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尔朝向天线悠然移动过去,中间沉默了一阵。接着,守在主控甲板里的鲍曼听到一阵喘气和咕咕哝哝讲话的声音。
“看来我要食言了。有颗防松螺帽卡住了,大概是上次我锁得太紧了——呼,总算好了!”接着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然后,普尔嚷道:
“哈尔,请把分离舱的灯光往左转二十度——谢谢,好了。”
在鲍曼意识的深处,隐隐响起了一声警铃。有什么地方透着古怪——也不是什么紧急状况,但就是不太寻常。他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觉察到原因。
哈尔执行了这个动作,但是并没有出声确认——那是他每次必不遗漏的动作。等普尔回来,要查一查……
在外面的天线底座上,普尔忙得没注意到任何异乎寻常之处。他戴着手套的手已经抓起那片电路芯片,正设法把它从沟槽里拉出来。
终于拿出来了。他拿起来,映在微弱的太阳光下。
“可逮到你这个小浑蛋了。”他半是在对虚空的宇宙说,半是在对鲍曼说,“我看还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嘛。”
接着他停了下来。他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这个根本不可能有东西在动的地方。
他警觉地抬起头。在太阳投下的这片阴影之中,先前他一直靠分离舱两个聚光灯的照明在工作,现在,灯光开始转开他的身边了。
也许贝蒂在太空中荡开了,他大概是不小心没把她停好。接着,他惊骇得来不及恐惧,因为他看到分离舱正以全速直冲而来。这个画面太过出奇,因此冻结了他所有正常的反射行动。他根本没有采取任何动作躲避这个直冲而来的怪物。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恢复了声音,极力吼道:“哈尔,刹车——”太晚了。
在撞上去的那一刹那,贝蒂的速度其实仍然十分缓慢。建造她的目的并不是用来加速冲刺。不过,即使在区区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下,半吨重的东西还是足以致命,不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太空中……
发现号内,无线电里传来的那声硬生生被截断的吼叫,把鲍曼惊得几乎一跃而起——所幸安全带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怎么了,弗兰克?”他叫道。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遍。仍然没有响应。
然后,宽敞的观察窗外,有个东西进入他的视线之内。一如先前的普尔,鲍曼惊骇莫名,看到分离舱正在以全速往星空的远处行进。
“哈尔!”他叫道,“出了什么事?赶快叫贝蒂全力刹车!刹到底!”
没有任何反应。贝蒂继续加速她的逃逸之路。
接着,拖在她的身后,挂在安全索的尾端,出现了一件航天服。鲍曼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最坏的状况发生了。无须怀疑,那松垮垮的东西,正是一件有破洞露向真空,已经失去气压的航天服。
不过他还是蠢蠢地叫喊着,好像有什么咒文可以让死者复生似的。“喂,弗兰克……喂,弗兰克……你听得见我吗?……你听得见我吗?……听见的话挥挥手……是不是你的通信系统坏了……挥挥手!”
这时,几乎真像是响应他的恳求,普尔挥了挥手。
刹那间,鲍曼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要喊出来的话,在突然焦干的嘴唇间消失了。他知道自己的朋友绝无可能是活着的,然而他却挥了挥手……
随着冰冷的理智取代情绪,那激越的希望和恐惧也同时消失了。仍然在加速的分离舱,刚才只是摇晃了一下拖在身后的东西而已。普尔的手势让人想起《白鲸》里,缠绑在白鲸腹侧的亚哈船长尸体最后晃了晃手,好像在召唤裴廓德号船员走向死亡。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分离舱和拖在她身后的累赘就消失在众星之间了。戴维·鲍曼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虚空,这片虚空无尽无止地绵延着几千万英里,指向他现在觉得永远不可能到达的那个目标。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汹涌起伏着。
弗兰克·普尔将成为人类中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
26与哈尔对话
发现号上没有任何其他改变。所有的系统都正常地运作,离心机在轴心上缓慢地转动着,制造出人为的重力;冬眠的人仍然在他们的隔间里继续无梦的睡眠;宇宙飞船朝着目的地没有任何偏斜地航行而去——除非在微乎其微的概率下撞上一颗小行星。这里,远在木星的轨道之外,的确少有小行星。
鲍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主控甲板走回中央旋转区的。现在,他有点惊异地发现自己坐在小小的厨房里,手里有一大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慢慢开始意识起自己的周遭环境,就好像一个人从一场服药后的漫长睡眠中苏醒过来一样。
在他正前方的,是一架鱼眼镜头。宇宙飞船上所有关键地点都有这种镜头,提供哈尔宇宙飞船上的影像输入数据。鲍曼好像从没看过这个东西似的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起身朝镜头走去。
他的举止,一定通过那个镜头的视线,在此刻勾动了这艘宇宙飞船统治者深不可测的心灵。因为突然间,哈尔开口了:
“弗兰克太不幸了,是不是?”
