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幸存
震惊之余,工作总是最好的治疗。鲍曼现在手边的工作,就足够他失去的全体伙伴一起来忙了。首先,从他和宇宙飞船都赖以生存的关键系统着手,他必须让发现号恢复全面运作才行。
维生系统是第一优先。氧气流失了很多,但储备量仍足够维持一个人使用。压力和温度调节大部分是自动的,本来就不需要哈尔介入太多。地球那一端的监测装置,现在可以执行许多哈尔这台杀人计算机原先比较高难度的工作——不过情况有变时,需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差,地球上的计算机才有办法反应。维生系统若出了问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浮现,所以会有足够的警讯——除非太空舱壁严重漏气之类。
宇宙飞船的动力、导航、推进系统倒没有受到影响。不过,到遇上土星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鲍曼暂且还用不上后两种系统。就算少了宇宙飞船计算机的支持,地球方面隔着远距离,还是可以督导这些作业。进入最后阶段的轨道时,由于需要不断地核对调整,会有点令人厌烦,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他所料理过的事情中,最头痛的是清理中央旋转区里转动的“棺材”。鲍曼庆幸地想道:好在探测队成员都只是同事,不算亲密的朋友。他们在一起受训不过几个星期,回头想来,鲍曼发现,一起受训这件事主要只是在测试他们之间能否互相配合。
等他终于把空掉的冬眠室封闭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埃及的盗墓贼。现在,卡明斯基、怀特黑德、亨特,都会比他早一步抵达土星,不过,当然早不过弗兰克·普尔。不知怎的,想到这点,他心中浮起一种奇异又荒谬的满足感。
他并没有想去了解冬眠室的其他系统是否还可以运作。虽然最后他的生命也可能仰赖于此,不过在宇宙飞船进入最终轨道之前,还犯不着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在那之前,可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通过严格的定额配粮——虽然还没有仔细检查过食物储备的情况——他甚至有可能不靠冬眠室,也能活着等到救援人员抵达。不过,到时他的心理状况是否可以像生理状况那样健全,又另当别论。
他设法不去想这些长期问题,集中精神处理眼下的要务。慢慢地,他清理了宇宙飞船,确定各个系统都还在顺畅运转,和地球方面讨论了一些技术难题,然后以最少量的睡眠再继续工作下去。现在他正朝一个谜团冲过去,无从退缩——虽然,这个谜团从没有远离过他的心头,但是在开头的几个星期里,只有在一些间歇的时刻,他才得以把思绪飘向这个谜团。最后,随着宇宙飞船慢慢恢复稳定,重新进入自动程序(虽然仍然需要他随时盯紧),鲍曼也开始有时间研读地球传来的报告和简报数据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播放tma-1三百万年来头一次得见天日那一刻的录像带。看着那些穿着航天服的人在tma-1四周活动,等它朝星空发出信号,以电子声音的力量瘫痪掉他们的无线电系统,人人慌成一团的时候,鲍曼几乎微笑起来。
之后,那块黑石板就再无动静。他们把石板盖住,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暴露到太阳下——但这次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动过切割石板的念头,一方面是出于科学上的谨慎,一方面也是因为恐怕引起什么后果。
石板发出尖锐无线电波那一刻之后,引导人们发现它的磁场就消失了。有些专家推测,也许这个磁场是由某个巨大的超导体所形成的循环电流而产生,因而带着历经多少岁月之后,在需要的时候还能发挥作用的能量。石板有些内存的能量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因为光是那么短短一段时间所吸收的太阳能,不足以供应它所发出信号的强度。
还有一点令人好奇,但或许非关紧要之处,也引发了无休无止的争辩。这块石板高十一英尺,横切面长五英尺、宽一又四分之一英尺。更仔细地检查这些尺寸之后,发现三者正好是1∶4∶9——头三个整数的平方。没有人能就此提出合理的解释,但这恐怕不可能是巧合,因为这个比例已达到可测精准之极限。想到穷全地球的科技之力,也没法用任何材料造出比例如此精准的一块板子,更别说是会活动的,实在令人感到自己的渺小。tma-1在轻描淡写之中,毫不客气地展现几何的极致,正和它诸多其他特点一样,令人一见难忘。
任务控制中心为他们的计划提出迟来的辩解时,鲍曼注意听了,带着关心,但又觉得事不关己的奇特心情。地球传来的声音似乎有点自我辩护的味道。他可以想象,那些负责策划这次任务的人之间,现在一定正在互相卸责。
