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发现号

12下坡狂奔

终于,宇宙飞船开始加速,像下坡一样向木星狂奔而去。它早已掠过无重力区的四颗外围小卫星——希诺佩(木卫九)、帕西法厄(木卫八)、阿南刻(木卫十二)和加尔尼(木卫十一)——这四颗卫星各自在离心率很夸张的轨道上摇摇摆摆地逆向运行。它们的形状都很不规则;毫无疑问,它们都是被木星捕获的小行星,其中最大的只有三十公里长,上面崎岖的碎裂岩石除了行星地质学家之外,没有人会感兴趣。它们的归属问题一直在太阳与木星之间犹豫不决,不过将来有一天,太阳会完全把它们捕获回去的。

另外一组的四颗卫星——伊拉拉(木卫七)、莱西萨(木卫十)、希玛利亚(木卫六)和勒达(木卫十三)——则会留在木星身边。它们与木星的距离只有前一组的一半;它们彼此靠得很近,轨道也几乎共平面。有人认为它们是由同一个天体分离出来的,如果此说正确,那么原来的天体最多不超过一百公里长。

当舰上人员看到这四颗卫星时,都像看到老朋友般欣喜若狂——虽然只有加尔尼和勒达比较近,肉眼即可看到其圆盘结构。这里是经历长途航行之后首度见到的陆地——可说是木星外海的岛屿。最后的几个小时逐渐逼近,整个任务最重要的阶段即将到来:进入木星大气层。

这时候的木星看起来已经比地球上空的月亮更大,内围几颗较大的卫星也清晰可见。每颗卫星都有明显的圆盘结构和特殊的颜色;不过距离都还很远,看不出任何细部特征。它们亘古的芭蕾舞表演——时而隐身在木星背后,时而复出向日面,以自身的影子为舞伴,优雅地掠过木星前方——永远是最叫座的节目。自从四个世纪以前被伽利略首度发现之后,不知多少天文学家为之着迷。不过,列昂诺夫号上的全体人员是唯一用肉眼欣赏到这场表演的人。

下棋的人早就下腻了,现在,没当值的人员有的看望远镜,有的认真交谈,有的听音乐,但通常都会一边注视着窗外的美景。同时,舰上有一对恋人正打得火热:布雷洛夫斯基和泽尼娅常常同时不见人影,这变成大伙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

他们是很奇特的一对,弗洛伊德常在想。布雷洛夫斯基是个身材高大的金发俊男,也是个杰出的体操选手,曾经进入了2000年奥运会决赛。虽然已经三十出头,却有一张稚气无邪的娃娃脸。相貌不会骗人,他虽然有辉煌的工程师资历,但弗洛伊德老是觉得这个人太天真、太单纯了一点——就是那种你喜欢跟他攀谈但不久就觉得索然无味的人。在无可挑剔的专业领域之外,他是个可爱但肤浅的人。

二十九岁的泽尼娅是舰上最年轻的姑娘,仍然有点神秘。既然没有人愿意讲,弗洛伊德也就不曾问起她受伤的事,华盛顿方面提供的数据也没有任何线索。她显然遭遇过严重的意外事故,但充其量不过是车祸罢了。有一种说法她是在一次秘密的太空任务中受的伤——这种谣言在苏联境外很流行,但应该不太可能。五十年来全球追踪网络无孔不入,要偷偷进行什么任务已经不可能了。

除了身体和心理伤痕之外,泽尼娅还有一项障碍要克服。她是在最后一刻被换上来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列昂诺夫号本来的营养师兼医药助理是雅库妮娜,但由于在玩滑翔翼时与人争吵,不幸摔断了好几根骨头。

每天的格林威治时间18点整,七名舰上人员加一位乘客都会在狭小的交谊厅(位于飞行甲板、舰上厨房和宿舍区之间)开会。交谊厅中央的圆桌勉强可以挤八个人,因此钱德拉和库努醒来之后,就没有位子可坐了,必须在旁边加摆两个座位才行。

这场每天例行的圆桌会议被称为“六点钟苏维埃会议”,开会时间通常不超过十分钟,但在提高士气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各式各样的抱怨、建议、批评、进度报告等,统统可以提出来——舰长有最后的否决权,但她很少行使。

会外非正式的议题倒不少,一般不外乎请求常换菜单、增加私人与地球的通信时间、电影节目的建议、交换新闻和八卦消息,以及人数居于劣势的美国人经常受到的善意揶揄。弗洛伊德因此曾经放话,等另外两名从低温睡眠醒来以后,情势会明显改善,人数将从目前的一比七变成三比七。而且根据他的私下盘算,库努的高分贝大嗓门足以抵得上舰上的任何三个人。

