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瞄准中心点,”布雷洛夫斯基说道,“请不要乱插手,等一下发生什么事也不要大惊小怪。”
啊?他是什么意思?库努一面问自己,一面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大惊小怪。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不到五秒钟内发生的。布雷洛夫斯基在扫帚柄上按了一下机关,它立即暴长到四米,刚好顶到迎面而来的宇宙飞船。扫帚柄开始压缩,它内部的弹簧吸收了布雷洛夫斯基不小的动量;但正如库努原先所料,布雷洛夫斯基并没有在天线基座旁停下来。扫帚柄瞬间再度伸长,将俄国人从发现号反弹回来,反弹的速度几乎与刚才的接近速度一样快。他在库努近旁一闪而过,只差几厘米就相撞了。目瞪口呆的库努只记得在那一瞬间,瞥见布雷洛夫斯基那露出满口白牙的得意笑容。
一秒钟之后,两人之间的绳索紧绷了一下,两人的动量互动的结果,产生了一阵突然的减速。他们原先的速度刚好完全抵销,因此两人相对于发现号几乎完全静止。库努只消伸手抓住可握的地方,很轻易地就将两人一起拉了进去。
“你有没有玩过‘俄罗斯轮盘赌’?”库努恢复正常呼吸后问道。
“没有——那是什么?”
“我一定要找时间教教你,它对治疗无聊跟刚才这个一样有效。”
“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沃尔特,就是马克斯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鲁坚科医师的声音显得好像很震惊。库努决定不予回应,因为这些俄国佬有时候听不懂他独特的幽默。“你休想探我口风!”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不想让她听到。
现在,他们已经紧紧地抓住宇宙飞船的外壳,库努不再感觉到它在旋转,尤其是当他把目光固定在眼前不远处的金属片上时。有一道梯子从这里沿着发现号修长的外壳延伸出去,这是他的下一目标。梯子的另一端是一个球形的司令舱,虽然他很清楚它的距离只有五十米,感觉上却好像有好几光年那么远。
“我走前面,”布雷洛夫斯基一边说着,一边将连接两人的绳索收紧,“记住,从这里开始一路都是下坡。但这没问题,你用一只手就可以抓牢了。即使在最底下,重力也不过是十分之一个g而已,可说是一个……你们英语怎么说?——鸡屎(chickenshit)。”
“我猜你的意思是小数目(chickenfeed)吧。不过假如你认为这两个字差不多的话,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我最不喜欢下错阶梯上错路——即使在零星重力下。”
库努心里明白,现在很需要说些谑而不虐的俏皮话来调剂一下,否则即将面临的未知和危险会让他受不了。看看他目前的处境,离家十亿公里,即将进入太空探险史上最有名的弃船。曾经有一家媒体把发现号称作“太空玛丽·赛勒斯特号”,确实是个不坏的比喻。除此之外,他的处境还有许多独特的地方。比如说,即使他想忘却占满半个天空、梦魇般的艾奥,但有一件事却一直提醒他这个梦魇是挥之不去的——每次触到梯子的横条时,他的手套都会刮下一层薄薄的硫黄粉末。
当然,布雷洛夫斯基说得很对,宇宙飞船转动所产生的重力很容易对付。渐渐习惯以后,他甚至喜欢上这个重力给他的方向感。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发现号上巨大的、颜色斑驳的球形结构,也就是舰上的控制舱及维生系统舱。而在几米之外有个紧急逃生舱口;库努立刻认出,那正是当年鲍曼闯入舰上与哈尔摊牌的那个舱口。
“希望我们进得去,”布雷洛夫斯基喃喃自语,“要是大老远跑到这里再进不去,那就太倒霉了。”
他刮掉覆盖在显示气闸状态的面板上的硫黄。
“没反应,正如我所料。要不要试试控制按钮?”
