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星期一

西奥多·斯特金/著

罗妍莉/译

西奥多·斯特金,美国作家及评论家,共著有两百余篇小说。2000年,他凭借所获的雨果奖和星云奖等奖项入选科幻名人堂。20世纪50年代是他人气最旺的时期,拥有众多粉丝,不过时至今日,也有许多读者欣喜地重新发现了他的作品之美。尽管斯特金也曾写过几部反响不俗的长篇小说,但仍以中短篇小说最为知名。本篇于1941年首次发表在《未知》杂志上。

哈利·赖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他吸了口干燥的空气,在嘴里嚼巴嚼巴,然后吐出来,睁开一只眼,看看到底能不能睁开,接着睁开另一只眼,闭上刚才那只,又把这只也闭上,把脚甩到地板上,再次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他每天都要这么重复一遍,而今天这行为之所以会显得不一般,仅仅是因为现在是星期三早上,而——

昨天是星期一。

噢,他就是知道今天是星期三。部分原因在于,尽管他知道昨天是星期一,但从星期一到现在还有一段空当。那段时间肯定就是星期二了。就算你睡着了,躺了一整晚,什么梦也没做,但醒来的时候,你心里也明白,时间已经过去了。即便你什么有印象的事也没做,什么特定的念头也没有,什么计时的工具也不具备,但你还是知道,已经过去了几个钟头。哈里·赖特的情况正是如此。就像昨晚睡了八小时那样,星期二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星期二又不是一直在睡觉呀。哦,不,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连续睡觉超过六小时以上,所以现在,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会一下子睡上那么久。星期一都是前天的事了,他上床睡了一觉,睡的时间跟平常差不多,结果醒来就已经星期三了。

感觉就像是星期三,空气中弥漫着星期三的气息。

哈利穿上袜子,站了起来。他又没被谁给蒙了,他知道今儿是星期几。“昨天出什么事了?”他咕哝道,“噢——昨天是星期一来着。”他就这么嘟囔着,直到脱下睡衣,“星期一,”他一面伸手去拿内裤,一面若有所思地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假如他是那种喜欢自寻烦恼的人,那他此时此地就该开始忧心了。但哈利不是。他是随遇而安的那种类型,形成某种惯例之后就会一以贯之,直到被外力推动着做出改变为止。正因为如此,他才当了汽车机修工,周薪二十三美元;正因为如此,这一行他一干就是八年,而且今后还会继续干下去,只要他能把星期二给找着,重新开始工作,那就妥了。

与往常一样,他遵循着习惯性的动作,也与往常一样,他没费半点儿心思就已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他往门外走去,半路上略作停顿,把这间屋子匆匆扫视了一遍,这时他的闹钟——其实它从来没响过,因为他养成了这样雷打不动的习惯——和往常一样,指向六点二十二分。这地方好像有哪儿不对劲,以至于就连他这么个迟钝的人都停下来想了一想。

还有哪儿没弄好。

床在那里,还有乔·路易斯的图片。两把椅子与往常一样共用七条腿,那张裂了缝的桌子,管风琴床架,到处都印着两只天鹅的米色墙纸,角落里的小水槽,倾斜的书桌。但每一样都还有哪儿没弄好。并不是说哪件东西上有洞,原先的油漆也都原封未动。但是,这间屋子和里面的一切都弥漫着一种旧木料的气味,一种仍在构建中的微妙气息,挥之不去。这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又无可回避,哈利·赖特站在那里,被其所包围,心中感到奇怪。他满腹狐疑地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确实值得怀疑的东西。他摇摇头,锁上门,走进了门外的穿堂。

台阶上有个才三英尺多高的小个子,正拿着把锋利的凿子,在第三级台阶上面轻轻从上往下划拉,脏兮兮的木头上形成了一道新的印记。哈利走近时,他抬起头,飞快地站了起来。

“嘿,”哈利一边说,一边将那人的皮外套、尖顶帽、明亮的眼睛和干瘪的小脸尽收眼底,“你干吗呢?”

