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TMA-1

7特别航班

不论你离开地球多少次,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告诉自己,这种兴奋的感觉都不会消退。他去过火星一次、月亮三次,其他各式各样的太空站更是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就在即将起飞的时刻,他意识到一股升高的紧张,一种惊异、敬畏,当然,还有兴奋不安之情——这使得他比任何一个头一次接受太空洗礼的地球佬都高明不到哪里。

午夜向总统简报之后,他就搭上飞机从华盛顿赶来这里,现在正朝一个全世界最熟悉但也最令人兴奋的地方下降。沿着佛罗里达海岸,绵延达二十英里,横陈着太空时代最早两个世代的建设。往南边看,一闪一闪的红色警戒灯所勾勒出的,是“土星号”和“海王星号”巨大的火箭平台。把人类送上前往诸多行星之路的这两艘宇宙飞船,现在都进入历史了。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沐浴在探照灯下泛着光亮的银色高塔,是最后一架“土星五号”,近二十年来,这是一个全国性的纪念碑,以及朝圣之处。在不远的地方,森然映着夜空,像一座人造山似的庞然巨物,是“载具组装大楼”,仍是地球上最大的单栋建筑物。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属于过去了,他正在往未来飞去。随着飞机侧弯,弗洛伊德博士可以看到下方迷宫般的建筑群,接着是一条大跑道,然后是一条又宽又直、横越佛罗里达平坦地面的疤痕——这是一条巨大的多轨发射道。跑道尽头,在各种载具和支架的环绕下,一艘宇宙飞船在一片灯光下闪闪发亮,正准备跃入星空。由于速度和高度的急剧改变,弗洛伊德猛然失去了距离感,觉得自己好像在低头看一只在手电筒灯光下的小小银蛾。

然后,地面上那些忙碌奔跑的小身影,让他重新恢复了对宇宙飞船实际大小的感觉,光是窄窄的v字形两翼之间,就一定有两百英尺之宽。而那架巨大的载具,正在等着我呢——弗洛伊德心里想着,带点难以置信却又骄傲的感觉。就他所知,整趟任务只为了带一个人上月球,这还是头一次。

虽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但在他走向泛光灯照亮的“猎户三号”宇宙飞船的路上,还是有一群记者和摄影师拦截他,其中好几位一看就认得。身为“国家星际航行科学会”的主席,记者会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不过这可不是开记者会的时间和地方,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不要冒犯传播媒体还是很重要的。

“弗洛伊德博士吗?我是联合新闻的吉米·福斯特。可以就这次航行为我们说几句话吗?”

“非常抱歉——无可奉告。”

“不过今晚稍早的时候,你已经见过总统了吧?”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问道。

“噢——你好,麦克。我恐怕你被白白地从被窝里拖出来了。一切都无可奉告。”

“最起码,就月球上是不是爆发了传染病这一点,你能不能说一声‘是’或者‘不是’?”一名电视记者问。他一路快步跟着,努力把弗洛伊德的影像圈进手上的微型摄影机里。

“对不起。”弗洛伊德说着摇摇头。

“隔离检疫呢?”另一名记者问道,“还要持续多久?”

“仍然无可奉告。”

“弗洛伊德博士,”一名个子矮小、十分固执的女记者咄咄逼人地问道,“把月球的新闻这样全面封锁,到底有什么正当理由?是不是和政治情势相关?”

“哪来的政治情势?”弗洛伊德冷冷地反问。一阵奚落的笑声响起,接着一个人叫道:“博士,祝你一路顺风!”弗洛伊德挤进了登船平台的戒护区。

就他记忆所及,这个“情势”已经久得像是长期危机了。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世界就为两个问题所牵制,很讽刺的是,这两个问题又有互相抵消的倾向。

虽然节育方法便宜又可靠,并且由各大宗教所支持,但还是来得太晚,全世界人口已经多达六十亿——其中三分之一在东方国家。有些国家里,甚至立法限制每家最多只能有两个小孩,不过这些强制规定都证明了不可行。结果,每一个国家都食物短缺,甚至连美国都得挨过一些没有肉吃的日子。尽管很多人奋力开发海中农场,或是人工食品,但是根据预测,十五年内将会发生一场大规模的饥荒。

国际合作的需求虽然前所未有地紧急,但是和过去任何时期都一样,疆界依然无处不在。在一百万年的时间里,人类几乎没有去除多少逞凶斗狠的本能。沿着一些只有政治人物才注意得到的象征界线,三十八个核子强权带着好战的饥渴互相监视。他们所拥有的核弹吨数,已经足以把整个地球的表面去一层皮了。虽然很神奇地一直还没有人用过核子武器,不过这个局面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现在,基于一些高深莫测的动机,某些国家正在向一些贫穷小国家提供全套的配备:五十颗弹头外带火箭发射系统。开价不到两亿美元,而且条件好谈。

