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欧罗巴轮盘赌

他们来到舰桥,面对着紧闭的门。门后一片寂静。

拉普拉斯用尽全力敲门,差点没弄伤手关节。

“我是舰长,快开门!”

他觉得有点好笑,因为里面的人铁定不会理他;但他希望至少有点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居然真的有反应。

由舰桥向外的扩音器传出一个声音,说道:“别轻举妄动,舰长。我有枪,现在张先生归我指挥。”

“那是谁啊?”一位高阶船员小声问道,“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声音!”

“你说对了。”舰长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排除了劫匪是男人的可能性,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用处。

“你想干什么?你该知道你逃不掉的!”他尽量装出威严而非乞怜的口气大吼。

“我们将在欧罗巴降落。假如你希望能再度起飞的话,就不要阻止我。”

“她的房间里空无一物。”二副小克里斯三十分钟之后赶来报告。此时银河号的推进力已经停止,并沿着椭圆形路径一直掉落,不久将会掠过欧罗巴的大气层。他们已经骑虎难下。虽然现在有可能令所有引擎瘫痪,但这无异于自杀。他们可能会再被要挟降落在欧罗巴上——这也是自杀,只是时间延后罢了。

“是罗茜!真令人难以置信!你认为她嗑药了吗?”

“没有,”小克里斯说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她一定在舰上的某处藏有无线电,我们要去搜查看看。”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警察。”

“就这么办,各位。”舰长说道。火气显然消了不少,主要是因为一筹莫展,以及无法与被封锁的舰桥取得任何联系所产生的挫折感。他看了看表。

“距离进入大气层不到两小时——不管那里面有什么。我先回舱房,他们可能会打电话去那边找我。俞先生,请你在舰桥这里待命,一有什么新的状况就马上向我报告。”

他一辈子从未有过如此的无力感,不过有时候人没有选择,只能静观其变。当他离开高级船员休息室时,听到有人慨叹:“真想来一杯咖啡。罗茜煮的咖啡是我喝过最棒的。”

没错,舰长冷冷地想着,她确实有一套。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她一定会做得彻底。

28对话

在银河号上,大概只有一个人认为目前的状况不见得是件坏事。范德堡告诉自己,人皆有一死,但至少我可以在科学史上永存。这种想法虽然只是自我安慰,但比起舰上其他人,他显然没那么绝望。

银河号正向他朝思暮想的宙斯山飞去。在欧罗巴上,除了宙斯山,其他都不值一提。的确,在所有行星上,都没有任何东西可望其项背。

可见他的假设(他必须承认那还只是个假设)已经不是秘密了。这个秘密怎么会泄露出去呢?

私底下,他相信舅舅保罗,但他有可能在无意中讲出去。更可能的是,有人在偷窥他的计算机,而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舅舅就有危险了;范德堡不知道能不能,或该不该发个报警信给他。他知道通信官一直尝试以紧急备用发射器与盖尼米得联系;而且一具自动警示信号器已经停摆,因此宇宙飞船被劫的消息经历一小时左右的传递,现在应该抵达地球了。

有人轻轻敲着舱门。“请进,”他说道,“哦,你好!是小克里斯啊。有何贵干?”

二副小克里斯的造访让他有点意外,因为和其他同事相比,小克里斯并不算和他很熟。他心里悲观地想道,假如这次能平安降落,他们或许会有比想象中更多的机会互相认识。

“你好,博士。这附近,我只碰到了你,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时候大家都是自身难保,我不知道还能帮别人什么忙。舰桥那边有没有最新消息?”

“没有。我刚从那边下来。我跟老俞及吉林斯把门上的麦克风修好了,但里面似乎没有人讲话。这也难怪——老张现在一定忙翻了。”

“他会载我们安全降落吗?”

