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弗兰克·拉塞尔/著

陈捷/译

埃里克·弗兰克·拉塞尔,英国作家,以长篇科幻小说与短篇科幻故事闻名于世,大部分作品在美国首刊于《惊奇故事》《怪谭》《神奇传说》等杂志。《维特比人》描绘了一种不同的时间观,1955年首刊于《惊奇科幻》杂志。

他大跨步地朝着任务分配室走去,步子里透着股自信。多年的军旅生涯不仅给他带来了丰富的阅历和现在的军阶,更让他时时刻刻都自信满满。然而,回想当初,曾几何时被任务室突然传唤,他也会心怀不安,和周围这些面白肤净的小青年一样。但那毕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他,鹤发苍颜,眼角爬满了皱纹,肩上别着的银色橡树叶肩章闪闪发光。这么些年来游走于星际之间,他所听过的、看过的、学到的数都数不清,可以说再也没有什么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马卡姆肯定会派给他一只烫手的山芋。毕竟他的工作,就是爬梳厘清那些或简明、或混乱、或扭曲、或古怪的报告,从中找出显要问题,再将这些问题丢给那些正好闲着没事、能力又尚可的家伙。关于这份工作,有一点倒是值得称道:其受害者虽备受困扰、苦不堪言,甚至会因故而被降职,但他们从来都不会感到无聊。亟待解决的问题从不普通,提出的解决方案有时还会令人大跌眼镜。

随着他的靠近,办公室的门感知到他的体热,悠然而开,悄无声息。他走进办公室,坐下,与桌子后面那个身形巨大的家伙冷眼相对。

“啊,利准将。”马卡姆一边热忱地打招呼,一边用手摩挲着几份文件,将它们整理成沓,眼睛扫着最上面的一张,“我听说,‘雷霆号’的检修工作已经完成啦,船员们也都回来了。这么说,是一切就绪,等待起飞啦?”

“的确如此。”

“若真是这样,我这儿倒有个任务要分配给你。”马卡姆脸上露出了奸诈的笑容。每次布置任务时,这种奸笑无一例外地都会浮现在他的脸上。接下来的流程,利早已轻车熟路,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遍了。对他来说,只要不涉及大屠杀,所有任务都是趣味横生的。“我猜,你也早已准备就绪,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另一趟旅程了吧?”

“我永远严阵以待。”利准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嘀咕:至于迫不及待吗?老子自二十多年前起就再也没有迫不及待过了。

“我们刚刚收到最新的侦察员报告,”马卡姆继续说道,“你懂的,这些家伙总是把报告压缩到最短,有时候还疯话连篇。若是哪天咱能收到篇既详尽又科学的报告,指不定得高兴成啥样呢。”他边说边耸耸肩,摆摆手,以示对侦察员的不满。

“既详尽又科学的报告只有受过专门训练才能写得出来,”利评价道,“侦察员毕竟不是科学家。他们无非是群怪人,喜欢独自漫游于宇宙中最孤寂的边境,受过专业飞行员训练,乐于逍遥自在地流浪于星际,走走看看,每到一处,短暂歇脚,报告所见所闻。这种人对我们有用,他们的存在很有必要。至于他们的缺漏嘛,可以由随后跟进的人员补上。”

“说得好,”马卡姆附和的速度快到令人起疑,“这就是我们想让你去跟进的地方。”

“这次又是个什么情况?”

“博伊德尔的最新报告刚从中转站发回,他这次可真是漫步到荒野深处了。”马卡姆不耐烦地拍打着纸沓,“这位侦察员名为盖比·博伊德尔。虽然取了这么个名字,咱这位爷可真是惜字如金哪,就像多写个字会花掉他五十美元似的。”

“他报告写得不够详尽?”利笑着问道。

“还详尽?根本就是啥都没说!”马卡姆用力哼了下鼻子。

“一上来就是十八颗星,每颗连十个词都没摊到。在七个未探索过的星系里,他共发现了十八颗行星。结果发回的报告呢,半页纸都没写满。”

“照他那侦察的速度,确实也没时间写得更详细,”利的措辞小心翼翼,“没在新世界里住上一段时间,是没法儿写出一本书来的。”

“也许吧。可这些古怪侦察员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分儿上啊。

他们能做得更好,也应该做得更好。是时候该好好管管这些家伙了。”马卡姆大手一挥,抒发胸中不快,“看看这玩意儿。这是他造访的第十一颗行星,取名为‘普洛克’,至于为什么,鬼才知道。报告中只写了五个字:占领它,欢迎。你怎么看?”

利将这五个字仔细掂量了一番:“该行星适宜人类居住,无本土反抗势力可阻止我们占领。但他认为,该行星不值得拥有。”

“为什么,老兄,为什么啊?”

“不知道。还没去过,没有发言权。”

“博伊德尔知道原因,”马卡姆怒气冲冲地继续道,“他应该用确切、可理解的话语把原因清清楚楚地写在报告里,而不是让它不清不楚地悬在半空,成为不解之谜,像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臭味。”

“他回到区域总部后肯定会解释清楚的吧?”

“等到那时候,好几个月都过去了。他要是能在遥远的前哨基地补充燃料甚至替换管道的话,可以好几年都不回总部。他们这些侦察员可没有日程表,想啥时候抵达就啥时候抵达,想啥时候返航就啥时候返航。漫游于星系间的吉卜赛人,他们不都喜欢这么自诩吗?”

“他们选择了自由。”利回道。

马卡姆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话说回来,普洛克的问题相对没那么严重,交给别人处理就好。我打算把它交给某位年轻后生,让他长长见识,学习学习。更复杂、更危险的情况才会留给你这种老江湖。”

“直接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

“博伊德尔清单上的第十四号行星,他给它取名‘伊特尔娜’——别问我为什么。这颗行星的编号为0/1.1/d.7.,说明人类能在上面不借助任何特殊设备居住。它与地球很相像,质量比地球大十分之一,上面有某种智慧生命。他们的智能虽与人类有别,但理论上来说水平相当。博伊德尔称他们为‘维特比人’。很明显,这家伙取名字从来都毫无章法;无论何人、何物,总是以跳进脑子的第一个名字命名。”

“关于这种智慧生命,他提供了什么信息?”

“哈!”马卡姆拉长了脸,“一个词,就一个。”他顿了一下,吐出了这个词,“不可征服。”

“啥?”