“试试也无妨,但恐怕也没用。”
“没错。那么,这儿有一个手动的……”
他们打开一个与墙的曲率非常密合的盖子,呆呆地看着一缕轻烟冒出来,带着一张小纸片飘散于真空中。那上面有某种重要信息吗?他们恐怕永远无法得知,因为那张纸片已经一路翻滚飘远了,最后消失在众星之前的一片黑暗中。
布雷洛夫斯基不停地转动那个手动控制杆,感觉上转了很久,终于将黑漆漆的、毫不起眼的气闸完全打开。库努本来希望里面的紧急照明灯还管用,但事与愿违。
“现在你是头儿了,沃尔特。欢迎我们踏上美国领土。”
不过,当库努爬进去用头盔灯照了一圈以后,发现里面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欢迎他们的迹象。他极目四望,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不然你希望怎样?他有点生气地自问。
用手动关门比开门时还要费劲费时,但在宇宙飞船重新获得动力之前,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在舱门封闭的前一刻,库努冒险瞥了一眼舱外的疯狂景象。
一面闪烁着蓝色光的湖泊在艾奥的赤道附近出现,他很确定几个钟头以前还没这个东西。湖的边缘闪耀着鲜黄色的火焰,那是钠元素燃烧时特有的颜色。同时,整个夜景都笼罩在一片鬼魅似的、由等离子放电所产生的辉光里。
这些就是他们未来的噩梦。如果这还不够看的话,一位超自然的疯狂艺术家将为他们添上一笔:一支巨大的弯角从艾奥的火坑群中冒出来,向上插入漆黑的夜空中,就像垂死的斗牛士在最后一刻瞥见将取他性命的牛角。
新月形的木星正缓缓升起,而发现号和列昂诺夫号正在同样的轨道上一路奔向它。
18救援
从外部舱口关上的那一刻开始,两人的角色就产生了微妙的逆转。发现号内部一片漆黑,纵横交错的走廊和通道如迷宫一般,但是对库努而言就如同回到家一样,而布雷洛夫斯基则是格格不入,到处都觉得不自在。理论上来说,布雷洛夫斯基知道这艘宇宙飞船的每一个细节,但那只是从研究设计图学来的。库努则相反,他亲自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在施工中的发现号姐妹舰上工作,甚至可以蒙着眼睛在舰上随处走动而不会迷路。
刚开始,他们的前进非常困难,因为宇宙飞船的这个区域是为零重力状况而设计的;但现在由于整艘宇宙飞船漫无目的地翻滚,产生了一个非自然重力。这力道虽小,但似乎总是出现在最让人不方便的方向。
库努在一条通道里滑行了好几米才抓稳身体,不由得喃喃抱怨起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快想办法让这该死的旋转停下来。但是这非要有动力不可。我只希望鲍曼在弃船以前没把舰上所有的系统弄坏。”
“你确信他弃船了?也许他有打算要回来。”
“也许你说对了,但我从不认为我们可以得知真相。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他们来到分离舱停放处,也可说是发现号的“舱库”;通常会停放三艘球形的单人操作飞行舱,用来从事各种舰外活动。目前只有三号舱还在。一号舱在神秘的意外事件中撞死普尔后毁了;二号舱被鲍曼开走了,目前不知道在哪里。
舱库里的架上还挂着两套没有头盔的航天服,看起来像两具无头尸,令人毛骨悚然。连没有想象力的人都会心里发毛,更何况布雷洛夫斯基的想象力特别夸张,仿佛看到一大群狰狞的鬼怪住在里面。
说来有点遗憾,但也是意料之中,在这节骨眼上,库努不经大脑的幽默常常会伤人。
“马克斯,”他装出一本正经的音调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千万别去追舰上那只猫。”
布雷洛夫斯基愣了几毫秒,几乎要说:“我希望你别提这个,沃尔特。”但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是被人发现这个弱点就糟糕了,于是他马上改口:“我真想会会那个把这部电影摆在舰上图书室的白痴!”
