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什么?”《穿越时空的爱恋》里根本就没有讲到什么拖车。那个女人盯着他,一脸困惑。艾伦盯着她,同样一脸困惑。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可是他看见了那双眼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绿。“矩阵啊。”他大声说道。

“什么?”

“抱歉。只是遇见你是如此的卜雷吉克。”

“先生,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明白。”塞西莉知道她应该叫这个男人离开,他明显精神错乱,她应该打电话报警。可是,什么东西阻止了她——是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是轻轻扰动的模糊记忆。她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呢?

“抱歉,”艾伦又说道,“我的美国话不是很好。你知道,我来自英语系欧洲。”

“英语系欧洲,”塞西莉重复道,“你是说英格兰?”

“也不太准确。我可以进去吗?我会跟你解释所有事情。”

她在让他进门之前警告他,要是她的邻居听见她尖叫他们会提着猎枪冲进来,而且她拿了功夫的黑带。艾伦点头跟着她进了屋,心里想着功夫在哪里,为什么她会拿了他的黑带。

他被领进客厅,并被告知找个位置坐下。他在一张套了红色仿天鹅绒的沙发上坐下,一脸惊叹地盯着眼前的这些历史文物,如带着两条兔子耳朵似的触角的黑白电视,印了碎花的壁纸,必须要转动拨号盘拨号的电话,以及一架又一架没有浸泡防腐剂的书本。她选了一张木头椅子,拎到房间的另一侧,坐下来。“好,”她说,“说吧。”

艾伦感觉最好还是能在饭店的烛光晚餐上跟她讲,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但他还是选择继续,告诉她所有的事情,而且还不忘原封不动地引用小说的部分内容,例如她把他描述为她这一生渴求的完美情人的那段。

他说完时,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所以,你大老远地从未来过来,就只是为了来看我这个老女人。真好啊。”

噢,矩阵啊,艾伦心想。她在逗我开心呢。她已经坚信我精神失常,而且可能还很危险。“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听起来一定很疯狂。”他说。

“一点也不会。”她对他说,紧紧抓着椅子两边的扶手。他能看见她十指的血液在游走。

“请你别害怕,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额前,“和故事里写的太不同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写过任何故事,呃,我曾下笔写过,但从来没写到第二页。”

“但是,你会写的。你知道,小说直到1973年才发表。”

“你知道现在是1979年,对吧?”

“什么?!”

“看来你时机没把握对。”她说。她看着他把头埋进双手,夸张地嗷叫一声。她一只手托住腮帮,静静地注视着他。现在的他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疯狂,还是有的,但不吓人了。要是事情不这样,她甚至或许还会觉得他挺迷人的。他抬眼看她,微微一笑。他的笑,扭曲、纯真如小男孩,让他的双眼放光。有一瞬,她几乎都任自己想象每天清晨对着这样的微笑醒来……她及时将自己的思绪收回,坐在椅子里的后背一阵僵硬。

“嘿,”他说,“所以我只是比原计划晚了几年。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而且就算小说晚了点才写出来,那又怎样?又不是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事,就是一个小问题。一点点的时机不对。”

“不好意思,”塞西莉说,“但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时机就是一切。要是这一切有那么一丁点儿讲得通——实际上讲不通,那你就该在此之前出现。你自己说故事是在1973年发表的——如果它是依据现实写就的,那你就该在更早的时候来到这里。”

“我在更早的时候来过,只是,太早了。”

塞西莉双眼不自觉放大:“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来过这里,我见过你,和你讲过话。”

“什么时候?”