“修补一下,”小个子尖声尖气地说,“住在三楼前面的那个演员右鞋跟上扎了根钉子,他星期二半夜三更才回来,把这儿的木头给蹭伤了。我得把这地方拾掇好,为星期三做准备。”

“现在就是星期三。”哈利指出。

“当然了,一直都是,永远如此。”

哈利没有理会他这句话,继续往楼梯下面走。他迟钝得惊人,因为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凡是他不能理解的事情,一概置之不理。但是有件事令他烦心:“你刚才说,住在三楼前面那男的是个演员?”

“是啊,要知道,他们全是演员。”

“你疯了吧,朋友。”哈利直率地说,“那家伙在码头上工作。”

“哦,没错——那是他的角色,他演的就是这个。”

“别开玩笑了。那他不演戏的时候都干吗?”

“可他——哎呀,他成天干的就是这个呀!演员不都这样吗?”

“天啊——我还觉得他看着也就是个普通小伙呢。”哈利说,“演员?想想看哪!”

“抱歉,”小个子说,“不过我得接着干活儿了。要知道,我们不能让任何东西在我们手头蒙混过关。很快星期二就该演完了,一切都得准备妥当。”

哈利心想:这人是个疯子。他迟疑地笑了笑,往下方的楼梯平台走去。当他回头看时,那人正在楼梯上熟练地划拉着,捣鼓出一道小钉子划破的痕迹。哈利摇摇头。这可真是个古怪的早晨。他很高兴能回到店里去,那里有一辆1939年的轿车,后弹簧坏了。他只要把精力集中在那上面,就可以忘掉这些胡言乱语了。对一个生活千篇一律的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工作、吃饭、睡觉、领工资。干吗还要去琢磨别的事呢?

街上熙熙攘攘,不过平时也总是如此,但又不完全是这种样子。周围有汽车、卡车和公共汽车,有好些,却没有一辆在动的,也没有一辆是弄好了的。这是哈利本人的专业领域。即便他对机动车还有什么不了解的,那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问题。通过车这种介质,他开始大致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群小个子蜂拥在汽车、人行道、商店和建筑物周围,跟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就像双胞胎似的。每个人都手拿能想象得到的各种工具,正跟疯了似的干活儿。有些人正拿着细钢丝刷,在汽车表面做修饰,蹭出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细微裂缝和划痕交织而成的网;有些人拿着球钉和木槌,正娴熟地把挡泥板敲瘪,把保险杠精巧地锤成碰撞之后的模样,在防撞玻璃做的风挡上砸出蜘蛛网般的裂痕;另一些人正用高压针尖喷砂器对表层敷料进行老化处理;还有一些人在把灰尘往座套里喷,在车灯开关、节气门和阻风门周围的仪表盘表面用砂纸打磨,弄成一副被手指头摸旧了的样子。六七个工人扛着一块挡泥板,沿街飞奔而来,哈利闪到一旁,他们把挡泥板铆接到一辆1930年的双门轿跑上,那上面还染着刚刚沾上的斑斑血迹。

哈利觉察到了这种极不寻常的情况,他停下来,微张着嘴,想看看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他看到,在房屋和商店里,他们也在努力完成相同的工序:在平板玻璃窗上抹层透明胶,往上面撒灰;巧妙地划伤木器、剥落油漆,使其呈现出饱经风霜的应有风貌;几十名穿着皮衣的工人以手撑地,跪在地上,把尘土往铺路石之间的缝隙里捅。他们当中有一队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一边忙着嚼口香糖,再把口香糖吐出来;另一队人紧随其后,根据随身携带的示意图把吐出的口香糖小心翼翼地摆好位置,再把它们踩平。