“不可征服。”马卡姆重复道,“这种字眼就不该出现在侦察员的口中。”此时,他已经怒不可遏了。他拽开抽屉,抽出一本笔记本,看了看。“截止至最新一次侦察,我们已经发现并标注了四百二十一颗行星,其中一百三十七颗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上或多或少都有居住者。而在这中间又发现了六十二种外星生命。”他将笔记本塞了回去,“这个在黑暗的宇宙中漫游的流浪汉居然还说什么‘不可征服’。”

“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种情况。”利提议道。

“什么原因?”

“或许,他们真的‘不可征服’。”

马卡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在说笑吧,准将。这很不好笑,有人甚至可能会觉得这个笑话很反动。”

“难道您能想到更好的理由吗?”

“我不需要想啊,我直接送你过去找出原因就行啦。最高委员会已经明确要求了,这个任务必须由你来承担。某未知外星人若能吓到我们的侦察员,那咱们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他们,而且越快越好。”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惊吓到了博伊德尔啊。若真是吓到了,他一定会在报告里长篇累牍地说这事的。唯一能让他喋喋不休的恐怕也只能是真正的危险人物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马卡姆说,“我们要的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明白。”

“说到事实,还有这么几条值得谨记。”马卡姆继续道,“首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种外星生物能抗拒我们。说实话,怎么抗拒啊?但凡有丁点儿理智,他们迟早都会明白黄油该涂在面包的哪边——假如他们吃面包、吃黄油的话。我们提供脑力,他们提供劳力,对双方都有好处。假以时日,外星人都发展得棒棒的了,哪儿还有工夫去抱怨。就拿西里安·温波特星人来说吧,他们白天在我们的矿里卖命,晚上坐直升机回家。这等待遇,他们的祖先何曾享受过。还抱怨,抱怨个啥?”

“我不明白您给我上这么一课,有何意图?”利不冷不热地说。

“我只是想强调,通过武力装备、严酷统治、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树立典范、杀鸡儆猴、善用常识或其他权宜之计,咱们可以控制并利用宇宙中的任何生命形态。这套体系咱们用了上千年,从未失效过。我们证实了它的有效性,又一遍遍地让它继续产生着效力。一旦咱自个儿放弃了这套体系,举手投降,那咱就完了。像所有灭绝了的物种一样,人类会每况愈下,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手中的纸沓抹到一旁,“现在,这位侦察员居然举手投降了,真是个十足的疯子。这种疯子总能引起震动,这不,最高委员会就被惊动了。”

“于是就派我过去寻找解药?”

“没错。你先去趟绘图部,找一下帕里什。他会把这个叫伊特尔娜的垃圾堆的坐标给你的。”马卡姆站起来,伸出肉乎乎的手,“准将,祝你一路顺风,安全降落。”

“谢谢。”

“雷霆号”在近地轨道上盘旋,船员们透过舷窗观察在下方摇曳着的新世界。这便是伊特尔娜了,所属星系中的第二颗行星,她的恒星与太阳极为相似。这个大家庭里总共有四颗行星,但唯独第二颗孕育出了可检测到的生命。

从飞船上看去,伊特尔娜是个秀丽奇俊、蓝绿相间、硕大无朋的圆球,昼半球的一侧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动人。她的陆地面积大于地球,海洋面积则相对较小。其上既无巍峨的山脉,也无白雪皑皑的雪山,湖泊河流却随处可见。森林密布的山丘里流水潺潺,地表大部都为丘陵覆盖,平原面积极小。窄小厚重的云彩如四下散落的棉絮般飘浮于大地之上,更添了几分神秘。

透过高倍望远镜,船员们能看到伊特尔娜表面的城镇与村庄。它们大多坐落在开阔地带,周围环绕着绿化树,一直延伸到河边。狭窄蜿蜒的小路蛇形其间,纤细狭长的桥梁点缀其中。稍大点的城镇之间有隐约可见的线条相连,可能是铁路,但毕竟距离太远,细节不足,其真实功能尚无法确定。

社会学家帕斯科放下望远镜,开了腔:“假设夜半球情况类似,我估计他们总数不超过一亿。这是以其他行星调查为根据做出的估计。你若是在数量充足、种类多样的样本中数过每个瓶子能装多少豌豆的话,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亿,到顶了,不能再多了。”

“这么大个儿的行星,富饶度、可育性还这么高,保守了些吧?”利准将道。

“不保守。上古时期,人类连这个数都达不到呢。你再瞧瞧咱现在的人口数。”

“你是在暗示维特比人还是相对年轻的物种?”

“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们早已老态龙钟,正在快速趋于灭绝。还有可能是因为繁殖速度慢,他们的自然增长量不大。”

“我不支持‘灭绝伦’,”地质物理学家瓦尔特松插嘴道,“若他们真的曾经辉煌过,应该在星球表面留下痕迹才对。这种痕迹可以穿越好几个世纪。还记得我们在赫拉克勒斯星上发现的那个城市废墟吗?只有从遥远的高空才能看清,因此连本地人都对它的存在浑然不知。”

他们又举起了望远镜,试图在漫无边际的森林里找到隐于其间的有序线条。但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要么就是历史不长,要么就是繁殖速度太慢,”帕斯科宣布道,“不管有没有用,这就是我的观点。”

利俯视这个蓝绿相间的星球,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按照我们的星际旅行标准,只有一亿居民的世界是相当弱小的。这种级别的敌人完全犯不着惊动哪怕是最初级的官员,更别提最高委员会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情报员,扬起的眉间带着一丝疑问:“什么情况?”

“转自第九区的信息,先生。”

利打开信息,发现已经解码了,于是高声读了出来。

“19.12.前地球。防卫总部致电作战舰‘雷霆号’。轻巡洋舰‘火焰号’马洛里中尉被指派检查普洛克区域。第九区阿灵顿港第二十艘重型巡洋舰中队准备就绪。您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呼吁并承担上述部队的指挥权。拉思伯恩公司,作战部,地球总部。”

将信息归档后,利耸耸双肩道:“看来他们不怎么乐意冒险啊。”

“的确,”帕斯科语带讽刺地附和道,“他们召集的增援部队,说近也近——至少能被传唤到,说远也太远了——压根儿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火焰号’开到这儿来至少要七个星期。阿灵顿的那些飞船即便开启了超级驾驶模式,至少也得要十九或二十个星期。待到那时,我们早被维特比人煮熟吃了,他们打着饱嗝的时候也早已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搞不懂这有什么可怕的,”瓦尔特松抱怨道,“那个叫博伊德尔的侦察员不是已经上过伊特尔娜了吗,也没见他缺胳膊少腿啊。只要是一个人能去,成百上千人都能去。”