不睡觉的时候,弗洛伊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交谊厅。原因之一是,交谊厅虽小,但比待在自己的小寝室里较没有幽闭恐惧感。另外,交谊厅的陈设也比较活泼,所有可贴东西的平面都贴满了漂亮的风景照片、运动比赛图片、知名影星的大头照,以及令人怀念的地球事物。不过,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一幅列昂诺夫的亲笔画作——1965年的素描《近月》;当时他还是个年轻的中校,因爬出“上升2号”宇宙飞船而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太空漫步的航天员。

这幅画虽然谈不上职业水准,但显然是出自一位有天分的业余画家之手。画中描绘出满是坑洞的月球表面,前景是美丽的虹湾(sinusiridum),上方若隐若现的是巨大的地球,其新月形的向日区环抱着黑暗的背日区。最远方是炽热的太阳,摇曳生姿的日冕环绕着它,直入数百万公里的太空。

这幅作品令人瞩目,它所描绘的未来景象在短短三年内就实现了。1968年的圣诞节,美国宇宙飞船阿波罗8号上的三位航天员安德斯、博尔曼和洛威尔就亲眼目睹了这幅壮丽的景象。

弗洛伊德对这幅画赞不绝口,但心里还是百感交集。他绝不会忘记,它比舰上任何人的年龄都老——除了一个人。

列昂诺夫画这幅画时,弗洛伊德已经九岁了。

13伽利略诸世界

即使在旅行者号太空探测器首度做近距离探测之后三十多年的今天,仍然没有人真正知道为什么木星的这四大卫星如此地与众不同。它们虽然大小相仿,在太阳系里的位置也差不多——但是个个大不相同,好像是一群由不同父母所生的小孩。

只有最外面的卡利斯托看起来还有点像样。当列昂诺夫号在十万公里外掠过它时,上面较大的坑洞肉眼就看得见。通过望远镜观察时,它活像一颗被乱枪扫射过的玻璃球,表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小到肉眼无法辨识。有人说过,卡利斯托比地球的月亮更像月亮。

更怪的还在后头。一般人总认为,处于小行星带边缘的这里,任何星体都会被从太阳系诞生时残留下来的碎屑撞得满目疮痍。然而,就在近旁的盖尼米得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这种迹象。虽然在遥远的过去,它也曾经被撞得满是坑洞,但大部分的坑洞都已经被“耙”过了——这个“耙”字形容得很恰当。盖尼米得绝大部分的表面满布无数的耙痕(沟和脊),仿佛被一位宇宙园丁用一支巨大的耙子耙过一般。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淡色的条纹,好像是很多只体宽达五十公里的蛞蝓爬过的痕迹。而最神秘的是那些蜿蜒的带状条纹,由几十条并行线组成。捷尔诺夫斯基宣称那一定是多车道的超级高速公路,由喝醉的测量员设计出来的。他甚至还宣称发现了高架桥和立交桥。

列昂诺夫号在通过欧罗巴的轨道之前,已经搜集到大量盖尼米得的资料。而欧罗巴这个冰封的世界,上面有着钱学森号的残骸和舰上人员的尸骨,虽然远在木星的另一边,但人们对它的记忆并不远。

而在地球,张教授已经是个英雄,并且他的同胞们已经非常尴尬地对无数慰问函表示了感谢;其中一封是以列昂诺夫号全体人员的名义发的——弗洛伊德猜想,它一定被莫斯科当局修改过。舰上人员的心情很暧昧,混杂着赞佩、哀悼和解脱。所有的航天员不论国籍,都将自己视为“太空公民”,互相之间都有情感,分享彼此的成功与失败。列昂诺夫号上没有人感到高兴,因为中国远征队全军覆没;但同时,暗地里却感到一种解脱,因为比赛的结果并非跑得最快的人获胜。

意外地在欧罗巴上发现生命,为整个事件添加了新的话题。无论在地球上还是列昂诺夫号上,人们都在热烈讨论。有些外星生物学家大叫:“我早就说过了!”他们宣称那根本不稀罕。早在20世纪70年代,探测潜艇已经在太平洋海底的海沟深处发现许多生物聚落,里面有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在非常严苛的环境中繁衍。其严苛的程度不亚于外星世界。火山喷泉在深不可测的海底提供温度和养分,在荒凉如沙漠的海底建立了许多绿洲。

任何事物只要在地球上出现过一次,就应该会在宇宙别处出现好几百万次,这是绝大多数科学家的“信条”。木星的卫星上有水——或者至少有冰;还有,艾奥上有许多不断喷发的火山,所以可以合理推测在邻近的卫星上也有比较缓和的火山活动。将这两者加在一起,欧罗巴上有生命的推论看起来不仅可能,而且是必然的。许多大自然的新发现都是这样——“20╱20”法则的事后之见。

然而,这项结论引发了一个对列昂诺夫号的任务极端重要的新问题。既然在木卫上发现了生命,那么它与第谷石板有关系吗?或者,它和艾奥附近轨道上的神秘物体也有关系吗?