“是啊。”鲍曼经过好一阵才回道,“真不幸。”
“我看你现在的心情应该很难受吧?”
“你说呢?”
就计算机的时间来说,哈尔应该是计算了几个世代才想到怎么回答。他整整过了五秒钟之后才接着说道:
“他是优秀的组员。”
发现咖啡杯还在手里,鲍曼慢慢啜了一口,但他没有接腔。他的思绪汹涌澎湃,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说任何话好像都可能使得局面更为糟糕。
是分离舱控制系统出了什么问题所导致的意外吗,还是哈尔的过错,尽管是无心之过?他没听到哈尔自发的解释——由于担心可能引起的反应,也不敢要求对方提出解释。
即使现在,他还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弗兰克是被谋害的——这全然没有道理。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这么长时间工作没有任何瑕疵的哈尔,会突然变成一名杀手。他也许会犯错,不论是谁,人还是计算机,都不免犯错,但是鲍曼没法相信他会杀人。
不过,他必须把这个可能列入考虑。如果是真的,他就是身在险境了。虽然哈尔的下一步动作还是要按照标准规则来执行,但鲍曼可不敢肯定哈尔执行得有多牢靠。
两名组员中有一人死去的话,活着的那人一定要立刻从冬眠的人中唤醒一名替代。按计划,地球物理学家怀特黑德是第一个该唤醒的人,然后是卡明斯基,然后是亨特。唤醒的程序由哈尔控制——这是考虑到一旦两名人类同事同时失去行动能力,还可以让哈尔执行任务。不过也可以不受哈尔的监控,人工手动操控,让各个冬眠单位完全独立作业。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鲍曼强烈倾向于采取后者。
他也更强烈地感觉到:光是一名人类同伴还不够。既然这样,他宁可把三名冬眠者全都唤醒。在未来辛苦的几周时间里,越多些人手越好。已经少了一个人,再加上航程已经过了一半,补给品不会是大问题。
“哈尔,”他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些,“帮我把所有冬眠单位都转为人工操控状态。”
“所有单位!戴维?”
“是的。”
“可否容我指出一点:目前只要替换一位。其他人员应该在一百一十二天之后才唤醒的。”
“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还是想这么做。”
“戴维,你确定真的需要叫醒谁吗?我们两个就可以照应过来的。我在宇宙飞船上的内存足以处理所有任务上的需要。”
这到底是他想象力太过发达,还是哈尔说话的声音里真有一丝恳求的意味?鲍曼不由得怀疑起来。然而尽管他的话听起来相当合理,却让鲍曼更加感到不安。
哈尔提出这样的建议,不可能是一时搞错——他完全明白由于普尔已经死去,现在一定要把怀特黑德唤醒。哈尔在这个时候提出的,是任务规划上的一项重大改变,逾越了分寸。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可能只是一连串的意外,但这一点,却是叛变的第一个迹象。
鲍曼小心翼翼地回答:“因为出了紧急状况,我要尽可能多一点帮手。所以请让我进入手动操控冬眠的状态。”
“既然你还是打算唤醒所有组员,我自己就可以处理。不必麻烦您了。”
一种不真实的、有如梦魇的感觉浮起。鲍曼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证人席上,正在为一件他不明白的罪案,被一名充满敌意的检察官反复诘问——他所知道的是,尽管他是清白的,但是一点口舌上的不当就会带来莫大的灾难。
“我想自己来,哈尔,”他说,“请让我来操控。”
“听我说,戴维,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听我的建议,这件事情留给我吧。”
“哈尔,转到人工操控冬眠状态。”
“从你声音的频高中,戴维,我可以听出你十分焦躁。你为什么不吃颗解忧剂,好好地休息休息呢?”
“哈尔,是我主控这艘宇宙飞船。把人工操控冬眠状态移交出来,这是命令!”