当然,他们会有些很好的论点,其中包括国防部一项秘密研究计划的结果——那是哈佛心理学院在1989年所执行的“巴森项目”(barsoom)。在这个控制下的社会学实验中,他们向不同的族群样本人选保证,人类的确已经和外星生物有所接触。然后借由药物、催眠以及视觉效果,许多受测的人都觉得自己也确实遇见过其他行星来的生物,因而他们的反应被认为是可信的。
结果,其中有些反应十分暴戾——看来,在许多情况下都很正常的人,还是潜藏着很深的仇外心理。回顾人类干下各种私刑、屠杀以及其他类似游戏的记录,其实不足为怪。然而,这个研究计划的主事者却深感不安,因而从未公布过结果。20世纪由于广播威尔斯《世界大战》(waroftheworlds)的故事,而五度引发恐慌的事件,也强化了这个研究计划的结论……
尽管他们提出了这些论点,鲍曼有时仍不免疑惑:这趟任务之所以必须如此机密,当真就只是为了预防文化冲击的危险吗?在他听取简报时,种种蛛丝马迹显示,美苏集团都想抢先接触外星智慧,从中获利。但是从他现在的视野,回望地球就像一颗几乎要隐没在阳光中的星星,这些考虑都狭隘得不值一哂了。
虽然事过境迁,他现在更感兴趣的,反而是什么理论可以解释哈尔的行为。谁也没把握事实真相如何,但看看这台任务控制9000型计算机已经被逼疯,现在必须接受深度治疗,就不能不让人相信他们所提出的那个解释是合理的。同样的错误可以不再犯,但是想想建造哈尔的人竟然连自己产品的心理都没法完全了解,就可以知道和真正的外星生物沟通,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了。
鲍曼可以轻易相信西蒙森博士的理论:哈尔之所以想破坏与地球的联系,是出于下意识的内疚,而这种内疚又是程序冲突所导致。他也很愿意相信哈尔其实并没有杀死普尔的意图——不过这个想法也永远难以得到证实。哈尔只是想毁灭证据,因为一旦他宣称已经烧坏的ae-35组件证明仍然可用,他的谎言就要拆穿了。就和全天下的愚蠢罪犯一样,由于深陷越来越没法自圆其说的欺骗之网,他慌了。
那种惊慌的感觉,就算鲍曼不想了解也明白得很,因为他一生遭遇过两次。第一次,他还是个孩子,陷在一道海浪里差点淹死;第二次,发生在接受航天员训练的时候,他装备上的一个指针出错,他因而错以为氧气一定撑不到抵达安全地点。
两次,他都差点把较高层次的逻辑思考全扔在脑后——只差那么几秒钟,他就要变成一捆狂乱的随机脉冲了。虽然这两次他都过了关,但是一个人在某种情况下会因为慌了手脚而失去人性这一点,他已经太清楚了。
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人的身上,就会发生在哈尔的身上。想到这一点,他对那台计算机的恨意,以及遭到背叛的感觉,就逐渐消退。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那不可知的未来所可能带来的危机与希望。
32有关
除了匆匆在中央旋转区吃顿饭之外——幸好主调配器没有遭到破坏——基本上鲍曼就生活在主控甲板里。他都是在座位上打个盹,以便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趁征兆显示在屏幕上的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在地球任务控制中心的指导下,他临时拼装了几个紧急应变系统,也都凑合得过去。甚至,看来他很可能熬得到发现号抵达土星。当然,不论他到底活不活得下去,发现号都会抵达的。
虽然他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欣赏星空,也感觉不到太空有什么新奇,然而现在知道了观景窗外的远处存在着什么之后,即使要面对生死存亡这等大事,他有时也很难收拾起心思。迎着宇宙飞船的去向,银河就横陈在前方,无数密集的星星令人发怔。人马座炽热的雾气就在那里,热腾腾的恒星群,把银河的心脏永远遮隐于人类的视线之外。还有“煤袋星云”(coalsack)不祥的黑影,那是太空中没有任何星星闪烁的洞口。还有半人马α星(alphacentauri),那是最接近地球的外星系太阳,是出了太阳系的第一站。
虽然天狼星和老人星更为灿烂,但是每当鲍曼抬头望向太空的时候,视线和心神总会被半人马α星所吸引。那个坚定不移的光点,它的光线花了四年的时间才传到他这里,足以象征地球目前私下争论得不可开交的那些秘密——而那争论的回音,也不时传到他这里。
说tma-1和土星系统之间存有某种关联,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怀疑。不过,要说立起那块石板的生物可能就来自土星,应该也没有科学家会承认。就生命的居住地而言,土星的环境比木星还要恶劣,它的诸多卫星都冰封于零下三百摄氏度的恒冬。其中只有泰坦拥有大气,那还是一层稀薄而有毒的甲烷。
因此,久远以前造访过月亮的生物,也许不仅是来自外星,更可能来自外太阳系——他们是来自其他星系的访客,遇到适合的地方就落脚建立基地。这又马上激发了另一个问题:真有任何科技——无论是多先进——能够跨越太阳系和离它最近的一颗外星系恒星之间的鸿沟吗?