这是历次“六点钟苏维埃会议”上最热门的话题。一般的看法是,张教授所遇到的生物并不是高等智慧生物——至少,如果张教授对它的行为描述正确的话。没有任何一种具有基本推理能力的动物会只依直觉行事而自陷险境,如飞蛾扑火般走向死亡之路。不过,奥尔洛夫立即提出一个反例,减弱了(虽然还谈不上推翻)这个论点的说服力。

“请看看鲸鱼和海豚,”他说,“我们称它们为智慧生物,但它们经常集体冲上海滩自杀!这似乎是个案例,说明直觉高于推理。”

“不用说海豚,”布雷洛夫斯基插嘴道,“以前我们班上最聪明的同学竟然疯狂爱上一个基辅的金发辣妹。最近听说他在一家汽车保养厂当黑手。他可是曾经获得太空站设计大赛金牌的。多可惜啊!”

即使张教授遇到的欧罗巴生物不是有智慧的,也不能否定别的地方不会有更高级的生命形式。整个生物世界不能以单个样本来判断。

但有一种普遍的说法是,海洋里无法出现高等的智慧生物,因为海洋里没有足够的挑战,那里的环境太祥和、太稳定了。毕竟,海洋里无法生火,没有火如何发展出科技来?

即使如此还是不无可能,因为人类的演化并非唯一的路程。也许在其他许多星球的海洋里有各种形式的文明出现也说不定。

不过话又说回来,欧罗巴上似乎不太可能存在过会进行太空旅行的文明,因为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证据,诸如建筑物、科学设备、宇宙飞船发射场等等。相反,整个欧罗巴从南极到北极除了一片平坦的冰原及少数露出的岩石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时间再思考或讨论这个问题了。列昂诺夫号正冲过艾奥的轨道,舰上所有人员都忙着准备和木星的大气接触,并开始感受木星的些微重力。宇宙飞船进入木星大气层之前,舰上所有松动的东西都要好好固定,因为突然的减速会产生一个短暂的拉曳力,最大值可达两个g。

只有弗洛伊德最好命,有空观赏木星逐渐逼近的瑰丽景象,目前几乎半个天空都被它占满了。由于没有对照的尺度标准,所以无法对它真正的大小有确实的概念。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面向他这边的半球,用五十个地球也盖不满。

木星上的云层比地球上最璀璨的夕阳更艳丽,而且速度超快,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可察觉到它明显地移动。一大堆超大的气旋不断从十几个环绕木星的云带中成形,然后轻烟般袅袅消散。偶尔会有缕缕白烟从深处冒出来,但木星快速自转产生的狂风立即将它们吹散。但最奇特的可能是那些白点,有时候会等距排列起来,仿佛项链上的一串珍珠,通常出现在木星中纬度的信风带。

在接触木星前的几小时中,弗洛伊德几乎没看到舰长和领航员。奥尔洛夫夫妇几乎寸步不离舰桥,他们不断地仔细检查接近轨道,随时调整列昂诺夫号的飞行路线。宇宙飞船目前正在关键的路径上,必须恰到好处地掠过大气外层。飞得太高,摩擦力产生的刹车效应就不足以将宇宙飞船减速,它会冲出太阳系一去不回,谁也救不了;飞得太低,它将像陨石一样烧成灰烬。在这两个极限之间,几乎不容许有任何失误。

中国宇宙飞船已经证实大气刹车法是可行的,但人算不如天算,总是有出差错的可能性。所以当主治医师鲁坚科在接触前一小时说“伍迪,我真希望当初把那尊圣母像带来”时,弗洛伊德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14双重接触

“……我们在马萨诸塞州楠塔基特的房子的抵押文件应该是放在书房的档案夹里,上面标有一个m。

“嗯,这是我目前想到的所有交代事项。在前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回忆小时候看过的一幅图画,是在一本维多利亚风格的破旧老书上看到的。那本书恐怕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我不记得它是黑白或彩色的,但我永远记得书名——别笑——它叫《诀别》。我们的曾曾祖父们最喜欢这类滥情的通俗故事书。