哈利咬紧牙关,努力让晕乎乎的脑子恢复正常。“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疯子,”他说,“可我是不会去管这些闲事的,我还得上班呢。”他努力不去理睬那数百名辛勤工作的小个子的身影,却办不到。他毫不动摇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到车库时,他发现那儿一个人也没有,还是只有一群又一群那种千篇一律的小个子,他们爬上爬下,破坏油漆的光泽,在水泥地板上敲出裂痕,匆忙而又高效地干着让这地方显得陈旧的活计。完全是因为对车库熟得不能再熟了,哈利才会注意到,他们其实就是在搞出自从他见到这地方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那些痕迹。“见鬼去吧,”哈利咬牙切齿地说道,急不可耐地想投身到自己那个由扳手和油枪组成的世界里去,“我有自己的活儿要干,这不关我的事。”

他环顾四周,不知该不该把这些擅自闯进来的家伙从车库里赶出去。算了吧——又不关他的事。他是被雇来修车的,又不是来维持秩序的。只要他们离他远远的就行——而且,当然了,动物的警惕性也告诉他,他完完全全是寡不敌众。至于老板和其他机修工不在,这对哈利来说倒并不奇怪,反正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

他脱掉便服,穿上工作服,拿起一个工具箱,走到那辆轿车跟前,他先前把车停在液压支架上了——也就是说,星期一晚上的时候。也正是在此时,哈利·赖特终于发作了。毕竟,鼓捣这辆车是他的活儿,他不喜欢别人跑来胡乱插手自己已经起了头的工作。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活儿——也就是他那辆1939年的轿车——稳稳地四轮着地,停在支架上,而支架已经被降到了地板底下,后弹簧也已经修好了的时候,他不由得怒火中烧。哈利钻到车底下,用灵巧的手指摸了摸后轮的悬架。虽然他心里对这起前所未有的事件感到气愤,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活儿干得很漂亮。“我本来可以自己干完的。”他咕哝道。

伴着“叮当”一声轻响,一个轻微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大吼一声,伸手拽住了一个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的小个子男人的腿,扭动着身子从车底下钻了出来。哈利抓住这名罪犯的皮衣领子,伸直了胳膊,把他吊在半空中。

“你在我的活计上干吗呢?”哈利大声咆哮道。

小个子把下巴缩进衬衫的前襟,好趁机喘口气。他说:“怎么了,我刚鼓捣完那根弹簧,正在收尾呢。”

“哦,这么说,你才刚鼓捣完那根弹簧,正在收尾呢。”哈利低声说,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然后,他又用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吼道:“谁叫你碰那辆车的?”

“谁叫我碰的?你什么——好吧,非那么干不可,仅此而已。你得放开我,我还必须去把那两颗螺丝拧紧,再在那整个玩意儿上面撒些灰呢。”

“你必须干啥?你要是再敢进入那车方圆六英尺的范围,我就拿把斯蒂尔森,把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可是——非那么干不可!”

“你想都甭想!怎么,我还要——”

“请你放开我吧。我要是不把那辆车复原成星期二晚上的样子——”

“星期二晚上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最后一幕了。放开我,不然我就要叫地区主管了!”

“你尽管叫魔鬼本尊来好了。我要把你平铺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要是再让我在这附近逮到你的话,你就自求上帝保佑吧!”

小个子闭紧嘴巴,眯起眼睛,双脚猛地往上一蹬,狠狠踢在了赖特的下巴上。哈利丢下他,踉跄后退。小个子男人尖叫起来:“主管!主管!紧急情况!”

哈利吼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冲过去。可是突然间,在他和那个小矮个儿工人之间的半空中,出现了一只颀长的白手。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被那只手拂到了一旁,空中显露出一道缝隙,从车库直伸向一片空荡的渺渺虚无之中。从缝隙里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单衣,衣服上全是口袋。那道开口在他身后合拢了。

哈利在这人面前感到一阵畏缩。一生之中,他从未见过面容如此高贵有力、意志如此坚定、肩膀如此宽阔、胸膛如此厚实的人。那人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盯着哈利,就仿佛他是谁忘记清扫干净的什么垃圾。

“就是他。”小个子尖声说,“他想阻拦我干活儿!”