“他是最棒的。假如有人做得到,那个人就非他莫属。降落比较容易,我比较担心的是怎样再升空。”

“天啊——我倒没想那么远。我以为升空不是问题。”

“很难说还能不能升得起来。不要忘了,这艘船是针对轨道操作设计的。我们从未想过降落在任何大型卫星上——但我们希望能造访小型卫星,如木卫十二阿南刻和木卫十一加尔尼。我们很可能被困在欧罗巴上;再加上,假如老张为了找到好的降落地点而浪费燃料的话,那铁定上不来了。”

“我们现在知道他要降落在哪里吗?”范德堡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以免引起他人的疑心。但这招显然没用,因为小克里斯正目光炯炯地瞪着他。

“现在还无法得知,但等到他开始刹车时,我们就比较容易猜了。你对这些卫星很熟,你认为会降落在哪里?”

“唯一有趣的地点是宙斯山。”

“为什么有人想降落在那里?”

范德堡耸了耸肩膀:“那也是我们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之一,还害我们损失了两部价值不菲的插入机。”

“现在看起来,损失恐怕不只如此。你有何高见?”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警察。”范德堡露出白白的牙齿,漫不经心地笑答。

“这就怪了——在刚才的一小时里,我居然被说了两遍像警察。”

舱里的气氛马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仿佛维生系统本身被重新调整过似的。

“啊!我只是开玩笑——你真的是警察吗?”

“是的话我也不会承认,对吧?”

这是没有答案的,范德堡心想;但他又仔细一想,觉得很可能有!

他仔细端详这位年轻的船员,发现——不是第一次发现了——他和那位知名的祖父长得很像。先前有人告诉他,小克里斯是在这趟任务之前才从钟氏舰队的另一艘宇宙飞船调到银河号来的——而且还语带讽刺地说,以他的“良好关系”,对银河号是有百利而无一弊。不过,小克里斯的能力是没话说的,他是位非常优秀的船员。以他的能力,可以轻松找到兼差的机会。罗茜也是一样——对啊!他现在才想起来,她也是在这趟任务之前临时加入银河号的。

罗尔福删范德堡发现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张庞大而且无形的星际阴谋网;身为一名科学家,他习惯为所有自然界的问题找到通常来说很直白的答案,因此他不喜欢目前的情况。

不过,他不能以无辜的受害者自居;他一直想隐瞒事实——至少是他以为的事实。现在这场阴谋的效应已经像连锁反应里的中子,不断地滋生出来,其结果恐怕同样不可收拾。

小克里斯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马?还有,究竟有几方人马在角力?假如有关宙斯山的秘密已经泄露出去,联合党是绝不会缺席的。但联合党本身也有很多派别,有的派别并不赞成这么做;它就像间镶满镜子的大厅,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小克里斯虽然有某种“良好关系”,但应该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范德堡心想,我愿意打赌他就是星际警察派来支援此趟任务的人员。此趟任务的成败关键,也许就是现在……

“我愿意帮你,小克里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正如你心里怀疑的,我是有一些假设,不过这些假设可能只是无稽之谈——

“在半小时之内,真相即可大白。在那之前,我不想多说。”

他告诉自己,这不单是布尔人天生的固执性格使然;而是考虑到,假如他的假设是错的,他不愿意在大家同归于尽时,知道他就是罪魁祸首。

29下降

银河号成功地进入转移轨道之后,尽管一切顺利,让他安心不少,张二副的心里却不断为一件事挣扎。在未来的几个小时里,宇宙飞船将暂时由上帝接管,或者至少是由牛顿接管。除了最后的刹车及着陆动作之外,目前除了等待没有其他的事。

他曾经想过一个愚弄罗茜的计策,也就是在最靠近欧罗巴的地点将方位逆转,使宇宙飞船再度冲入太空,并回到一条稳定的轨道;到时候,也许盖尼米得上会有人来救他们。不过这项计策有一个基本问题:宇宙飞船获救时,他早就被干掉了。张二副虽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也不愿意当太空烈士。

无论如何,他能不能再撑一个小时都成问题;他被要求即刻降落——单独一个人将一艘三千公吨的宇宙飞船降落在完全未知的领域。这项任务非常艰巨,即使在熟悉的月球上,他也不敢这么冒险。

“你几分钟以后开始刹车减速?”罗茜问道。这句问话毋宁是个命令。她显然具备基本的太空航行知识。张二副原先想愚弄她的计策,无论想得如何天花乱坠,恐怕是不可行了。

“五分钟,”他回答得有点犹豫,“我可以警告舰上其他人员做准备吗?”

