在萨拉身后,便露出笑容,说:“我说得没错吧。”
“詹姆斯,你根本就是一知半解。”萨拉微笑着说,伸手搂住我。
在这家燥热拥挤的酒吧里,我们跳了几支舞。我褪去外衣,又脱掉毛衣,把它们挂在栏杆上,旁边就是啤酒瓶。下一曲跳完,我把系扣领衬衫的袖子撸上去。这时,吉米又掏钱买了一轮啤酒,我低头看表,摇摇头。已经是午夜时分,我确实很愿意跟萨拉共舞,但更想拥她入眠。
“跳最后一支舞,然后咱们就走,好吗?”酒吧里人声嘈杂,点唱机播放的音乐声又很响,我只能高声喊,“我累了。”
她点点头。约翰尼·马蒂斯的歌声流泻而出,我们环抱彼此,缓步起舞。我闭上双眼,萨拉则把头搁在我肩上,就在这时,第一拨警察从前门冲了进来。
1956年2月19日,星期日,午夜十二点五分
一小队身穿警服的男人冲进酒吧。我俩周围的人惊恐地尖叫,没头没脑地四处乱跑,我三番五次地遭到撞击。位置靠后的人纷纷奔向后门。一位身材魁伟的红脸膛儿男人攀上吧台,他身穿卡其布衬衫,胸前佩戴一颗金星。“临检。”他吼道。他还带来了记者,闪光灯照亮了那一张张瞠目结舌、惊惧交加的面孔,几分钟之前,他们还悠闲地呷着饮料。
身穿卡其布衬衫的警官们手持警棍,堵住前门。到处都是穿制服的公职人员,至少有四十人——高速公路巡警、县治安官麾下的警员,甚至还有几名军装警察,构成包围圈,一直扩展到后门,也就是现在唯一的出口。
吉米抓住我的肩膀。“去跟安东尼奥跳舞,”他急切地说,“我认识他不久,但只有这么做,咱们才有可能离开这里,我跟萨拉跳。”
我点点头,那个拉丁男人健硕的双臂搂住我的腰。他露出羞涩的微笑,就在此时,有人拔掉了自动点唱机的插销,约翰尼·马蒂斯的哼唱戛然而止。酒吧片刻间一片死寂,接着,警察们开始高声发号施令。我们倚着栏杆站着,吉米的胳膊揽着萨拉的双肩,显然是想予以保护,安东尼奥也伸手揽住我。其他人也做出类似的举动,但没有那么多女人,原本共舞的男人们此刻都离开了彼此的怀抱,面露惊恐地站在那里。
警察让大家排好队,像驱赶羊群一样,将他们朝酒吧后部聚集。我们也加入队列之中,缓缓向前挪动。后门半开着,车头灯射穿烟雾缭绕的房间,如同放映机的光束。冰冷的风吹了进来,我向后伸手,想去拿自己的毛衣,但距离栏杆太远,又无法从拥挤的人群中挣脱,只能跟着向前走。见我瑟瑟发抖,吉米脱下他的运动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们离门口愈来愈近,我发现外面停着一排黑色的客货两用车,将出口团团围住。货车里嵌有木质长凳,坐满了没被放回家的男人,其中绝大多数都耷拉着肩膀。一辆货车载着几个女人,她们或理着平头,或留着背头,愤愤不平地凝视着夜空。
我们距离后门还有十个人,吉米将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在我耳边低语:“咱们不能乘一辆车,我把萨拉载回市区,咱们在你酒店大堂的酒吧碰头。”“酒吧到时就关门了,”我同样低声回应,“拿着我的钥匙,在房间里等我。我再去前台拿一把。”我把钥匙递给他,他点了点头。
门口的警察看着萨拉优雅的裙装和大衣,只是瞥了一眼她拿出的身份证,连话都没说,就挥手示意她和吉米离开。她在门口停步,回头望着我,但一名武装警察摇摇头,指着停车场。“现在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女士。”他说。萨拉和吉米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我一个,安东尼奥完全是个陌生人,但他强壮的臂膀是我仅有的依靠。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将他拉了出去。“得了吧,亲爱的,”那男人对安东尼奥说,“我之前就在这里见过你,你正跟同性朋友共舞。”他转身对穿卡其衬衫的警官说:“他就是其中一名变态,给他登记。”那名警察把安东尼奥的手臂别到背后,给他戴上了手铐。“跟我们走一趟吧,帅小伙。”他笑着说,拖着安东尼奥走出酒吧,把他丢进一辆货车里。