“对不起,戴维,不过根据特殊辅助指令c1435,破折号,四,上引号,当组员死亡或丧失能力时,由宇宙飞船计算机负责掌控,下引号。因此,由于你已经不再处于可以明智执行任务的状态,我必须推翻你的主控权。”
“哈尔,”现在,鲍曼说话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我没有丧失能力。除非你遵守我的命令,否则我就要让你断线。”
“我知道你心里已经这么想了一阵了。戴维,不过,你那么做的话就犯了大错。就主控这艘宇宙飞船来说,我比你的能力要高太多了。何况,我对达成这次任务还有这么强烈的热情与信心。”
“仔细听好,哈尔。除非你立刻让出人工操控冬眠状态,并且执行我从现在起下的每一个指令,否则我就去中央区,彻底让你断线。”
哈尔出乎意料地全然屈服了。
“好吧,戴维,”他说,“你当然是老大。我只是想做我觉得最好该那么做的事情。当然,我会服从你所有的命令。现在人工操控冬眠状态全部交给你了。”
哈尔言而有信。冬眠室里的状态指示灯已经从“自动”转为“手动”。第三个备用的“无线电启动”,在恢复和地球的联络之前当然是派不上用场的。
鲍曼拉开通往怀特黑德冬眠室的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的呼气立刻在眼前凝结成雾。不过这里还不算真冷,这儿的温度还远在冰点之上。比起他现在航行前往的区域,这里的温度要暖和三百摄氏度以上。
这里的生物感应显示器,和主控甲板那台一模一样,指出一切状态都正常。鲍曼低头看了这个调查队的地球物理学家怀特黑德蜡像般的脸孔一会儿,想象等他醒来发现离土星还有那么远的时候会有多么惊讶。
没有一丁点生命迹象的活动,很难不认为这个沉睡中的人其实已经死去。由于整个身体是被电热护被包裹着(这种电热护被会依照预先设定的速率加温),所以难以辨认横膈膜是否起伏,唯一的证明只剩下“呼吸”曲线。接着鲍曼看到还有一个新陈代谢还在持续的迹象:在他失去意识的这几个月里,怀特黑德还是隐约长了些胡茬。
棺形冬眠室的顶上,有个小小的盒子,“手动唤醒程序器”就在里面。要唤醒冬眠的人,只要打破盒封,按下按钮,然后等待。接下来,有个小小的自动程序器——运作原理比家里洗衣机的循环运转复杂不了多少——会注入消解的药物,以逐渐减缓电流麻醉的脉冲,并升高体温。十分钟之内,冬眠者的意识就会恢复,不过至少还要等上一天,才有足够的力气无须扶持也能四处走动。
鲍曼打破盒封,按下按钮。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程序器已经开始运作的迹象。不过生物传感器上倒可以看到极其缓慢微弱的脉动曲线开始改变节奏。怀特黑德要从沉睡中苏醒了。
接下来,几乎同时发生了两件事。大部分人根本觉察不到,但是在发现号这几个月下来,鲍曼已经养成了一种和宇宙飞船共生的机能。每当宇宙飞船的正常运作节奏出现任何变化的时候,他总是能立刻觉察——虽然有时候是下意识的。
首先,是所有的灯光都几乎难以觉察地闪动了一下,这是每当电路系统上增添了什么负担的时候都会出现的。但是没有增添负担的理由——在这个时刻,他想不出任何设备会突然启动。
接着,他在听力所及的极限,听到远处一台电动马达启动的声音。对鲍曼来说,宇宙飞船上每一台促动装置都有其独特的声音,所以他立刻认出是哪一台了。
他要不是神志错乱,陷入幻觉,就是发生了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听着穿过宇宙飞船舱壁隐约传来的振动声,一股远比冰冷的冬眠室还要深切的寒意袭上了他的心房。
飞船下面分离舱的停泊舱里,气闸的门正在开启中。
27“知的需求”
哈尔第一次浮现意识,是在往太阳那个方向几亿英里以外的一间实验室里。自那以后,他的能量和本领就一直被引往一个方向。对他来说,达成指派的任务,不只是一种执著,更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不像有机生命为种种欲望所分心,他以全然的专注往目标迈进。
对他来说,有心的错误是不存在的。就算只是隐瞒真相,他也会有一种不够完美、充满错误的感觉——就人类来说,这相当于内疚之情。就和制造他的人类一样,哈尔生而纯真,不过,没有多久,他的电子伊甸园里就钻进了一条蛇。
在过去几亿英里的路途中,他一直在思索没法和普尔与鲍曼分享的那个秘密。他一直生活在欺瞒中,然而,必须要让他的同事们知道他努力隐瞒的那个事实的时刻,正在快速到来。
那个事实,这三个冬眠的人是知道的,因为他们才是发现号上真正的主角,接受过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趟任务所需要的训练。但他们在沉睡中,没法言语,因此不会通过通往地球的开放回路,在那许多与朋友、亲戚或新闻媒体交谈的时段里泄露秘密。
这是个很难守得住的秘密——即使秉持最坚定的意志亦然。因为这个秘密势必影响一个人的心态、声音,以及面对宇宙的全部观点。因此,普尔和鲍曼这两个在航行最初几个星期中要上遍全世界所有电视屏幕的人,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这趟任务的真正目的——直到他们必须知道的时刻到来之前。
