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欧罗巴轮盘赌

21流亡政治

虽然所有事先的预测都倾向悲观,但出乎意料,这次的南非革命却没其他革命通常的那么血腥。一直被视为万恶之源的电视界,这次却立了大功。在一个世代之前的菲律宾就已经有过这种先例:当时大多数的人民,不分男女,都知道整个世界都在看他们,因此表现得比较理性而自制。虽然有少数令人遗憾的例外情况,但在摄影机前很少看到大屠杀的场面。

大多数南非白人在发现情况不对时,早已在政权移转前纷纷避往国外了。而且走的时候并非两手空空,而是将大把大把的钞票转到瑞士或荷兰的银行,让新政府抱怨连连。到了最后关头,几乎每个小时都有好几架神秘的飞机从开普敦和约翰内斯堡起飞,前往苏黎世和阿姆斯特丹。据说到了自由日当天,整个南非共和国已经找不到一盎司的黄金或一克拉的钻石;而且黄金和钻石的采矿作业也几乎停摆。一位有名的流亡者在海牙的豪华公寓里大言不惭地说:“那些黑鬼至少要用五年才能重建金伯利市的钻石采矿业——假如他们真的能重建的话。”不过使他大吃一惊的是,戴比尔斯钻石公司在不到五个星期的时间,就以新的名义和营运方式重新开张了;而钻石俨然成为了这个新国家唯一且最重要的经济命脉。

不到一个世代,虽然老一辈的流亡者还是顽固地坚守旧有的种族隔离思想,年青的一代却已经融入21世纪的种族隔离文化。他们偶尔会细数祖先的当年勇,但只有引以为荣的语气,而无大言不惭的味道;同时,他们也尽量与祖先的愚行划清界限。即使在自己家里,他们也已经几乎不再说南非白人的语言。

不过,正如同上个世纪的俄国大革命,事后还是许多人想复辟;复辟不成就搞阴谋破坏,让那些篡夺他们既得利益的人好看。通常这些人会将自己的挫折与悲愤以其他渠道发泄出来;他们到世界议会喊口号、示威游行、捣乱、请愿——以及用艺术创作来表达,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史末资所写的《人民先锋》被视为一本杰出的英文作品(为何不用南非的波尔文,耐人寻味)——即使是对他的政治立场有尖刻批评的人都不得不承认。

不过有一小撮人认为,政治行动没什么用,唯有暴力才可能达到复辟的目的;复辟是他们长期追求的目标。尽管他们之中没有多少人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改写历史,但仍有些人认为,既然胜利无望,干脆跟他们拼了。

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一端是完全融入,另一端是永不妥协——有许多政治性和非政治性的组织,构成了一张完整的光谱。其中,联合党虽然不是最大的一个,但是最有力量,也最有钱,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旧政府时代,它透过旗下许多公司行号所构成的网络,专搞走私的勾当致富;这些公司行号后来都摇身一变成为合法,而且尊贵非凡。

在钟氏太空航运公司里有五亿就是联合党的钱,公然列在年度收支报表上。劳伦斯爵士在2059年又收到五亿,可谓如虎添翼,加速其小型太空舰队的成军。

钟劳伦斯虽然老谋深算,但对于最近联合党与钟氏太空航运公司的银河号包租任务却不闻不问。不管内情如何,当时哈雷彗星已经接近火星,劳伦斯爵士全心全意想让宇宙号如期升空,因而忽略了其他姊妹舰的日常工作。

虽然伦敦的罗氏保险公司对银河号所提出的路程计划内容多有质疑,但马上被摆平了。原来,联合党的分子无孔不入,已经渗透到许多重要机构担任要职;于是保险掮客倒霉了,而太空律师有福了。

22危险货物

跑太空航线不是简单的工作,因为不仅出发点和目的地的位置随时在变(每几天就变化好几百万公里),而且两地的速度都高得惊人(每秒好几十公里)。想订定固定的航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往往必须在空港里(或在轨道上)耐心等候,让太阳系重新洗牌,直到对渺小的人类来说最方便的时机到来。

幸好,这些变化周期在几年前就可算出,因此,无论是船舰检修、更新设备,或是船员回行星休假等事宜,都可以事先做最佳的安排。如果运气好,加上强力的推销,他们偶尔可以拉到客人,做做短程的包租生意;再不济,也可以拉到相当于旧日的“游港湾一周”的生意。

拉普拉斯舰长很高兴,他在盖尼米得轨道上逗留三个月的时间显然没有完全白费。行星科学基金会意外地收到一笔匿名捐款,资助他们对木星的卫星系统(尤其是以往被忽略的十几颗小卫星)进行探勘。这些卫星中,有些一直未曾探勘过,更别说探访过。

范德堡一听到这项消息,马上打电话给钟氏公司的航运代理商,并且做了详细的查询。

“没错,首先我们将向内朝艾奥前进,然后近距离掠过欧罗巴……”

“只近距离掠过吗?有多近?”