如某些观察家所言,也许他们只是想挽救自己在走下坡的经济,所以把一些过时的武器系统转化为现金。也许他们发明了极为先进的作战手段,所以不再需要这种玩具——谣传一阵子了,说他们能够经由卫星发射无线电波将人催眠,能够生产控制意识的病毒,甚至能够引发只有他们拥有独门解方的生化疾病遂行勒索。虽然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好玩的说法要不是宣传辞令,就是异想天开,然而就此置之不顾也不是安全之道。因此每当弗洛伊德从地球出发的时候都会好奇,等他回来的时候,地球到底还在不在。

他进入客舱的时候,仪容整洁的空姐迎上前来。“早安,弗洛伊德博士,我叫西蒙斯。非常荣幸能代表机长泰恩斯和副机长巴勒欢迎您登机。”

“谢谢。”弗洛伊德微笑着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空姐讲话,总要弄得像是机器人在导游。

“再过五分钟就要起飞了。”她说,一面指指可供二十人搭乘的空荡荡客舱。“请随便找个位子。不过如果您想看宇宙飞船进太空站的光景,泰恩斯机长建议您坐左手边前排靠窗的位子。”

“那就这样好了。”他一面回答,一面朝他们推荐的位置走去。空姐忙着照料他一会儿之后,就回到客舱后部她自己的小隔间了。

弗洛伊德在座位上坐好,调整腰部和双肩的安全带,把公文包也绑在了邻座上。过了一会儿,扬声器“啪”的一声轻轻打开了。“早安,”是西蒙斯的声音,“这是从肯尼迪中心到一号太空站的三号特别航班。”

看来,即使只为了这一名旅客,她也要坚持走完整个流程。听她执意这样说下去,弗洛伊德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的航行时间是五十五分钟。最高加速度为2g。我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会处于无重力状态。指示灯亮之前,请不要离开您的座位。”

弗洛伊德回头望去,高声说了一声:“谢谢。”他瞄到一个略带羞赧,但是十分可人的微笑。

他靠进座位,放松自己。据他估计,这一趟花的纳税人的钱,要稍微超出一百万。如果此行没有成果,他就要卷铺盖走人。不过,他随时都可以重回大学,继续先前中断的行星形成研究。

“自动倒数程序一切正常。”机长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响起,带着广播惯见的单调节奏,令人心安。“一分钟内起飞。”

如同往常,一分钟有如一个小时。弗洛伊德很清楚地感觉到旋绕在四周、正等待释放的巨大力量。在两艘火箭的燃料槽里,还有发射道的动力储存系统里,满蓄着相当于一枚核弹的能量。而所有这些能量的作用,不过是把他送到离地表区区两百英里的空中。

现在已经没那套五、四、三、二、一的玩意了,人的神经系统吃不消。

“十五秒后发射。如果现在开始深呼吸,您会比较舒服一些。”

这真是一种很好的心理,也是生理作用。随着发射道开始把上千吨重量抛向大西洋上空,弗洛伊德感觉到自己吸满了氧气,足以应付任何场面。

很难分得清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发射台升空的,不过等火箭的咆哮声突然加倍之后,弗洛伊德发现自己在座位的护垫里越陷越深。他知道第一节引擎已经启动了。他很想望望窗外,只是现在连转转头也很吃力,不过,也没有不适的感觉,事实上,加速的压力和发动机震人的巨响,令人进入一种十分亢奋的状态。他在耳鸣,血液在血管里跃动。几年以来,弗洛伊德从没觉得如此活力充沛。他又年轻了,他真想放声高歌——这点一定没有问题,因为现在谁也听不见。

这些感受很快消退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地球,以及他所热爱的一切。在那下方,有他的三个孩子,自从他太太十年前搭上那架飞往欧洲的致命班机后,三个孩子就没有了母亲。(十年了?不可能!不过也太……)也许,为了孩子,他真该再婚的……

压力和声音猛然减缓下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意识。客舱的扬声器里说道:“准备和下节火箭分离。分离!”接下来有阵轻微的颠簸,弗洛伊德突然想起看过达·芬奇的一段话,那段话挂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间办公室里。