帕斯科面带怜悯地看着他:“单独行动的入侵者极少会吓到当地人,这是侦察员的优势。想想雷米11号吧,发现她的那家伙名叫詹姆斯。他登陆后,和当地人成了朋友,还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走的时候,当地人夹道欢送。可后来呢?三艘装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的飞船悠然而至。这就过分了,当地人可承受不住。在雷米人看来,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武装超出了临界点,雷米之战由此爆发。你若是还记得历史的话就知道当年这场战争那可是旷日持久、耗资巨大,给双方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历史我记得清楚得很。除了你说的那些,我还记得那时他们净用些鲁莽蠢笨的太空兵和没有特殊训练过的星际接触专家。”瓦尔特松反驳道。

“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该以史为鉴吧,毕竟发生过的事可能会再次发生。”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利插话道,“天空中陡然出现一艘一英里长的飞船,会不会直接导致他们发起攻击,进而造成大规模杀戮?若我方先派出救生艇,让艇上人员去做自我介绍,借以缓和局势,是不是更好?要是博伊德尔提供的信息能更详细些就好了。”他心烦意乱地咬住下唇,拿起对讲机,调至信号室:“博伊德尔那边有消息没?”

“没有,准将,”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第九区认为他不会再发送任何消息了。我刚刚和第九区通过话,博伊德尔已经和他们断了沟通。他们猜他漫游出了可控范围,对他的最后追踪显示他正慢慢跨出有效沟通区域。”

“好吧。”利丢掉对讲机,凝视舷窗外,“我们都等了七小时了,下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任何东西飞上来试图探个究竟。因此咱可以肯定,他们没有飞船,甚至连最初级的飞行器都没有。他们也没有对天空进行有序监控。按照咱们的理解,他们算不上啥先进文明。”

“但他们可能在其他某些方面很先进。”帕斯科评价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利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我们已经在望远镜可视区域里停留得足够久了。如果他们有能力组织我方难以应付的打击,早就打击了。我不想以少数人的性命为赌注,用毫无武装配备的救生艇来试探维特比人。我们将直接降落‘雷霆号’,但愿他们足够理智,不要发疯。”

说完,他快步走进主控舱,下达了相关命令。

登陆点选在了一座光秃秃的峭壁顶上,往北九英里,有座规模不小的镇子。这地方选得不赖——方圆一英里有余都空荡荡的,适合停放大吨位飞船,不至于糟蹋当地人的房屋或庄稼。此外,这儿地质坚实,飞船的重量不会留下一丝压痕。地势也稍高于四周,对“雷霆号”上装载的炮弹来说,是个战略优势。

尽管距离不远,镇子却隐在山岭之间,目不可及。一条狭长小道蜿蜒于山谷间,路上空空无一物。小道与峭壁间横亘着一条二十来英寸宽的双轨铁道,平顶铁轨散发着银色的光。

铁轨既无轨钉又无轨枕,看起来是用延绵不绝的混凝土脊或岩石隆脊固定在位的。

“雷霆号”就这么静坐着,船体狭长,通体黝黑,透着不祥之气。船上所有舱门紧闭,炮塔却全部打开。利准将目不转睛地盯着铁路的方向,等待着来自计量实验室的惯常通话。没过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沙伦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空气可呼吸,准将。”

“这我们早就知道了。之前有侦察员上来过,没有当场暴毙。”

“是的,准将,”沙伦姆耐心地附和着,“可是您要求我们做的空气质量分析呀。”

“当然要做。因为我们不清楚博伊德尔在这儿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星期。无论如何,他待的那段时间都是不够的。也许在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后,他才感到身体不适。因为停留时间短,博伊德尔避免了任何长期型累积性损伤。而我们想知道的是,该星球的大气是否足够安全,是否适合长期停留。”

“非常安全,准将。臭氧与氩含量相对较高,除此以外与地球大气并无大异。”

“很好,那咱们打开舱门吧,让大伙儿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还有一件有趣的小事,”沙伦姆继续说道,“初步观测持续了七小时二十二分钟,在此期间,所选赤道点纵向移动了约十分之三度。这就意味着该行星围绕中轴自转一周的时间大致相当于地球的一年,其白昼与夜晚的长度分别等于地球的六个月左右。”

“谢谢,沙伦姆。”利切断了对话,脸上毫无意外之情。他旋即将对讲机调到主机房频道,命令那儿的本特利操纵电动锁开启舱门。随后,他又将对讲机调到主管地面武装的哈丁上尉的频道,要求其给出指令,允许四分之一的兵力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出舱随意操练,只要不走出飞船炮弹的直接掩护区域就行。

干完了这一切,利轻转气动椅,面对舷窗口的方向伸出双腿,将脚跟搁在墙脊上,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外星风光。瓦尔特松和帕斯科在房间里来回溜达,像是假想着导火索快要烧到火药桶似的,坐立不安。

沙伦姆又打来电话,报告了一通舱外的引力与磁场数据后,挂断了。没过几分钟,铃声再次响起,还是他,这回报告的是大气湿度、气压变化与放射性方面的细节。

显然,沙伦姆根本不关心山丘那边的维特比人可能正在酝酿着什么大动作。只要危险没有显现在他面前的仪表与屏幕上,他就心安理得地气定神闲着。在他看来,指针没有摆动,荧光屏上的亮点没有跳动,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危险。

舱外,两百多名太空兵吵吵闹闹、跌跌撞撞地爬下峭壁,踏上下面的一片绿地。绿地里长的不是青草,而是一种类似三叶草的低矮植物,厚厚地长了好几层。他们就在这草地上踢球、摔跤、蛙跳,或者干脆四脚朝天躺倒在草皮上,看看天空,晒晒太阳。有一小群人走了半英里路,来到寂静的铁路旁。观察了一番后,他们依次站上铁轨,伸开双臂,模仿着走钢丝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四名沙伦姆的人下到草地上,其中两人手持铁桶与铁锹,像是去海边玩的孩子。第三个人捧着个害虫陷阱装置,第四个人则戴着闪镜。拿铁桶与铁锹的那俩挖起三叶草皮与泥土,运回飞船上进行土壤分析与细菌计数。拿陷阱的那位将盒子丢在地上,自己就在旁边兀自睡去了。而戴闪镜的那位则小心翼翼地在峭壁底部曲折前行。

两小时过后,哈丁的哨声响起,舱外的“食落拓枣者”们虽不情愿,但也都没精打采地陆续回到这个他们待了好久的铁瓶子里。顶替他们的是另外两百名士兵。他们走出舱门,玩着跟前一拨人一样的把戏,连在铁轨上“走钢丝”这一出都一模一样。

待到这群人享受完了属于自己的自由时,食堂开饭的铃声也响了。饭后,“一号看守仓”回到了泊位上,陷入了记忆中最深沉的梦乡。第三组士兵随即开始了草地上的嬉闹。不知疲倦的沙伦姆那里又传来了最新消息:九种跳蚤大小的虫子正等着被介绍给昆虫学家加尔西德,只等这位大佬屈尊从被窝里爬出来。

等到第四组也是最后一组船员从两小时的狂欢中返回到飞船上时,帕斯科已经受够了。因缺乏睡眠,他的眼袋下垂着。对于伊特尔娜的好奇未得到任何满足,他显得失望透顶。

“在空中就干等了七个多小时,”他对利抱怨道,“登陆后又是八小时的按兵不动。总计等了超过十五小时了,我们的进展在哪儿呢?”