“可能是卡特琳娜吧,用来测试每个人的心理平衡状态。不过我记得上个星期放映的时候,你还笑得前仰后合呢。”
布雷洛夫斯基不作声,库努说得没错。但是当时是在又暖又亮的列昂诺夫号上,周围又有许多朋友;哪像这艘黑漆漆的、冷冰冰的、鬼影幢幢的弃船。一个人无论多么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会想象一群狰狞的外星怪兽在那些通道里爬来爬去,见人就一口吞下。
这都是你害的,我的好祖母(愿西伯利亚的冻土轻轻地覆盖着你的灵骨)——我真希望你没在我脑海里灌输那么多鬼故事。现在只要我闭上眼睛,仍然会看到那个双脚瘦如鸡爪的雅加婆婆站在森林里的空地上……
别瞎想了。我是个年轻有为的工程师,正面对一生中最艰巨的技术挑战,绝对不能让这个美国朋友看出我是个胆小鬼……
舰上各种噪音也无法祛除鬼影幢幢的感觉。它们虽然都非常小声,只有最有经验的航天员才能从航天服的窸窣声中分辨出来,但对习惯在极端安静环境中工作的布雷洛夫斯基而言,这些噪音就有够他心惊胆战了,虽然他明知道那些偶然的咯吱声是宇宙飞船翻滚时由于热膨胀产生的。这里的太阳虽然很微弱,但宇宙飞船的向日面与背日面的温差还是相当大。
即使是他穿惯的航天服也开始感觉不对劲,原因是外面开始有压力存在了。作用在关节处的力道在微妙地改变,因此他无法正确地判断他的各种动作。我变成一个菜鸟了,一切都要从头训练起,他不太高兴地告诉自己。懊恼也没有用,找些有意义的事做做吧……
“沃尔特,我想测试一下舱里的空气。”
“压力还好,温度——哇!——零下一百零五摄氏度!”
“有如令人神清气爽的俄国冬天。没关系,我航天服里面的空气可以抵挡最严酷的低温。”
“那好,开始测试。不过让我用灯照你的脸,看看你的脸有没有被冻得发紫。还有,保持通话。”
布雷洛夫斯基把面罩打开,往上掀起。他打了个寒战,感觉上好像有许多根冰冷的手指头在摸他的脸颊。他先谨慎地嗅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好冰——不过我的肺还受得了。嗯,好像有股怪味道,什么东西发霉或腐烂的味道——哦不!”
布雷洛夫斯基脸色一阵发白,赶紧合上面罩。
“什么事,马克斯?”库努真切焦急地问道。布雷洛夫斯基没有回答,似乎正尝试恢复镇静。但事实上,他差点吐了出来。在航天服里面呕吐是件很危险的事,通常会导致可怕甚至致命的后果。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库努开口安慰他:“我知道了,但我确定你看错了。普尔已经死在外头。鲍曼也报告说……他已经把死在低温舱里的人弹射出去了——我们确定他已经这么做了。所以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在,况且这里又这么冷。”他本来想加一句“像太平间”,但及时吞了回去。
“不过,假设……”布雷洛夫斯基虚弱地说道,“我只是假设,有可能鲍曼想办法回到这里,然后死在了这里。”
经过一段更长的静默之后,库努缓慢地打开面罩。当冰冻的空气闯入他的肺部时,他打了一个寒战;接着,他又嫌恶地皱了一下鼻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的想象力太夸张了。我打赌这味道八成来自那条通道。可能是有块肉在宇宙飞船冷却以前坏掉了,而当时鲍曼因为急着离开,所以没有把它处理掉。你知道,单身汉的公寓都是这种味道。”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愿如此。”
“应该没错。即使有错……管它呢,那又有什么差别?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马克斯。即使鲍曼还在这里,那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你说对吧,卡特琳娜?”
没听到主治医师的回应,他们太深入舰身,无线电波已经传不到。现在他们要靠自己了。还好,布雷洛夫斯基的精神很快恢复过来。他觉得和库努一起工作是个荣幸,这位美国工程师有时候让人觉得还挺温馨、挺好相处的。不过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够犀利与冷静。
他俩将要通力合作,将发现号救活。并且,可能的话,将它救回地球。
19风车行动
突然间,发现号像圣诞树般亮了起来,导航灯和舰内部所有的灯光全亮了;列昂诺夫号上爆出一阵欢呼声,声音之大似乎可以穿过两舰之间的真空传过去。可是不知怎么了,灯又突然全熄,欢呼声变成无奈的叹息。
半个小时毫无动静之后,发现号飞行甲板上的观测窗里又闪起柔和的暗红色灯光。几分钟之后,可以看到库努和布雷洛夫斯基在里面走动,不过窗上的一层硫黄粉末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哈啰!马克斯、沃尔特,听得到吗?”奥尔洛娃呼叫道。两个身影同时挥了挥手,但没有其他的回答,显然他们很忙,没时间闲聊。列昂诺夫号上的人只有耐心等候。只见各式各样的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舱库”的三扇门当中,有一扇开了又突然关上,主天线也稍微动了一下,转了十度左右。
“哈啰!列昂诺夫号,”库努终于说话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但是我们真的太忙了。
“现在根据我们初步看到的做个简短的评估报告。这艘船的状况比我预期的好很多。外壳完整无缺,几乎没有漏气现象。气压为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五,非常适合呼吸,但需要全面换气,因为里面臭死了。
“最棒的消息是整套动力系统都还好。主反应器很稳定,所有电源情况良好。几乎所有电路的保险开关都关掉了,可能是自动跳电,或者是鲍曼离开之前关掉的,因此所有重要设备都没烧毁。不过在恢复所有动力之前,我们要花很大的功夫检查每一处地方。”
“那要花多少时间呢?至少把最基本的系统搞定的话,例如维生系统、推进系统?”