我未加思索,朝安东尼奥离去的方向迈步。“别着急。”另一名警察说,他的两颊尽是粉刺疮疤。他看了看吉米的夹克,又低头盯着我的长裤和黑色篮球鞋,露出鄙视的眼神。然后,他双手按上我的胸部,抚摩着我的身体。“没束胸,跟其他那些女变态不一样,我喜欢。”他用挑逗的目光看着我,用力捏住我一侧的乳头。
我高声呼救,想要挣脱,但他冷笑着,猛地将我推向堆放在后门廊的啤酒箱。他用警棍戳向我两腿之间。“你想当男人,是吧,婊子?那好吧,不妨想想看,你那里长的是什么?”他死命将警棍塞进我的裆部,痛得我两眼含泪。
我盯着他,疼痛难忍,更加难以置信。我震惊不已,愣在那里,说不出话。他拷住我的双手,把我推出后门,推进载着另外那些女人的货车里。
1956年2月19日,星期日,上午十点
我选择认罪,承认自己有性犯罪行为,被罚款五十元。被逮捕并不会毁掉我的生活,我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圣马特奥县监狱拘留室外,萨拉和吉米坐在木质长凳上等我。“你还好吧,亲爱的?”萨拉问。
我耸耸肩:“我很累,又没睡觉。一间拘留室关着我们十个人。我旁边那个女的——是个铁t——相当难搞,名叫弗兰姬,她留着个飞机头。两名警察把她拖到走廊上——回来的时候,她一边脸颊完全肿了,那之后,她没再说过一句话,没再搭理过任何人。我没事,我只是——”我控制不住地发抖。萨拉扶着我的一只胳膊,吉米扶着另外一只,他俩搀着我缓缓向外走,前往停车场。
我们仨坐在吉米那辆车的前座上,监狱刚刚消失在视线之外,萨拉就伸出双臂搂住我,拥抱着我,轻抚我前额的发丝。吉米顺着岔道,驶向圣马特奥大桥。“今天一早,我们已经帮你取消了酒店的房间,其实,除了公文包,也没有多少珍贵的东西需要收拾。不管怎样,在我看来,你住在我家的话,会舒服得多。咱们得先给你做点早餐,然后让你好好休息一下。”萨拉亲吻我的脸颊,“顺便提一句,我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吉米。”
我困意十足地点点头,接下来,我只记得我俩站在一栋棕色的木瓦小屋前面,吉米驱车离去。我没感觉到饥饿,但萨拉做的炒蛋和培根吐司,我吃了个干干净净。她给我放了热水,看着我上臂拇指形状的青紫瘀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温柔地为我擦洗头发和后背。她扶我上床,拉过一床蓝色被子,将我裹在里面,然后蜷曲着躺在我身旁,我禁不住哭起来。我感到心力交瘁,再也经不起折腾,而且,上次这样悉心照顾我的人是谁,我已经记不得了。
1956年2月19日,星期日,下午五点
我被噼啪的雨声唤醒,还有炉子上炖肉的诱人香味。萨拉早把我的牛仔裤和一件棕色毛衣摊放在床边,赤着脚轻轻走进厨房。厨房一角堆着些纸板箱,吉米和萨拉坐在黄色胶木桌旁,心无旁骛地交谈着,桌上搁着两只茶杯。
“哦,太好了,你醒了。”她站起来拥抱了我,“壶里有茶。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我和吉米有些事要告诉你。”
“我感觉还有点痛,但会好起来的。不过,我可不会对50年代着迷。”陶瓷茶壶挺重,从里面倒出的茶有些中国风味,茶香和烟熏味混在一起。“什么事?”
