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TMA-1

这个基地的工作阵容,是由一千一百名男人和六百名女人所组成,全都是在出发离开地球之前,精挑细选,又受过高度训练的科学家或技术人员。虽然现在月球上的生活几乎已经没有早期的艰辛、不便以及偶发的危险,不过心理上要承担的压力还是很大,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不该尝试。要从坚固的岩石或凝固的熔岩上切割出一大块地底基地,昂贵又极耗时间,因此标准的一人“起居舱”空间,大约只有六英尺宽、十英尺长、八英尺高。

房间的布置则十分漂亮,看起来很像一间高级的汽车旅馆套房,有沙发床、电视、小型高传真音响,还有一台视讯电话。除此之外,通过室内装潢的一点小技巧,有一面完整的墙,只要单击按钮,就可以转换为一幅逼真的地球风光。有八种景观可以选择。

这种奢华在基地里随处可见,虽然有时候很难跟地球上的人解释清楚为什么有其必要。克拉维斯基地每名男女的训练、交通、居住都花上了十万美元,为了让他们心神自在,再多花一点也是值得的。这和艺术无关,而和神志清醒有关。

要说基地生活,或整体月球生活的好玩之处,低重力一定是其中之一。低重力让人产生一种幸福自在的感觉。然而其中也有危险,并且,来自地球的移民者要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习惯。在月球上,人类的身体得学会一套全新的本能反应。生平第一次,得区分质量与重量的差异。

一个在地球上有一百八十磅的人,会很高兴地发现在月球上他只有三十磅。如果他一直以等速沿着直线前进,会有一种就要飘浮起来的美妙无比的感觉。不过,一旦他想改变路线,或是转弯,或是突然打住,那就会发现他一百八十磅的质量,或是说惯性,一磅不少地存在那里。因为这是固定的,不可改变的——不会因置身于地球、月球、太阳,或空空如也的太空而有所不同。因此,任何人在相当适应月球生活之前,都必须懂得现在所有东西的重量,实质都比表象要笨重六倍,通常这堂课要真学到家,都得经过多次的冲撞和摔倒。因此月球上的老鸟都会离那些菜鸟远远的,直到他们真正适应了水土。

由于工厂、办公室、库房、计算机中心、发电机、机件修护厂、厨房、实验室,以及食物处理厂一应俱全,克拉维斯基地本身就是一个具体而微的世界。很讽刺的是,建构这个地下王国的很多技术,其实都是在过去长达半世纪的冷战时期开发出来的。

在特别强化过的导弹基地待过的人,来到克拉维斯一定会觉得很自在。在月球的地底生活,以及应对恶劣的环境,需要同样一套绝活和硬件,只不过已经转化为和平的目的。经过了一万年后,人类总算找到一件有趣不下于战争的事情。

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认知到这一点。

降落之前十分壮阔的山岭,已经神秘地失踪——都隐藏到月球弧度陡峭的地平线之下了。宇宙飞船四周,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平原,在斜斜照下来的地球光之下十分明亮。当然,天空是一片漆黑,除非眼睛可以有些屏护,不受月球表面的强光干扰,否则只能看到一些比较亮的恒星和行星。

几辆造型很怪异的交通工具朝白羊座-1b号宇宙飞船开来,吊车、起重机、维修车,有些全自动,有些则有驾驶员坐在一间小小的增压舱内。其中大多数是使用低压轮胎前进的,因为这里地势平顺,没有交通障碍。不过有一辆油槽车是靠一种特殊的弹性轮前进——这种弹性轮从履带车改良而来,具备履带车的许多优点,已经证明是月球上多功能交通运输的最佳工具。这种弹性轮由一块块的板子排成一圈,每块板子都独立安装,会分别弹起。车子前进的时候碰上起伏的地形,就会调整形状和直径。不像履带车的是,就算有几块板子不见了,还是可以继续运作。

一辆小巴士,带着一条短短的、像是象鼻的延长管,正往上顶着宇宙飞船,热情地挨擦。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乒乓声响,然后管道连接好,气压进行平衡,又传来空气的咝咝声响。内层气闸打开,欢迎代表团进来了。

带头的是拉尔夫·哈佛森,南区的行政官——南区包括的不光是基地本身,任何从基地出去进行探索的团队都包括在内。跟他在一起的,是首席科学家罗伊·麦考斯博士,一位头发灰白、个子矮小的地球物理学家,弗洛伊德前几次来的时候已经认识。另外则是五六位资深的科学家和行政主管。看他们迎接的神色,在尊重中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从行政官开始,很清楚地看出,他们都想找个机会卸下心头的忧虑。

“非常欢迎您的加入,弗洛伊德博士。”哈佛森说道,“来得还顺利吧?”