“至少给了大伙儿以急需的喘口气的机会,”利斥责道,“做舰长的第一原则是要优先考虑船员,而不是杂七杂八的外部要素。要解决任何问题,光有方案不行,还得有落实方案的手段。船员就是手段,比飞船和飞船上的任何部位都重要的手段。人能造船,船可造不出来人。”

“得!他们玩也玩了,大伙儿都神清气爽,士气磅礴了,心理状态也直逼最佳状态。接下来呢?”

“若没什么意外,他们倒是可以睡上一觉。‘一号看守仓’的成员正在集体睡眠中,其他两个看守团也有轮休的权利嘛。”

“那就意味着咱又得闲坐干等十八小时。”帕斯科抗议道。

“那可不一定。维特比人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出现。他们数目不定,意图未知,方式不明,若真的出现了,定会将大伙儿从睡梦中惊醒。到时候双方一旦开打,猛烈程度可够你受一辈子的了。”利朝着门的方向指了指,“现在趁着形势尚未恶化,你也先去睡会儿吧。一旦战斗真的开始,再想睡一觉可就要等上好几天了。精疲力竭的士兵在战争中和瘸子一般,毫无用处。”

“你呢?”

“我打算等哈丁一接手,就去做个甜甜的美梦。”

帕斯科不耐烦地哼了哼鼻子,转过头去看着瓦尔特松,却没得到半点儿支持。说起睡觉,瓦尔特松站着都能打起盹儿来。帕斯科又哼了哼鼻子,这次声音更大了。他和瓦尔特松一前一后离开了控制舱。

十小时后,他们回到控制舱时,利已经剃须梳洗,捯饬得焕然一新地站在那儿了。

舷窗外的景象丝毫未变,二十几名船员在瞎晃悠,太阳在空中的位置看不出半点儿变化,山野林间蜿蜒而过的小路上连个魂儿都没有。铁轨静静躺着,不动声色,像条早就被遗弃了的支线。

帕斯科若有所思地说:“这可真是经典的‘无中生有’。”

“啥意思?”利饶有兴趣地问道,“镇子不过九英里远,我们两小时就能走到。维特比人有好几倍于两小时的时间拉响警报,召唤部队,发起攻击。”他指了指面前一派平和的景象,“那么问题来了,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你觉得呢?”瓦尔特松催促他说下去。

“任何能修建公路与铁路的生命体必定有眼睛与大脑。因此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就算没看见我们悬浮于空中,也肯定看见我们登陆了。我不觉得对于我们的存在,他们还蒙在鼓里。”他环视了下在场的各位,继续道,“之所以还没有露面是因为他们在刻意躲着我们,是因为他们怕我们。这就说明维特比人认为自己比我们弱得多。他们要么是基于目前所观测到的我们的科技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要么就是在与博伊德尔接触时就早有定数。”

“我完全不同意。”利说。

“为啥?”

“不管他们看到我们悬在空中,还是降落到地面,他们真正看到的是啥?不过是一艘飞船,其他啥都看不到。他们如何知道咱是博伊德尔的同类呢?尽管有理由这么推断,但终究是无法下定论的。事实上,他们对咱依然一无所知。”

“这并不能推翻我的推论啊。”

“你的推论从两个角度上都被推翻了。”利坚持道,“首先,既未权衡,又未测量,他们如何断定自己比我们弱小;其次,博伊德尔本人说过维特比人‘不可征服’。这个词体现着力量,一种毫无疑问、无与伦比的力量。”

“听着,”帕斯科说,“他们认为自己是强还是弱,这都不重要。长远来看,他们不可能撼动人类的力量。现在的关键是,他们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

“此话怎讲?”

“若他们是朋友,几小时前就该出来和咱讨价还价了。事实却是,咱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因此,可以断定他们不喜欢我们。但囿于没有强有力的军备进行有效防御,他们只能躲进山洞,暗自祈祷咱赶快离开这儿,另找个星球去耍。”

“还有种可能,”瓦尔特松提出,“他们确实如博伊德尔所说的那样坚不可摧,而之所以与咱保持距离,是因为他们想在自己所选的场地上与我们决战,而不是在我们选的地方。只要他们按兵不动,我们就得去到他们那儿,否则双方只能陷入僵局。因此,维特比人现在肯定正在积极备战,一等咱进入他们的客厅,就——”他用食指抹过脖子,“咔嚓!”

“一派胡言!”帕斯科叫道。

“究竟是哪种情况,很快便会水落石出,”利提醒道,“我已经命令威廉姆斯启动直升机了。那玩意儿在空中嗖嗖地,维特比人不可能看不到。若直升机没被打下来,咱就能利用它了解到更多情况。”

“如果直升机被打下来了呢?”帕斯科问道。

“如果被打下来了,这个问题到时候自有答案,”利保证,“法律是如何规定的,你我皆知:除非对方率先展示敌意,否则不可擅自揣度敌意。”

他走到舷窗边,望向远方丛林覆盖的山岭。没过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了望远镜,调试焦距,将目光固定在了中间某处。

“我的老天爷!”利说。

帕斯科跑到他身边:“怎么了?”