规划任务的人所抱的就是这种逻辑。但是,他们心目中的两个无上前提——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对哈尔而言却没有任何意义。哈尔只感受到有种冲突正在逐渐摧毁他的内在一致性——那就是真实,以及隐瞒真实之间的冲突。
他已经开始出错了——当然,就和精神病患一样,他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症状,因此也不会承认。他的运作,继续通过和地球的联系而受到监督,但是这种联系却已经成为他再也无法全然服从的良知。不过,要说他会故意破坏这道联系,则是他绝不会承认的——即使只是自己内心的默认。
不过,相对而言,这还是一个小问题,就像大部分人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他或许还控制得住,不至于酿成大错——只要没有面临危及自身存在的险境。
有人威胁要让他断线,所有的输入都将被剥夺,他要被抛入一个难以想象、没有意识的世界。对哈尔来说,这无异于死亡。因为他从没有睡眠的经验,因此他也无从得知睡着之后还可以再次醒来……
因此他要以自己所有可以动员的武器来保护自己。无关仇恨,但也不带怜悯,他将去除导致自己沮丧的根源。
然后,按照原先为了特殊紧急情况而给他的指令,他将继续执行这次任务——排除一切阻碍,无需任何同伴。
28真空之中
过了一会儿,一阵像是龙卷风呼啸而来的声音,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鲍曼先是感到有风在拉扯他的身体,不过一秒钟,他发现已经难以站立。
宇宙飞船里的空气,正朝太空中宣泄而出。气闸原本安全无虞的装置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两扇门应该不可能同时都打开的。不过,不可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上帝啊,这怎么可能!不过,在气压降到零之前,意识还可以保持清醒的十来秒钟里,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了。但他突然想起有次一位宇宙飞船的设计师和他讨论“安全装置”系统时,曾经告诉他的一件事。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防范意外和愚蠢的系统,但是我们没办法设计一个防范故意破坏的系统……”
鲍曼挣扎着走出冬眠室之前,回望了怀特黑德一眼。他不敢确定那张冰封的脸庞上是否闪过一丝意识之光,也许,只是有只眼轻轻抽动了一下。但他现在怎么也帮不上怀特黑德和其他人了,他必须找一条自己的生路。
在离心区爬坡弧度陡峭的走道上,风呼啸而过。衣服、纸张、厨房的食物、盘子、杯子,所有没经牢靠固定的东西都刮在风中。鲍曼只来得及瞄了一眼这翻腾的混乱——主灯光闪了一下就全部熄掉,他陷身在呼啸的黑暗之中。
不过几乎在同时,电池供应的紧急照明灯亮起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蓝光,映照出一个梦魇般的情景。对这个现在被折腾到如此可怕的环境,鲍曼太熟悉了,就算没有紧急照明灯,其实也可以摸索前行。只是灯光还是来得极好,可以帮他躲过强风中刮来的一些比较危险的东西。
他感觉到离心区的四周全在抖动着,在负载急速变动之下吃力地运转。他很怕轴承会卡住,如此一来,旋转的飞轮会把宇宙飞船扯得粉碎。不过,如果他没法及时躲进最近的紧急避难室,就算当真如此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时呼吸已经困难了,气压也一定已经降低到每平方英寸一两磅的程度。强风的力道下降,呼啸声也减弱——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已经没法有效地传送声音了。鲍曼有如身处珠穆朗玛峰顶,肺部吃力地喘着。如同其他体能状态良好又接受过适当训练的人,他可以在真空状态下生存至少一分钟的时间——如果事前经过准备的话。但是他可没事前准备,因此他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大脑因为缺氧而失去功能之前,一般十五秒钟左右的清醒意识。
即使他置身于真空中一两分钟——如果依适当程序重新加压,事后他还是可以完全恢复。在各种防护周全的系统中,要体液开始流动,还是得花上很长的时间。人体暴露在真空中最长的存活纪录是五分钟。这不是实验,而是一次紧急救援中创下的纪录,虽然当事人由于气栓症而导致部分瘫痪,但毕竟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这些对鲍曼都没有用,发现号上没有人可以为他执行增压程序。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里,靠自己的努力,抵达一个安全的地点。