“你不会记得的。那时候你三岁,你的父母正在花园里给你办生日派对。当然我立马就发现了问题,为求脱身,我向你母亲谎称我是过来道歉的,因为我的孩子生病了,没法儿来参加派对——打赌有人没法儿来是稳操胜券的事——她就说,‘哦,你一定就是小萨米的爸爸吧’,并邀请我进去。我原本要立马离开,但你爸爸递给我一瓶啤酒,开始跟我探讨一个叫棒球的东西。当然,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但你给了我一枝玫瑰,还叫我母亲把它压在书本里,这样我就能永远拥有它。”

“你记得。”

“你等着,坐着别动。”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跑上了楼。随后上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翻动纸张的声音、门开开合合的声音,以及东西被到处扔掷的声音。她下楼了,胸前紧紧抱着几本书,脸颊绯红,还蹭了灰。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把书本往面前一摊。艾伦意欲起身与她一起,她叫他坐回原位,否则她就尖叫。于是他坐了回去。

她打开了一本书,艾伦发现它们根本不是书,而是相册。他静静地看着她翻页浏览,将之弃置一旁。她扔了三本,才找到想找的东西。她大张着嘴盯着一张脆弱的黄纸,抬头看艾伦。“我不明白。”她说,眼睛又回到相册,回到那张已经褪了色、被用厚厚的糨糊粘在硬纸板上的黑白照片。有人用墨水在顶上写了一行字:1951年8月2日,塞西莉三岁生日。照片上有她的父亲(他已故十年),年轻,脸上挂着微笑,手里正拿着一瓶酒递给另一个年轻人——他身材颀长,金发碧眼,穿着就像加油站的服务人员。“我一点都想不明白,”她从地板上把相册推给艾伦,“你一点也没变,甚至还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玫瑰你还留着吗?”

她朝一个木质橱柜走去,抽出一本薄薄的硬皮书,书名是《我的第一读者》。她打开它,给他看被压平了的干花。“你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对吗?”她说,“这些全是真的。你不顾一切来找我,就因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而且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就连时间本身,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艾伦点头。《穿越时空的爱恋》里有一段一模一样的话。

“混蛋。”她说。

艾伦吓了一跳,他不记得书里有这么一段:“什么?”

“混蛋,”她再次说道,“你这个混蛋!”

“我……我不明白。”

她起身,开始在房间内踱步:“所以,你就是那个人,哈?你就是那个‘真命天子’,那个可以与之‘从此永远地幸福生活下去’的王子,体贴、善良,还床技好。你现在倒是决定出现了,嗯哼,这真是太棒了。”

“有什么问题吗?”艾伦问她。

“有什么问题吗?”她重复道,“他居然问我‘有什么问题吗’!我告诉你有什么问题,我四周前刚结婚,你这个贱人狗杂种!”

“你结婚了?”

“我刚才是这么说的,难道不是吗?”

“可是你不可能已经结婚了。我们理应一起在时空中某个特定的点上找到完满的幸福,而且这个点一直都存在,并将永远存在下去。它毁了这一切。”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吗,我的高中生活有如炼狱,我是班上唯一毕业舞会上没有舞伴的女孩子。所以,那时候你在哪儿,哈?当我独自一人坐在家里哭得昏天暗地时,你在哪儿?还有那些我洗了头的周六晚上?以及更糟糕的,我在黑斯廷酒吧陪酒推销员还假装他们没妻子的那些夜晚?为什么那些时候你不在?为什么那些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哎,我只拿到了手册的前五页……”他向她走过去,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将它们拿开。他温柔地将她拉近,她没有反抗。“嘿,”他说,“真的对不起,我就是个笨蛋,把所有的事情搞得一团糟。你已经幸福地与他人缔结了婚约,你从来没写过那篇小说……我会回到我来的地方,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将不会发生。”

“谁说我幸福了?”

“可是你才刚结了婚。”

她一把将他推开。“我结婚是因为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想着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了。你知道,有人会这么做的。他们到了一定年龄,就觉得如果不抓住眼前的机会,那就永远没机会了……去你的!你要是在你该来的时候来该多好!”