“图上画的是一艘暴风雨中的帆船,所有的帆都已经被吹跑了,海水也溢上甲板。在画的背景里,一个水手正拼命抢救这艘船;前景则是一位正在写便条的少年水手,身旁有个玻璃瓶。他希望这个瓶子能帮他送信回家。

“虽然当时年纪还小,我总觉得他应该帮忙抢救,而不是兀自在一旁写信。不过同样地,这幅画也让我感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他一样。

“当然了,这个信息你一定收得到——而且身在列昂诺夫号上,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事实上,他们曾经很有礼貌地叫我少管闲事,因此我独自在这里录这段留言,倒也心安理得。

“我现在马上得把这段留言送上舰桥,因为十五分钟后就无法传送信号了,我们要收起碟形天线并关闭所有的舱门——这是给你的另一个好类比。现在木星已经占满整个天空——我并不打算描述它,甚至不想再看它一眼,因为几分钟后,所有照相机将全部出动。无论如何,照相机比我高明多了。

“再见,我最亲爱的。我爱你们大家——特别是我们的宝贝儿子克里斯。当你收到这段信息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请记得,我一直在为我们尽我所能——再见。”

弗洛伊德取出录音芯片,然后飘到通信中心,将芯片交给科瓦廖夫。

“请务必在封船之前送出去。”他慎重交代。

“不用担心,”科瓦廖夫拍胸脯保证,“目前所有频道完全畅通,而且我们足足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可用。”

他伸出手。“如果有缘再见——嘿!我俩将以笑脸相迎。否则,现在就让我俩好好道别吧。”弗洛伊德眨眨眼说道。

“我猜是莎士比亚?”

“没错。是布鲁图和卡修斯在出征之前说的。待会儿见。”

奥尔洛夫夫妇在显示屏前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向弗洛伊德挥挥手;弗洛伊德只好退回自己的舱房。他已经和舰上其他人员道过别,现在除了等待之外无事可做。他的睡袋已经吊起来,准备应对减速时的拉曳力。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进去。

“收天线,升起防护罩,”内部通信的扬声器传来的声音,“我们应该会在五分钟内首次感觉到刹车。目前一切正常。”

“我可不会用‘正常’(normal)这个词,”弗洛伊德喃喃自语道,“我想你是说‘近似正常’(nominal)。”他还没想完,忽然传来了胆怯的敲门声。

“是谁?”

出乎他的意料,是泽尼娅。

“我可以进来吗?”她笨拙地问道,声音像个小女孩,弗洛伊德几乎听不出来。

“当然可以。但是你为什么不留在你自己的舱房里呢?离进入大气层只剩下五分钟了。”话刚出口,他就发现自己问得有够笨。答案实在太明显了,连泽尼娅都不知如何回答。

泽尼娅是他最不会期待与之交流的人,她对他的态度总是有礼而淡漠。事实上,舰上所有人员中,只有她喜欢尊称他弗洛伊德博士。但现在她就在眼前,在这个危难时刻,她显然需要有人陪伴和安慰。

“泽尼娅,我亲爱的,”他尴尬地说道,“欢迎你来。但是我的地方实在太小了,简直可以称之为斯巴达式的房间。”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声不响地飘了进来。弗洛伊德这才发现,她不只是紧张而已——她简直是吓坏了。然后他知道她为什么找他了。她不好意思让她的同胞看到她魂飞魄散的窘状,所以向别处寻找支持来了。

搞清楚这点之后,原先以为是艳遇的喜悦有点消退,他也开始警觉到,尽管离家很远,但对独守空闺的另一半还是有一份责任。眼前这位年纪不到他一半的女人虽然颇有魅力——尽管称不上漂亮——但应该不至于动摇他的责任感。话是这么说,但是他还是有点动摇了;他必须开始迎接挑战了。

她一定注意到了,不过当两人一起挤进睡袋时,她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睡袋里的空间刚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弗洛伊德着急地在心里边计算,假如最大的g值高于预期,扯断了固定弹簧该怎么办?他们会一起死得很难看……

其实,当初在设计上都留有充分的安全考虑,不必杞人忧天。但俗语说得好,滑稽是情欲的克星。虽然他现在抱着她,不过已经完全没有多余念头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突然间,一阵隐隐约约的怪声从远处传来,仿佛鬼哭狼嚎。同时,宇宙飞船也微微地震了一下,睡袋开始晃动打转,固定弹簧开始扯紧。在经历好几个星期的无重力之后,重力又逐渐回来了。