“首先是一个问题。如果我的论文并不完整,是否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后果?”
我沉思片刻:“应该不会,如果有人知道论文的内容,他们也没必要再派我回到这里。”
“太好了。那样的话,我已经做出决定。”她拍拍那个破旧的棕色公文包,“为了交换这么多钞票,我们也会送回去一份能够自圆其说的论文。但其实,我将部分内容删掉了,而这件事只有咱们三个知道。比如说,这些。”她拿起钢笔,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下一连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递给我。
我研究了一会儿。这草稿水准极高,但我拥有足够的物理知识,能够领会其中的精妙之处:“如果这些真行得通,确实能够解决动力的问题,正是钱伯斯需要的那部分。”
“太棒了,”她微笑着说,“也正是这部分,我永远不会让他得到。”
我深感惊讶。
“下午你熟睡时,我读了他那篇论文的前几章,”说着,她用钢笔敲敲钱伯斯的手稿,“他的论文水准忽高忽低,不过,有几部分的确很不错。只可惜,出色的章节出自一位名叫吉尔伯特·扬的研究生之手。”
我又吃了一惊:“可钱伯斯之所以能够得到诺贝尔奖,就是因为那篇论文。”
“狗杂种。”吉米猛拍桌子,“吉尔伯特完成他论文最后章节的同时,也在为我工作。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研究极具独创性,前途无量,但突然感觉头痛不止。经检查发现,他脑部的肿瘤无法进行手术,六个月后便撒手人寰。雷蒙德说,他会替我清理吉尔伯特的办公室,我还以为他想重新跟我搞好关系。”
“雷蒙德对吉尔伯特研究成果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无法改变,但我绝不会将我的论文交给他,任由身在未来的他肆意剽窃。”萨拉把钱伯斯的手稿丢到桌子另一边,“就算是现在,我也不会给他机会。我决定了,明早不会陈述我的论文。”
我感到头晕得厉害。我知道,她不会交出自己的论文,可——“为什么不呢?”我问。
“今天下午,我看论文手稿的时候,恰好听到收音机在播那个胖治安官的采访。他们昨晚在黑兹尔酒吧逮捕了九十人,卡洛尔,就是我们这样的人。这些人只不过想一起跳跳舞,他却一直在吹嘘,说警方端了变态分子的巢穴。我突然意识到——真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大学只不过是州政府的分支机构,那治安官贯彻的则是政府的法令。他们这种人认为诋毁你、我或者吉米,拥有足够的道德依据,可我还在为他们卖命。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嘿,嘿!”吉米笑着说,“我今天上午就跟她说,唯一的问题在于,会议主办方可能会认为在全国所有知名物理学家面前丢了面子,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觉得萨拉的研究成果属于大学。”他望着我,抿了一口茶,“因此,我们认定,萨拉消失一段时间,或许是最佳方案。”
我目瞪口呆,盯着他们俩。跟昨晚在车上一样,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我已经从我们的办公室及实验室,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清理一空,”吉米说,“现在都转移到我车的后备厢里了。”
“还有那些,”萨拉指着角落里的纸板箱,“是我从办公桌和图书馆搜罗的重要物件。加上我的娜娜牌茶壶以及几件衣服,足够满足我短时间内的所有需要。吉米家在马林县西部有套度假房,也就是说,我既不用担心租金,也不会受到打扰。”
我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可你的职业生涯怎么办?”