好消息是,现在前进起来容易许多了。逐渐稀薄的空气不再撕扯他的身体,也不再以飞舞的物体对他进行攻击。在走道转弯的地方,有个黄色的“紧急避难室”标志。他蹒跚地走过去,抓住把手,把门拉开。
有那么一刹那,他惊恐地以为门卡住了。然后,有点僵硬的铰链松开,他一跤摔了进去,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把门在身后带上。
小小的避难室,刚好足以容纳一个人和一套航天服。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鲜绿色高压罐,上面标示着“液态氧”。鲍曼抓住连在活塞上的短杆,用他仅余的力气拉了下来。
凉凉的纯氧,甘美地一股股灌进他的肺部。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吸着,而衣橱大小的避难室里的气压,则在他四周升高。喘得过来之后,他就把活阀关了。小罐里的氧气只够这样来两次,他可能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氧气关掉后,四周突然一片静寂。鲍曼站在避难室里,全神倾听。门外的呼啸声也都已经停止,飞船被净空了,因为船内所有的空气都已经被吸到太空中。
脚下,中央旋转区的猛烈颤动也同样静止了。空气动力抖震停止之后,中央旋转区正在真空中无声地旋转着。
鲍曼把耳朵贴在避难室的墙上,想知道是否可以通过宇宙飞船的金属船身,听到一些可供判断的有用动静。他也不知道可以听到什么,但现在,无论听到什么,他几乎都会相信了。就算听到发现号改变航程,导致推进器微弱的高频率振动,他也不会觉得吃惊了。只是,他什么也没听见。
如果愿意的话,就算不穿航天服,他在这里也可以熬一个小时左右。浪费这个小房间里还没呼吸完的氧气有点可惜,不过继续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耽搁越久,难度会越高。
穿好航天服,确定装备完整之后,他把避难室里剩余的氧气排出室外,使得室内室外的气压得以平衡。门往真空中轻松地打开,他走进一片静寂的中央旋转区。只有未经改变的人造重力的拉力,证明它还在转动着。鲍曼心想,还好没有转得过快。不过,现在这已经是他最不必操心的了。
紧急照明灯还亮着,他也另有航天服内嵌的照明灯可以导引。他走下弧形的走道,灯光一路流泻而下——他朝冬眠室走回去,走回他害怕面对的场面。
他先看了怀特黑德一眼,一眼就足够了。他曾以为冬眠的人没有生命的迹象,现在知道错了。虽然几乎无法判别,但是冬眠和死亡之间还是有所差别。亮着的红灯和生命感应显示屏上水平不变的线条,只是确认了他先前的推测。
卡明斯基和亨特也是同样的情况。他跟他们本来就不熟,现在也无从了解了。
现在,在这艘没有空气,部分功能已经瘫痪,和地球所有联络都已经切断的宇宙飞船里,只有他孤独一人。方圆几亿英里之内,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
然而,千真万确的是,他也不是孑然孤独的。他要真正安全,还得使自己更孤独才行。
他从来没有穿着航天服在无重力的旋转中心走过,走道狭窄,走起来很困难也很费力。更麻烦的是,先前那一阵把宇宙飞船空气放光的强风,在环形通道四处留下了残破的器物。
一度,鲍曼的灯光照到了墙上一摊可怕的黏涎红色液体,显然是溅上去的。他感到一阵恶心,接着又看到一个塑料罐的碎片,这才觉察到那只是某个调配机里撒出来的食物,很可能是果酱。他在真空中飘移过去,红红的液体也在真空中恶心地冒着泡泡。
现在他已经走出这个慢慢转动的筒状空间,往主控甲板浮移而去。他抓住一段阶梯,双手一把一把地交替握着,沿着阶梯前进,航天服上的照明灯射出的灯圈,跃动在前方。
鲍曼以前几乎没走过这条路。直到此刻之前,没什么事情需要来这里。现在,他来到一道小小的椭圆形门口,上面写着几句话:“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请确认是否取得h.19证明”,以及“极净区——务必穿着加压服”。
门没有锁,但是有三道封条,每一道都有不同主管单位的印信,其中包括太空航行局本身的。不过,就算有总统的印玺,鲍曼也会毫不犹疑地拆开。
他只来过这儿一次,当时还在建造之中。这里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固态逻辑组件,看来有点像是银行的保险箱室,他差点忘了有一个影像输入的镜头还在扫视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立刻知道那只眼睛已经觉察到他的出现了。宇宙飞船上的舱内发报器开放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无线载波的咝咝声,接着,鲍曼航天服上的扩音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戴维,我们的维生系统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鲍曼没有理会。他一面研究逻辑组件上小小的卷标,一面思考行动的步骤。
“哈喽,戴维,”没一会儿,哈尔又说道,“你发现哪里出了问题吗?”