“非常顺利,”弗洛伊德回道,“太棒了。机组人员把我照料得非常好。”

巴士从宇宙飞船边开走,他继续和这些人交换些礼貌上必要的寒暄。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提此行的原因。巴士离开降落地点一千英尺左右之后,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

欢迎光临克拉维斯基地

美国太空工兵部队

1994

然后巴士俯冲进一个很陡的坑口,很快就进入地底。前方一道大门打开,又在他们身后关上。又有一道,然后还有一道。等最后一道门关上后,空中传来隆隆声响,他们又回到了大气之内,进入了基地可以只穿衬衫的环境里。

他们走过一小段布满管线的坑道,坑道里空洞地回响着节奏规律的捶击与震动声音,随后来到行政区域。弗洛伊德发现自己又重新置身于一个熟悉的环境:打字机、办公计算机、女性助理、挂在墙上的图表,以及不停作响的电话。他们在一扇标着“行政官”的门外停下脚步,哈佛森彬彬有礼地说道:“弗洛伊德博士和本人要在简报室里独处几分钟。”

其他人点点头,发出些欣然同意的声音,然后就沿着走道走开了。不过在哈佛森还没来得及请弗洛伊德走进办公室之前,还有点插曲。门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了行政官的身上。

“爸爸!你到上面去了!你答应要带我去的!”

“乖,黛安娜,”哈佛森说道,爱怜的语气中有一丝不耐,“我说的是如果可以的话,就带你去。可是我今天忙着要见弗洛伊德博士。和弗洛伊德博士握握手吧,他刚从地球来。”

这个小女孩——在弗洛伊德看来有八岁——伸出了一只软耷耷的小手。弗洛伊德一面隐约觉得她的长相很面熟,一面注意到行政官正微笑着看他,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猛然想起怎么回事,他懂了。

“真不敢相信!”他嚷了起来,“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呢!”

“上个星期她刚过四岁生日,”哈佛森很得意地回道,“在这种低重力状态下,孩子都长得很快,不过他们的年纪却不会老得这么快——他们会活得比我们还长。”

弗洛伊德惊异地望着正在点头的小女孩,看出她的容貌有多么高雅,身体的骨架又多么匀称。

“黛安娜,很高兴又遇见你。”他说。接着,也许纯粹是好奇,也许是客套,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想不想去地球呢?”

她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好大,接着摇摇头。

“那里好脏,摔一跤也会伤到自己。再说,人也太多了。”

所以,这就是太空诞生的第一代了,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未来几年还会有更多人出生。虽然想起来有点难过,不过这也带来了很大的希望。等地球完全被驯服了、宁静了,甚至有点疲倦了,仍然还有空间给那些热爱自由的人,那些强悍的拓荒者,那些永无止息的冒险者。不过他们的工具不再是斧头、枪、独木舟和马车,而将是核电厂、等离子引擎,以及水栽农场。如同所有的母亲,地球一定要和她子女道别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连哄带吓的,哈佛森设法支开了他固执的女儿,带弗洛伊德走进了办公室。行政官的套房只有十五平方英尺左右,不过具备了典型年薪五万美元的部门主管该有的各种摆设与身份象征。一面墙上挂满了重要政治人物的签名照,包括美国总统、联合国秘书长。另外一面墙上,则几乎挂满了许多名声响亮的航天员签名照。

弗洛伊德坐进一张舒适的皮沙发,接过一杯“雪利酒”——这得感谢月球上的生化实验室。

“怎么样,拉尔夫?”弗洛伊德问道。他先是小心啜饮了几口,接着就放心喝下去了。

“还不坏。”哈佛森回道,“不过,趁还没有进去之前,有些情形你最好先了解一下。”

“什么情形?”

“好吧,我看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士气问题。”哈佛森叹了口气。

“哦?”

“还不严重,不过,马上就快了。”

“新闻封锁。”弗洛伊德淡淡地说道。

“没错。”弗洛伊德回道,“我的人都快耐不住了。再怎么说,多数人在地球上还有家人,家人很可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于月球上的瘟疫。”

“听来很难过。”弗洛伊德说,“不过谁也想不出更好的烟幕弹了,反正目前还行得通。对了,我在太空站遇见了莫依斯维奇,连他也信了。”

“那安全部门应该会觉得很高兴。”

“也不必太高兴——他也听说了tma-1,已经有谣言传出来了。不过,在我们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我们的中国朋友到底有没有在幕后运作之前,还不能发出任何声明。”

“麦考斯博士认为他已经掌握了答案,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

弗洛伊德擦擦眼镜。“我也迫不及待想听听他的说法。走吧。”