萨拉“砰”一声放下茶杯,开始在地板上踱步:“哦,让我的职业生涯见鬼去吧。我会继续自己的研究,放弃的只不过是大学,伪善的大学。如果哪位男同事搞点什么风流韵事,根本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但身为女人,我就应该具备维多利亚时代的美德,成为纯洁无瑕的典范。要是他们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准会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我可不想继续遮遮掩掩地过下去了。”
她拿着茶壶,回到桌边坐下,给我们一人又倒了一杯茶。“长篇大论到此为止。但这也是我必须提到你带来那些钱的原因,那些钱足够养活我很长一段时间,还能置办齐我需要的所有设备。如果有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再过几个月,我应该能鼓捣得差不多,”说着,她将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将时空旅行的理论应用于实践。这一发现将属于我,属于我们,而不属于大学或者政府。”
吉米点点头:“我会留下来,直到本学期结束。这样一来,我可以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同时顺理成章地订购设备,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们难道不会找你吗?”我问萨拉。我感觉自己简直像是在做梦。我一直想了解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又感觉自己正推动着事情的进展。
“如果他们认为没有理由再找,自然就不会找了,”吉米说,“我们会开着我的车,重返黑兹尔酒吧,去开她的车。沿路而上,前进几英里,就能置身恶魔海岬。正值——”
“正值雨夜,”我继续说下去,“又是高速公路凶险的路段,时常发生事故。他们会在清晨时分发现萨拉的车,但找不到尸体,从而以为被海水冲走了。所有人都会认定这是场悲剧,因为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我语调轻柔,但喉咙发紧,强忍着泪水,“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他俩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萨拉起身站到我背后,双臂搂住我的肩膀。“那么,这就是事实真相啦,”她问,紧紧地抱着我,“你一直假设我明天一早就会死掉?”
我点点头。我无法相信自己还能说得出话。
大出我意料之外的是,她竟然笑了。“好啦,我才不会死呢。你应该吸取的教训之一,就是科学家从不假设。”说着,她亲吻了我的额头,“难为你一直保守着这个可怕的秘密,没有向我吐露实情,我要为此感谢你。否则,好端端的周末会因此毁掉。现在,咱们赶紧吃点晚饭,夜里可有的忙了。”
1956年2月20日,星期一,午夜十二点五分
“你到底在干吗?”萨拉叼着牙刷走进厨房,“这是咱俩共度的最后一晚,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见。我希望自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你正在床上等我。”
“我会的,再过两分钟就好。”我坐在餐桌旁,将一张空白纸放进她的打印机。我不允许自己想明早的事情,届时我将回到90年代,与萨拉分别,我会尽可能久地推迟关于那些事的谈话,虽然这始终无法避免。“咱们制造完事故现场,开车往回走的时候,我想出了一个点子,可以拆穿钱伯斯的恶行。”
她把牙刷从嘴里拿了出来:“你的想法很好,但你很清楚,穿越时空的人无法改变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我无法改变过去,”我表示同意,“但我可以设置一枚炸弹,而且让它的引信足够长。比如说四十年。”
“什么?看你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活像一只吃完金丝雀的猫咪。”说完,她在我身旁坐下。
“我给钱伯斯的论文重新打印了一张封面——署名改成你的。明天一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趟市中心的富国银行,租用一个大保险箱,提前支付租金。1995年的某个时刻,萨拉·巴克斯特·克拉克的完整手稿将会奇迹般地被发现。这就是我设置的炸弹,她悲剧般地丧生,令人敬仰的钱伯斯博士却剽窃了她的论文,并将其公开发表,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
“不,你不能那样做。这并非我的研究成果,而是吉尔伯特的,而且——”她说到一半停下,注视着我,“而且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我想,我不应该毫不在乎学术信誉,不是吗?”
“我希望你不在乎。此外,钱伯斯无法证明论文并非出自你手。他会这样争辩——卡洛尔·麦科洛回到过去,是她陷害我的?他会把自己搞得活像个傻瓜。没有你的公式,他制造出的时间机器根本无法运转。记住,你永远不要公开自己的论文。我的来历奇葩点倒也无所谓,但就让时空之旅继续充当科幻小说的桥段吧。”
她笑着说:“好吧,可以选择的话,我认为你的主意确实更好些,不是吗?”