“终于有东西过来了,竟然还是列火车。”他把望远镜递过去,“你自己看。”

此刻,舱外十几名船员正兢兢业业地采集着铁轨上的金属泡沫,准备取回去后在实验室中分析。他们听到铁轨因火车的行驶而发出的震颤声,纷纷直起身子,用手在眼睛上方搭着凉棚,瘫痪一般瞠目结舌地目视东方。

几英里外,流线型火车沿着山脚奔来,时速不低于一点五英里。铁轨边的人们依然不敢相信,盯着瞧了足足十来分钟。就在这十来分钟之内,火车行驶了整整零点二五英里。

“雷霆号”的警笛声响起,收集样本的士兵们恢复了理智,纷纷毫不费力地爬上了四十度的峭壁,那速度比在平地上行进着的“潜在危险”还快。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不紧不慢,返回前还抓了一盎司灰尘,后来经沙伦姆鉴定其成分为钛合金。

巨兽般庞大的“雷霆号”静待着第一次正式接触,每个舷窗口前至少挤了三张脸,满怀期待地盯着铁轨与火车。每个人都想当然地认为,迎面而来的机器会在峭壁脚下陡然停住,接着里面会冒出奇形怪状的生物,准备与我方谈判。没人料到火车有可能会直接开过去。

而它确实就这么直接开过去了。

火车共四节车厢,金属质地,环环相扣,没有机车,动力来源不明。车厢不大,不足一人高,车上坐着的是一群面色深红、圆眼如猫头鹰般的生物。一些沉默地盯着地板,一些看着对方,还有一些望着窗外,就是没人看到峭壁顶上停着的入侵者。

从火车被发现到大家意识到它不会停,这中间过去了整整一小时二十四分。从东边的山岭到峭壁脚下,它一直保持这个速度前行。

利准将放下望远镜,带着困惑问帕斯科:“你看清楚他们了吗?”

“看清楚了。红脸,尖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其中有一位手搭在窗台上,我注意到他们跟咱一样,也是五根手指,只是比咱的更细长。”

“那火车跑得还不如咱走得快,”利评价道,“我就算双脚长满老茧,也比那火车跑得快。”他满眼疑惑,再次看向窗外,火车在这段时间内又前进了四十码,“我在想,博伊德尔说他们坚不可摧的力量是否基于某种令人费解的狡猾。”

“此话怎讲?”

“他们对付不了咱全副武装的飞船,所以得想办法把咱引出去啊。”

“可咱不是没被引出去吗,你说是不是?”帕斯科反驳道,“谁会疯狂到去追那破火车啊?就算有人去追,也会瞬间超车,一溜烟就跑到火车前头去了。就凭着这点爬来爬去的小把戏,我看,他们也没法儿诱骗咱贸然出击吧。”

“战术是从己方逻辑出发的,而不是敌方逻辑。”利指出,“或许,在这个世界里,爬行是一种宣战行为。野狗的群落里也有这种行为模式,导致跛脚的最后都会被撕成碎片。”他想了想,继续道,“这究竟演的是出什么戏,我闹不清楚。我不喜欢他们集体将目光故意投向其他东西的那股卖弄劲,这不自然。”

“哈!”帕斯科准备反驳。

利挥手打断了他:“我知道用咱的标准去揣测任何物种都是幼稚的,但我仍要说,睁着眼睛却不看,这里面一定有猫儿腻。”

“地球上,”瓦尔特松一脸严肃地插嘴道,“就有些家伙有手有脚,有眼有脑的,可他们从来不用这些器官,因为他们患了不治之症啊,你知道的。”大伙儿的沉默鼓舞了他,瓦尔特松继续说道,“说不定这条铁路是连接城镇与疗养所或医院的专线呢,说不定它唯一的目的就是运载病人呢。”

“咱很快就会知道答案,”利拿起对讲机,“威廉姆斯,直升机准备就绪了吗?”

“已组装完毕,正在加油,准将。十分钟内可以起飞。”

“当班飞行员是谁?”

“奥格尔维。”

“命令他飞到火车前头,报告铁轨另一端的情况。完成这项任务后,他还要去镇子上兜一圈,看看那儿的状况。”利转向其他人,接着说,“降落的时候,沙伦姆应该已经拍摄了整个区域的全景图,但那毕竟过于宽泛,奥格尔维能弄到更多细节。”

帕斯科此时又站到了舷窗边:“还能有多慢啊?”

“啥?”

“当某个物体行驶的速度已经慢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你咋知道它有没有开启制动装置?”他进一步解释道,“可能是幻觉吧,但我咋感觉那火车的速度每小时又慢了几码呢。但愿车上的乘客不会被从一头甩到另一头而受伤。”

利看了眼窗外,火车离他的观察点前行了不到半英里。速度本来就慢,再加上投影效果,利没法儿判断帕斯科所说是否属实。他足足看了有十五分钟,才最终同意了帕斯科的观点,火车的确在减速。

就在他驻足观察的时候,一架直升机直入云霄。旋翼呼呼作响之际,直升机已经飞过铁轨,越过火车,消逝在层峦叠嶂之间。蛋形的塑料机舱逐渐缩小,直到小到如飞旋的梧桐子上悬着的一滴露珠。

利接通了信号室的电话:“将奥格尔维的报告通过这边的扬声器播报出来。”下完指令,他回到舷窗前,继续看着窗外的火车。

其他船员只要没睡的,或是当班的,也都这么看着。

“六英里外有村庄,”扬声器突然响起,“再往外四英里有另一处村庄,再往外五英里是第三处。八千英尺,攀升。”

五分钟后扬声器再次响起:“铁轨上有列六节火车,车头朝东。从这个高度看貌似熄火了,但也有可能在行驶中。”

“另一边又来了一列,慢得和前一列有一拼,”帕斯科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瓦尔特松,“你的‘病人论’泡汤了,这列总不会也装着一车僵尸吧。”

“海拔一万两千英尺,”扬声器宣布道,“山外的终端城市可见。距离基地二十七英里。若无召回指令,将对其进行勘查。”

利没有发出班师回营的指令。一时间,沉默笼罩了所有人。此刻,火车还在不足一英里开外的地方爬行,速度也降到了每分钟一码左右。终于,它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在铁轨上待了足足有一刻钟,才慢慢往反方向移动。它的速度如此之慢,以至于开出了二十码,飞船上观望着的人们才确定它的确是掉转了方向。利将望远镜对准火车。毫无疑问,它的确是在朝着峭壁的方向往回开。

“有意思的是,”墙上传来奥格尔维的吼声,“这里街上的人都直挺挺地站着不动。现在回想起来,村子里的人也都是这副模样。刚刚从他们头顶飞过时,速度太快,我都没注意。”

“太疯狂了,”帕斯科说,“他是怎么从那样的高度看清楚这一切的?”

“我现在正在主干道上空盘旋,大道两侧栽着绿化树,路边人山人海。”奥格尔维继续报告,“若有人在移动的话,我这个高度看不清楚。请求下降到五百英尺进一步监测。”

利拿起信号室与直升机相连的辅助麦克风问道:“有没有看到反对武装的迹象,比如飞机、炮台或火箭发射坑?”

