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来的时空,研究人员尝试了,失败了,再尝试,又失败了,始终无法建成一条规模巨大的电缆——几百万英里叠加几百万英里的长度。他们向小行星发送宇宙探测器,意欲通过太空到别的行星上采矿,在太空改良、铺设大型电缆,这样地球上的人就能连上电话线,并利用它给更遥远的过去打电话。给封闭岁月2004年之前的人打电话。可惜,整个项目花费高昂,还不能为提高大众生活质量带来任何益处。一个人在2010年下赌注,然后给一个明天的电脑主页打电话以求指导,但结果是,在这种情况下,赌博种类萎缩至仅剩长周期赌博。人们可以在今天发现明天的新闻,但明天的新闻几乎总仅仅是今天新闻的外推。
随着网络的发展,人们开始给身在过去的朋友、家人打电话,提醒爱的人近在眼前的死亡或者告诉他们要买哪支股票,可是过去以一种奇怪、物理持续性的方式固定不变。你在读这个句子的时候,并没有固定不变。我并没有这么说!但,还有就是,当你读这个句子时,你处在现在,处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这才是你永远所处的位置。写下它的我,则处在过去。这就是真相。而即使你给我打电话,这样我桌面那个蓝黑色塑料佛祖形状的机器会响起来,你能与我通话,但这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几乎每一个案例都是如此。你没法儿真正接通到我,几乎不可能。我很抱歉告诉你这个,但这是真相,你还是知道比较好。信息的确能往回流,但很缓慢、很绵腻。当正向流动时,它却能流动得更加迅猛。因此,虽然人们打电话给他们爱的人,提醒他们即将到来的死亡、告诉他们哪支股票能买,但爱的人还是死掉,而也没发现谁因为早前自己的投资更明智而一夜暴富。这些都没有。当然,它仍旧有可能发生。理论中并没有说这永远不可能发生。
所以,2019年转到2020年,2020年转到2021年,人们可以与2004年到2038年间任意时间点的人通话,但没人能架设起超长电缆,以使技术人员获得2004年以前的清晰的中性粒子信号,连上过去及未来的网络。这样似乎没什么意义。
3
一只电话响铃了。
电话的外形酷似一个锥形长条面包,由血棕色塑料浇铸而成,前面有一个像扣环的宽大钢圈,钢圈圆周打了许多小空洞。电话听筒,骨头形状,在机座里及时颤抖着响应铃声。铃音是机械的铃音,内置在那东西的空洞机体里,所以,铃声一响,整个设备就微微颤抖。听筒与电话机由一根棕色的电线连接,厂商刚生产出来时,电线卷曲的样子与dna链条一模一样,但现在,这根电线纠结缠绕在一起,有的地方伸展如直线,有的地方又揉成一团。
电话放在厨房内靠墙的一个架子上。或许,你会称呼这个厨房为迷你厨房。西边靠墙的一块区域,有一个小洗涤槽,洗涤槽旁边架子上是一个矮小的冰箱,冰箱顶上则放着一个烧水壶,再旁边是一个双耳炉盘。南面靠墙处,齐腰位置是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各色储物罐,有咖啡罐、茶叶罐,还有糖罐,还摆着三个有柄大杯,大杯旁边是电话机。东边墙上有一扇门,北边墙上贴着电影《角斗士》的宣传海报。有人打印了一个叫弗农·圣卢西亚的人的头像,将它粘在了海报中一个明星的脸上,这一举动的幽默源于肌肉健壮、相貌俊美的电影明星与本质弱不禁风、暴躁易怒的圣卢西亚之间的讽刺对比,而后者监管着三个在此工作的研究室技术人员。
现在,整栋建筑里只有一个技术员。时间刚过晚上七点,别的人都回家了,剩下的这唯一的技术员叫罗杰。他走进小厨房。
电话刺耳的“丁零零”声停下来了。
“分机号3-5-1-1?”
听筒里传来遥远的有节奏的重击声,它盖过一个似雨声的白噪声,再往后,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非常细小的人类的嗓音,抑扬顿挫的声音,吹口哨的声音。但,没有言语。
“喂?”罗杰说,“喂?”
