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著
程静/译
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英国奇幻作家,创作有八篇长篇小说,集结为“阿普特的阴影”系列故事,刊登于科幻作品网站toruk。阿德里安的作品还包括十多篇短篇故事,被收录在各类选集当中。《蹿下时钟的老鼠》于2012年首次发表于《大屠杀:末日之后》第二卷。
威尔·肯普正要开始表演他的滑稽戏,埃莉挤过拥挤的人群,戳了戳我的肩膀。
“时间到了,”她低声说,“我们得走了。”
我错过了肯普标准的开场白,一个关于律师的笑话。埃莉接下来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因为挤在周围的观众鼓噪起来。
“给我五分钟,求你了。”我趁静下来的片刻说,“我从没听过这一段。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埃莉又戳了戳我:“走吧,约翰。”她打扮得像个学徒,那种嘴唇上刚刚冒出第一茬胡须、穿着师父不要的紧身上衣在外头徘徊的年轻小伙。1598年的伦敦,穿着男人的服装行动起来更方便。难怪莎士比亚老想着异装癖。
“他们已经把《莎士比亚全集》带回二叠纪一号了。”埃莉戳得更使劲了,“而且,你昨天怎么不来看?”
“这可是威尔·肯普,他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即兴发挥,都没人记下来过。”但是我还是由着埃莉把自己拉走了。她用胳膊肘在人群中钻出了一条路。
我从没好好听完肯普的这套台词。这出戏的其他部分都可以不看,也就是莎士比亚写的那些,肯普却是喜剧大师里的翘楚。可惜,每当他上台表演的时候,我总是不得不走。我每次都只听到笑话的开头,却听不到包袱。
不过,时间真的不够了,历史那参差不齐的尽头正在逼近。埃莉是对的:我们必须离开。
河边有个仓库,是一起激烈的遗产官司争夺的目标。仓库里高高地堆满了板条箱和盒子,都是从印度群岛运来的不易腐坏的货品。它们在法庭上被捆起来,直到1603年,彼此敌对的七兄弟中的一人打败了其他几兄弟为止。1597年到1598年之间的九个月里,在这段崩坏后幸存下来的历史中,这里就是我们落脚的家。我们总是在寒冷刺骨的12月到达,带着寒酸的行李,匆匆穿过积雪的街道,来到这个临时的庇护所。刚刚滤去夏日炎热的9月一到,我们就会离开,也就是威尔·肯普正在帷幕剧院逗得人们捧腹大笑的时候。
共有四次。我曾经与埃莉、马库斯,还有跟着我们的几家人一起,潜入这个伦敦四次。我们生活在这段未被占用的历史空间里,凭着坑蒙拐骗和借债活下来,然后继续迁移。
曾经有两次,在这拥塞而凌乱的伦敦城里,我们迂回地在屋顶、小巷和相连的地窖里穿梭,最后来到这个仓库。虽然尽量模仿本地人的穿着,但我们终究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对于当下这个时刻,我们是多余的,必须低调行事,免得引人注意。
而且猎人总是无处不在。在过去的一年里——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存在于任何日历上的一年——我们失去了四个这样的历史碎片。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倒霉的会是哪一个。能够庇护我们这些流民的天堂在一个接一个地消亡。我们总是被驱赶着,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这根本不算是生活,对我而言不是,对孩子们和体弱多病的人来说一定也不是。能够从碎裂的历史中逃出生天的难民寥寥无几,我们尽力照顾好每一个人。
看到我们出现,马库斯露出一脸喝了馊牛奶一样的表情:“你们知道就要来不及吗?”
“时间多的是。”我说。其实我错了。四周看上去变得那样粗糙,布满条纹和模糊的斑点:这是信号噪声,意味着一个时间的片段即将走向尾声。外面的老伦敦城正在瓦解,它将在时间终点的巨石上撞个四分五裂。除了我们,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当地人、威尔·肯普、剧院里的观众,统统会化作虚无,而他们自己却一无所知。如果我们不离开,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只是当这个片段再次开始为期九个月的循环时,他们会重生,而我们不会。我们会彻底湮灭。
帕特里克·斯卡罗一家已经做好了迁移的准备,贝丝·源和孩子们也一样,还有维策尔一家和莫罗家的女孩们。有二十一个人需要我们的照料,都是从各自被摧毁的当下出逃的难民,永远流离失所的难民。孩子们在抱怨,虽然大部分只是窃窃私语。不论重复多少次,这种断断续续的生活还是叫他们难以适应。比每年都要转学更糟糕的是,他们收拾好自己的包裹跟着我们流浪,到达的也许是祭司王约翰的大厅,也许是蒙昧时代的西伯利亚,甚至是一些哺乳动物都未进化成形的洪荒年代。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我们去哪儿?你们计算过了吗?”