“没有,准将,至少我没看见。”

“准许下降,速度不要太快。若被开火,迅速撤离。”

沉默再次降临,利又向窗外看了一眼。火车还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往回开。他估摸着,要开回到最近点得花差不多一小时。

“已降落至五百英尺,”扩音器宣布道,“伟大的朱庇特神啊,我从没见过这种事。他们的确是在移动,但这动作也太慢了。我得再三确认才能确定他们是正在活动中的活物。”声音停了一会儿,继续道,“信不信由你,这儿的街车慢到连十八个月的婴儿都能赶得上。”

“回来,”利突然命令道,“立刻回来,再勘测勘测这边的镇子。”

“如您所愿,准将。”奥格尔维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情愿。

“这时候把他撤回来,意义何在呢?”帕斯科问道,突然的数据中断显然令他恼火,“又没有什么大危险。在一个地方得不到的信息,换个地方就能得到了?”

“现在撤他回来,咱就可以确认或否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那便是,这种状况在其他地方也一样,而非仅限于一处。待他检测完临近小镇后,我会派他去一千英里之外做最后一次探查。”利准将灰色的眼睛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在上古时期,火星游客恰好造访了地球上最后一个麻风病区,他们若因此就断定地球是个怎样的星球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而假如咱所处的区域正好是当地瘫痪病者的隔离区的话,咱也会犯相同的错误。”

“还真是这么回事,”瓦尔特松插嘴道,神色变得紧张兮兮,“假如咱待着的这地方真是病患保留区的话,咱最好赶紧撤离。我可不想染上无法抵抗的外星瘟疫。六年前,我就差点儿登上了赫耳墨斯探险队那条贼船。还记得那次惨案吗?登陆不到三天,整条舰队的编制人员全部殉难。死者的尸体上长满了一堆堆散发着臭味的带状物,后来被鉴定为一种真菌。”

“等奥格尔维的报告吧。”利决定道,“如果他在别处发现了更正常的情况,咱就挪地方;如果到哪儿都一样,咱就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帕斯科重复道,表情中带着厌恶,“冥冥之中,我有种预感,你这个词用得贼准——留在这儿。”他伸手指了指舷窗,窗外那火车还在远方慢吞吞地往这边开过来,“如果到目前为止咱的所见所闻还有那么丁点儿意义的话,那就是咱真中了大奖了。”

“此话怎讲?”瓦尔特松问道。

“咱可以在这儿待上一百万年,也可以选择回家。在人类战无不胜的历史上,我们第一次被彻底挫败了。咱从这颗星球上得不到半点儿东西。至于原因嘛,很简单,生命过于短暂。

“我可不着急下结论,”利道,“还是先等奥格尔维的报告吧。”

很快,扬声器里传来了奥格尔维不可置信的声音:“这边的小镇里也满是龟行的人,电车行驶的速度也一样。需要我降落到更低高度以获取更多细节吗?”

“不需要,”利对着麦克风说,“现在掉头,全速往东飞行。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往远处飞,同时寻找重大差别情况,一旦发现,立刻报告。”他放下麦克风,转向其他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稍等片刻了。”

“稍等片刻!维特比人!”帕斯科敏锐地指出,“我敢打赌,博伊德尔那个懒货铁定是啥事没干,就闲坐着剔牙,直到厌烦了也就离开了。”

瓦尔特松突然放声大笑,吓大伙儿一跳。

“你有毛病啊?”帕斯科盯着他,吼道。

“只是突然有了个特奇怪的想法,”瓦尔特松带着歉意说,“如果马都变成蜗牛的话,就不需要佩戴马鞍了。这里面貌似蕴藏着什么寓意,可我不想劳神把它找出来。”

“基地东边四十二英里处有座城市,”奥格尔维播报道,“与之前一样,这儿只有两种速度:死慢和慢死。”

帕斯科的目光扫向舷窗外。“火车现在比爬虫还慢了。我想它可能打算到这边停下来,”他想了一会儿,继续道,“若真是这样,有件事我们可以提前确定:这些家伙并不怕我们。”

利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给沙伦姆打了个电话。“我们准备出舱了。离开的这段时间,请将奥格尔维的报告录下来。如果他在任何地方发现了快速移动的维比特人,请立刻拉响警笛通知我们。”说完,他将通话频道转向三位星际沟通专家诺兰、霍夫纳格尔和罗梅罗,“带上你们的基恩图表,准备进行跨星际接触。”

“根据星际旅行惯例,”帕斯科提醒道,“在接触发生前,未证实外星人为友善或至少无敌意的情况下,船长应保持对飞船的控制。”

“就这一次,让惯例见鬼去吧,”利厉声喝道,“我得去会会火车上的那群家伙。是时候有些进展啦。至于要不要一起来,您请自便。”

“目前已经监测十五座村庄,”奥格尔维的声音从远山之外传来,“所有人都在以龟速挪动——简直无聊至极。我现在要去地平线那边的城市里看看。”

沟通专家带着一堆彩色图表赶来。他们是飞船上唯一禁止带枪的工种,三个人都未携带武器。这项法令背后的理论是明显的无助会帮助对方建立信心。大多数情况下,该理论都被证实有效,专家幸免于难,全身而退。时不时也有失败的时候。真碰上了,受害者得到的也不过是场体面的葬礼。

“咱们呢,”瓦尔特松打量着赶来的沟通专家,问道,“带不带武器?”

“咱们冒个险,不带任何武器,”利决定道,“智慧程度足以发明火车的生命应该明白试图对抗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再说了,整个过程中他们都会处在飞船的炮口之下。”

“我可不相信他们能理解我们所谓的逻辑,”帕斯科插嘴道,“尽管表面看上去很文明,他们却极有可能是天狼星这一头最奸诈的主儿。”他边说边咧嘴一笑,“可我相信自己的双腿。这群外星人若真是要和我们干起来,在瞄准之前,我就已经逃到九霄云外了。”

利会心一笑,领着一干人等穿过了主气阀舱门。舷窗前挤满了一张张观望的脸。在大伙儿的注视下,他们走到了铁轨上。

炮塔严阵以待。很快,炮兵团就意识到一个冷酷的现实:若敌方发起抢攻,他们则不得不将自己人与敌人一起歼灭。当然,必要的情况下,可以炸毁火车两端的铁轨,隔离火车以待进一步处理。目前,他们的角色仅限于静态恐吓。尽管这个世界表面看上去毫无危险,船上的老手们却多少有些担忧。人类曾被和平的假象糊弄过,他们必须保持警惕。

一行六人在火车前几百码处抵达铁轨,并朝火车走去。他们能看清火车前方玻璃挡风板后坐着的司机。他黄色的大眼睛目视前方,深红色的脸上毫无表情,手搭在操纵杆的球形把手上。看见铁轨上突然出现了六个异星人,他连手指头都没颤一下。

利第一个赶到车厢门前。他伸出手,迈出了整个任务中最关键最困难的那一步。随后,他紧握门把手,拽开门,脸上堆起笑容,热情洋溢地朝里面喊了一句:“你好!”