电话里的咝咝声犹如海浪般涨起又落下,细碎的爆裂声越发频繁地冒出来。背景里的“呜呜啊啊呜呜”有可能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讲话……没法儿接通到更早的时间……
“喂?那个,”罗杰说,“信号不好。”
一阵碾压及冲水的噪声,突然信号又清晰了:“……十分紧迫,我们得到消息……”但,随后伴着一声欢快的、似号角吹奏而出的喵声,线路信号消失在了静电干扰里。
“喂?信号非常坏。”
除了噪声,什么都没有。
罗杰把听筒放回机座上,慢吞吞地走回办公桌前,他摁亮灯,犹豫着要不要回家。今晚,家里没他什么事,他的女朋友——一个叫斯黛拉的女人——正在外面和她的四个朋友一起享受“闺蜜之夜”。这四个朋友分别是苏珊、苏珊、米兰达以及贝尔。他不想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待在办公室一直工作到睡前也不是什么吸引人的事。他觉得脑子有点闷,有点晕乎,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处理手头的工作。
他晃悠着回到厨房,烧上热水壶。他观察着三个带耳大杯中靠近电话的那一个,没事找事地,他把手指伸进杯沿内侧。在他身后,壶嘴就像一个小型烟囱,涌出汩汩水汽。
罗杰改变了主意。他告诉自己,已经喝太多咖啡了。大部分时候,每天六或七大杯,还都是浓咖啡。
他走回工作台,关了万向灯。
电话又响了。
当他拖着步子回到厨房准备接电话时,他发现自己正在想,这电话铃声到底有多烦人,如此没完没了,就像一个机械宝宝在哭泣,让人根本无法忽视。他讨厌这样。
“分机号3-5-1-1?”
这次声音变得清晰些了,虽然静电干扰还是那么刺耳,让人分神。“求你别挂电话!这很关键……一定要听我们必须传达给你的消息。”“噼啪”一声——好像木板断裂的声音——将句子断成了两半。
“抱歉,”罗杰说道,他的内心是恼火的,而不是被什么吸引了的好奇,“你要找谁?”
“机构……”咝咝声与咔嗒声淹没了整个句子的剩余部分。
“让我来告诉你,你这是怎么回事,”罗杰气急败坏地说,“你不小心拨了两次1,你想连到3-5-1-7,但你的手指不小心按了两次1,然后就把你接到这边了。这边没人,除了我,我也马上要回家了。打3-5-1-7,它会把你接到值夜班的秘书的。”
“不!不!”那个人声音里的恐惧明显到足够突围静电干扰带来的咝咝声和哗啦咔嗒声,“求你别挂电话。我们已经努力把电话打到尽可能早的时候了,而且,这边的边界,一秒钟一秒钟地,一直在后退。再过一小会儿,就会太晚了。你明白吗?”
“不,”罗杰愠怒地说,“我不明白。”
“我没法儿再强调了,你的未来岌岌可危。我们所有人的未来都岌岌可危。在我们前面的人,刚刚遇到了灾难,他们给我们打了电话,然后我们给你打了电话。对你而言,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要想改变事态……必须在你那边动手,必须在你的时空,必须由你动手。”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杰说,“这是什么恶作剧吗?你是赛博吗?”他想,这明明就是赛博会搞的那种恶作剧。
“求你了,不是的。你听我说,你不必相信我,你相不相信我没什么所谓,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用占用你一丁点儿时间。你所要做的就只是……”
但罗杰再次挂掉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盯着烧水壶看了一会儿,任思绪自由飘荡。他想到了赛博,一个他从来就没喜欢过的男人。经过一系列七拐八拐、无法轻松表达描述出来的联想,他想到了那次在法国度假,想到了另一个朋友,想到了斯黛拉,最后想到了斯黛拉的一个朋友——苏珊。上一周,他和苏珊接吻了,但很快在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前两人就分开了。大家都吓坏了。那是在一个朋友的派对上,在黑暗中,在远离了众人的公园尽头。星空下,有两个抽烟的人,周围是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人群喧闹声以及沉闷的派对音乐。接吻,分开。一条没有选择的路。可是,谁知道呢?不能告诉斯黛拉。他肯定苏珊也是这么想的。最好压根儿就别提这事,而且绝对不能告诉斯黛拉。
他穿上外套,正准备锁上研究室时,电话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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