马库斯又看了我一眼:“还好,有人算过了。在巴比伦待一个月。我们会遭遇另一伙难民,但这是我能力范围内唯一能安排到达的碎片。在那之后,要在石器时代过上一年。”
“那就先过好巴比伦的日子吧。”埃莉干巴巴地说。
我在伙伴中间走来走去,确保所有的孩子都和家人待在一块儿,每个人都背好了包裹和袋子,穿着适合当地风俗民情的服装:长袍和裙子,男人光着上身,女人佩戴项链。巴比伦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如果已经有其他难民在那里艰难度日,我们可能会挡彼此的道,看对方不顺眼。人口密集的碎片自有它的好处——食物充足,偷窃容易得手,日子更舒适、更方便,前提是你要足智多谋,知道其中的窍门。可是,要找到居住的空间很难——话说回来,在任何时间,任何城市,都没有许多地方会一直闲置下去。公元前1700年的巴比伦城中那些隐蔽的场所,应该早已被占据,被需要在那儿求得荫庇之所的人占领了。
这种“拼住”的方式正变得愈来愈普遍,因为我们在不断地失去碎片。大家心里恐怕都有这个念头,只是谁也没说出口。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打输了那场战斗。只要战争仍然继续,就意味着我们有反击的可能。我们从时间的尽头开始一路奔跑,竭尽全力地试着将时钟往回拨。与此同时,敌人在各个年代和纪元中追捕我们,将我们的藏身之处一个接一个地收缴。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被我们废弃的老伦敦,然后威尔·肯普便会不复存在,他那幽默的独角戏也将永远消失在人类的记忆中。
“好了,我们走!”马库斯喊了一声,打开了时间的门。从一段残缺的时间通往下一段同样残缺的时间,就像用行将熄灭的烟蒂点燃另一根。我们必须在敌人赶到之前先一步离开。大伙儿鱼贯而行,我回头朝仓库瞥了一眼,它已经开始破碎,布满裂纹和黑白斑点。我会回来的,我寄希望于此。回到另一个1597年那循环不休的12月,还有那之后的许多日子。
真的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我们赢了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那是一场冷战。没有人动刀动枪,因为那太粗野,而且不经济。相反,商业利益和意识形态的竞争——我们就是其中的一方——在幕后疯狂地驱动着车轮,想找到一个无须战争便能击溃对手的方法。
你也许从那些对遗失的往昔岁月依旧存有记忆的人那里听说过这一切。基因炸弹和攻击性迷因,不受控制的病毒式观念,大规模的洗脑。他们说,你根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就算知道,你也不能信任自己的信仰,因为可能别人在你的饮料里加了什么东西,你才具有这种信仰。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它剿灭思想,却让人们活下来。每一天,我们的社会都在被改写。
所以,他们便想到让“战火”蔓延到时间里来。当然,被动攻击的撒手锏就是防患于未然,在对手甚至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便阻止他们。
可是这条路行不通。
我们迎面遇到了雨后巴比伦的寒夜。我们从世界的裂缝中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进入寺庙的暗影中。宁静的空气里氤氲着芳香的烟气,远处飘来腐败的气息。周遭是黑暗而静谧的城市,但是说不定在某个地方,会有某个当地人看到这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在他们的街道上艰难跋涉,因而心生不满。要走到安全的庇护所,一路上危险重重。在碎片的起始时刻,一切都被重置,成为幸存时的原始状态,如果在那时到达,我们能确切掌握每一个当地人的位置,跟着预先设计好的路线,安全地躲藏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可是,这个碎片已经进入周期循环好几个月,况且早有其他难民进入,他们的行为一定对城市产生了日积月累的影响,就算他们尽量低调行事,也不可能避免。也许我们只能继续依靠偷奸耍滑谋生活。
每当遇到看不惯异族人鬼鬼祟祟地走在大街上的当地人,我、马库斯和埃莉便会轮流把他引开。但我们依旧可能被各种各样的乞丐、娼妓和醉醺醺的艺术家看到。我们只能期望着自己不要给先来者惹事。只要挨过一个月,就能逃到始新世去,可是在此期间,他们不得不待在这儿,并且不得不忍受所有由我们引起的麻烦。
终于,在黎明即将照亮东边的天空时,我们接近了目的地。那晚几乎没有遇到多少当地人,遇到的那几个,也不过是远远地朝我们投来一瞥,想躲开我们的想法几乎与我们想避开对方的意念同样迫切。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是幸运。
这个安全的庇护所是一座坟墓,准确地说,是尚未使用的坟墓。在这个时间碎片里,墓主人会一直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当这个巴比伦的碎片突然结束时,这人对生的渴求依旧强烈。与此同时,他的未雨绸缪,以及留下一座华美的纪念碑供子孙后代瞻仰的虚荣心为我们提供了一处栖身之所。
“这儿到底都有谁?”我一边排在队伍里,在月光照耀的街道上蹑手蹑脚地匆匆赶路,一边问马库斯。