司机没有答复他,眼球却开始慢慢朝着利的方向转动。与此同时,随着火车继续慢速前行,门把手开始要从利的手中滑走。利不得不往回迈了一步,以跟上火车的节奏。而当他迈开第二步的时候,司机的眼珠才转到了眼角一侧。

紧接着,司机的头也开始了转动。利又迈了一步,头又转了一点,利再迈出一步,头又转了几分。利的五名同伴在他身后竭尽全力才勉强与他保持步调一致。这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困难。他们不能站着不动,否则火车会溜走;可稍微迈开步子,就又抢到了火车前面。结果就形成了某种可笑的跳动与暂停间歇交叉的前行方式,跳的时候少,停的时候多。

待到司机的头转过一半的时候,他右手的修长手指开始从握着的把手上松开。与此同时,如同慢动作一般,操纵杆的把手开始上升。毫无疑问,他在采取某种行动,以应对突如其来的紧急状况。

利依然牢牢抓着车门,并随着火车移动。其他人在他身后或跳或停,乱作一团。帕斯科脸上的表情像是去参加某个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入遗嘱中的富豪叔叔的无趣葬礼一样,痛苦中伴随着不得已的恭敬。

利猜想此刻飞船上观望的人群肯定在交头接耳,交换着下流评论。

为了挽救人类的尊严,他做了个简单动作——钻入火车驾驶室。可新问题马上又出现了,驾驶室的高度让他虽无须跛行,却只能半蹲半跪。

司机的头完全转了过来,眼睛直视着访客。操纵杆已拉到极限,地板下发出咝咝声的东西也沉默了下来。火车凭着惯性还在对抗着刹车片,以一英寸甚至几分之一英寸的距离继续蠕动着。

“你好。”利重复道,感觉自己从来没说过比这更傻的话。

司机粉红色的嘴唇张成了椭圆状,露出细尖的牙齿,没有舌头。他极其缓慢地调整着嘴形。等他调整到满意的程度时,听者可能已经抽完了半根香烟。利竖起耳朵,想从司机嘴里听到一声问候,结果却什么也没听到——半个音符,半个分贝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希望第一个词能在下周四前蹦出来。司机的嘴轻微动了几下,嘴唇下的粉色触须如半死的蠕虫般抖动了一番,再无任何动静。

身后的瓦尔特松停下了在已经被踩踏得一团糟的三叶草地上来回踩跺的双脚,喊了出来:“停下了,准将,火车停下了。”

利从驾驶室中退了出来,双手深深插入口袋,一脸挫败地盯着司机。司机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显现出了惊讶与兴趣。如同变色龙变换肤色一般,那表情也转变得慢悠悠、懒洋洋。

“真是要了亲命,”帕斯科推了推利,抱怨道,又伸手指向四节车厢上突出的一排微微倾斜的门把手,“车上那些家伙都迫不及待地想出来。”

“帮他们把门打开。”利建议道。

霍夫纳格尔此时正好站在其中一节车厢的门边。他扭转门把手,使劲一拽,门开了。车厢里飞出一名乘客,手还抓着门内的把手,没来得及放开。霍夫纳格尔丢下基恩图表,手脚敏捷地抓住了这个可怜虫,将他稳稳放下。罗梅罗的手表显示,这个家伙脸上现出困惑的表情整整花了四十八秒钟。

在这之后,开门时,大家都带着几分格外的小心,像税务人员拆封一份嘀嗒作响的神秘包裹。同往常一样,帕斯科可没那么大耐性,他直接将外星人从敞开的门口抬出,丢到绿草地上,以加快卸货进程。反应最快的维特比人只花了二十八秒就开始思索他是怎么从一点掠过了中间地带,直接移动到了另一点。要是多给些时间,说不准他真能解决这个问题。

火车清空了,共抬出了二十三名维特比人。他们身高全在四英尺以下,体重都不超过六十镑(伊特尔娜重量)。

所有人都衣着考究,表面上看不出性别差异。没有体形较小的个体,想必都是成年人。也没有人佩带着哪怕是有一点点像武器的东西。

利前前后后打量着他们。他很快便断定不管这些家伙行动多么迟缓,他们都不蠢。他们稀奇古怪、五颜六色的外表下一定掩藏着某种高级智慧。这种智慧不仅在他们制造并使用的工具(例如这列火车)中便可以不证自明,还显露在他们的脸上。

他突然觉得,最高委员会的惊恐是对的,只是缘由与委员们所想的有所不同。如果站在他面前的这群家伙真能代表这颗星球的话,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毕竟这些家伙这么地人畜无害。

在茫茫宇宙的任何地方,他们都不能对人类的利益构成威胁。同时,他们却又暗示着另一种巨大威胁,这种威胁他现在甚至都不愿意去想。

三位沟通专家拿出简单易懂的基恩图表,在地上一字排开,准备开始介绍人类的来源、现状以及来到这颗星球的目的。他们所采用的这种图像加手势的技巧是所有第一次接触的基础。毛躁的帕斯科抱起维特比人——像抱起懒洋洋的玩具娃娃似的——将他们在图表四周围成一圈,大大加快了工作进度。

利和瓦尔特松则走到火车旁边,四下打量。就算火车主人不同意,他们这会儿也没有时间反对。

四节车厢的车顶全部由浅黄色透明塑料板制成,向下延伸至与车门顶齐平的一条线。塑料板的下侧镶嵌着无数精心布置的小硅片。通道板底下藏着一组组微小的柱状体,看起来像是镍合金电池。引擎藏在狭小的驾驶室下面,每个车厢各配一个。

“太阳能,”利说,“主要的动力源来自车顶内置的太阳能电池。”他拿脚丈量了一下车厢长度,估算道,“每节车厢四乘二十英尺。包括边框,总共是六十四平方英尺的拾取面积。”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瓦尔特松心里虽不以为意,却依然字字小心地说,“他们在地球的热带区域使用的比这更好,德拉摩尼亚和沃尔斯星上也有类似的装置。”

“我知道。可在这儿,夜晚可是要持续六个月的。什么样的蓄电池可以那么长时间不漏电?他们在晚上又是怎么出行的,还是说当他们在床上鼾声如雷的时候,所有交通全部停止?”