11异象

简报在一间容纳上百人也绰绰有余的长方形大厅里举行。配有最尖端的光学和电子展示工具,本来应该很像个标准的会议室,不过从大量的海报,钉在墙上的清凉美女、告示,以及业余画作来看,则显示这儿也是当地的文化生活中心。弗洛伊德特别为一组标示牌所打动。收集标示牌的人显然颇有爱心,从牌子上可以看到这样一些信息:请勿践踏草地……双数日不准停车……禁止吸烟……往海滩……小心路过牲口……软土路肩……禁止喂食动物。如果这些标示牌都是真的——看来也的确是真的——从地球上运送过来应该所费不菲。在生存这么艰难的环境里,大家仍然可以拿那些自己不得不离弃的事物,并且他们子女再也难以想起的事物寻开心,其中透着一种很动人的昂然。

有四五十人在等弗洛伊德。看他跟在行政官身后走了进来,大家都礼貌地起身。弗洛伊德一面跟几位熟面孔点点头,一面跟哈佛森悄声说道:“简报开始之前,我想说几句话。”

弗洛伊德在前排坐下。行政官走上讲台,向听众席环顾了一番。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哈佛森开口了,“今天这个场合之重要,已经无须我在此多言。非常高兴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光临。在座各位对弗洛伊德博士都已经久仰,许多人也和他相识。他刚搭乘一艘特殊安排的宇宙飞船来到这里。简报开始之前,他要先跟我们说几句话。弗洛伊德博士。”

在一阵稀疏的礼貌性掌声中,弗洛伊德走上了讲台。他微笑着端详了听众,说道:“我只想说:谢谢。总统要我转达他对各位杰出表现的肯定与感谢,我们希望世人不久之后就能够了解各位的努力。我也注意到,”他继续谨慎地用词遣句,“在座各位,有些人——甚至也许可以说大多数人——很想赶快把秘密公布。各位如果没有这么想,也就不是科学家了。”

他瞄到麦考斯博士微微皱起眉头,右颊显出一道长长的疤痕——应该是太空里某次意外留下来的。弗洛伊德很清楚,这位地质学家一直非常反对这种做法,管这叫“故弄玄虚,制造紧张的把戏”。

“不过,我也要提醒各位,”弗洛伊德继续说道,“这个情况极为特殊。我们一定要对自己所掌握的事实有彻底的把握,如果我们现在出了任何差错,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因此,敬请各位再多耐住一阵性子。这也是总统对各位的期望。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可以开始各位的简报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行政官说道:“非常感谢您,弗洛伊德博士。”接着朝首席科学家随意点了点头。麦考斯博士在示意下走上讲台,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上闪出了一张月球的照片。在正中央有一圈十分白亮的环形山。环形山向外,四散出一幅有趣的图案。看来就好像有人往月球表面倒了一袋面粉,朝四面八方溅开。

“这是第谷,”麦考斯说着指向中央的环形山,“从这张垂直俯拍的照片看来,第谷要比从地球上看的时候醒目许多。从地球上看,第谷好像比较靠月球的边缘一带。不过从这个一千英尺上空的角度直接看下来,就会知道这座环形山是月球这半球最醒目的东西。”

他让弗洛伊德多看了一会儿这个众所周知的物体不广为人知的一面,接着继续说道:“过去一年里,我们从低空人造卫星上对这个地区进行了一场磁场调查,上个月才刚完成。这就是结果——一张惹出所有麻烦的地图。”

银幕上闪出了另一张照片。很像是一张等高线图,但显示的不是海拔高度而是磁场强度。图上大部分的线都大致平行,彼此有相当的间隔。不过在一个角落,这些线突然集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同心圆,很像是一块木头上显露出节瘤的孔。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月球这个地区的磁场发生了什么很特别的事情。这张图的底部,用大字写着:第谷磁场异象一号(tychomagneticanomaly-one,简称tma-1),右上方则盖了个章:机密。

“起初,我们以为这可能是一块露出地面的磁岩。不过所有地质学上的证据都没法支持这一点。就算是一块很大的镍铁陨石,也制造不出这么强烈的磁场。于是我们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一批人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寻常的水平岩层,埋在一层很薄很薄的月尘之下。他们在磁场的正中央钻下去,想采集一些岩心标本来研究。钻了二十英尺就钻不动了,于是调查队开始动手挖。当然我可以保证,穿着航天服挖,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们发现自己挖到什么东西之后,就立刻急急赶回基地来了。我们派出了一支更大的队伍,带着更好的设备。他们挖掘了两个星期——挖掘的结果您已经知道。”