大鸟将从大鸟的背上起飞,把荣耀归于它出生的巢。

好了,现在这只大鸟已经起飞了,超出达·芬奇的梦想,而它虚脱的同伴则又飞回地球。这节燃料用光的火箭,将划出一道长达一万英里的弧线滑入大气层,会因距离而加速,最后降落到肯尼迪中心。再过几个小时,经过保养并重新添加燃料,这节火箭又可以再把另一个同伴送往那片它本身永远也去不了的闪烁的寂静中。

现在我们要靠自己了,弗洛伊德想,离进入轨道还有一半的距离。等上节火箭启动,再度加速前进时,这次的推力已经柔和许多——他又感觉到和一般重力相差无几的状态。不过,要行走还不可能,因为要走向客舱前方就是走向“上方”。如果他真的脑袋不清到想离席一下,那一定马上就会摔到后舱的墙壁上。

由于宇宙飞船似乎是直立而上,这种情况令人有点晕头转向。在弗洛伊德眼里,因为他坐在客舱的最前方,所有座位像是钉在一面垂直在身体底下的墙上。他努力不去受这种难受的幻觉所影响,这时宇宙飞船外的黎明展开了。

不过几秒钟,他们便穿过层层艳红、粉红、金黄、澄蓝的雾纱,飞入白昼刺目的白光。虽然为了减低光线的强度,窗上都上了很重的色,穿射而进的阳光还是慢慢扫过客舱,有几分钟的时间,让弗洛伊德陷入半盲的状态。他现在进入太空了,不过根本没法去看星星。

他用双手护住眼睛,想从指缝间偷偷望出身旁的窗口。窗外飞船的后掠翼映着阳光,像是白热的金属般炽烈夺目。四周则是全然的黑暗。这片黑暗中一定满是星星,但是现在一颗也看不见。

重量逐渐在减轻,火箭减速下来,宇宙飞船缓缓地进入轨道。引擎的雷鸣先是减低为轻声的隆隆作响,接着化为低柔的咝咝声,再进入一片寂静。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弗洛伊德会从座位上飘起来,接着他的胃部也有这样的感觉了。他希望半个小时以前,一万英里之遥所吞下的药丸能发挥该有的作用。在他的工作生涯里只晕过一次宇宙飞船,但一次也就够了。

客舱扬声器里传来机长坚定又自信的声音:“请注意所有的0g规定。再过四十五分钟,我们就要对接一号太空站了。”

空姐沿着窄窄的走道,来到右边排得很密的座位旁。她的脚步有点轻飘飘的,双脚在地毯上像是上了胶一样,勉勉强强才能抬开。沿着座船通道和船顶,全程铺着一条亮黄色的尼龙搭扣地毯,她就一直走在这条地毯上。地毯和她便鞋的鞋跟上,都布满了无数细微的小钩子,以便像芒刺一样地钩挂在一起。为了在无重力状态下走路而做的这种设计,确实可以叫晕头转向的乘客放心许多。

“您要不要来点咖啡或茶,弗洛伊德博士?”她愉快地问道。

“不了,谢谢。”他微笑。每次不得不吸那些塑料吸管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婴儿。

他打开公文包,要拿出文件,空姐却仍然在他身边不安地徘徊。

“弗洛伊德博士,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他回答,一面抬眼从自己眼镜的上方望去。

“我未婚夫是个地质学家,在克拉维斯基地工作。”西蒙斯小姐谨慎地斟酌自己的用词,“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可真叫人难受。可能他离开了基地,联络不上。”

她摇摇头:“他要离开基地的时候都会告诉我。因为有那些谣言……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担心。月球上那些传染病,是真的吗?”

“就算有,也不必害怕。不要忘了,1998年那次变种流感病毒大流行的时候,我们就做过了一次隔离检疫。当时感染的人很多,不过没死人。我能说的真的只有这些。”他坚定地下了结论。

西蒙斯小姐开心地笑了笑,站直身体。

“不管怎么说,谢谢您,博士。很抱歉打搅您。”

“一点也不会。”他回答得很恳切,却不完全符合实情。接着他回头埋进自己忙不完的专业报告里,想要趁着最后时刻再冲刺一下这些平日积压的公事。

等他上了月球,就没时间读了。

8轨道会合

半个小时后,机长宣布:“我们要在十分钟之内对接太空站,请系好安全带。”