“请等一下——怪了!飞行计划里没讲清楚。当然,它将不会进入禁区。”

“根据最近——应该是十五年前吧——的规定,是可以下到一万公里。无论如何,我想以行星学家的身份志愿参加。我会把资格证书送过去……”

“不用了,范德堡博士。他们已经邀请你参加了。”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拉普拉斯舰长现在回想起来(不久之后,他将有很多时间回想),这趟包租一开始就疑点重重。有两名船员突然称病,临时被替换;他只庆幸有人接替,因而没有照惯例详细查验他们的身份资料。(不过即使查了,他也会发现所有资料都完美无瑕。)

装载货物的过程也有问题;身为舰长,他有责任检查任何上船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每样东西都检查,但只要有充分的理由,他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查个清楚。大致来说,宇宙飞船的船员是一群非常尽职的人;但长时间执勤会很无聊。虽然沉闷的心情有化学药物可以缓解(这药在地球上完全合法),但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二副小克里斯删弗洛伊德觉得事有蹊跷,立即向舰长报告。舰长分析,色层分析侦测器所侦测到的可能只是窝藏在某处的高档鸦片——舰上船员偶尔会偷偷吸几口。不过,这次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应该说非常严重。

“报告舰长,是三号货舱,货号二/四五六。货物清单上说那是‘科学仪器’,但里面装的是爆裂物。”

“什么!”

“千真万确,长官。这是它的x光照片。”

“我相信你说的,小克里斯。你有没有打开检查过?”

“没有,长官。那个箱子封得死死的,体积大约是半米乘一米乘五米。那是科学小组带上船的货物中最大的一件;上面贴有‘易碎物品,小心搬运’的标签。不过好像每件东西都贴有这个标签。”

拉普拉斯舰长心事重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着。(这是张仿木纹的塑料桌面,他最讨厌这种图案;下次整修时一定要把它换掉。)即使是这个小动作,也让他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于是他不知不觉地用自己的脚钩住椅脚,把自己固定下来。

虽然他一直很信赖小克里斯(这位新来的二副非常称职,而且从不提及他有一位知名的祖父),但这件事也许有较简单的、令人放心的解释。也许侦测器搞错了,被其他化学物质的敏感分子键误导了。

或许他们可以下到货舱,强行打开那口箱子。不——那可能有危险性,而且可能引起法律问题。最好是能直接找到源头;至于打开来检查,那是迟早的事。

“请把安德森博士找来,并且不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遵命,长官。”小克里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不过动作有点夸张;然后轻轻地飘出舱房。

科学小组的组长还不太适应无重力的环境,因此进来时笨手笨脚的。他显然非常愤慨,不过再愤慨也没有用;因此,有好几次他甚至很粗鲁地去抓舰长的桌子。

“什么爆裂物!绝对不是!让我查一查清单……二/四五六……”

安德森博士在他的手提键盘上敲出数据,然后慢慢地念出来:“‘第五型插入机,数量:三部’。你看,没问题啊!”

“你倒说说看,”舰长说道,“插入机是什么玩意儿?”他虽然很担心,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那名称实在有点猥亵。

“那是采集行星样本的标准仪器。你把它丢下去,运气好的话它会插入岩层中,钻取一段圆柱状的岩石样本,最长可达十米——再硬的岩石都没问题;然后它会把详细的化学分析结果送回来。这是研究水星向日面或艾奥等地方唯一安全的办法。我们将把第一台丢到艾奥上。”

“安德森博士,”舰长极力耐住性子说道,“你或许是个杰出的地质学家,但你对天体力学恐怕相当无知。你在轨道上不可以把任何东西一丢了事的……”

说他无知,显然是无的放矢;从安德森的反应即可看出。

“那群白痴!”他说道,“搞什么!他们早就应该通知你。”

“说得没错。固态燃料火箭通常被归类为危险货物。因此我要求保险业者开具保证书,还有你个人担保,保证所有的安全系统都齐全;否则的话,我要把它们统统清出去。现在,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说,你们想做地震调查吗?听说那需要用到炸药……”

几个小时之后,稍微心平气和的安德森终于承认,他发现了两瓶氟元素,那是用来驱动光谱取样激光器的必要物质;当宇宙飞船在一千公里外掠过天体时,可以利用它来做光谱分析。由于高纯度的氟是人类所知最毒的东西,因此在违禁货物的名单上,它排在很前面。但和驱动插入机的火箭一样,它是此次任务不可或缺的物品。