很多科学家都断然排斥了这种可能。他们指出,发现号的速度已是史上第一,而即使是发现号,到半人马α星也得两千年,至于真要在银河里航行一段可观的距离,则非几百万年时间不足以奏功。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就算推进系统可以脱胎换骨,最后还是不免碰上光速这个无法超越的障碍——任何物质都无法超越的障碍。因此,tma-1的建造者,一定和人类分享着同一个太阳,而既然他们在有史以来从没露过面,很可能是已经灭绝了。
也有少数不同意的声音。他们主张:就算跨星系旅行要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对于决心够的探险者来说,这也构不成阻碍。发现号本身所使用的冬眠技术,就是一个可能的解决之道。另一个方法则是创造自给自足的人造世界——展开可能延续许多世代的航程。何况,为什么必得认为所有具备智慧的生命,寿命都和人类一样短促?宇宙之中,应该有些生物会觉得即使是千年之旅也没什么好烦的……
这些论点虽然纯属理论,所涉及的问题实际上却极为重要——它们都涉及“反应时间”。就算tma-1的确向星际发送了信号,也许还借助了土星附近某个接力装置,但是要传送到目的地,还得几年的时间。因此,就算对方立即就有反应,人类还是可以有点喘息的时间——这点喘息的时间一定能以几十年计,更可能的是以几百年计。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想法可以叫人心安一些。
但不是对所有人。有些科学家——大多是理论物理的非主流流派——提出一个扰人的问题:“光速当真是不可超越的障碍吗?”狭义相对论很快就要满一百年,的确证明相当耐得起挑战,不过,也已经出现了一些漏洞。而且,爱因斯坦的理论就算无法否定,却说不定可以回避。
支持这种观点的人,满怀希望地谈论通过更高维度空间的快捷方式、比直线还直的线,以及超空间的联结。他们喜欢借用20世纪普林斯顿大学一位数学家所创造的生动说法:“太空里的虫洞。”至于那些批评这些想法太过天马行空、不值得认真看待的人,他们则会抬出玻尔(nielsbohr)那句名言:“你的理论真够疯狂,不过还没疯狂到足以成真的程度。”
如果说物理学家之间的争论不小,和生物学家比起来,又是小巫见大巫。生物学家讨论的是那个老掉牙的问题:“有智慧的外星生物到底会是什么长相?”他们划分为两个相对的阵营:一方主张这种生物一定长得像人,另一方则坚信“他们”绝不会长得像人。
主张第一种答案的人,相信有两条腿、两只手,主要感觉器官都长在最高处的这种设计,十分根本,也十分合理,因此很难想出更好的设计。当然,其中也会有些小差异,譬如是六根手指而不是五根,皮肤或头发的颜色比较怪异,脸部器官的位置也会有些奇特,但大多数有智慧的外星生物,形貌应该和人类十分类似。在光线比较暗,或是一段距离之外的地方,不会引你再看第二眼。
这种拟人化的想法,深为另一派生物学家所耻笑。这派人物都是太空时代的地道产物,自认为彻底摆脱了过去的偏见。他们指出:人类身体是历经几百万次演化抉择之后才有的结果,是万古以来的机缘产物。在无数次抉择的过程中,任何一次的基因骰子都可能掷出不同的结果——结果是否更好并不一定。因为人类的身体是个怪异的即兴创作,充满功能经过转换(并且转换得不见得成功)的各种器官,甚至还留着像盲肠这种已经废弃的——比毫无用途还糟的东西。
鲍曼还发现:另有一些思想家的观点更加奇特。他们根本不相信真正先进的生命还需要具备有机的躯体。随着科学知识的推展,他们迟早会摆脱大自然所给予的这个脆弱的躯体——这个容易生病、容易出意外,又使他们不免一死的躯体。等他们自然的躯体损耗殆尽(甚至可能早在那之前),他们可以建造金属与塑料的躯体取而代之,进而达到不死的境界。大脑这个有机躯体最后的残留物,可能会多逗留一阵子,指挥机械构成的四肢,同时通过电子感官来观察这个宇宙——比起盲目进化所可能发展出来的感官,这些电子感官要精妙多了。即使在地球上,大家也已经朝这个方向开始迈进了。上千万过去不免没命的人,现在有幸借助于人工四肢、人工肾、人工肺、人工心脏,活得生龙活虎,幸福愉快。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只能有一个结局,无论这结局多久以后才会到来。