过了几秒钟,原先模糊的低嚎声变成连续的巨吼声,睡袋则变成超载的吊床。两个人这么挤在一起实在不是办法,弗洛伊德心里告诉自己;他现在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宇宙飞船的减速只是问题的一部分,麻烦的是泽尼娅活像溺水的人紧抓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死命抓着他。

他则尽可能地用手轻轻推开。

“没事的,泽尼娅。既然钱学森号都可以熬过去,我们也一样可以。放轻松,别怕。”

用温柔的声音大声喊实在很难,外面炽热氢气的吼声震耳欲聋,他不知道泽尼娅是否听得到他在讲什么。但是她现在已经不再死命地抓着他了,他趁机深呼吸了几下。

假如他现在的情况被卡罗琳看到的话,不知道会怎样,他会辩称自己没有趁人之危吗?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谅解。在这种节骨眼,要想象地球上的事情实在有点难。

他既无法动也不能说话,但已经开始习惯重力的感觉,所以不再像刚才那么不舒服——除了右手臂越来越麻之外。他很费劲地想把被泽尼娅压着的右手拔出来,但这个习以为常的动作却引起一阵愧疚感。情绪平稳下来之后,弗洛伊德突然想起一句名言,至少有一打美国和苏联航天员对他提过:“零重力下做爱的乐趣和麻烦都是夸大不实的。”

他很好奇其他的舰上人员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并且突然想起一直睡得不省人事的钱德拉和库努。他们永远不知道目前列昂诺夫号已经变成木星大气中的一颗流星。但他并不羡慕他们,他们错过了一生中最难得的经验。

奥尔洛娃通过内部通信开始讲话,虽然字句被巨大的吼声掩盖,但语调听起来很平和,就好像在做日常的报告一般。弗洛伊德挣扎着瞄一下手表,发现他们正好在刹车过程的半途,也就是列昂诺夫号与木星最接近的时刻。在他们之前,只有用过即丢的无人探测船如此深入过木星的大气层。

“通过中点,泽尼娅,”他大声说道,“正在穿出。”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听懂。她双目仍然紧闭,但稍稍微笑了一下。

宇宙飞船现在颠簸得很厉害,有如航行在波涛汹涌大海里的小舢板。这样算正常吗?弗洛伊德很怀疑。他很高兴有泽尼娅可以分心,忘了自己的诸般恐惧。在还来不及收回思绪之前,他一瞬间好像看到所有墙壁突然发出樱桃般的红光,同时一起向他塌下来,此情此景有如爱伦·坡的小说《陷坑与钟摆》(thepitandthependulum)里的恐怖梦魇,一本他遗忘了有三十年的书……

但这根本不会发生。假如隔热罩失效,整艘宇宙飞船会瞬间崩溃,大气压会像一堵硬墙将它锤得扁扁的。届时不会有任何痛苦,神经系统还来不及反应,他就烟消云散了。他曾经想过很多安慰自己的理由,但这个理由最好。

狂乱逐渐缓和下来,奥尔洛娃的声音再度响起,但仍然听不清楚(等事情过后,一定要好好糗她一顿)。现在,时间似乎走得很慢。不久之后,他再也不想看表了,因为他已不再相信它。表面的数字跳得如此慢,他还以为自己是处在爱因斯坦的“时间膨胀”里。

接着,更令人无法置信的事情发生了。起初他觉得有点好笑,然后又有点愤慨——泽尼娅竟然睡着了,即使不算在他怀里,至少也是在他身旁。

这应该是自然反应:过度紧张一定把她给累坏了,人体的智慧便适时来救了她。弗洛伊德本人也感觉到极度兴奋后的疲惫,此次的接触似乎也让他心力交瘁。他必须极力挣扎才能保持清醒…………他感觉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然后一切都归于结束。

宇宙飞船再度回到太空,那里才是它真正的归宿,他和泽尼娅也自然而然地彼此飘离。

他俩以后不会再如此接近,但他们会常常记得彼此有过的那份亲切感,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15逃出巨掌

弗洛伊德到达观察甲板时——他特地比泽尼娅晚几分钟到——木星看起来已经离远一点了。但据他所知,这只是个错觉,眼见不足以为凭。他们只是刚脱离木星的大气层,木星仍然占据着大半个天空。

现在他们已经依照预定计划,变成木星的俘虏。在过去几个小时的炽热行程中,他们有计划地抛弃多余的速度,以免冲出太阳系而迷失在星际太空。目前他们正在绕着一个椭圆运行——典型的“霍曼轨道”。这条轨道可让他们在木星与相距三十五万公里远的艾奥之间不断穿梭。假如他们不再发动(或无法发动)引擎,列昂诺夫号将会在两者之间来回绕行,每十九小时绕一圈。它将变成最靠近木星的卫星——虽然那段时间不会很长。每次掠过木星大气层顶端时,它都会损失一点高度,直到它以螺旋线路径撞毁在木星上为止。