随着银幕上的照片换了一张,暗暗的会议室里突然充满一片静寂、期待之情。虽然每个人都看过许多次了,但没有一个人不是躬身向前,似乎想再找到一些新的蛛丝马迹。到目前为止,地球和月球上获准看过这张照片的人,总共不超过一百个。

照片上,一个人穿着鲜红和鲜黄颜色相间的航天服,站在一个挖掘出来的坑洞底部,手里扶着一支以分米为单位的测量员用的标尺。照片显然是在夜里拍的,地点则可能是月球或火星上的任何处所。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行星曾经出现这样的场景。

穿着航天服的人后方,直立着一块漆黑质地的板子,大约有十英尺高、五英尺宽。弗洛伊德多少有点不吉利地联想到一块巨大的墓碑。四边方正锐利,漆黑得似乎可以吞没任何照落其上的光线。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根本无法分辨其成分到底是石头、金属、塑料,还是人类尚一无所知的什么东西。

“tma-1。”麦考斯博士几乎带着虔敬的语气声明道,“看来确是前所未见,对吧?有些人认为这个东西的历史没有几年,所以联想到1988年第三次的中国月球远征之旅。我不怪他们这么想,不过,我不相信这种看法——现在,我们从这里的地质证据,已经可以确实地追寻出年代了。

“弗洛伊德博士,我和我的同事,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愿意以名誉保证,tma-1和中国人无关。事实上,它和人类无关——因为它埋下去的时候,根本还没有人类。

“如您所见,这个东西已经大约有三百万年之久。您现在所看到的,是第一个证明在地球之外早就有智慧生命体存在的证据。”

12地光下的旅程

大环形山地区:位于月球正面中心以南、中央环形山区以东。坑坑洼洼地密布被撞击出来的环形山。许多环形山都很大,其中甚至有月球上最大的一座。北方,有些环形山在撞击后碎裂,形成雨海。除了一些环形山底部之外,几乎到处都崎岖不平。大部分环形山都有陡坡,大多在十到十二度之间;有些环形山底部则近乎平地。

着陆与活动:由于地表崎岖,到处是斜坡,着陆的难度通常都十分高;在某些环形山底部的平地,难度则比较低。活动几乎可及于任何范围,但路线必须有所选择。在某些环形山底部的平地,比较容易进行活动。

建设:由于到处是斜坡和地质松散的大面积区域,一般而言都相当困难。在某些环形山底部,挖掘熔岩的难度很高。

第谷:月海形成期之后出现的环形山,直径五十四英里,坑口高出周围地面七千九百英尺;底深一万二千英尺。拥有全月球最突出的辐射状纹路,有些辐射纹延展超过五百英里。

(摘自《工程人员月球表面特别研究》,陆军本部工兵署,美国地质学调查,华盛顿,1961年。)

现在,活动实验室以五十英里时速横越布满环形山的平原,看来像个架在八座弹性轮上的、超大尺寸的拖车。当然事实远不止如此,这是个自给自足的活动基地,可以容纳二十个人在里面工作、生活好几个星期。真正说起来,它可以算是艘行走于陆地上的宇宙飞船,紧急情况时,甚至可以起飞。遇到断层和裂谷太大或太陡,没法绕道或下去的时候,可以利用底盘的喷射设备跃过障碍。

弗洛伊德盯着窗外,看到延伸在前方的是一条形状很清楚的轨迹,那是几十辆交通工具在脆薄的月球地面所压出的一条带状道路。沿着这条轨迹,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根高高细细的杆子,顶部都装有一个闪灯。从克拉维斯基地到tma-1这趟两百英里长的旅途上,就算是夜里,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要迷路也不太容易。

和新墨西哥州或是科罗拉多州高原比起来,这里头顶的星星多是多了许多,亮度则不见得亮多少。不过,一片黑漆的天空里,有两样东西打破了错以为是在地球的幻觉。首先是地球本身,像一个灿烂的标志,挂在北方地平线的上空。从那巨大的半个圆球泄下的光,远比满月的光还要亮上几十倍,整个地面因而覆盖了一片冷冷的青色磷光。

空中第二个特异的景象,是一道往东方天际斜射而上,倒锥形的珍珠色微弱光晕。越近地平线的部分,亮度越强,意味着地平线后方藏有烈焰,除了在日全食的那些短短时刻,这种淡淡的天上光华是地球上的人没法看到的。这就是日冕,通报月球上的日出即将到来,不要多久,太阳就要袭上这片沉睡的地面了。