而且,到最后,连大脑也可以不要了。就意识的载具而言,大脑也不再是必要的——电子智能的发展,已经证明这一点。心灵与机器之间的冲突,最终可能通过完全的共生机制而解决……
然而,这就是最终的结果吗?有些神秘倾向的生物学家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根据许多宗教的提示,他们推测心智最终可以摆脱物质。就和血肉之躯一样,机械躯体也不过是跨入另一种存在形态的垫脚石而已——许久以前,大家称之为“灵魂”的那个存在。
接下来,如果还有比那更进一步的超越,那唯一可能的名称就是“上帝”了。
33特使
过去三个月里,戴维·鲍曼已经彻底适应孤独的生活,现在要他想起任何其他人的存在都不容易了。他已经超脱了绝望,也超脱了希望,安顿于大部分机械化的例行生活。只有当发现号这里或那里的系统运作不灵时,这些偶尔出现的危机才会使生活有些点缀。不过他还没有超脱好奇心,因而一想到他正在驶去的目的地,还会充满一种狂喜,一种权力的感觉。不只是因为他代表全体人类,也因为他在接下来几个星期的行动,将可能改变人类的未来。有史以来,人类还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是代表全人类的特任大使,或者说,全权代表。
认知到这点,给他带来许多微妙的帮助。他一直把自己保持得十分整洁。不论多累,他都不会漏刮胡子。他知道任务控制中心一直密切注意他有没有异常行为的迹象,因此他决心让他们白忙一场——起码,让他们看不出任何严重的征兆。
鲍曼也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模式出现了一些变化。当然,就他的环境来说,期待不要有变化出现才是荒谬的。除了睡觉,或是通过回路和地球通话,其他时候他再也受不了寂静——因此他随时让宇宙飞船的播音系统保持一种几乎吵得人头痛的状态。
起初,因为需要有人类的声音陪伴,他会听一些经典戏剧(特别是萧伯纳、易卜生和莎士比亚的作品),也从发现号收藏丰富的录音图书馆里找一些诗作的朗诵来听。然而,这些诗和戏剧所处理的问题,听来不是觉得太遥远,就是用一点常识就能轻易解决,因而过不了多久,他就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因此他转而听歌剧,通常是意大利或德语曲目——歌剧里大多总有一点知性内容,他不想因听懂这些内容而分心。这个阶段持续了两三个星期,接着他觉察到,这些训练有素的嗓音只更加深了他的孤独感。不过真正为这个阶段落下休止符的,是威尔第的《安魂曲》——他在地球上的时候,从没听过。空荡荡的宇宙飞船里,当“最后审判日”一节轰然响起时,一种相衬的不祥之兆让他手足无措;等天堂传来末日审判的号角时,他再也受不了了。
之后,他只播放器乐。先从一些浪漫派的作曲家开始,不过随着他们倾泻的情绪越来越逼人,他又把他们一个个抛弃了。西贝柳斯、柴可夫斯基、柏辽兹,持续了几个星期;贝多芬则比较久一点。最后,和许多其他人一样,他在巴赫抽象的架构里寻找到平静——偶尔,再以莫扎特点缀一下。
发现号便如此朝土星航行而去,经常伴以大键琴清冷的音乐——音乐中,凝结着一个死去两百多年的作曲家的思绪。
现在,即使仍然在一千万英里开外,土星已经比地球上看到的月亮还要来得大了。肉眼来看,已经光辉夺目,如果再用望远镜来看,那就更加不可名状。
这个行星,很容易会被误以为是比较安静时候的木星。有同样的云带——虽然和那个稍微大点的行星比起来,这里的云带淡一些,也没那么显著;大气层上,也有许多同样大陆大小的乱流缓缓移动而过。不过,这两个行星之间有一点截然不同——即使只是匆匆一瞥,还是可以清楚看出土星不那么像个球体。土星的两极都太扁,因而有时给人一种有点畸形的印象。