“玛丽亚、利昂和孙,还有其他一些人,一共三十几个。”他告诉我,“到时候会很挤,人家不会对我们友好的。大家都得好好表现。”
“又不是我们的错……”我反驳道,但是被他打断了。
“没关系。只是暂住一个月而已。也不是他们的错。要是科莫伊能够加紧工作多好……”
这下该我插嘴了:“科莫伊博士已经在尽力修复了。”
走到这儿,从坟墓里已经可以望见我们了。马库斯长长地叹了口气,透过这个举动,他才显出一丝疲惫:“约翰,我们这样活了将近四十年。巨变发生时我只是个孩子,你还没出生。科莫伊一度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完全可以把那该死的蛋重新拼凑完整。”
“他一直没有放弃希望。”
“他是这么说的。走吧。”
马库斯和我领头,带着斯卡罗、源和其他所有人,挨挨挤挤地排着队,来到一条从那坟墓里能望到的巷子。埃莉负责与那批先到的难民交涉。一路跋涉到这时候,大家都精疲力竭了。孩子们累坏了,沉重的生活压弯了他们的背,我们从各自的故乡出发时,便带着这份沉重,那是一段不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残留的纪念。
“我们不能继续这样活着。”马库斯说道。我急忙示意他注意一下其他人,大家离我们不远,听得见我们说话,但他只是耸了耸肩。“我不在乎,”马库斯继续说,“太艰难了。我们不能永远都在逃命。”
“只要想要活下去,就能,”我跟他扯老生常谈,“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
他挤出了几声笑:“永远?时间的终结不会是永远。哦,你真是太天真了。”
这时候,埃莉回来了——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她走过来时,我们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他们已经走了。”埃莉对我们说。
“这是不是正确的碎片?”我问。
与此同时,马库斯也在问:“当地人?”但她对我们两人都摇了摇头。
“他们曾经在这儿,但已经走了。不是当地人干的。”
“不。”我听见自己说,但埃莉仍然在继续。
“到处都是烧痕,还有用过的子弹壳。有人开了火,这个碎片已经毁了。”
“不。”我又念叨了一次。我听到大家纷纷低语,失望而恐惧的声音汇成了一片。马库斯“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
敌人已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处登陆,难怪我们见到的当地人寥寥无几。也许就在我们挤在那儿的时候,一场大屠杀正在进行当中。这个小小的、带锯齿的空间和时间的片段正遭到净化和涤荡。我们失去了巴比伦。对人类流民而言,历史的这一页再也不安全了。
“我们得转移。”埃莉说。
“得有地方可去才行。”马库斯没好气地指出这一点。
“让我试试,从这儿一定可以去到某个地方。约翰,你也和我一起试。我往上游,你往下游。”
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计算从坠落的巴比伦逃走的路线。敌人随时可能找到我们,我和伙伴们随时可能死去。我曾经见过敌人一次,那次的逃离实在太过凶险,存活于历史中的人数减少了二十个。他们装备精良,无人能敌。除了躲藏,我们别无他法。
那一场战争令历史的车轮停转,令世界终结,不仅掠夺了我们拥有的一切,还抹去了即将到来的一切。战争过后,留下了这些追捕者。我们只知道,他们在一个又一个边缘粗糙的时间片段中对战争难民紧追不舍。害虫。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必须全部碾死的害虫。
我反反复复地搜寻着。在可到达的范围内,我找到十几个测绘过的碎片,但没有一个拥有干燥的陆地,其中几个甚至没有可供呼吸的大气。人类的过往把我们拒之千里之外,这个星球对将要接管它的谦卑者充满着强烈的敌意。
“一个。”找到最后,我说。马库斯检查我的成果:石炭纪冰期的中期,在一片冰冻森林里,只要一个火星就能引起一场熊熊大火。
“不行。”他说。埃莉跟着重复了一句“不行”,接着说“我找到了另一个”。她总是比我快。
“那你为什么不——?”
“我原本希望你能做得更好,”她难过地说,“我们可以去华沙。”
“不,”我低声说,意识到一双双眼睛正看着我们——绝望的、迷茫的、永远背井离乡的人们的眼睛,“一定还有别的地方。”
我本来打算为冰雪、为石炭纪的大甲虫、为叫人头晕目眩的高含氧量大气雄辩一番的。还是算了,他是对的。这是个条件恶劣、人类难以存活的时间碎片。虽然华沙犹太区也好不到哪儿去,但那儿兴许会有机会。兴许有逃脱的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
那场战争使时间分崩离析。我们永远无法重新回到那个时刻,所以永远也不会知道谁该为此负责。是大家渐进式地扭曲了时间的构造,还是在第一台时间引擎上线时,连续的时间就已经崩塌?或者,就像马库斯说的,不过是“相互保证毁灭”的原则被执行到极致,产生了不合逻辑的后果:为了不让时间落入敌人的手里,提前发起对时间的打击。也许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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