“这个我来。麦克风给我……这里是舰桥。五分钟后开始减速。再说一遍,五分钟。完毕。”

这项信息在休息室里的科学家和船员耳里,完全是意料之中。他们有一点幸运,舰外的几部监视摄影机并没有关掉。也许罗茜忘了它们的存在,更可能的是她觉得不关掉也无所谓。因此这些求助无门的观众——其实应该算是被俘虏的观众——可以亲眼目睹这起攸关自身命运的事件如何发生的。

目前,裹在云层里的新月形欧罗巴正占满了后视摄影机的镜头。整颗星球的天空被凝固的水蒸气层层笼罩,找不到任何空隙。(水蒸气凝固之后,会掉往星球的永夜面上。)不过这无所谓,因为除了着陆前的最后一刻,宇宙飞船都是用雷达控制的。不过对于只能靠可见光观看的人而言,心里的焦虑可想而知。

在这群观众里,有一个人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研究这颗星球而一直毫无进展;此时,他比其他任何人更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逐渐逼近的影像。范德堡坐在低重力环境专用的轻薄椅子上,安全带微微地绑着。他几乎没有感觉到刹车开始时所产生的重力。

五秒钟之后,推进力达到最大。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计算机上飞快地计算着。由于无法接近导航操作台,这些计算过程有很多都是瞎猜的,因此拉普拉斯舰长只好耐心等待一个共识出现。

“十一分钟,”他不久后宣布,“假设他不降低推进力的大小——目前为最大值,而且假设目前的飞行高度是十公里——恰好在大气层上方,然后直线下降,那还需要五分钟。”

不用他特别强调,那五分钟的最后一刹那是最关键的时刻。

欧罗巴似乎不坚持到最后一刻不吐露秘密。当银河号关掉动力,翱翔在云层上方时,仍然看不见下方的陆地或海洋。接下来的几秒钟,屏幕上变成了一片空白——除了稍微看到已放下的、几乎没用过的起落架之外,大家心里只有干着急。几分钟前,起落架放下的声音在乘客之间经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现在他们只希望它还能用。

这讨厌的云层到底有多厚呢?范德堡问自己,一直延伸到地面吗?

不,它开始越来越稀薄,一丝一缕地逐渐稀薄——接着,欧罗巴的新天地在下方逐渐浮现,看起来似乎只有数千米远。

它确实是片新天地,即使不是地质学家也看得出来。四十亿年前,地球刚诞生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个样子,陆地与海洋正在准备做长期的斗争。

直到五十年前,欧罗巴上既无陆地也无海洋,只有冰。但是现在,面向太隗的半球上,冰已经融化;融化后的水蒸发,升起之后凝固,最后堆积在酷寒的永夜面上。就这样,数十亿吨的液体从一边半球移到另一半球,露出古老的海床;即使是远处传来的微弱阳光,也不知道有这些海床的存在。

将来有一天,这些扭曲的地形可能会被一层植物覆盖,变得更柔和、更温驯;但现在只能看见单调的熔岩流与缓缓冒着蒸汽的泥浆浅滩,其间点缀着高耸的岩石,倾斜的岩层结构清晰可见。很显然,这里的板块活动非常激烈;因此,假如有一座像珠穆朗玛峰那么高的山冒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它就在那里——耸立在近得不自然的地平线后方。范德堡顿时感觉胸口一阵紧缩,颈后的肌肉一阵刺痛。他终于看到这座魂牵梦系的山了,不是透过冷冰冰的仪器,而是亲眼目睹。

正如他已知的,它大致上是个四面体的形状,但有点倾斜,因此其中有一面是直立的。(即使是在这么小的重力环境,这对登山者是个绝佳的挑战,尤其是这座山特别硬,套索钉根本敲不进去……)山顶隐藏在云层里,其他看得见的平缓表面大部分被雪覆盖着。