不过土星环的光辉,则是不断把鲍曼的视线从土星本身引开。土星环错综复杂的层次,以及明暗相间的精妙,自成一个宇宙。除了内环和外环之间的巨大区隔之外,最少还有五十个其他更细的层次或界限——巨大的土星环,因而可以看出许多亮度截然不同的层次。这使得土星看来好像围绕着许许多多的同心圆,一个叠着一个,每一个都很薄,好像从薄得不能再薄的纸张上割下来的。这些光环的体系,看来像是精心制作的艺术品,又像一个可供远观,不可近玩的脆薄玩具。鲍曼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确切意识到它的真正大小,也没法相信整个地球放在这里,不过像一个沿着餐盘边缘滚动的滚珠轴承。
有时候,某颗恒星会绕到土星环的后面。这个时候,那个恒星的光辉会略有所失。但它会通过土星环的透明物质继续发光——不过被轨道上一些比较大的碎片遮住的时候,它会不时地轻轻闪烁一下。
19世纪以降的人已经知道,土星环并不是实心的——就力学原理而言,这也是不可能的。这些土星环是由无数细小的碎片所构成——也许是哪颗卫星靠得太近,被土星的重力撕扯得粉碎所留下。不论起源究竟如何,人类得以目睹这种奇景,实在幸运。因为这番奇景,在太阳系的历史里只能存留极短的一段时间。
早在1945年的时候,一位英国的天文学家就曾经指出,这些土星环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会被重力的作用所摧毁。由这个说法来回溯,会导致一个结论:这些土星环都是非常晚近,大约不过两三百万年之前才形成的。
不过,土星环正巧和人类在同一段时间诞生这一点,则没有人动过一点脑筋。
34绕行的冰山
现在发现号已经深入幅员辽阔的土星卫星体系,而土星本身也只要不到一天的行程就可以抵达。宇宙飞船早已通过最外围的菲比(phoebe,土卫九)所划出的界限——这颗卫星沿着一条极其夸张的偏心圆轨道,向后远离了自己的主星八百万英里。宇宙飞船的前方,现在有伊阿珀托斯(japetus,土卫八)、许珀里翁(hyperion,土卫七)、泰坦(titan,土卫六)、雷亚(rhea,土卫五)、狄俄涅(dione,土卫四)、忒堤斯(tethys,土卫三)、恩克拉多斯(enceladus,土卫二)、米玛斯(mimas,土卫一)、雅努斯(janus,土卫十),以及它们的星环。望远镜里,所有这些卫星的表面都呈现迷宫一般的纹路,鲍曼也尽可能地拍了许多照片,传回地球。光是直径三千英里,大如水星的泰坦,就能耗掉一组探测队几个月的时间,而他却只能给泰坦以及它冰冷的同伴,拍些最简单的快照。事实上也不需要拍太多了,现在他已经十分肯定伊阿珀托斯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所有其他的卫星,虽然没法和火星相比,但也都因为偶尔的流星撞击留下坑坑洞洞,光影明暗错落。至于这里那里出现的一些特别明亮的光点,则很可能是冰冻气体的碎片。但只有伊阿珀托斯自己拥有一种别具一格、十分奇特的景观。
和其他同伴相同的是,这颗卫星也有一面永远向着土星,只是这一面极为阴暗,看不出任何特征。另一面则完全相反,主要是一个长约四百英里、宽约两百英里的明亮白色椭圆形。此刻,这引人注目的白色椭圆形只有一部分位于日光下,不过伊阿珀托斯的明暗变化为什么会如此非比寻常,理由现在倒也很明白了。这颗卫星转到西边的轨道时,光亮的椭圆形正对着太阳,以及地球。转到东边的时候,白色椭圆形转到另一边,因此只能看到光线反射得很差的那半球。
这个大椭圆形极为对称,横跨伊阿珀托斯的赤道,中轴线指向这颗卫星的两极。由于这个椭圆形的边界极为鲜明,看起来好像有人在这个小卫星的表面,很小心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白蛋。白蛋的表面极为平坦,鲍曼有点怀疑它会不会是某种结冻液体形成的湖泊——不过这样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它的形状会如此像是出于人为。
不过,在驶往土星系统心脏地带的路上,他没什么时间可以研究伊阿珀托斯,因为这趟任务的最高潮,也就是发现号最后一次的摄动操作,马上要到来了。飞越木星那一次,宇宙飞船是利用木星的重力场来为自己加速。而这一次,宇宙飞船要做的却是相反的动作——她一定要尽可能地减缓速度,以免脱离太阳系继续往外层空间飞去。她现在的行进路线,是设计来约束住她的,好让她成为土星的另一颗卫星,沿着一条窄窄的、长达两百万英里的椭圆形轨道来回运转。这条轨道最近的一点,几乎可以碰到土星本身,而最远的一点,则会碰触到伊阿珀托斯的轨道。