“你三十岁了?矩阵呐,半小时内你就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长成了一个年龄比我还大的人。”他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含含糊糊地说了抱歉。

“喂,”她说,“你得走了,我丈夫随时有可能回来。”

“我知道我得离开了,但问题是,这个故事是真的!我看了一眼你的照片,我就知道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一直。你看,这就是时间运作的方式。然而,即使这一切因为某种悖论消失不见,我发誓我也不会忘记。时空中一定有某个点是属于我们俩的,我知道。”他转身准备离开,“拜拜,塞西莉。”

“艾伦,等等!时空中的那个点——我想去那里。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我的意思是,别忘了,你还有一台时光机器。”

他心想,真是个大白痴啊。解决办法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然而我却太瞎了,瞎到没看见它。“机器!”他跑着下了前廊的台阶,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我们晚点见。”他对她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知道自己这么说很可笑,因为,他想说的是“我们早点见”。

五个男人一起坐在一个由兽皮搭成的帐篷内,他们祖辈生活的土地受到了威胁,于是他们相聚探讨这个问题。那个叫急流的建议发动战争,那个叫乌鸦脚的却更慎重。“白脸人数量太多,而且他们的武器给了他们一个不公平的优势。”飞鸟建议大家抽一管再继续。

黑麋鹿叼上烟管。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断言如果他们注定要开战,大神会给启示的。他刚一说完“启示”这个词,帐篷内就出现了一个白脸人。他们都看见他了。这个白人的身体包裹着他们没见过的奇怪的、色彩艳丽的衣物,而且他还骑着一匹没有肉、银色骨头的马。这个形象,正如他出现时之突然,立马又消失了,徒留他们在一声“嚯哟”的惊叹声中思虑彷徨。

没人在家,于是他在门廊等着。那天天气很好,清风送来阵阵玫瑰香气:不用说比起烟雾缭绕的锥形帐篷强多了。

远处出现了一个女人,他想着那会不会是她。但不久,他发现那不可能是她,那个女人步伐怪异,而且身体畸形。他意识到,她是怀孕了。在人口过密的年代,这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可是,他已经记不起在自己那里最近一次看到怀孕的女人是什么时候了——一定是许多年前。她手里拿着两只纸袋,一边蹒跚摇晃着走上台阶,尽力平衡自己,一边一脸疑惑地盯着他。艾伦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很熟悉,他认得这张脸。他伸手帮她。

“打扰一下,”他说,“我找塞西莉·沃克。”

“我姓沃克,”女人对他说,“但我不认识什么塞西莉。”

矩阵啊,我真是头蠢驴,艾伦心里想。他真想踹自己一脚。他当然认得这个女人,她是塞西莉的妈妈,而且,如果说她现在怀孕了,现在一定是1948年了。“是我搞错了,”他对她说,“奔波了一天,太劳累了。”

玫瑰的香气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树上的叶子。地面是皑皑白雪,空气里刮着强劲的东北风。艾伦适时调整了连衫裤上的恒温器,跳下了自行车。

“所以又是你?”塞西莉嘲讽道,“又一完美时机。”她比之前重了二十磅,嘴巴与眼睛周围也有了细纹。她外面套着一件厚实的羊绒开衫,里面穿一件过大的短袖,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毛毛拖鞋。她上下打量着他。“你一点都没变老,是吧?”

“我可以进来吗?好冷!”

“可以,可以。进来吧。要来一杯咖啡吗?”

“你是说液体咖啡因?那太好了。”

他跟着她进了客厅,惊掉了下巴:红色的沙发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一只巨型香蕉的东西;电视机是之前的四倍大小,而且兔耳朵也不见了;碎花墙纸变成了纯白墙壁,倒和他自己公寓的相差无几。“坐。”她对他说。她离开房间几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她摔在他的跟前,造出一场微型潮汐,溅湿了他的双腿。

“塞西莉,你在因为什么感到沮丧吗?”

“好问题!十五年后他回来问我是不是很沮丧。”

“十五年!”艾伦惊慌失措道。

“没错。现在是1994年,你这个笨蛋。”

“哦,亲爱的,而你一直在等待……”

“谁一直在等,”她打断他,“1979年遇见你时,我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在那段虚假的婚姻里多待一分钟,所以,我一定是创下了一项闪婚闪离的纪录,当然,是按丹维尔的标准。于是,我变成了一个年届三十、两个月内就宣告了婚姻失败的人,又回到了周六晚上一个人独自默默洗头的日子。街坊邻里开始闲言碎语。上帝啊,他们说的真难听啊。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终将遇见自己的灵魂伴侣,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告诉我他能搞定,他一定会回来。于是我等待着。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第十年时,我厌倦了等待。你要是现在觉得我还会再离一次婚,那你就想太多了。”

“你是说你又结了一次婚?”