“你是谁?”那个俊美的男人轻蔑地问。

“我是这……这儿的机……机修工——问我的是哪位呢?”

“问你的是伊瑞德尔,未来区的主管。”

“你到底是从哪个鬼地方来的?”

“我不是从鬼地方来的,是从星期四来的。”

哈利仰起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哀号道,“今天为什么是星期三?这些发了疯的小矮个儿都是些什么人?星期二出了什么事?”

伊瑞德尔手指轻轻一动,那小个子急忙重新钻回车底。哈利听到扳手匆匆拧紧螺钉的声音,简直要发疯了。他正要跟着那小个子钻到车底下去,伊瑞德尔却说:“站住!”他一说出“站住”这个词,哈利就真的站住了。

“这可真是一起惊人的事件。”伊瑞德尔平静地说,他不带半点儿情绪,好奇地端详着哈利,“舞台布景尚未完成,演员就已经登台表演了。实在非同寻常。”

“什么舞台?”哈利问,“总之,你在这儿干什么?这些小个子在这儿干活儿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问题还真不少,演员,”伊瑞德尔说,“我先回答你的问题,然后我也要问你几个问题。这些小个子都是舞台上的帮手——这一点你居然没明白,这让我很惊讶。他们正在为星期三布置舞台。至于星期二?现在不就是嘛。”

“啊!”哈利嗤之以鼻,“今天明明是星期三,怎么可能是星期二?”

“今天不是星期三,演员。”

“哈?”

“今天是星期二。”

哈利挠了挠脑袋:“今儿早上,我在台阶上碰到个家伙——就是你这些舞台帮手当中的一个。他说现在是星期三。”

“现在确实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二就是今天。‘今天’只不过是碰巧正在使用的这套舞台布景的称谓而已。‘昨天’的意思是刚刚用完的那组,而‘明天’就是等演员们表演完‘今天’之后要用到的那组。现在是星期三。昨天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二。明白了吗?”

哈利说:“没有。”

伊瑞德尔举起颀长的双手:“天哪,你们这些演员可真蠢。听仔细了:现在是‘星期三’这一幕,场景‘六点二十二分’。也就是说,你在你周围看到的一切,都是在为星期三早上六点二十二分这一场做准备。星期三不是时间,而是地点。现在,演员们正朝着这地方前进。我看得出来,你还是没明白。我想想……啊,你看那钟,上面显示的是几点?”

哈利·赖特看了看压缩机上方的墙壁上挂着的大电子钟。它每小时会更正一次时间,精准之极,现在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二分。哈利看着钟,惊诧不已:“六点二——可是,我的天哪,伙计,我就是在这个时间离开家的啊。我是走路过来的,而且在这儿待了都有十分钟了!”

伊瑞德尔摇摇头:“你根本没在这儿待一分一秒,因为在演员进场之前,是不存在时间的。”

哈利在一只装润滑油的桶上坐下来,绞尽了脑汁冥思苦想:“你的意思是说,‘时间’这命题并不是一直在动的一种东西?有点——呃,就像一条路。路哪儿也不去——你只是沿着这条路去到各个地方。是这意思吗?”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其实你举的这个例子还挺不错的。假设我们说,时间是一条路,一条用铺路石建造的高速公路,每块铺路石就是一天;演员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过了一天又一天。而我们在这儿的工作——我和这些小个子的工作——就是……唔,就是铺这条路。这是清理小组,他们正在安排最后剩下的一些细枝末节,好让万事俱备,只待演员们登场。”