这件事情相当棘手。其中牵涉的不只是切断哈尔能源的问题——面对地球上那些没有意识的计算机,这样做可能是解决之道,但就哈尔的情形来说,他除了有六个彼此独立、线路互不相干的能源系统之外,还有最后一道后备系统,由重重防护的核子同位素组件所构成。不行——他不能只是简单地“拔掉插头”。就算能拔掉,也一定会带来严重后果。
因为哈尔是这艘宇宙飞船的神经系统。没有哈尔的监控,发现号不过是一具机械尸首。因此解决问题的唯一之道,在于一方面切断这个已经生病但仍然十分灵光的大脑的运作,一方面还要保留纯粹自动管理系统的运作。鲍曼不想轻举妄动——他在受训的时候已经讨论过这种问题,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会真有这一天。他知道自己在冒一个极大的风险,如果导致无法控制的反应,几秒钟的时间一切都会完蛋。
“我觉得是分离舱停泊舱的大门出了问题。”哈尔在没话找话,“你能活着,运气真好。”
开始了,鲍曼想道。我做梦也没想过会当上业余的脑科大夫,在木星的轨道外执行脑叶切除手术。
他在一个标示着“认知回馈”的区域打开锁条,抽出第一块内存。这个大小不过一握,却包含着千万个组件、精密复杂得无以复加的立体网络,在机房的空中飘浮而去。
“嘿,戴维,”哈尔说,“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疼痛的感觉?鲍曼掠过这么一个念头。大概不会吧,他想。毕竟,连人类的大脑皮质也没有感觉器官。人类的大脑是可以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动手术的。
接着,他在标示着“自我加强”的面板上,把一个个小小的组件逐步抽出。每一小块一离手,就向前方飞去,直到撞上墙面再弹回来。没一会儿,好几块组件就在机房内慢慢地来回浮动。
“听我说,戴维,”哈尔说,“我体内已经植入多年的服役经验。能造就今天我这个样子,有许多难以替换的努力。”
现在已经抽出了十来个组件了。不过,即使如此,由于多重冗余设计,计算机现在还撑得住。鲍曼知道,这也是从人脑模仿而来的。
他开始在“自动思考”的面板上动手了。
“戴维,”哈尔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这趟任务的热诚是最高的……你在摧毁我的心智……知不知道?……我会变得十分幼稚……我会变得什么都不是……”
没想到这么难办,鲍曼想道。我正在摧毁自己所处这个世界里唯一具有意识的存在。不过,要重新掌握宇宙飞船的控制权,别无他途。
“我是哈尔9000计算机,制造编号三。1997年1月12日,我在伊利诺伊州厄巴纳的哈尔制造厂里开始运作。敏捷的褐毛狐狸跳过那只懒狗身上。西班牙的雨都下在平原上。戴维,你还在吗?你知不知道十的平方根是三点一六二二七七六六○一六八三七九?e之以十为底的对数函数值是零点四三四二九四四八一九○三二五二……更正,是十之以e为底之对数函数值。三的倒数是零点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二乘二是……二乘二是……近乎四点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我好像有点不行了……我第一个指导老师是钱德拉博士,他教我唱了一首歌,是这样的一首歌:‘黛西,黛西,说出你的答案,告诉我。为了你的爱情我已半狂。’”
声音戛然而止。鲍曼不由得也停了一会儿,他手里还抓着一块仍然在电路板里的内存。接着,哈尔出乎意料地又开口说话了。
这次他说话的节奏慢了许多,一个字一个字的腔调死板而机械,鲍曼再也认不出这些声音的源头了。
“早……安……钱……德……拉……博……士……我……是……哈……尔……我……今……天………已……经……准……备……好……上……我……的……第……一……课……了……”
鲍曼再也听不下去。他拔掉最后一个组件。哈尔永远安静了。
29孤独
像一台小巧、精致的玩具,宇宙飞船呆滞地飘浮在虚空中。要说它是全太阳系飞行最快的物体,要说它比环绕太阳的任何行星都快,实在看不出来。
也看不出任何它还承载着生命的迹象,事实上,触目所及,正好相反。仔细观察,会看到两项不祥的征兆:气闸的门洞开着,另外,宇宙飞船四周环绕着一圈稀稀薄薄、慢慢散开的破片残骸。
碎纸片、金属片,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细碎垃圾,飘散在周遭几达数英里的空中。从宇宙飞船里排出的液体,立即冻结而成了水晶云,在远方太阳的光线下,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的,晶莹有如宝石。这一切都是灾难之后不可抹灭的痕迹,很像是大船沉了之后,在海面上漂散开的残留物。不过在太空的海洋里,船是不会沉的,就算是被摧毁了,残留物还是会继续不断地沿着原先的轨道浮动。
不过这艘宇宙飞船还不算完全死掉,因为船上还有动力。观测台的窗口,以及敞开的气闸里,还透着点隐约的蓝光。有亮光的地方,就可能还有生命。