“所有麻烦都是它惹起的?”有人没好气地嘟哝着,“在我看来没什么嘛!一座普通的山而已。我猜,只要看过一次……”他的话被一阵愤怒的嘘声打断。

银河号现在正往宙斯山方向飞去,张二副小心翼翼地寻找适当的降落地点。这艘宇宙飞船不太能够做侧向控制,百分之九十的主推进力都是用来飞行。目前所剩的燃料只够再飞五分钟左右。之后,他仍然可以安全着地,但不可能再起飞。

大约在一百年前,阿姆斯特朗也曾经遇到相同的难题;但当时在驾驶时,并没有一把手枪抵着他的头。

不过在最后的几分钟,张二副全然忘记了手枪和罗茜;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于面前的事情。他俨然是整艘宇宙飞船的一部分;他如果还有人类情感的话,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他以往所受的训练都是要做这种事,但一直都没有机会发挥,现在却阴错阳差地变成他职业生涯的巅峰——虽然有可能也是他职业生涯的句点。

事情就这样进行下去。现在他们距离山脚下不到一公里,但他仍然找不到降落地点。这里的地形实在有够崎岖,峡谷纵横,巨石林立。他连一块网球场大小的平地都找不到;而燃料表的红线指出,燃料只剩下三十秒钟的用量。

啊,那里!终于找到一块平地,他所见过的最平的一块。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谨慎地将这艘笨重的宇宙飞船像表演特技般地驶过去。那块平地似乎被雪覆盖着——没错,但暴风不停地将雪刮走。问题是,雪的下面是什么呢?看起来应该是冰;这一定是个冰冻的湖泊。但冰有多厚呢?够厚吗?

银河号的巨大喷气像只五百吨的重锤,打在那不怀好意的表面上;一个辐射状的图案立即往四面八方迅速扩展。冰碎裂开,然后新的冰层开始在上面形成。宇宙飞船狂暴的喷气喷在突然暴露的湖面时,沸腾的水形成一阵阵同心圆波,向外急速扩散。

张二副是名训练有素的船员,遇到这种情况立即毫不思索地做出自然反应:他的左手打开安全锁把,右手抓住里面的红杆,将它拉开。

银河号启航以来,这个用于着陆失败的装置一直没被用过;现在,它终于发挥功能,将宇宙飞船拉起来,重新冲回太空中了。

30着陆

在舰上休息室里,高级船员眼见预定着陆地点崩塌,并且知道只有一个办法才能死里逃生,个个惊吓万分;在千钧一发之际,当他们感觉到推进力突然全开时,无疑是宣告暂时免死。现在张二副已经将局面稳定下来,大家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没有人敢去想他们还能继续飞多久。只有张二副知道宇宙飞船的燃料是否足够抵达一条稳定的轨道。而且即使可以,拉普拉斯舰长不乐观地想道,那个拿着枪的狂徒很可能命令张二副再度降落。他从来就不相信她真的是个疯子,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忽然,推进力改变了。

“四号引擎刚刚关闭了,”一位舰上工程师说道,“我不感到惊讶——它可能过热了。以全速开这么久,它受不了了。”

当然,此时并未产生方向变化的感觉。推进力的减小是在宇宙飞船的轴向,但监控屏幕上的影像却突然倾斜得很厉害。银河号显然仍然在上升,但不再垂直向上,而是像一颗弹道飞弹,正瞄准欧罗巴上某一未知目标飞去。

推进力再度突然减弱。在监控屏幕上,地平线又恢复水平状态。

“他把对面的引擎关掉了,这是将宇宙飞船横翻刹车的唯一方法。不过他能保持高度吗?好家伙!”

正在观看屏幕的科学家都看不出这哪里好了。屏幕上的影像完全消失,被一片耀眼的白雾遮蔽。

“他正丢弃多余的燃料,以减轻宇宙飞船的重量……”

推进力逐渐降为零,宇宙飞船变成自由落体。几秒钟之后,它通过一大片冰晶云,这是刚才丢弃的燃料在真空中爆开时所形成的。在它的正下方,欧罗巴的中央海洋正以八分之一g的加速度缓缓地逼近。好歹张二副不用再费心选择降落地点。从现在开始,只剩下标准操作程序,完全驾轻就熟,就像地球上千千万万从未上过太空,未来也没有机会上太空的人玩电子游戏一般。