哈利一动不动地坐着,这样的信息造成的影响简直搞得他的脑子都快不转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根铅管给敲了一下子,造成的震动无休无止。在他遇到过的各种事情当中,这件事听起来最不可理喻。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从前与一名喝醉了酒的航空机修工的一次谈话,那位机修工企图跟他解释,流过机翼上方的空气是如何让那架机器升到空中的。那个人的论述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全是些什么涡流、弦、弧线、薄片、二面体和伯努利效应之类的词。这完全无所谓。反正甭管他懂不懂,飞机都飞起来了。这一点他知道,因为他见过。这个叫伊瑞德尔的人所作的这番长篇大论也是同样一回事。如果他完全是在胡说八道,那这些小个子怎么会在这周围忙活呢?钟为什么不显示时间?星期二去哪儿了?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事一劳永逸地弄清楚。“那星期二在哪儿?”哈利问道。

“就在那儿。”说着,伊瑞德尔伸手一指。哈利往后一缩,从桶上摔了下来。因为就在那人伸出手来的时候,他的手竟然不见了!

哈利从地板上爬起来,紧张地说:“再来一回。”

“什么?哦——指向星期二吗?当然可以。”伊瑞德尔又指了指。等他把手收回的时候,他的手又出现了。

“我的天哪!”哈利重新在桶上坐下,盯着这位未来区主管,汗流浃背。“你一指,你的手就——不是,”他喘着气说,“那是什么方向?”

“跟其余那些方向一样的方向,”伊瑞德尔说,“你自己也知道,有四个方向——前面、侧面、上面,还有……”他再次一指,他的手再度消失了,“那边!”

“学校里可从来没这么教过我。”哈利说,“得嘞,那会儿我还只是个小娃娃,可——”

伊瑞德尔笑了:“这是第四维——时间段。在布景当中,演员可以在自己任意选择的地方沿着长、宽、高三个维度移动。但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移动,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移动,那就是时间段。”

“他们还要过多久才会来……呃……来这儿?”哈利挥舞着一只胳膊问道。伊瑞德尔将手伸进数不清的口袋当中的一个,掏出一块表。“现在是星期二早上八点三十七分,”他说,“等他们演完这一幕,还有星期三已经备妥的那些场景,他们就会来这儿了。”

哈利又寻思了一会儿,而伊瑞德尔面带浅笑,耐心地等待着。他抬起头,望着这位主管问:“嘿——‘演员’这个行当——这又是咋回事?”

“哦,这个啊。好吧,这只是一出戏,仅此而已,跟随便哪出戏都一样——是为了娱乐观众而上演。”

“我去看过一回戏。”哈利说,“观众又是谁?”

伊瑞德尔不笑了。“当然是——兴许会觉得有意思的那些人了。”他说,“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了。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走来的。”

“你从星期一晚上一直走到了星期三早上?”

“不是啊——是从我家走到这儿的。”

“啊——可你是怎么到星期三六点二十二分来的?”

“呃,我——鬼才晓得。我就是一觉醒来,跟平时一样来上班。”

“这件事可真是非同寻常。”伊瑞德尔迷惑不解地摇头道,“你必须得去见见制片人。”

“制片人?谁呀?”

“你会知道的。现在你跟我来。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儿,你离演出太近了。反正我也得去巡视。”

伊瑞德尔朝门口走去。哈利很想留下来,再给自己找点什么活儿干,但伊瑞德尔回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离开,哈利只得跟了上去。忽然之间,干点别的什么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就在他赶上那位主管的时候,一个小个子工人跑了过来,脱帽致敬。

“伊瑞德尔,长官,”他尖声说,“在这组布景中,天气制造者将空气湿度调得比标准低了零点零零六个百分点。这底下储油箱里的汽油少了七分之三盎司。”

“箱里有多少?”

“四千二百七十三加仑,三品脱,七又三十四分之二十一盎司。”

伊瑞德尔“哼”了一声:“这回就算了吧,这活儿干得也太糙了,有人会因此被转移到灵薄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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