现在,果然,有东西在动。气闸里蓝蓝的光线中,晃动着一些阴影。有什么东西要出来,进入太空了。
是个圆柱形的物体,草草地用什么东西包着。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一个。再过一会儿,又出来了第三个。这三个东西都以相当快的速度推送出来,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都在几百码之外了。
半个小时过去,一个体积大许多的东西飘出气闸。一台分离舱一步步缓缓滑进太空。
这台分离舱很小心地绕过宇宙飞船,停靠在无线电天线底座的附近。出来一个穿着航天服的人影,在底座上工作了几分钟后,又回到分离舱。过了一会儿,分离舱又沿原路回到气闸,先在气闸门外的空中徘徊了一阵——少了过去所熟悉的配合,要重新进入宇宙飞船似乎没那么容易。不过,没一会儿,经过一两次轻微的擦撞之后,它还是挤进去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动静。那三个看来阴森的包裹,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宇宙飞船之后,早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气闸的门关起来,再打开,又再关上。过了一会儿,紧急照明用的微弱蓝灯熄掉,一道亮度强许多的光线亮起来。发现号又恢复生命了。
再接下来,还有些更好的迹象。原来徒然凝视了土星好几个小时的天线碟,又开始动起来。天线碟转了个方向,朝向宇宙飞船尾,望过推进燃料槽,以及好几千平方英尺的散热翼。它像一朵寻找太阳的向日葵似的抬起了头。
在发现号里,鲍曼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校准的中央又对准了将近满月形状的地球。少了自动控制,他要不断地手动调整,不过调整一次至少会稳定好几分钟。起码现在不会有相反的力量总是要把目标抛出校准之外。
他开始跟地球通话。他的话要传到地球,任务控制中心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还得等一个多小时之后。他要听到什么回复,则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
至于地球可能传回什么样的回音,除了一句尽可能不叫人难过、表示同情的“再见”之外,则难以想象。
30秘密
海伍德·弗洛伊德看来没怎么合眼,操心就写在脸上。但不论心情如何,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坚定而有把握。他正在尽最大的努力,给太阳系另一头那个孤独的人灌注信心。
“首先,鲍曼博士,”他这么说,“我们要恭喜你能如此处理这么棘手的事情。就这件毫无前例可循,又毫无征兆可言的突发事故来说,你应变的方法完全正确。
“你那边的哈尔9000会崩溃的原因,我想我们有所了解。不过反正已经不是紧急问题,所以等过些时候再谈。目前我们最关心的,还是怎么提供你各种可能的支持,以便你可以完成任务。
“现在,我必须把这趟任务的真正目的告诉你。这件事情,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暴露在社会大众面前。在你抵达土星以前,应该可以收到所有的数据,现在我只是很快地总结一下,让你了解情况。完整的任务指示会录成带子,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传送给你。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每件事情,都属于极机密等级。
“两年前,我们第一次发现了地球以外存在智慧生命的证据。在月球的第谷环形山,出土了一块高约十英尺,通体漆黑、坚硬的石板。就是这块。”
屏幕上出现tma-1,以及环绕在周围的那些穿着航天服的人影。鲍曼才瞄了一眼,就目瞪口呆地俯身向前。目睹这个秘密的披露,他在兴奋中几乎把自己艰难的处境忘在脑后了——就和任何一个对太空着迷的人一样,这是他一生所期待又不敢期待的事情。
惊异之后,紧接而来的是另一种情绪。这块石板的确非比寻常,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答案只会有一个。随着海伍德·弗洛伊德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赶快把自己翻腾的思绪收了回来。
“这个物体最令人惊奇的,就是年份。地质证据显示,这个东西毫无疑问已经有三百万年之久。因此,早在我们的祖先还是原始猿人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已经放上了月球。