虽然跟哈佛森和麦考斯一起坐在驾驶席正下方的观测室里,弗洛伊德发现自己的思绪正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刚才在他面前展开的那道三百万年宽的时光鸿沟;就和任何具备科学素养的人一样,要他思考更长的时间区隔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不过,那只限于星辰之运行,以及没有生命存在的宇宙缓慢循环。其中不包括心灵或心智的活动——在那久远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触动感觉的事物。

三百万年!有史以来,历朝君王,兴衰悲喜所构成的无穷长河,在这段惊人的时间跨幅里,占了区区不过千分之一而已。当这个漆黑的谜小心翼翼地埋在这里,埋在月球上这个最光亮也最壮观的环形山下的时候,不光是人类,今天存活在地球上的大部分动物,都根本尚未诞生。

麦考斯博士百分之百地肯定这是埋下去的,并且是刻意埋下去的。“起初,”他这么说,“我宁可希望这个东西可能是某个地底构造的标志,不过我们最新挖掘的结果已经打消了这种可能。它坐落在一大片相同黑色质地的平台上,下方则是没有挖动过的岩石。设计这个东西的……生物,希望这个东西能固定在那里,除非发生大地震。它是为了永恒存在而建造的。”

麦考斯的语气,兴奋中带着怅然。弗洛伊德大有同感。终于,人类最久远的问题之一,有了答案。这个证物打破了所有的疑惑,显示宇宙出现的绝非仅有人类一种智慧生物而已。不过,知道了这一点,再想到绵延无垠的时间,又会有种心痛的感觉。不论打这里经过的是什么,人类都已经与之错过了十万代了。弗洛伊德告诉自己,也许这样也好。只是,我们本来可以从这些生物身上学到多少东西啊——我们祖先还活在树上的时候,人家已经可以横越太空了呢!

月球上的地平线,近得很诡异。再前进了几百码之后,地平线就出现了一块指示牌。牌子下是一个帐篷形的建筑,上面铺满闪亮的银箔,显然是为了防御白昼的酷热。巴士驶过去的时候,弗洛伊德得以趁着明亮的地球光看清牌子上的字:

三号紧急补给站

二十公斤液态氧

十公斤水

二十个mk四型食物包

一个b型工具箱

一套维修工作服

!电话!

“你有没有这么想过,”弗洛伊德指着窗外问道,“那个东西会不会是哪个探险队留下来的窖藏补给,但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有可能。”麦考斯承认,“磁场一定可以标示出它的位置,很容易找到。不过小了一点,装不了多少补给品。”

“为什么不能?”哈佛森插嘴了,“谁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也许他们只有六英寸高,这样的话,那个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有二三十层楼高了。”

麦考斯摇摇头。“不可能,”他不表同意,“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小到哪里去,脑容量有个起码的大小。”

弗洛伊德注意到:麦考斯和哈佛森经常观点相左,不过看来完全没有私人过节或摩擦。他们应该说是相互尊重,完全可以接受对方不同的意见。

就tma-1,或者“第谷石板”(有些人喜欢这么称呼,保留了原缩写的一部分)来说,任何人之间都很难达成什么共识。弗洛伊德抵达月球六个小时以来,听了不下十种理论,不过没有接受任何一种。神坛、探测标志、墓地、地球物理仪器——这些也许还算是大家比较喜欢的说法。有些人则越来越热衷于坚持自己的理论。很多人更为此下了赌注。等真相最后揭露的时候——如果的确有那一天——大笔大笔的钞票就要换手了。

到目前为止,麦考斯和同事努力想通过一些比较温和的途径,从那块坚硬的漆黑板块上采样,但都无功而返。他们相信激光束一定切得开它,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事物能抵抗得了能量那么集中的东西。不过是否要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决策权则在弗洛伊德手里。他已经决定:他要先试x光、声波探测器、中子束,以及其他一切不具破坏性的调查方法,最后才会出动镭射的重装备。只有化外之民碰上他们不明白的东西才会加以摧毁,不过,和那些制造出这个东西的生物比起来,也许人类本身就是化外之民。

他们到底来自何方?月球本身吗?不,这完全没有可能。这块不毛之地过去就算真有土生土长的生命,经历了最近一次环形山形成期,月球表面大多呈白热状态之后,也荡然无存了。

地球呢?也很不可能。虽然也许不是全无可能。如果真有早在更新世那时就存在的高等地球文明——应该是非人类的文明——那应该也会留下许多其他蛛丝马迹。弗洛伊德想道:我们登上月球之前,早就该有所发现。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两个可能:其他行星或恒星。不过,目前所有的证据,全都不利于太阳系内其他地方存有智慧生命的可能,或者说得更明白些,不利于地球和火星之外有任何生命的可能。内行星太热了,外行星又太冷了——除非能穿过外行星的大气层,钻进气压高达每平方英寸数百吨的内部。