弗洛伊德并不是很喜欢伏特加酒,但他还是无拘无束地和大伙举杯畅饮,一方面感谢宇宙飞船优秀的设计者,一方面感谢牛顿。然后奥尔洛娃毅然决然地将酒瓶收回柜子里,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炸药突然爆炸的闷声巨响,以及分离瞬间的激烈晃动仍然把大家吓了一大跳。几秒钟之后,只见一个亮亮的大圆盘缓慢地飘浮翻滚而去。

“看哪!”布雷洛夫斯基大叫,“一架飞碟!谁有照相机呀?”

大伙哄堂大笑,笑声里有一种由抓狂转变为安心的特有成分。舰长打断笑声,用比较严肃的语调说道:

“再见了,尽责的防热罩!你们表现不错。”

“但这多么浪费啊!”科瓦廖夫说,“何必做得那么重?它至少可以省个两三吨。想想看,这样我们可以多载多少东西。”

“如果这是俄国工程界稳重的优良传统,”弗洛伊德反驳说,“我赞成这样做。宁可多几吨,也不愿少一毫克。”

每个人都为这种高贵的情操喝起彩来。这时,被抛弃的防热罩很快地冷却下来,颜色变黄,然后变红,最后变黑,与周遭的太空混成一体,在几公里外失去踪影。不过,偶尔有颗星光被遮住了,就会暂时暴露它的行踪。

“初步的轨道检查完成,”奥尔洛夫说道,“与正确的向量只相差每秒十米。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到这样,还算不错。”

听到这则消息,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几分钟之后,他又做了另一项宣布。

“正在改变高度以便修正轨道,‘速度差’为每秒六米。一分钟后点火二十秒。”

由于太靠近木星,他们很难相信宇宙飞船正绕着它运转,感觉好像只是坐在刚从大片云层穿出来的高空飞机上。他们已经失去判断大小的依据,因此和在地球上某个日落时分没什么两样,从下面疾驰而过的鲜红色、粉红色、暗红色的云彩都是那么地熟悉。

不过这只是个错觉。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地球比拟。那些颜色都是本身具有的,而不是来自落日余晖。那里的气体也和地球上迥然不同——甲烷、氨气,和一大堆各色各样的碳水化合物,仿佛是女巫将这些东西丢进一只装满氢和氦的大锅里搅拌出来的。人类呼吸所需的氧气则完全不见踪影。

木星上的云排成平行的行列,从一侧的地平线赶往另一侧,只有偶然出现的气旋稍微扰乱其规则性。随处涌现的明亮气体点缀在原来的图案上。弗洛伊德还看到一个巨大气旋的黑色边缘,这个气旋是个可怕的旋涡,直通深不可测的木星内部。

他开始寻找“大红斑”,但马上自觉那是个愚蠢的想法。在他下方举目所见的一大片云海,事实上只是整个大红斑的极小部分而已。打个比方,你从堪萨斯州上空低飞的小飞机上能看到整个美国的形状吗?

“完成修正。我们现在要前往与艾奥轨道的交叉点。到达时间:八个小时又五十五分钟。”

在不到九小时的时间内,我们将从木星爬升到一个陌生的地点,弗洛伊德想道。我们暂时逃离巨大的木星——它虽然危险,但我们已经了解它,可以事先防范。但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则是完全未知的神秘之境。

当我们从这项挑战中幸存下来之后,会再度回到木星这边,还要靠它的力量把我们安全地送回地球。

16私人连线

“……哈啰,迪米特里,我是伍迪。请在十五秒内切换到二号健……哈啰!迪米特里,将三号健与四号健相乘,取立方根,再加上π的平方,最后以最接近的整数当作五号健。除非你们的计算机比我们的快上一百万倍——我很确定绝无可能——否则没有人能破解这套密码,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不过你一定会找些理由来辩解,反正你最擅长狡辩了。

“对了,根据我的消息来源,听说你们最近想逼老安德烈下台的努力完全失败。我判断你跟其他人一样没什么好运了,你们还得忍受他当院长。我笑得牙都歪了!你们科学院活该倒霉。我知道他已经九十多岁了,并且越来越……嗯!冥顽不灵。但你别想找我帮忙,虽然我是全世界——不,全太阳系——最伟大的杀手,专门干掉老而不死的科学家,手法干净利落。