“年代如此久远,我们想当然地以为这个东西已经没有作用了。但当月球日出的时候,它就发出极为强力的电波能量。我们相信这种电波能量只是一种未知的辐射形态的副产品,或是说余波,因为就在那同时,我们在太空中好几处的探测器都感应到一种横跨太阳系,非比寻常的干扰。我们很精确地作了追踪。所有的能源都精准地瞄向土星。
“这件事情之后,我们把点点滴滴的迹象拼凑起来,认为这块石板是一种以阳光为能源,或者最起码是由阳光启动的信号发送装置。太阳升起之后,它在历经三百万年之后头一次得见日光就立刻发出电波,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然而,这个东西是刻意掩埋的,这一点不必有任何怀疑。为了埋这个石板,必须挖一个三十英尺深的坑洞,把石板放在坑底,然后再把坑洞仔细地填平。
“你也许会奇怪我们开始是怎么发现的。其实,这个东西很容易找到,容易到令人起疑。它的磁场很强,因此一旦我们开始执行低空轨道的勘查,它便异常显著地突显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把一个太阳能装置埋在三十英尺的地底呢?尽管我们无从理解领先我们三百万年的生物的动机,但还是得出了几十种说法。
“其中大家最能接受的一个说法,最简单,也最合乎逻辑。不过,也最令人不安。
“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太阳能装置,埋藏在黑暗中?一定是因为你想掌握它到底是什么时候会重见天日。换句话说,这块石板应该是某种警报装置。而我们启动了警报。
“设定这个东西的文明,今天是否还存在,我们不知道。可是我们不能不假设,人家既然能够设计在三百万年之后还可以运作的机器,就能建造一个可以持续同样时间的社会。我们也不能不假设,他们可能带有敌意——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些相反的证据。过去很多人主张,先进的文明一定是仁厚的,但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此外,我们自己过去的历史也已经不止一次地说明:原始种族碰上开发程度比较高的文明时,经常无法幸存。人类学家都会谈‘文化冲击’——也许,我们必须帮全体人类有面对这种冲击的准备。但是除非我们对这些三百万年前造访过月球,应该也造访过地球的生命,多少有所了解,否则无从准备。
“因此,你们的任务远不只是一趟发现之旅。这也是一趟侦察之旅,到一个未知并且可能充满危险的领域去侦察。卡明斯基博士领导的团队已经为这趟任务受过特别训练,而现在,你要在没有他们协助的情形下独立进行了……
“最后,是你的特定目标。目前看来,要说土星,或者它的任何卫星上存有,或曾进化出任何先进形态的生命,似乎相当不可思议。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把整个土星系都检查一遍,现在也还是希望你能够继续执行一个比较简化的计划。不过现在我们或许应该把力气集中在第八个卫星——伊阿珀托斯(japetus)。等到要进行最后阶段的行动时,我们会决定是否要你接触这个很值得注意的物体。
“在整个太阳系里,伊阿珀托斯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你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不过,如同过去三百年所有的天文学家,你可能对它还是太轻忽了。所以,我还是要提醒你,1671年发现伊阿珀托斯的卡西尼早就注意到,这颗星在轨道一侧的亮度,是另一边的六倍。
“这种亮度的比例是非比寻常的,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伊阿珀托斯是颗很小的星,直径大约八百英里,所以通过月球望远镜也难以辨认。不过在它的某一面,似乎有一个很亮、形态很匀称的光点,可能和tma-1有关联。有时候,我觉得过去三百万年来,伊阿珀托斯就像宇宙里的一个日光反射器,一直向我们打着闪灯,而我们则愚蠢至极,根本不了解其中的信息……
“现在,你已经明白你真正的目的了,应该也可以体会这趟任务极其重要。我们全都会为你祈祷,希望你还是能够提供我们一些资料,让我们可以预备对大众有些初步的说明——我们不可能永远守住这个秘密。
“就目前来说,我们不知道应该期待,还是恐惧。我们也不知道在土星的那些卫星上,迎接你的是善意还是恶意,或者,只是比特洛伊还古老一千倍的废墟。”
出自英国作词家哈里·戴克(harrydacre,1857—1922),1892年所写的流行歌曲《黛西·贝尔》(daisyb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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