“很难说,舰长。我们离坠毁还有多久?”
“目前估计至少在十天以后,但是你知道会有增减。”
“嗯,假如没有重大意外的话,我们可以在一个星期内将发现号拖离这个鬼门关,到达一个稳定的轨道上。”
“需要什么协助吗?”
“不用吧,我和马克斯就够了。我们马上要进去旋转区里检查所有的轴承,希望尽快让它转动起来。”
“请原谅,沃尔特,这有那么重要吗?有重力当然很好,但我们一段时间没有重力也过得去啊。”
“我并不特别偏爱重力,但是舰上有一点重力的话会比较方便。假如我们让旋转区动起来,就可以消除这艘宇宙飞船的自旋,也就是说,停止它的翻滚。然后我们可以把两艘宇宙飞船的气闸连接起来,就不用跑到舰外去了。这样的话,以后做任何事情都会事半功倍。”
“好主意,沃尔特,但你不会是要把我的飞船跟那个……风车连起来吧。万一转轴出现故障和旋转区卡住了呢?那会把我们都撕成碎片。”
“同意。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尽快再向你报告。”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忙完之后,库努和布雷洛夫斯基都累得在航天服里睡着了;不过他们已经完全巡视过发现号的每一个角落,并未发现有什么大问题。航天局和国务院接到这份初步报告之后,都松了一口气;于是他们振振有词地宣布说,发现号不是一艘弃船,而是一艘“暂时除役的美国宇宙飞船”。现在,修缮工作必须马上展开。
动力恢复之后的首要问题就是空气。即使舰内完全清理干净,也无法去除那个臭味。库努原先的判断是正确的,臭味是来自腐败的食物,因为冷藏室坏了;他还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说,这臭味闻起来还挺浪漫的。“我只要闭起眼睛,”他声称,“就仿佛回到旧日的捕鲸船上。你能想象裴廓德号上是什么味道吗?”
经过一番检视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发现号并未如预期的那么神秘。问题也终于解决了,至少已经减少到可控制的范围之内。舰内的空气已经完全换新。他们很幸运,贮存罐里仍存有足够的空气可用。
另一条好消息是,回程所需的燃料有百分之九十都在。当初不用氢气而选用液氨作为等离子驱动机的燃料,现在看起来是很正确的选择。氢气虽然效率比较高,但容易蒸发而散逸于太空中,即使燃料罐有绝缘设计,外面的温度也很低,但恐怕在好几年前就统统漏光了。而现在燃料罐里的氨仍然很安全地保持在液态,足够供宇宙飞船返回地球所需,或至少可以返回到月球的轨道上。
或许当务之急,是将发现号的自旋停止下来,才有办法加以控制。科瓦廖夫将库努和布雷洛夫斯基比喻为堂·吉诃德和跟班桑丘,并且希望他们这次挑战风车的壮举能够圆满成功。
他们很小心地将动力输入到旋转区的发动机,这个巨型圆柱重新有了速度,将当初转移到宇宙飞船的旋转动量重新吸收回来。经过一番复杂的调整动作之后,宇宙飞船的翻滚终于几近停止。剩下最后一点小滚动则以姿态控制器的喷射气流消除。现在两艘宇宙飞船静止并排着,短小的列昂诺夫号和修长的发现号比起来,便相形见绌了。
现在两船之间的往返变得安全又容易,但奥尔洛娃舰长仍然不同意做实际的连接。每个人都赞成这个决定,因为艾奥越逼越近,好不容易刚刚救活的发现号随时有可能被迫再度放弃。
尽管他们已经知道发现号轨道逐渐减缩的原因,仍然于事无补。每次发现号通过木星与艾奥之间时,都会扫过连接两者之间的“磁流管”,这个无形的磁流管里有庞大的电流来回流动。宇宙飞船上感应出来的涡电流会使得它不断减慢,每绕行一圈就减慢一次。
至于宇宙飞船何时会撞毁,目前颇难预测,因为磁流管里的电流大小和木星本身一样变化莫测。有时会突然出现一股大电流,在艾奥上引发一阵光电风暴;这个时候,宇宙飞船可能会损失好几公里的高度,同时温度会显著升高,连舰上的温度控制系统都无法应付。
这在物理学上都很容易解释,但在知道之前,这些预料之外的现象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吃惊和害怕。任何形式的刹车都会生热,在列昂诺夫号和发现号的船壳上所感应到的大电流,让它们瞬间变成低功率的电炉。这几年来,发现号就这样一直被加热和冷却,难怪里面的食物会坏掉。