“你相不相信我现在还有点醉?我们成功地跟发现号挥……回……毁……(怎么搞的)……会……合之后,开了场小小的派对犒赏自己,同时欢迎两位成员由低温状态苏醒。钱德拉不太喜欢酒——酒会让人露出本性——但库努刚好是另一个极端。只有塔尼娅滴酒不沾,这你是知道的。

“两位美国同胞——天可怜见,我怎么说话像个政客了——已经顺利地由低温睡眠中醒来,正摩拳擦掌准备干活。我们必须及早行动,不仅因为时间紧迫,还因为发现号似乎有点问题。看到它原先洁白无瑕的舰身变成一片焦黄时,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这都是艾奥害的。由于发现号不断地以螺旋线路径下坠,离艾奥已经不到三千公里。每隔几天艾奥就会有一座火山爆发,将数百万吨的硫黄喷向天空。虽然你在电影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但你绝对无法想象在那地狱的上方是什么模样。我很庆幸我们不必经过那种地方。不过,我们现在正前往的目的地,比较起来更神秘,也许更危险。

“我曾经在2006年夏威夷的基拉韦厄火山爆发时,飞过它的上空,那情景真是吓死人。但跟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不算什么。目前我们正在艾奥的背日面上空,但这更糟糕。你看到的东西就足够让你去想象更可怕的事物。这跟我曾经想要去的地狱简直一模一样……

“有些硫黄湖泊温度高得发亮,但艾奥上大部分的光来自放电现象。每过几分钟,整个地方似乎都要爆炸一次,仿佛一架巨大的闪光灯从上面照下来。这个比喻好像挺恰当的。在连接艾奥和木星的‘磁流管’里有几百万安培的电流流过,并且经常产生崩溃现象,这个时候你就会看到太阳系中最大的闪光,而我们舰上半数以上的电路也都跟着跳电。

“在艾奥的明暗分界线上,刚刚有一座火山发生爆炸,我看见一朵巨大的云烟一面扩展一面冲着我们而来。我不知道会不会冲到我们的高度,即使会,对我们也应该不至于造成伤害。不过它看起来确实吓人——仿佛是个太空恶魔,想一口把我们吞下去。

“一到这里,我马上发现艾奥让我想起某种东西。我花了好几天思索,甚至去查阅所有的任务档案——舰上图书室没什么用,真烂。你记得我俩小时候在牛津的那次研讨会上,我向你介绍的《魔戒》那本书吗?嗯,艾奥就是书中的‘魔多’。查一查第三部。里面有这么一段:‘好几条熔岩流蜿蜒流动……冷却后凝固成许多扭曲的恶龙形状,仿佛是从痛苦大地呕出来的。’这段描述真的够逼真。早在人类看到艾奥照片的四分之一世纪前,托尔金是怎么知道的呢?该不会是大自然在模仿他吧?

“幸好我们不用在那里降落。我猜想咱们已故的中国同行也不至于这么做吧。不过将来有一天也许不无可能,因为上面有些区域看起来还挺稳定的,不会有硫黄浆到处泛滥。

“以前有谁会相信人类会大老远地跑到木星——这颗太阳系最大的行星——却又完全无视它。可是现在我们却常常这样做,而且,当我们不盯着艾奥或发现号的时候,我们都在想着那块……人造物。

“它仍然在一万公里外的地方,刚好就在拉格朗日点上;但当我用望远镜观察时,它看起来似乎很近,仿佛摸得到的样子。由于它完全没有什么特征,所以我们也搞不清楚它的大小,光用眼睛无法看出它实际上有好几公里长。如果它是固体的话,一定有数十亿公吨重。

“但是,它真的是固体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因为它几乎不会反射雷达波,即使它正面朝向我们时也是如此。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以木星的云彩为背景的黑色轮廓而已,木星在我们正下方三十万公里。除了大小不同之外,它跟我们在月球上挖出来的石板一模一样。

“嗯,明天我们将登上发现号一探究竟,我不知道何时才有空再跟你聊。不过在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是关于卡罗琳。她一直不了解我为什么要离开地球;从某方面来说,我不认为她会真的原谅我。有些女人家相信爱情不是生命中的唯一——而是生命的全部。也许她们是对的……无论如何,我确定现在讨论这个已经太迟了。

“有机会的话请帮我劝劝她,让她高兴一点。她曾经提过要搬回美国本土。我很担心假如她真的搬回去的话……

“如果你联系不到她,那就鼓励一下克里斯吧。我很想念他,非语言所能形容。

“假如你跟他说爸爸仍然很爱他,而且会尽快回家的话,他会相信的,因为他信任迪米特里叔叔。”