“不然我还能怎样?在你四十岁时,还有男人要你,你扑过去都来不及。在我看来,你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从来就没有离开,塞西莉。我一直都在这儿,只是从来没在对的时间里。都是那台破机器,我弄不明白它的控制板。”

“或许等阿尼回来时,可以叫他帮你看看。他对那类东西挺精通的——我在说什么?”

“告诉我,你写过那篇小说吗?”

“要写什么?呵,写没写又有什么差别?反正《女性的秘密》几年前就停刊了。”

“矩阵啊!要是你从来没写过那篇小说,那我应该连知道都不知道你。我又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个悖论。而我,是不该造成这些悖论的。另外,我想我可能引发了一场印第安战争。你注意到当地的历史有什么变化吗?”

“哈?”

“无所谓了。嘿,我有一个想法。你确切地是在什么时候离婚的?”

“不知道,1979年年末吧。10月,11月,这样子。”

“好,那我的目标就是它了。1979年11月。等我。”

“怎么等?”

“问得好。这样,你相信我,你和我将坐在这个房间、这个位置,马上,唯一的巨大不同就是:我们已经结婚十五年了,好吗?”

“可是那阿尼怎么办?”

“阿尼不会知道这一变化。你将从一开始就没和他结婚。”他吻了吻她的面颊,“我一分钟后就回来。嗯,回到1979年。你知道我的意思。”他朝门口走去。

“等等,”她说,“你就像那个说要出去买包烟结果三十年过去了都没回来的男人。”

“什么男人?”

“没所谓了。我只是想确保你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把机器拿进来吧。”

“就是这个?”一分钟后她说。

“就是这个。”

“可它看起来就像一辆自行车啊。”

“你想要我把它放在哪里?”

她领他上楼。“这里。”她说。艾伦在床边将自行车展开。“我不想你下次再离开我。”她对他说。

“我现在没必要再离开你了。”

“还有,我已婚而且还比你大十五岁。”

“你的年龄,于我不是问题,”艾伦对她说,“我刚开始爱上你时,你已经死亡三百年了。”

“你真的很懂怎么讨女孩子的欢心,是吧?总之,别瞄着1979年了,我不懂什么悖论,但我知道我不喜欢它。如果我们想把这事归正,那你就必须到1973年——小说出版——之前。试试1971年,或者1972年。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着实奇怪。那时候,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真实,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烦心,也不觉得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我一天天地等啊等,虽然从来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往后退,看着他慢慢拨动刻度盘直至消失。之后她想起了什么。

她怎么会忘了这样一件事?当时她十一岁,正对着卧室的梳妆镜梳头发,她尖叫一声,等父母冲进卧室问她怎么回事时,她告诉他们自己刚刚看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他们差点儿就带她去看儿童精神病医生了。

那个该死的艾伦,她想。他又搞砸了。

同样的房间,不同的装潢,一天中的不同时间。他眨巴了几次眼睛,它们还有点不能适应黑暗。他几乎看不清床上人的形体轮廓,但他看见了所有他需要看见的:那个形体,只有一具,而且是成人的尺寸。他侧身靠近她的耳边。“塞西莉,”他低语道,“是我。”他摸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他摸索着她的脉搏。

他打开床头灯,低头凝视着一张嵌在银发里的枯萎的脸,叹息道:“对不起,亲爱的。”他拿起床单盖住她的脸,又一声叹息。

他坐在自行车上,摊开打印纸。他最终一定能拨乱反正。

【注释】

美国的一支本土乐队,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

(1942——?),美国音乐人、演员,以键盘乐器演奏者、门基乐队低音吉他手闻名。

对白人的一种贬称,据说是北印第安人用语。

北美许多印第安部族崇拜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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