“关于他们的就寝习惯,帕斯科猜得可能更准。我的猜测(不管有没有用吧)是他们会睡上六个月,对他们来说,六个月不过是咱的一个晚上,稍纵即逝。再说了,这种事有什么好猜的。我们迟早会亲眼见证的,不是吗?”

“当然,你说得没错。我只是想搞明白这个装置有无可能在任何方面超越了我们所拥有的科技。”

“要搞明白这一点,还不得把整列火车拆了啊,”瓦尔特松反对道,“让沙伦姆和他的团队干这种活儿可不是维系友谊的好办法哦。这帮维特比人也不会喜欢的,虽然他们也没法儿阻止咱。”

“我可没那么笨,”利斥责道,“破坏非敌对外星人的财产会让我被送上军事法庭。再说了,如果可以通过数据互换获得想要的信息,干吗还要自找麻烦?我这么聪明,你有听说过我啥时候拒绝过知识互换吗?”

“没有,”瓦尔特松回道,“我也没听说过,你曾耗费了十年,才弄到了原本十分钟就能弄到的东西。”他满怀恶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发现了博伊德尔在这里发现的真理,那就是,‘若想获得,必先给予’——而在这个世界里,‘若想获得,必先——稍等片刻’。”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你说的完全正确,”利耸耸肩,继续道,“不过,那都是最高委员会要担心的事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接触专家完成报告。咱们还是先回到飞船上去吧。”

他们登上峭壁。帕斯科瞧见他们开始撤了,也赶紧跟在他们后面往回走,只留下三位沟通专家在那儿摆弄图表,用手臂模拟着蛇的形状。

“进展如何?”走进气阀舱的时候,利问道。

“不太妙,”帕斯科说,“你要是亲自试过就明白了,能把你气疯。”

“问题出在哪儿?”

“在其中一种价值体系未知的情况下,如何同步两种价值观?面对行动如此迟缓又完全默不作声的怪兽,如何把握好动作的节奏?每次霍夫纳格尔试图展示公转概念时,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他不过是再次证明了其手部动作快到可以蒙骗眼睛——这些家伙啥都看不清啊。于是,他不得不慢下来再做一遍,还是看不清,还得再来一遍。”帕斯科面带厌恶地抽抽鼻子,“这三个可怜的家伙今儿一整天,甚至整个礼拜都得耗在这儿了,就为了找到并完善出最有效的手势。他们没有在教任何人——相反,他们是自己在学习,在做难度极高的时间——动作关系研究。”

“没办法,这事必须得办好了,”利静静地说,“就算要耗尽一生的时间。”

“关键是谁的一生?”帕斯科直言不讳道。

利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辞令。

在通道的拐角处,他们碰到了加尔西德。他身材矮小,容易激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闪烁着巨大的眼睛。他一生的挚爱是虫子。无论大小、形状、颜色、产地,只要是虫子,他都奉为瑰宝。

“哈,准将,”他兴奋地宣布道,“无比惊人的发现,无比惊人!九种不同的昆虫,结构上虽无特别之处,但行动都极其迟缓,令人惊叹!如果这种现象在所有本地昆虫中都存在的话,可以推断这地方的新陈代谢——”

“写在报告里。”利拍拍他的肩膀,建议道。说完,他直奔信号室:“奥格尔维那儿有特殊情况没?”

“没有,准将。后来发回的所有消息都是第一条的重复。他快要回来了,大约一小时后抵达。”

“回来后让他立刻来见我。”

“遵命,长官。”

奥格尔维如时出现。这家伙瘦长身材,细长脸,嘴上总是挂着笑,令人厌烦。他背着手走进办公室,脑袋耷拉着,语气中带着内疚。

“准将,有件事我要向您坦白。”

“看你演的这一出我就知道有事。说,怎么了?”

“我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直接降落在了能找到的最大城市的中心广场。”

利扬起眉毛:“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外星人都聚过来,盯着我瞧。”

“就这?”

“长官,他们从看到我到聚集成团花了整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还源源不断地有人从远处拥来。鬼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干吗,我可没耐性等下去。估计等他们搬来绳索,捆住起落架,都已经到明年圣诞了。”

“嗯!其他地方情况都一样吗?”

“一样,长官。我总共巡视了两百多个村落和小镇,飞行半径达一千两百五十英里。不管到哪儿,情况都一样。”奥格尔维露齿一笑,继续道,“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细节?”

“维特比人用嘴沟通,却不发出任何可探测到的声音。直升机上有台叫‘蝙蝠耳’的超音速转换器,平常用来盲飞的。我在维特比人人群中央的时候,将接收器调到了全频,却连半点儿声响都没接收到。因此可以断定,他们说话的频率不比咱高。至于亚声速低频沟通嘛,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他们肯定用了什么其他办法。”

“我也和他们沟通过了,虽然是单方面的,”利告诉奥格尔维,“很可能,我们专注于寻找晦涩答案,反而忽视了最显而易见的可能性。”

奥格尔维眨着眼睛,问道:“此话怎讲,长官?”

“他们不一定采用了某种我们想象不到的独门技术。有可能他们的沟通是通过视觉实现的——通过观察对方食道里摆动的触须,就像咱们用扁桃体发信号一样。”或许利自己也觉得这个假设很离谱儿,他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此外,还有什么可疑的细节?”

“这儿没有鸟,”奥格尔维回道,“我总觉得,有昆虫的地方就该有鸟,或至少是鸟状生物。在这儿,我见到的唯一一种飞行生物是有着薄膜般翅膀的蜥蜴。它们会煽动膜翼,飞到足够的高度,再滑翔至想去的地方。就这玩意儿,在地球上连只疲倦的小蠓虫都捉不到。

“你录下来了吗?”

“没有,长官。相机里只剩一盒胶卷,我可不想浪费了。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呢。”

“好吧。”

利看着奥格尔维离开的背影,拿起电话,拨了沙伦姆的号码:“直升机上拍摄的胶片如果经得住远距离发射的话,你最好给信号室再复制一份,让他们发到第九区,再转发回地球。”

他刚放下电话,罗梅罗就进来了,脸上带着绝望的表情。

“准将,你能让机械工帮着造一台带转速计的费纳奇镜吗?”

“我们什么都能造出来,绝对的,”舷窗边的帕斯科抢过话头,“只要给我们几个世纪。”

利没有理他:“你要费纳奇镜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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