我点点头,把那张纸从打印机里拿了出来。
“你真是个思路敏捷的姑娘,不是吗?”说着,她露出微笑,“你这样的人才可以担任我的助理。”萨拉的笑容消失不见,她按住我的手,“我想你恐怕不会考虑多留几个月,帮我把实验室建起来吧?我知道,咱俩认识只不过才两天。可这个——我——我们——哦,见鬼,我想说的是,我会想你的。”
我握紧她的手,两个人只是静静坐着,几分钟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我不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对我而言,那里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有篇论文,但我如今已经清楚它与事实不符;有间办公室,里面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是我唯一真正爱过的,她现在就坐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我可以像这样永远坐下去。但我能否忍受余生都遮遮掩掩,无法公开自己的身份以及心中所爱之人?我习惯了90年代——做研究从未离开过电脑,烹饪基本都是用微波炉。我担心,如果明天不回去,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倒退的过去里面。
“萨拉,”最后,我问,“你确信实验会成功吗?”
她看着我,目光温暖且柔和:“如果你问的是我能否承诺有朝一日让你回到你的时代,答案是否定的。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亲爱的。但如果你问的是我是否相信我的研究,答案是肯定的。我相信。那样的话,你考虑留下来吗?”
我点点头:“我想留下,只是不知道是否可以留下。”
“因为昨晚?”她轻声问。
“那只是部分原因。我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长大,在这里我感觉不太好,毕竟我并不属于这里。”
她亲吻我的脸颊:“我知道,吉普赛人四处漂泊,但并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们只属于其他吉普赛人。”
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卧室,我的视线不禁有些模糊。
1956年2月20日,星期一,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我来到勒孔特大厦,把那个破旧的皮质公文包放进储物柜,关上了柜门。十一点三十七分整,我听到轰鸣声响起,当它戛然而止,我如释重负,两肩放松地垂了下来。该做的已经做了,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改变。在帕洛阿尔托,一众物理学家坐立不安,等待着倾听一篇论文,但那篇论文永远不会公之于众。而在伯克利,在遥远的未来,一位物理学家同样坐卧不宁,等待着一位信使回归,带回他期盼已久的论文。
但那名信使没有回去,可钱伯斯要担心的还有很多。
今天上午,我将富国银行的保险箱钥匙——还有关于保险箱里那篇论文内容的便条——放进1945年的那卷《天体物理学杂志》里。1955年以后,再也没有人去物理系图书馆借阅过这本书,这使我的同事泰德震惊不已。我希望,当他发现隐藏在杂志之中的秘密时,将会出离愤怒。
我走出勒孔特大楼,穿过校园,前往咖啡馆,萨拉正在那里等着我。我讨厌这里的政治气候,但至少我知道,一切都会发生改变,虽然无法一蹴而就,却确定无疑。而且,我们没必要一直待在50年代——再过几个月,我和萨拉计划进行一系列时空之旅。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某位研究生想要研究卡洛尔·麦科洛博士的神秘失踪。更加奇异的事情已经发生。
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钱伯斯打开公文包,却发现里面没有手稿,我无法目睹他那时的表情。我和萨拉认为,即便送回去一份她论文的阉割版本,同样是危险的事情。那会给钱伯斯足够的依据,证明他的时间动力学研究完全行得通,从而得到更多的资助,继续进行尝试。因此,我放进公文包里的,只是一张圣弗朗西斯酒店的明信片,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上面写着:
“祝您愉快,感谢送我回来。”
【注释】
印度裔美国物理学家及天体物理学家,曾因在星体结构和进化方面的研究,与威廉·艾尔弗雷德·福勒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美国著名飞行员,首位独自飞越大西洋的女性,1937年在飞跃太平洋期间神秘失踪。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好莱坞最红的男演员之一。
丹麦物理学家,19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美国籍犹太裔物理学家,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美国物理学家,193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二战”后美国的文学流派,前面提到的三位作家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美国物理学家,1956年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
美国男影星,二十四岁时因车祸去世。
1969年6月27日,发生在纽约的一次同性恋者与警察间的暴力冲突。
美国著名摇滚乐队,比尔·哈利是乐队灵魂及主唱。
美国流行歌手。
t指女同性恋中扮演男性的人,铁t指不让同性伴侣碰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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