因此,也许这些访客来自其他星系,但这一点几乎更不可思议。弗洛伊德抬头望向罗列于月球漆黑天幕上的星斗,想起诸多科学家同僚曾经“证明”恒星际旅行是不可能的。从地球到月球之旅已经够可观的了,而最近的恒星,在一亿倍以上的距离之外……任何揣测都是在浪费时间,还是等其他证据出现之后再说吧。

“请绑好安全带,不要有松开的东西。”观测室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声音,“我们要开始四十度的下坡了。”

地平线出现顶端亮着闪灯的标柱,巴士现在已经行走在其间。弗洛伊德才刚整好自己的安全带,车子就缓缓驶过一个陡坡边缘,前往下一道布满石砾、陡如屋顶、极为骇人的漫长斜坡。从后方斜照而来的地球光,现在已无法提供什么照明,于是巴士的泛光灯也打开了。多年前,弗洛伊德曾经站在维苏威火山口往下望进火山内部过,现在他很容易就联想到自己正在往下开进那里。这种感觉可真不好玩。

他们正在开下第谷环形山内部的一处台地。下去大约一千英尺之后,地势才又平了。他们一面开下陡坡,麦考斯一面指给他看底下展开的一大片平地。

“到了!”麦考斯嚷道。弗洛伊德点点头,他已经注意到前方几英里外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红绿绿的灯光。巴士灵活地开下斜坡,他的目光则没离开过那片灯光。这辆庞大的交通工具显然控制得当,不过,直到再驶上平地的时候,他才恢复顺畅的呼吸。

现在他看到一群加压圆顶屋,在地球光下熠熠生辉,好像一颗颗银色的气泡——这个营地的工作人员都居住在这些暂时性的栖身之所里。不远处,有一座无线电塔、一台钻机、一队停放在那里的交通工具,还有一大堆碎石——这应该是为了发掘那块石板而挖出来的东西。野地里这个微小的营地,在无声环伺的自然力量之下,看来十分孤独,也十分无助。这里没有生命迹象,看不出任何足以说明人类为什么要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的线索。

“右边过去,从那座无线电塔过去大约一百码,”麦考斯说,“正好可以看到坑口。”

巴士驶过了加压圆顶屋,来到坑口边上。这就是了,弗洛伊德想道。他俯身向前,想要看得清楚点,心跳也加快了。巴士小心地开下一条石子坡道,进入坑口内部。tma-1,就和他在照片里看的一模一样,立在那里。

弗洛伊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眨眨眼,摇摇头,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尽管地球光照得很亮,但是很难看清楚这个物体。第一眼,他觉得很像是一片用碳纸剪出来的平面长方形,看起来简直没有厚度。当然,这只是视觉上的幻觉,他注视的虽然是那个结实的物体,但是由于它几乎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因此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巴士开进坑口的时候,车上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敬畏,以及难以置信之情——在诸多大千世界中,偏偏是这死气沉沉的月球出现如此意外的场景,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巴士来到石板前方二十英尺处,侧身停下,让每一名乘客都可以检视一番。不过,除了完美的几何形状之外,这个东西看不出一点所以然。极致的黑中,看不到任何痕迹,任何不匀。这是纯然的凝结成晶的夜。有那么一霎,弗洛伊德当真狐疑起这是不是在月球诞生过程的高温和高压之下,一种异常的自然形成。不过他也知道,这个缥缈的可能,早已经有人验证过,也放弃了。

坑口四周的探照灯,在示意之下都打开了。明亮的地球光,在更加耀目的灯光下遁形。当然,在月球的真空中,这些光线都完全是隐形的,它们交叠成一个个炫目的白色椭圆,集中打在石板上,而这些白光似乎一落在石板上就被它黝黑的表面给吞噬了。

弗洛伊德突然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想到:潘多拉的盒子就要被好奇的人类打开了。盒子里会出现什么呢?

13缓慢的黎明

tma-1营地的主加压圆顶屋,直径只有二十英尺,内部拥挤得很不舒服。巴士通过两道气闸中的一道,和主加压圆顶屋连接起来,多出了一些大家求之不得的活动空间。

在这个由双重充气墙所构成的半球形空间里,有六名现在已经无限期延长任务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在里面生活、工作、睡眠。里面还有他们大部分的装备和仪器、所有没法留在外面真空状态的补给品、厨具、盥洗设备、地质采样,还有一台小小的电视屏幕——外面营地的状况就随时通过这个电视屏幕来监督。

哈佛森决定留在加压圆顶屋内的时候,弗洛伊德并不怎么意外。他的理由倒是坦白得令人喜欢。

“我把航天服当作是一种必要之恶,”行政官这么说,“因此一年只穿四次,都是在每季例行装检测试的时候。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我坐在这里看电视就好了。”