现在要做的是使推进力与重力维持平衡,让宇宙飞船着陆刹那的速度恰好等于零。些微的误差是被允许的,但即使在水面降落,误差容许范围还是不大。初期的美国宇航员都选择在水面降落,但现在张二副则是因为别无选择。假如在努力了几个小时之后功亏一篑,几乎没有人有机会骂他,也不会有电脑对他说:“对不起,你坠毁了。是否重来?回答:是/否……”

舰桥的门仍然锁着。俞二副和两个手下拿着临时充数的武器在门外待命;他们的任务可能是最艰苦的。他们没有监控可看,不晓得事情进行得如何,所有的消息都必须由休息室那边提供。从监听麦克风里也听不到什么,这并不奇怪,因为张二副与罗茜根本没时间交谈,也没有必要交谈。

降落过程非常漂亮,几乎没有颠簸的感觉。银河号先下沉了几米,然后蹦出来,垂直地浮在水面上。多亏引擎的重量,让宇宙飞船保持了直立的姿态。

接着,从监听麦克风里首度传出有意义的声音。

“你这个疯子,罗茜,”张二副说道,声音里疲惫多于愤怒,“这下你满意了吧?你害死我们了。”

突然一声枪响,然后寂静无声。

俞二副和两位手下耐心地等着,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首先,他们听到里面有人将门闩拉开,于是握紧手里的扳手和金属棒。她虽然有枪,但最多只能撂倒一个人,不可能全部解决。

门缓缓地打开。

“抱歉,”张二副说道,“我刚才一定是暂时晕过去了。”

然后,像所有人的正常反应,他又晕过去了。

31加利利海

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去当医生?拉普拉斯舰长告诉自己。同样的,为什么有人会去从事殡葬业?他们的工作好恶心……

“嗯,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舰长。主要是我没有适当的设备可用。也许有一些必须用显微镜才找得到的植入芯片——听说是这个样子。不过它们的发射距离都很短。”

“也许是经过暗藏在舰上的发射器转接出去的,小克里斯曾经建议彻底搜查一遍。你负责采指纹以及……还有其他的鉴识工作吗?”

“有——等跟盖尼米得联系后,我们将尽快进行,包括撰写她的鉴识报告。不过我很怀疑我们能否搞清楚罗茜是谁,或者她为谁工作,甚至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少她还有点人性,”拉普拉斯有感而发,“当张二副拉起‘着陆失败’的控制杆时,她就知道大势已去了。当时她大可杀了他,而不是让他降落。”

“我倒觉得当时大家同归于尽也不坏。让我告诉你一件不妙的事,那是我和简勤思将她的尸体从废弃物排出口排出去时发生的。”

这位医生噘起嘴唇,脸上一副厌恶的表情。

“你这么做当然是没错,因为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对了,当时我们并未在尸体上绑重物,因此它在水面上漂浮了好几分钟。我们正在看它是否会漂离宇宙飞船远一点,突然间——”

医生犹豫着,欲言又止。

“然后怎样?快说啊!”

“有个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形状像鹦鹉的喙,但有一百倍大。它将罗茜一口咬住,然后消失无踪。我们附近显然有些可怕的东西,因此,即使外头可以呼吸,我也不建议去游泳……”

“舰桥呼叫舰长,”当值的船员说道,“水里有巨大骚动。第三号摄影机——我把镜头转给你。”

“那就是我刚才看到的东西!”医生大叫道。他心里不由得产生一个可怕的预感,使他突然背脊发凉:搞不好它会食髓知味,再回来找吃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瞬间,整个恶魔似的形体悬在空气与水面之间。

当熟悉的东西摆在错误的位置时,其震撼的效果与陌生的东西殊无二致。舰长和医生不约而同地冲口而出:“是只鲨鱼!”