弗洛伊德放下文件,照做了。最后三百英里太空路程很颠簸,要继续阅读是自找麻烦。在火箭动力一阵阵爆发,来来回回推动宇宙飞船的过程里,最好闭上眼睛,放松自己。

几分钟后,一号太空站开始映入他的眼帘,不过数英里之遥。这个直径有三百码的圆盘,缓缓地转动着,太阳照在光亮的金属表面上,闪闪生辉。不远的地方,一架后掠型的季托夫五号宇宙飞船飘浮在同一条轨道里,紧靠在一旁的,是几乎呈球形的白羊座-1b。这是太空里负责粗重活儿的机器,有一边伸出四只粗粗短短的支脚,以便吸收降落月球时的震动。

猎户三号宇宙飞船从一条比较高的轨道降下,把太空站后方的地球也收进壮观的视野。从两百英里的高度,弗洛伊德可以看到很大一块非洲以及大西洋。遮盖的云雾不少,不过他还是可以辨认出黄金海岸蓝缘的外廓。

太空站的中心轴,带着延伸出来的靠接臂,正朝他们慢慢游来。不像太空站本身,这个中心轴并没有随着转动,或者应该说,它正朝相反方向转动,而其速率刚好与太空站本身转动的速率相同。这样,来访的宇宙飞船才能够接上太空站,把人员和货物送进去,而不会被拖着乱转。

很轻很轻地颠了一下之后,宇宙飞船连接上了太空站。外面有一点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短暂传来空气气压在调整平衡的咝咝声响。过了几秒钟,气闸门开了,一名穿着短袖衬衫、轻便贴身裤子的男人走进客舱。这身打扮几乎是太空站人员的工作制服了。

“很高兴见到您,弗洛伊德博士。我是尼克·米勒,太空站的安全人员。到穿梭机离开之前,我负责招呼您。”

他们握了握手。弗洛伊德朝那名空姐笑笑,说:“请替我向泰恩斯机长致意,谢谢他驾驶得如此平顺。也许回去的路上还可以再见到你们。”

他上一次处于无重力状态,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现在要在太空中恢复走路的感觉,还得一些时候,因此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抓着把手走过气闸,进入太空站中心轴的圆形大厅。这个圆形大厅到处都有护垫,四壁嵌着许多把手。弗洛伊德紧紧抓稳了一个把手,整个大厅开始旋转,转到配合上太空站本身的转动。

随着速度加快,重力形成一只只隐隐约约、如同鬼魅的手指抓住他,于是他慢慢飘向圆形的墙壁。现在他站在很奇妙的变成了弧形地板的墙上,轻轻地来回摇摆,像是澎湃浪潮里的水草。这时他已经受到太空站转动的离心力影响——虽然在离轴心这么近的地方,离心力还很弱,但是随着他逐渐往外走远,离心力就会一步步增强。

他跟着米勒从中央过境大厅走下一段弧形的楼梯。开始的时候他的重量太轻,因此不得不抓住把手,用力把自己压下去。直到进入这个转动的大圆盘的外层乘客休息区之后,他才获得足够的重量,近乎正常地四处走动。

上次来过之后,这个休息区已经重新装潢,也增添了一些新的设备。除了过去那些座椅、小桌子、餐厅和邮局之外,现在还多了一家理发厅、药局、电影院,还有一家纪念品商店,专卖月球和行星风光的照片及幻灯片,以及一些保证真品的宇宙飞船组件——这都是月球号探测器系列、漫游者号系列与勘测者号系列的组件,用塑料盒装得很整齐,价格则高得离谱。

“我们还要等一会儿,要不要来点什么?”米勒问道,“还得三十分钟才登机。”

“我想来一杯黑咖啡,两块糖。还有,我想打电话回地球。”

“没问题,博士。我去拿咖啡,电话在那边。”

电话亭很别致。离电话亭不过几码的地方,是一道关卡,有两个入口,一个上书“欢迎进入美国区”,一个写着“欢迎进入苏联区”。牌子下方,则是用英文、俄文、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写着的告示:

请准备好您的:

护照

签证

健康检查证明

通行许可

重量申报

不论进哪一道入口,一通过那道检验关卡之后,乘客就又可以任意走动在一起,因此,这件事情的象征意义还不算讨人厌。作那个区分,纯粹是为了行政手续上的方便。

确定了一下美国的区域代码还是81,弗洛伊德按下他家里十二位数字的电话号码,把他的多功能塑料信用卡放进插卡孔里,三十秒钟就接通了。

华盛顿还在沉睡之中,天亮还得好几个小时。不过他不会吵到任何人。他的管家睡醒后,会从录音机里收听到他的留言。

“弗莱明小姐,我是弗洛伊德博士。很抱歉我必须这么匆忙地离开。请你打个电话到我办公室,请他们去杜勒斯机场取一下我的车子,钥匙在资深飞行管制官拜利先生那儿。然后,再请你打个电话给谢维·蔡斯乡村俱乐部,留个话给他们的秘书。下个周末的网球比赛,我肯定没办法参加了。请帮我道个歉,我怕他们太指望我。然后打个电话给‘城中电子’,告诉他们如果我书房里那台录像机到……嗯,星期三还没修好的话,就请他们把那个烂东西收回去吧。”他喘口气,想想未来几天里还有没有什么危机或问题可能发生。