他对航天服的偏见,现在有些已经难以成立了。和最早的登月探险家所穿的笨重盔甲相比,最新型航天服的舒适已经不可以道里计。不用一分钟的时间,也不用别人帮忙,就可以穿好,相当自动化。现在将弗洛伊德密密包裹的这套mk5型,不论昼夜,即使发生月球上最恶劣的情况,都可以保护他。

在麦考斯博士的陪伴下,他走进了小小的气闸。等压缩机的振动逐渐停止,包住身体的航天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硬挺起来,他觉得自己被封在真空的寂静中。

这时,航天服里的无线电及时传来声音,驱散了寂静。

“压力状态没问题吧,弗洛伊德博士?呼吸正常吗?”

“是的,没问题。”

弗洛伊德的同伴很仔细地一一检查他航天服外面的各种仪表,然后说道:“好了,出发吧。”

外门打开,他们面前展开覆满沙尘的月球景观,在地球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弗洛伊德步履蹒跚、谨慎地跟着麦考斯走出了气闸。走起来并不困难。事实上,说来矛盾,航天服让他觉得抵达月球之后还没有如此自在过。航天服的额外重量,以及给他动作添加的一点阻力,多少制造了点地球重力的错觉。

他们到此才不过一个小时,外面的光景已经大不相同。虽然天上的星星和半个地球仍然光亮一如往常,但是一个晚上相当于地球上十四天的月球之夜,却几近结束。东方天边上,日冕的光辉像是场冒充的月出,接着,毫无预警地,高伸在弗洛伊德头顶一百英尺的无线电杆,随着接收到隐藏着的太阳的第一道光线,突然炽热得像是着了火。

他们等这个项目的主持人和他两名助理走出气闸,然后一起慢慢朝坑洞走去。等他们走到时,一弧难以承受的细细白热光,从东方地平线迸现。虽然月球转动缓慢,太阳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越过地平线,但星星都已经消失了。

坑洞还在阴暗中,不过坑口四周设置的泛光灯,把坑口内部照得通明。弗洛伊德沿着斜坡,慢慢朝那个黑色的长方形走下去。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敬畏,更有一种无助。这里,就在地球的门口,人类正面对一个可能永无解答的谜题。三百万年前,有某种东西打这里经过,留下这个目的不明、未知,甚至根本不可知的记号,然后又回到了他们的行星,或是恒星海之中。

弗洛伊德航天服里的无线电打断了他的幻想。“这里是专案主持人。请大家都往这边站一排,我们要拍几张照片。弗洛伊德博士,请您站中间——麦考斯博士,谢谢您。”

除了弗洛伊德之外,似乎没人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好笑的。坦白说,他必须承认自己非常高兴有人带照相机来了。现在这张照片一定深具历史价值,他自己也想要加洗几张。他希望透过航天服的头盔,自己的脸孔还清晰可见。

“谢谢各位。”摄影师说道。在巨石前面,他们有点不自在地摆了些姿势,摄影师也已经取了十来张的景。“我们会请基地的摄影部门把拷贝送给各位。”

然后,弗洛伊德才把全副精神转回那块黝黑的板子上。他慢慢地绕着板子走,从每一个角落端详,试着把它的奇特深刻地印在脑海里。他并没指望会发现任何东西,因为他知道没有一寸地方没有像放在显微镜底下一样地被仔细检查过。

现在,缓慢的太阳终于升过环形山的边缘,阳光几乎洒满了石板向东的那一整面。不过,黝黑的东西似乎把每一丝光线都吸收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光线从没存在过似的。

弗洛伊德想做个简单的实验。他站到巨石和太阳之间,想看看自己的影子怎样落在光滑的黑色板子上。影子完全无影无踪。这块石板上最少承受了十千瓦的强热,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定很快就煮熟了。

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东西从地球冰河期以来第一次得见天日,真是一番奇异的景象,弗洛伊德想道。接着他又在好奇这个东西之所以漆黑,是不是因为要吸收太阳能——当然,要的话是再理想不过。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谁会疯狂到把太阳能驱动的设备埋在地底二十英尺的地方?

他抬头看,地球在晨空中开始由圆而缺了。那儿的六十亿人口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有这场发现,等消息最后公布的时候,全世界到底会怎么反应?