令人望而生厌的艾奥,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医学课本上的插图,而且距离越来越近,只剩下五百公里了。库努拼命地试着启动主驱动机,而列昂诺夫号则保持安全距离静观其变。
当发现号获得速度时,并不像旧式的化学火箭那样有任何烟或火出现——只见它和列昂诺夫号的距离逐渐拉开。经过几个钟头的缓慢操作,两艘宇宙飞船都已经上升了约一千公里。现在有时间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并且计划下一阶段的任务。
“你表现得很好,沃尔特,”主治医师鲁坚科一边说着,一边用丰满的手臂抱了一下精疲力竭的库努,“我们都为你骄傲。”
她假装不经意地打开一个小胶囊放在他的鼻下。二十四小时后他才会愤怒并且饥肠辘辘地醒过来。
20断头台
“这是什么?”库努抓起一个小小的装置,有点嫌恶地问道,“老鼠的断头台?”
“描述得不错,不过我要捉只更大的。”弗洛伊德指着显示屏上闪动的指示箭头,上面是一个复杂的电路图。
“看到这条线没有?”
“嗯——主电源供应线。然后呢?”
“从这个接点可以进入哈尔的中央处理器。我要你把这个小玩意装在这条大缆线后面。这个地方,不特别找是找不到的。”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遥控装置,有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随时将哈尔断电。很精巧,而且做成一个绝缘的薄片,以防触发时出现短路。这玩意是哪里做的?中情局?”
“别管这个了。遥控器在我房间里,就是我经常放在桌上的那个红色计算器。按入九个九,取平方根,然后按int键。就这样。我不确定有效距离有多远,试试看才知道。不过,只要列昂诺夫号与发现号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三公里,我们就不用担心哈尔再发狂了。”
“这件事你打算告诉谁?”
“嗯,我唯一不想告知的人是钱德拉。”
“我想也是。”
“不过人多嘴杂,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打算告诉塔尼娅有这回事,而在紧急状况下,你可以教她如何操作。”
“什么样的紧急状况?”
“这个问题可不太聪明,沃尔特。假如我知道的话,我就不需要这鬼东西了。”
“也对。那你要我什么时候装上这个秘密的‘哈尔克星’?”
“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趁钱德拉睡觉的时候。”
“你开玩笑吧?我想他整晚不睡觉。他现在像个照顾病儿的妈妈。”
“嗯,他偶尔还是必须回列昂诺夫号吃饭吧。”
“告诉你一个消息。他上次去发现号的时候,在航天服上绑了一小袋米。搞不好他准备要在那边待上好几个星期。”
“看来我们只好动用卡特琳娜著名的迷魂药了。上次你已经领教过了,不是吗?”
库努显然在拿钱德拉开玩笑,虽然旁人看不出来,因为他经常会语出惊人而面不改色。但至少弗洛伊德看得出来。那些俄国人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了解这件事,之后为求自保,他们总是先笑了再说,不管库努是否真的在开玩笑。
幸好,自从上次弗洛伊德在出发的航天飞机上第一次听到之后,他的笑声已经大大减少了;而且在那个场合,显然是有酒精助兴。这次为庆祝列昂诺夫号与发现号成功会合所举办的派对上,他本来很期待再借酒装疯一下。不过,这一次他虽然也喝了不少,但刻意保持了清醒——和舰长奥尔洛娃一样清醒。
他很清醒地执行弗洛伊德交代他的任务。打从地球一路上来,他一直都只是个乘客。现在,他已经升格为正式人员了。
21哈尔复活
我们正要去叫醒一个熟睡中的巨怪,弗洛伊德告诉自己,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哈尔对我们的出现会有什么反应呢?他记得过去的事情吗?他会对我们表现友善还是敌意呢?