“你的现金如果不够用,请跟我办公室联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们也可以转达给我,不过我会很忙,不见得能回话。告诉孩子我爱他们,说我会尽可能赶快回来。噢,天啊,来了个我不想见的人——到了月球以后再看能不能打电话,再见。”

弗洛伊德试图从电话亭里躲开,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被发现了。穿过苏联区入口,朝他走来的,是苏联科学院的迪米特里·莫依斯维奇博士。

迪米特里是弗洛伊德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此时此地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也就是他。

9月球穿梭机

这名俄国天文学家高高瘦瘦,一头金发,没有皱纹的脸孔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五岁。由于月球这颗直径两千英里的石头,会遮断地球的电波,所以他最近十年时光都在月球的另一边建造一座巨型无线电观测所。

“啊哟,海伍德。”说着,他用力地与弗洛伊德握握手,“宇宙可真小。你好吗?还有你那几个可爱的宝贝?”

“都很好。”弗洛伊德亲切地回道,不过口气里有一点点心不在焉,“我们还经常谈起去年夏天你让我们多么快乐呢。”他为自己没法表现得更真诚一点而深感愧疚。去年迪米特里回访地球的时候,他们和这个俄国人在黑海边的敖德萨真的一起度了一周很棒的假期。

“你呢,我看你是要上去吧?”迪米特里问道。

“呃,没错——我再过半个小时就要起飞了。”弗洛伊德答道,“你认识米勒先生吗?”那位安全官已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咖啡的塑料杯,很有礼貌地站在一段距离之外。

“当然认识。不过,米勒先生,拜托扔掉你手上的东西吧。弗洛伊德博士再没有机会喝点像样的东西了,我们不要浪费这个机会。不,不,我一定要请客。”

他们跟着迪米特里走出主休息区,进入观景区,没一会儿就坐在一盏朦胧灯光下的桌旁,一面还可以看到移动的星空全景。一号太空站每一分钟转一圈,如此缓慢的转动就产生一股离心力,因而制造出一股相当于月亮的人工重力。有人发现:这是在地球重力和完全没有重力之间的一个很好的折中之道,何况,这也给要去月球的旅客一个适应的机会。

在几乎无形的窗户外,地球和星星在寂静中列阵前进。当下这一刻,太空站的这一边正好转到背向太阳,否则休息区里会一下子充满刺眼的阳光,根本没法望向外面。即使如此,几乎占了窗外半个天空的地球,还是非常明亮,一些光亮不及的星星,全都隐没了。

不过随着太空站在轨道上转向地球属于夜晚的那一面,地球正在暗淡下来。再过几分钟,地球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黑盘子,只点缀着城市的灯光。那时,宇宙就又重归星星所有了。

“好吧,”迪米特里开口了,他已经很快地灌下第一杯酒,正在把弄手里的第二杯,“美国区里的传染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这一趟我想过去看看,他们告诉我:‘不行,教授,很抱歉,在我们接到进一步通知之前,这里要彻底隔离。’我什么关系都使上了,都没有用。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弗洛伊德在心底咕哝起来。又来了,他告诉自己。越快登上穿梭机往月球出发,我就会越快乐。

“这个——这个隔离啊,纯粹是为了安全上的预防,”他字斟句酌地说道,“我们根本不确定到底是否需要。不过,我们也不认为应该冒任何风险。”

“可是到底是什么病呢?症状到底是什么?可能是来自外星吗?需不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医疗协助呢?”

“很抱歉,迪米特里,目前我们奉命不得透露任何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还可以处理。”

迪米特里嗯了一声,显然没有被说服多少。“我觉得很突兀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派你,一个天文学家,去月球视察一场传染病的问题呢?”

“我只是个前天文学家。我已经好几年不做任何实际研究了。现在我是个‘科学知识分子’,也就是说,我对任何事情都一窍不通。”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tma-1?”

米勒看来差点要被他的饮料呛住,弗洛伊德则沉着许多。他直视着老朋友,平静地说道:“tma-1?听起来好奇怪。你怎么听来的?”