地球上的计算机——虽然他们的信息总要晚三个小时才能传到——已向鲍曼确认,一切状况良好,速度和高度正确无误。在最近距离接触那一刻来临之前,他不需要采取任何进一步行动。
现在,广袤的土星环盘踞了天空,宇宙飞船正通过最外缘的上方。鲍曼通过望远镜从大约一万英里的上空看下去,可以看到环的主要成分大都是冰,在太阳的光线下晶莹闪烁。他的感觉,就好像飞越在一场暴风雪之中,视野偶尔清晰的时候,却在原本应是地面的所在,目瞪口呆地瞥见了夜空和星辰。
随着发现号沿着弧形轨道趋近土星,太阳也朝一层层的土星环慢慢落下。现在,这些土星环已经变幻为一道纤细的银桥,横跨天际。虽然一层层的环太细,顶多只是把太阳遮暗一些,但是环里无数的结晶体,却折射分散,形同炫目的烟火。随着太阳沉到那些绕行不已的浮冰所形成的宽达千英里的洪流后面,它苍白的投影在天空中幻化出各种闪动的火花与闪光。再下来,太阳沉到土星环的下方,土星环给太阳裱了一道框,天上的烟火也熄了。
再过一会儿,宇宙飞船弯入土星的阴影,在这行星黑夜的那一面开始最近距离的接触。头顶闪烁着星辰和土星环,下方则横陈着一片隐约可见的云海。这里看不到木星夜晚那种神秘的光辉,也许土星的温度太低,展现不出那种场景。云层上浮绕着冰山,冰山借助云层底下的阳光透出光亮。其实,就是借助于冰山反射的幽光,鲍曼才看得见斑斑点点的云层。但在土星环的中央,有一道很宽很黑的缺口,很像没有完工的桥身上还缺的那一段——是土星的影子在这儿压过了自己的环。
和地球的无线电通信已经中断了,要等到宇宙飞船离开土星黑夜的这一面才会恢复。此刻,或许这样也好,鲍曼忙得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突然加剧的孤独处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要分秒盯紧减速操作,这是地球上的计算机早已设定好的。
宇宙飞船的主推进器,经过好几个月的休工之后,开始喷出长达数英里的火红等离子奔流。主控甲板的无重量世界,短暂地恢复了一下重力。当发现号如同一颗小小的烈日,掠过土星的夜空时,在几百英里的下方,甲烷云和冰冻的氨燃起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光芒。
淡淡的黎明终于出现在前方。这时,前进速度已经越来越慢的宇宙飞船,要再进入白昼了。宇宙飞船不再能躲过太阳的引力,也躲不过土星的引力——但是它行进的速度还足以拉起船身,驶离土星,直到触及两百万英里外伊阿珀托斯的轨道。
发现号进行这段爬升得花上十四天。这一路上宇宙飞船将以相反的次序,再度滑行穿过所有内圈卫星绕行的途径。她要一个一个地穿过雅努斯、米玛斯、恩克拉多斯、忒堤斯、狄俄涅、雷亚、泰坦、许珀里翁等等卫星的轨道。这些小世界都拥有神或女神的名字。而以这里的时间而言,这些神祇不过是昨天才消逝的。
然后,宇宙飞船会遇上伊阿珀托斯,并且必须与之会合。如果失败,宇宙飞船就会落回土星方向,开始重复二十八天一个周期的椭圆形绕行,无休无止。
发现号只有一次努力会合的机会。一次不行的话,伊阿珀托斯就已经绕到很远的地方,几乎在土星的另一边了。
是没错,等宇宙飞船的轨道和那颗卫星的轨道第二次交会的时候,他们可以再度相遇。不过这将是一场多年之后的约会。不论怎么说,鲍曼都很清楚他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35伊阿珀托斯之眼
鲍曼第一次看到伊阿珀托斯的时候,这颗卫星只有土星的光映照着,那奇特的椭圆形光斑有一部分在阴影中。现在,缓缓走动在七十九天一个周期的轨道上,伊阿珀托斯已回到阳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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