17登舰二人组

即使是在最佳的情况下,登上一艘废弃的、乱滚的宇宙飞船都是件不容易的事。事实上,很可能会非常危险。

沃尔特·库努虽然早就知道,但对他而言,那只是个抽象的概念。直到他目睹全长一百米的发现号在那里盲目翻滚,而列昂诺夫号不敢贸然靠近时,他才有了深刻的体会。多年来,摩擦力早已减慢发现号的自转速度,而把角动量转移到别处去了。现在,这艘弃船在轨道上缓慢翻滚,很像鼓号乐队队长抛向空中的指挥棒。

第一个难题是如何让发现号停止翻滚,翻滚不仅使它无法控制,而且无人可以靠近。当和布雷洛夫斯基一起在“气闸”里换上航天服时,库努心中浮现了罕有的无力感,甚至自卑感,因为这不是他擅长的工作。他曾心情郁闷地提出申诉:“我是太空工程师,不是来这里耍猴戏的!”但事情总要有人做。舰上只有他稍微具备一点技术,能够将发现号驶离艾奥的魔掌。而布雷洛夫斯基和其他同事对发现号上的电路图和电子设备也不熟悉,恐怕要花很多时间。等到他们恢复宇宙飞船的动力,并且学会如何驾驶的时候,宇宙飞船早就掉到下面的硫黄火坑里去了。

他俩戴上头盔之前,布雷洛夫斯基问道:“你并不怕,是不是?”

“还不至于怕到尿裤子。不过,当然怕。”

布雷洛夫斯基笑出声说:“有点怕刚好适合做这份工作。但别担心——我会完完整整地把你送过去,用我的这个——你们怎么说?”

“扫帚柄,巫婆们都骑扫帚柄。”

“是的。你骑过没有?”

“我试过一次,但扫帚柄甩下我跑了。当场的每个人都笑歪了。”

每种行业都会各自发展出一些独特的工具。比如说,码头工人的钩子、制陶工人的转轮、泥水工人的抹刀、地质学家的小锤子;而长时间在零重力下工作的人则发展出所谓的“扫帚柄”。

它的构造很简单:一根一米长的中空管子,一端有个脚踏板,另一端有个挂环。按下一个按钮,它会像折叠式望远镜般伸长五六倍。它内置的避震系统可以让一个训练有素的使用者发挥惊人的操作效果。若有需要,那个脚踏板可以当作爪子或钩子。虽然有许多改良型,但上面所说的是最基本的设计。一般人会误以为它很容易操纵,其实不然。

气闸的气泵完成抽气,出口的标示灯亮了起来。门向外打开之后,他们慢慢飘进外面的真空中。

发现号在大约两百米外打转,同时和他们一起在轨道上绕着艾奥运行。艾奥现在几乎占据半个天空,木星则远远地躲在艾奥的背后。这是经过特意安排的,他们把艾奥当作保护墙,让他们躲避两个星球之间的“磁流管”里来回狂飙的巨大能量。即使如此,辐射量仍然非常高、非常危险;因此他们最多只能在外面逗留十五分钟,就必须回宇宙飞船躲避。

没多久,库努的航天服出问题了。“刚离开地球时,它明明很合身,”他抱怨道,“可是现在怎么松垮垮的?我好像一颗豆子在豆荚里滚来滚去的。”

“那很正常,库努,”主治医师鲁坚科在无线电里插嘴道,“你在低温睡眠期间瘦了十公斤,这对你的身体没有不良影响。不过你又胖回三公斤了。”

库努还来不及回嘴,就发觉有人轻轻地、坚定地将他拉离列昂诺夫号。

“放轻松!库努,”布雷洛夫斯基说,“别启动你的推进器,即使身体开始翻滚也一样。一切都交给我办。”

库努看见几阵轻烟从那年轻人的背部喷出来,产生小小的推力,将他们推往发现号。每喷出一小股蒸汽,拉绳便轻轻地拉他一下,他便开始往布雷洛夫斯基的方向移动,但从来不会碰到他。他觉得自己像个溜溜球——沿着绳子上下运动。

想安全地靠近那艘弃船只有一条路径:沿着它的自转轴。发现号的转动中心大约在它的正中央,靠近主天线的地方。布雷洛夫斯基正径直往那个区域前进——后面拖着一个紧张兮兮的跟班。届时他到底用什么方法让我们及时停下来?库努在心里嘀咕。

发现号现在看起来像个修长的巨大哑铃,挡在他们面前缓慢地翻滚着。虽然看起来很缓慢——翻滚一次需要好几分钟——但两端的速度却非常惊人。库努尽量不去看它,只专心于那个逐渐逼近的、静止不动的中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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