政治和社会影响将无与伦比,任何具备一点真正智慧的人,任何视野稍微长远一点的人,都将发现自己的生活、价值观、哲学观要发生微妙的变化。就算tma-1里发现不了任何东西,而永远成为一个谜团,人类还是会知道,他们在宇宙里并不是仅有的存在。虽然人类和曾经立足这儿的他们错过了几百万年,但他们还是可能会回来,或者,就算他们不回来,也很可能还有其他的。从现在起,所有的未来都将包含这种可能性。

弗洛伊德的思绪在驰骋不已的当儿,他头盔里的扬声器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电子声音,好像收音机的报时信号由于电流太强而扭曲,极其刺耳。不由自主地,他隔着航天服想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耳朵,接着他恢复镇定,拼命去摸他接收器的增益控制。在他笨拙摸索的这阵子,天外又传来四次同样尖锐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静寂。

坑口里,所有人都站着,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所以这不是我的装备出了问题,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听到了这种尖锐刺耳的电子声音。

在黑暗中历经三百万年之后,tma-1终于迎接了月球上的黎明。

14聆听者

火星后方上亿英里之处,一片冷寂,人迹未至。“深太空监测者79号”在小行星纠缠交织的轨道间缓缓飘移。三年来,它承接的任务还没出过任何纰漏——这不能不归功于负责设计的美国科学家、负责建造的英国工程师,以及负责发射的俄罗斯技术人员。一台精细的蛛网状天线,截取通过的各种无线电波噪音。在过去远较单纯的年代,巴斯噶曾经天真地称之为“无尽太空之寂静”,现在则是毫无间断的噼啪、唏咝之声。辐射侦测器接收、分析从银河系以及更远的宇宙深处传来的宇宙线;中子和x光望远镜密切注意肉眼视力所及之外的奇异星辰;磁力计观察太阳风所产生的风暴——太阳以每小时百万英里的速度,将纤细的等离子喷向环绕它运行的行星表面。所有这一切,以及其他许多还没谈到的事情,都被“深太空监测者79号”耐心地记录在它澄澈的记忆里。

在许许多多的天线里(现在已经没有人惊叹这些天线的神奇了),有一根永远对准离太阳不太远的地方。如果这里有人观望的话,每隔几个月,可以看到远方这个目标——那是一颗灿烂的星球,邻近还有一颗光亮略弱的伴侣。不过多半时间,那颗星球都隐没在太阳的光亮中。

每隔二十四小时,观测器会把自己耐心储存的信息,整齐地汇聚成五分钟的脉冲,传送回遥远的地球。经过十五分钟之后,以光速前进的脉冲会抵达目的地。专门负责接收电波的机器会等在那里,把信号放大、记录,然后汇总到储藏在华盛顿、莫斯科和堪培拉的全球各个太空中心机房长达几千英里的磁带中。

第一颗人造卫星大约在五十年前进入轨道之后,从太空汹涌而下的信息脉冲难以计数。这些信息全都储存起来,以备有朝一日有助于知识之进展。这些原始素材中,要处理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但是谁也说不准十年、五十年甚或一百年后的科学家会想到要参考其中哪一点观察数据。因此,所有的信息都要存盘记录,堆放在空调恒温的储藏库里。为了避免意外损毁,还复制三份存放在三个中心。这才是人类真正的宝藏,比起那些锁在银行保险箱里、用处不大的黄金,这才是价值连城。

现在,“深太空监测者79号”注意到一种相当奇特的信号——一种很微弱,但是很清楚的扰动,如涟漪般传过太阳系,和它过去观察到的任何天然信号都大不相同。它自动地记下了方向、时间、强度,几个小时后,这个信息就会传回地球。

同样地,一天绕行火星两次的“轨道船m15号”,缓慢运行在黄道面上方的“高倾角探测器21号”,甚至“人造彗星5号”也都接收到了——“人造彗星5号”沿着一条远航一千年也到不了的轨道,往冥王星之后的太空荒野中航行而去。它们全都注意到那股突然干扰到仪器的奇异能量,也都及时自动回报给遥远的地球,储存到内存中。

这四部太空观测器,从相隔几百万英里的不同轨道,传来各自的信号。计算机也许察觉不到这四组特异信号之间的关联,不过等高达德中心的辐射预测员开始读他的晨间报告时,他一定会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太阳系里发生了很奇特的事情。

他只读到这段能量轨迹的片段,不过,等计算机把数据投射在“行星现况布告板”之后,这道轨迹将清楚明白,一如飞机横越无云天空所留下的水汽尾,一如初雪之后地上印出的一列脚印。某种非物质形态的能量,投射出喷雾状的辐射,仿佛高速赛艇的尾波,从月球的表面直往深远的星空而去。

威廉·卡克斯顿(williamcaxton,1422—1492),英国最早运用活版印刷的人;约翰内斯·古登堡(johannesgutenberg,1400—1468),西方活字印刷术发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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