在巨鲨掉回海里之前,他们刚好有足够的时间辨识出它与鲨鱼之间的些微差异。除了那只巨大的鹦鹉喙之外,它还比一般鲨鱼多一对鳍,而且显然没有鳃。它也没有眼睛,但在喙的两侧各有一个奇怪的凸起,可能是某种感觉器官。

“这就是所谓的‘趋同演化’,”医生说道,“相同的问题导致相同的解决办法,在任何行星上都一样。以地球为例,无论是鲨鱼、海豚、鱼龙,所有的海洋掠食动物都有相同的基本设计。不过那只喙……我还是搞不懂。”

“它现在想干吗?”

那只动物再度浮出水面,但这次动作很慢,好像刚才的一跃把它累坏了。事实上,它似乎遇到麻烦了——甚至显得很痛苦。它不断以尾巴拍打水面,而没有明确的前进方向。

突然,它把刚刚吃下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肚皮上翻,无精打采地在涌浪中载沉载浮。

“噢,上帝啊!”舰长感到恶心地小声说道,“我想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正是所谓的‘外星生化反应’,”医生虽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但仍然说道,“罗茜总算杀死一只生物了。”

不用说,加利利海是为纪念欧罗巴的发现者伽利略而命名的;而伽利略这个名字又是由地球上一片很小的海而来。

加利利海相当年轻,年龄不到五十岁;和所有新生儿一样,它也很喜欢胡闹。尽管欧罗巴的大气相当稀薄,不足以产生真正的飓风,但仍然有一股固定的风,由四周的陆地不停地吹向热带地区,也就是太隗固定在正上方的地区。这里永远都是正午,海水不断蒸发。由于气压很低,所以水的沸点也很低,想泡一杯好咖啡恐怕很难。

幸好,银河号降落的地点距离这片充满氤氲和乱流的地区(刚好在太隗的正下方)有一千公里远,是片相对平静的海域,距离最近的陆地不到一百公里。若以全速前进,不到一秒钟就可抵达。但现在,它只能在欧罗巴浓云密布的天空下漂浮;对它来说,陆地似乎比最远的类星体还要远。更糟的是,从陆地不断吹来的风一直将它推离岸边。即使它可以想办法在这新天地的某片海滩上登陆,登陆后的遭遇恐怕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登陆比较舒适。宇宙飞船虽然不会漏水,但仍不适合泡在海里。银河号以垂直姿势漂浮,随着波浪上下摆荡。虽然摆荡得很温和,但是蛮令人困扰的,几乎有半数的船员都晕船了。

在听完损害报告后,拉普拉斯舰长的第一个动作是征求具有驾船经验的人员,驾驶过任何形状或大小的船只都可以。舰上有三十位航天工程师和太空科学家,要找出几位擅长航海的人应该不难。他立即锁定五位业余船员,还有一位专业船员——事务长弗兰克删李,他刚起家时曾在钟氏海运任职,然后才转到宇宙飞船上。

虽然事务长的基本职务是操作会计机器(弗兰克删李最常用的是一副两百年历史的象牙算盘),而不是导航仪器,但他们仍须通过基本航海知识的考试。弗兰克删李从来没有机会展露其航海技术;现在,在距离南海十亿公里的地方,他首度可以大显身手。

“我们应该把燃料槽灌满水,”他告诉舰长,“这样可以降低舰身,让它不上下摆荡得这么厉害。”

让水进入舰里似乎是个馊主意,舰长迟疑不决。

“假如搁浅怎么办?”

答案很明显:“那又有什么差别?”但没有人说出口。不必经过严格讨论,船员们就一口咬定在陆地上比较好——如果有可能登上陆地的话。

“我们随时可以再将燃料槽充气。其实,一旦我们抵达岸边,还是得这么做,让宇宙飞船保持水平姿势。谢天谢地,我们还有能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没有那套驱动维生系统的辅助反应器,他们在几个小时后都会没命。目前的情况是,即使没发生任何故障,宇宙飞船能撑多久恐怕都是个未知数。

当然,到时候他们都要挨饿;他们刚刚戏剧性地发现,在欧罗巴的海洋里没有维生物质,只有毒性物质。

不过,至少他们已经联络上盖尼米得,因此所有人类都已经知道他们的遭遇。全太阳系最聪明的一批人现在都在想尽办法营救他们。假如营救不成,银河号上所有乘客和船员都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光荣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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