“那就不要管了。”俄国人回了一记,“你瞒不了我。不过如果你碰上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希望不要等到不能收拾了才叫救命。”

米勒示意地看看手表。

“再过五分钟就要出发了,弗洛伊德博士,”他说,“我看我们要起身了。”

虽然他知道其实足足还有二十多分钟,弗洛伊德还是急急站了起来。太急了,忘了这里只有六分之一的重力。他及时抓住桌边,才没飘到空中。

“很高兴遇见你,迪米特里。”他说,虽然不完全是实情,“祝你平安回到地球。我一回去就打电话给你。”

等他们离开休息区,通过美国验照关卡的时候,弗洛伊德说道:“呼……好险。谢谢你帮我解围。”

“博士,你知道,”安全官说道,“我希望不要被他说中了。”

“说中什么?”

“说我们会碰上应付不了的事情。”

“我正想去一探究竟呢。”弗洛伊德毅然回道。

四十五分钟后,白羊座-1b登月船脱离了太空站。这儿的起飞不像在地球上需要那么多动力,搞得震天动地,低推力等离子喷气发动机朝太空喷出电离流之后,只发出一阵渺不可闻的鸣笛声。这股轻柔的推力持续了十五分钟以上,由于加速进行得十分温和,所以并不妨碍任何人在客舱里活动。不过等这一阵结束后,宇宙飞船就不像刚才还在太空站上那样和地球有任何关联了。这艘宇宙飞船已经挣脱重力的锁链,本身成为一颗独立又自由的行星,在其自有的轨道上绕着太阳旋转。

现在弗洛伊德一个人享用的这个客舱,原先是设计给三十名乘客的。看看四周这么多空座位,想到空乘和空姐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一个人,更不要提还有机长、副机长,以及两名工程师,实在很怪异。他想过去历史上大概不会有人接受过如此独家的服务,未来也极不可能。他想起一位名声不太好的主教,曾经有过这么一句挖苦的话:“现在教廷是我们的了,好好享受吧。”好了,他可以享受这趟旅程,以及无重力状态的快乐。因为没有了重力,所以他几乎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有人说,在太空中,你可能被吓坏,但不必操心。说得真是太对了。

空服人员看来是铁了心,一定要他足足吃满这趟旅程的二十五个小时,而他也不断地挡开一顿顿根本不想要的饮食。在无重力的情况下吃东西并不是大问题,这和早期航天员所恐惧的正好相反。他坐在一张一般的餐桌旁,桌上的盘子都用夹子扣住,和碰上风浪的船上情况一样。所有的菜都有些黏着的成分,以免离开盘碟,在客舱里四处飘荡。因此,牛排是用一种很浓的酱汁黏在盘子上,色拉也用很黏的色拉酱控制住。只要使点技巧、用点心,绝大部分的东西都可以安全地开怀享用,唯一不许的是热汤和非常脆的糕饼。当然,饮料是另一回事,所有的液体都必须装在可以挤压的塑料罐里。

厕所的设计,经过一整代无名英雄自动自发的研发,现在已经公认相当容易使用了。无重力状态开始没多久之后,弗洛伊德就亲自探查了一番。他走进一个小小的隔间里,它的配备和一般飞机厕所相同,只是照明的灯光红红的,让眼睛很难受也很不自在。隔间中有一个标示,以十分显著的字体印着这么一句话:

重要告示!

为了您自己的舒适,请仔细阅读以下指示!

弗洛伊德坐下来(就算在无重力状态下,大家还是习惯如此),把告示读了好几遍。确定上次旅程以来没有任何调整后,他按下“开始”钮。

不远处,一部电动马达转动起来,弗洛伊德觉得自己动了起来。就照说明所建议的,他闭上眼睛等待。过了一分钟,有轻轻的铃声响起,他睁开眼睛看看四周。

这时灯光转为柔和的白中带点粉红,更重要的是,他又处于重力状态下了。不过,隐隐约约的振动还是说明这是种伪造的重力状态,是整间厕所像旋转木马一样转动所产生出来的。弗洛伊德拿起一块香皂,看着它慢动作掉落下去。他判断现在的离心力大约是正常重力的四分之一。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可以确保所有的东西掉到一个正确的方向——这一点在这个地方最重要。