当他跟在钱德拉背后飘进发现号飞行甲板上的零重力环境时,弗洛伊德心里一直都离不开那个断头开关——几个小时前刚刚安装和测试完毕。无线电遥控器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现在就把它带在身上让他觉得有点傻。现阶段,哈尔还没和舰上任何运行回路联机。即使将他重启,充其量也只是仅有大脑而无四肢,虽然可能有感知。他可能会与外界沟通,但无法付诸行动。正如库努说的:“他再怎么耍狠也就只是骂人而已。”
“我已经准备好做初步的测试,舰长。”钱德拉说,“所有缺少的模块都已经替换,而且诊断程序也运行了所有回路。一切显示正常,至少就目前测试的层面而言。”
舰长奥尔洛娃瞄了弗洛伊德一眼,他微微点个头。从一开始钱德拉就一直坚持,这个极为重要的场合只准三个人参与;不过很显然,即使观众这么少,仍然不受欢迎。
“很好,钱德拉博士。”向来一板一眼的舰长马上说道,“弗洛伊德博士已经批准,我本人也不反对。”
“让我解释一下,”钱德拉颇不以为然地说道,“他的声音辨识和语音合成中枢都已经损坏了。我们必须从头教起。还好,他的学习速度是人类的好几百万倍。”
钱德拉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出十几个互相没有关联的字,每打出一个字,他就接着很仔细地念出来。扩音器里立刻重复播出这些字,但音调呆滞、机械,没有任何智慧的感觉,像失真的回音一样。这不像以前的哈尔,弗洛伊德心想,不比那些我们小时候十分好奇的、最原始的说话娃娃强多少。
钱德拉按下重复键,扩音器再次回放同一串字,但声音质量已有明显的改善,虽然大家听得出来那不是真人讲出来的。
“我给他的这几个字包含了英语的基本语音要素,只要再重复改进十次,他的音调就差不多可以了。不过我手边没有适当的设备好好地帮他治疗一下。”
“治疗?”弗洛伊德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呃,他脑部受损?”
“不是!”钱德拉回答,“所有逻辑回路都完全没问题,只是声音输出部分有缺陷,但可以逐步改善。为避免误解,最好每句话都有视觉显示器作辅助对照;而且对他讲话的时候,发音要准确一点。”
弗洛伊德向奥尔洛娃舰长苦笑一下,然后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这里一大堆俄国腔怎么办?”
“我想奥尔洛娃舰长和科瓦廖夫博士应该不成问题。至于其他的人——嗯,我们得分别测试才知道。通不过测试的只好用键盘了。”
“看起来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目前就只有你需要与他沟通。对吧,舰长?”
“正是。”
钱德拉博士轻轻点几下头表示了解,手指头继续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快速显示出一大堆的文字和符号,其速度之快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也许钱德拉有惊人的记忆,可以过目不忘。
当弗洛伊德和奥尔洛娃正要离开这位浑然忘我的科学家时,钱德拉突然回过神来,举起一只手像是在警告或期望什么。相对于刚才的快动作,他有点迟疑地拨回锁定杆,并且按下唯一的一个键。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操作台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不再是机械地模仿人类语音。这里面已经有智慧、知觉和自我意识的成分——虽然还在最初级的层次。
“早安,钱德拉博士。我是哈尔。我已经准备好上我的第一课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两位旁观者离开了甲板。
弗洛伊德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钱德拉博士则哭了起来。
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凯撒大帝》。
原文为feetfirst,也有“先死一步”之意。——译注
原文为crawlingdownladdersthewrongwayup,有“逢迎拍马以求晋升”之意。——译注
玛丽·赛勒斯特号(marieceleste),1872年在葡萄牙亚速尔群岛发现的一艘双桅船,发现时正全速航行,船上物品完好,但空无一人。
裴廓德号(pequod),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melville,1819—1891)所著小说《白鲸》中的捕鲸船。
作者“阿瑟·克拉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