他按下停止/排出的按钮,又闭上眼睛。随着转动停止,重力也慢慢消失,铃声连续响了两下,红色的警示灯又亮了。接着厕所门卡进一个恰好的位置,让他滑出去进入客舱,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快黏在地毯上。他早已经没有无重力状态的新鲜感了,因此十分感激尼龙搭扣拖鞋可以让他能几乎正常走动。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看东西,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也太多了。等他读够了那些正式报告、备忘录,还有笔记之后,他就会把一个大开本的“新闻板”(newspad)插上宇宙飞船的信息回路,把地球上最新的报道扫描进来。他可以一条条地叫出全球各大重要电子报;比较重要的电子报的代码,他都记在脑子里,不必参考“新闻板”背后所列的代码表。转到显示器的短期内存,他可以停在电子报的首页上,然后很快地寻找重点新闻,标记他感兴趣的条目。每个条目都有两位数的索引,单击,邮票大小的四方形会放大到刚好占满整个屏幕,以便他舒适地阅读。读完了,他可以再重新按回完整的首页,另外选一条主题来仔细研读。

偶尔,弗洛伊德会好奇“新闻板”以及其背后的炫目科技,会不会已经到达了人类寻求完美沟通的极致。他在这遥远的太空之外,以每小时几千英里的速度飞快地离地球越来越远,但是却可以在百万分之几秒的时间里,读到任何他所喜欢的报纸头条。(当然,在电子时代,“报纸”这个词已经是过时的残留物。)内容都是每小时自动更新一次,因此就算一个人只会读英文版本,光是从新闻卫星吸收不断更新的信息流,也足以穷其一生之力。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系统还可以怎么改进,或是更方便。不过,照弗洛伊德的猜测,“新闻板”迟早还是会淘汰,被另外一个超出想象之外的东西所取代——就像“新闻板”本身对卡克斯顿(caxton)或古登堡来说也是不可想象的。

扫读这些小小的电子报头条,经常还会让人勾起一个想法。通信工具越了不起,其内容似乎就越琐碎、庸俗,或者说令人丧气。意外事件、犯罪事件、天灾人祸、冲突威胁、报忧不报喜的评论——亿万个散播进太空的字词里,关切的主题似乎仍然是这些。不过弗洛伊德也怀疑:这一切是否一定就代表糟糕?很早以前他就断定,乌托邦的报纸一定沉闷得要命。

机长和其他机组人员不时会走进客舱,和他讲几句话。他们对这位贵宾敬畏有加,对他的任务也毫无疑问地燃烧着好奇,不过却克己以礼,绝不发问,也不作任何旁敲侧击。

在他面前坦然自在的,只有那位娇小动人的空姐。弗洛伊德很快就打探出她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虽然已远离地球大气层,但她身上还带着那个仍然污染不多的岛屿的优雅及神秘。美丽的地球变成一弯蓝绿色的新月,衬着这样一幅背景,那位空姐在零重力状态下表演巴厘岛舞步,是他这趟旅程最奇特也最迷人的记忆。

有段睡觉时间。主舱的灯光熄灭时,弗洛伊德的双臂、双腿都用弹性束条绑紧,以免飘进空中。这个安排似乎很粗陋,不过,在零重力状态下,连这张没有衬垫的躺椅,也比地球上最豪华的床垫舒服。

绑好自己以后,弗洛伊德入睡的速度真是快得可以。不过,睡着睡着,他在一种朦胧又昏迷的状况下醒来一次,被四周奇异的景象彻底搞糊涂了。有那么一阵子,他以为自己置身在一盏光线昏暗的中国灯笼里——是其他隔间隐隐约约透过来的亮光给了他这个错觉。于是他很肯定,也很成功地说服自己:“睡吧,孩子。这不过就是一趟平常的月球之旅。”

他醒过来的时候,月球已经盘踞了半个天空,减速操作也要开始了。乘客区这边弯弯的墙上,是一面宽阔的弧形窗户。现在这面窗外看到的不再是逐渐接近的月球,而是一片开阔的天空,于是他走进了控制舱。在这里,通过后视电视屏幕,他可以看到最后阶段的降落。

逐渐接近的月球山丘,和地球上的可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白雪皑皑的顶峰,没有仿佛大地贴身衣服的绿色植物,也没有飘动的云朵。然而,在强烈对比的光影下,赋予这些山丘独有的奇特美感。地球上的美学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这里的世界,是由尘世以外的力量所塑形;这里经历的时间,是年轻又青翠的地球所没有遭遇过的——相对于这里,地球的冰河期可以说转眼才过,海洋迅速地起伏,山脉就像黎明前的晨雾般融解。这里的年代久远到不可思议,但是这里也并不算一个死去的世界,因为在此之前,月球其实从来也没有活过。

下降的飞船几乎正好介于日夜的分界线上,正下方则是一片锯齿状的阴影,以及一个个光亮、独立的山峰,正好捕捉到月球缓慢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就算有各种派得上用场的电子辅助仪器,要在这个地方降落还是太可怕了,不过他们正慢慢地飘开,朝着月球上属于夜晚的那边荡去。

随着他的眼睛逐渐习惯比较暗淡的光线,弗洛伊德看到这片暗夜大地也不是全然漆黑。有些鬼魅般的红光映照着,峰谷、平地都因而清晰可见。地球,这个对月球而言的月球,巨大而明亮,正朝这儿洒落一片光辉。

在机长的仪表板上,雷达屏幕闪动着各种灯光,计算机终端机上许多数字明明灭灭,计算着抵达月球的距离。喷气发动机已经开始轻柔而稳定地减速,但要等重力重新恢复,还有不止千里之遥要跨越。接下来似乎过了好几年的时间,月球才慢慢地扩占天空,太阳沉下地平线——终于,视野为一个巨大的环形山所占满。穿梭机朝环形山中央的群峰间降落,这时弗洛伊德突然注意到一个群峰附近有个明亮的光点以规律的节奏闪动。在地球上,这可能是机场的信号灯。弗洛伊德注视着这个光点,喉咙感到越来越紧。这是人类在月球上又建立了另一个据点的明证。

这时,环形山进一步扩大了不知多少——环形山四周的内缘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外,散布在里面比较小一点的环形山则开始看得出实际大小。有些小环形山,从太空的远处看来虽然很小,但实际面积宽达数英里,可以吞没好几座城市。

借着自动控制,穿梭机滑下星光闪烁的天空,朝光秃秃的地面落下——在近乎满月形状的地球余光下,这片秃地一片幽光。客舱里回响着喷气机的嗡嗡声和电子仪器的哔哔声,但现在有个说话的声音压过了这些。

“克拉维斯控制台呼叫十四号专机,你们降落得很棒。请手动检查起落架锁、液压,以及防震垫充气。”

机长按了各式各样的按钮,一些绿灯闪起,他回话了:“所有手动检查完毕。起落架锁、液压、防震垫,全部正常。”

“收到。”月球那边回答。接着降落在无声中继续进行。虽然双方仍然有许多交谈,但都是机器在进行,二元脉冲信号互相闪动,比起它们的制造者缓慢的思考速度,这些机器沟通的速度快了上千倍。

现在有些山峰已经高过穿梭机,离地面不过几千英尺了。那盏信号灯则像颗灿烂的明星,继续在一群低矮的建筑物和怪异的交通工具上方稳定地闪烁。在这段降落的最后阶段,喷气机似乎在演奏一些奇异的音调——搏动时强时弱,对推力作最后的细微调整。

突然,一股回旋而起的灰尘遮住了一切,喷气机作最后一次喷射,穿梭机非常轻微地晃动着,像是在一道小波浪中轻轻摇动的小船。又过了几分钟,弗洛伊德才真正接受了现在弥漫在身边的寂静,以及抓住他四肢的微弱重力。

在没有任何意外,稍微超过一天的时间里,他完成了人类梦想了两千年的不可思议之旅。经过一趟正常、例行的飞行之后,他在月球上降落了。

10克拉维斯基地

克拉维斯位于南部高地的中央,直径一百五十英里,是月球表面视线所及的第二大环形山。这个环形山年代久远,历经长期火山运动,再加上受到太空里的小行星轰炸,环形山的内缘和谷底都满目疮痍。不过,从上次小行星带来残骸撞击内行星,形成这里的坑洞以来,月球已经享受了五亿年的宁静。

直到现在,克拉维斯环形山的地表和地底才又新出现了一些奇异的骚动,人类正在这儿建立他们在月球上第一个永久桥头堡。紧急的时候,克拉维斯基地可以完全自给自足。所有维生物资,都可以就地取石,通过压碎、加热、化学处理来提炼。氢、氧、碳、氮、磷以及其他大多元素,都可以在月球内部找到——只要有人知道去哪里找的话。

克拉维斯基地是个封闭系统,像个具体而微的小地球,所有维生所需的化学物质都能再生使用。空气经过一间巨大的“温室”来净化,这间圆形的大屋子建在月球表面的下方,屋顶正好紧挨着地表。夜里用强灯,白天用滤过的阳光,一亩亩粗短而青翠的植物生长在温暖又湿润的环境里。这些都是特别变种的植物,主要目的是用来补充空气中的氧,次要作用才是充当食物。

更多食物则是通过化学处理系统及藻类培育得来。长达好几码的透明塑料管里,旋转着绿绿的藻类,虽然对老饕而言不具任何吸引力,生化学家却可以转变为各种只有专家才能分辨真假的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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