现在,拉普拉斯舰长觉得所有必要的预防措施都搞定了,他也接受安德森的道歉;安德森解释说,出了这种差错都是因为这次的探险活动准备得太仓促了。

他认为安德森说的是实话,但也开始觉得这次的任务中,有些事情怪怪的。

到底有多怪,恐怕他永远无法想象。

23地狱

在木星被引爆之前,艾奥是太阳系中第二近似地狱的地方,仅次于金星。现在,太隗把它的表面温度再升高了好几百摄氏度,金星已经不够看了。

硫黄火山和间歇泉的喷发活动更加频繁,只要几年的时间(以前要好几十年),这颗受苦受难的卫星表面就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新面貌。行星学家已经放弃绘制地图,他们宁可每隔几天从轨道上拍摄一些照片;从这些照片中,他们可以拼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地狱景象,像慢动作的电影一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伦敦的罗氏保险公司对这段行程要求超高的保险费;但实际上,艾奥对一艘一万公里外掠过的宇宙飞船并无危险性——尤其是飞越其较为宁静的背面。

当他注视着那颗逐渐逼近的黄橙色星球(堪称整个太阳系最艳丽的天体)时,二副小克里斯不由得想起半个世纪以前的往事,他的祖父也来过这里。当时列昂诺夫号就是在此与弃船发现号相会,同时钱德拉博士将沉睡中的计算机哈尔唤醒。然后两艘宇宙飞船一起飞往l1点(即木星与艾奥之间的“内拉格朗日点”),去探索在该处徘徊的巨大黑色石板。

目前黑色石板已经不在了——木星也不在了;它已经像一只凤凰,在一阵爆炸中从一颗大行星变成小恒星,并且伙同原来的一群卫星,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太阳系;其中只有欧罗巴和盖尼米得的部分地区具有地球般的温度。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情况能维持多久。一般估计,太隗的寿命介于一千年至一百万年之间。

银河号的科学小组忧心忡忡地望着l1点;目前那里很危险,最好不要靠近。在过去,木星与艾奥之间有一条所谓的“艾奥流量管”,其中有电能在流动。而太隗诞生之后,流量管中的电能强度更增加了好几百倍。有时候,用肉眼就可以看见这种能量流散发着钠离子特有的黄光。盖尼米得上有些工程师曾经讨论过如何取用那些近在咫尺的巨大能量,但一直没有人想出具体可行的办法来。

第一部插入机已经扔下去了(船员不忘以“插入”两字开着粗鄙的玩笑);两个小时之后,像注射器一般插入了那颗浑身溃烂的卫星。经过五秒钟的不停操作(比预期寿命长十倍),将数千项测量出来的化学、物理和流变学数据传回之后,终于被艾奥烧毁。

科学家都欣喜若狂,但范德堡却没这么高兴。他本来就知道探测一定会成功,因为艾奥的情况太单纯了。假如他对欧罗巴的了解没错的话,第二部插入机铁定失败。

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有许多原因会造成失败。一旦失败,最后只有强行登陆一途。

当然,登陆欧罗巴是完全被禁止的——这不单纯是人类法律的问题。

24夏卡大帝

星际警察这个头衔虽然响亮,但除了在地球之外,几乎没什么影响力;他们不会承认有“夏卡”这种组织存在。南非合众国也采取完全相同的立场;不过当有人不识趣地提到这个名字时,该国的外交人员马上会变得很尴尬,甚至恼羞成怒。

牛顿的第三定律适用于每个地方,包括政治领域。联合党里有一些极端分子,继续不断地在南非合众国里搞阴谋活动;该党虽然想撇清关系,但总是理不直气不壮。通常他们只搞经济破坏,但有时也干爆炸、绑架,甚至暗杀等勾当。

不用说,南非政府对此绝不姑息,他们成立了自己的官方反情报单位。这些单位的职权范围几乎没有什么约束,但对外口径一致,一概不承认有夏卡这种组织。或许他们是在师法美国中央情报局发明的“口头否认”伎俩,或许他们真的不知道有这个组织。

根据一项说法,夏卡这个名称本来只是个代号,后来就像苏联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笔下的歌剧人物基杰中尉一般,有了自己的生命,许多政府官僚私底下都使用这个名称。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位夏卡的成员叛逃或遭逮捕。

另外还有一种解释(虽然有点牵强附会),有些人认为历史上确实有叫夏卡这个名字的人,夏卡的所有成员都有心理准备,一旦遭到严刑逼供,他们都会及时自我了断。

无论真相如何,没有人想象得到,那位伟大的祖鲁暴君夏卡大帝在去世两百多年后,仍然阴魂不散。

25遮蔽的世界

在木星引爆之后的十年中,其卫星系统逐渐解冻,但一直没有人去过欧罗巴。后来,中国宇宙飞船曾经近距离掠过它,并利用雷达探测它的云层,试图找出钱学森号的残骸位置。他们虽然没有成功,但在永昼面的地图上,人们第一次看到了冰层融化后露出的若干陆块。

他们也在地图上发现了一处两公里长的笔直地貌,显然不是天然之物,因此他们命名为“长城”。根据形状和大小判断,它好像就是那块石板——不,应该说是其中的一块石板,因为在太隗诞生之前数小时,曾经有几百万块石板被复制出来。

不过,雷达探测都没有反应,也没有任何智能型信息从不断增厚的云层下方透露出来。因此过了几年之后,探测卫星都固定在轨道上,改以高空气球研究欧罗巴的气流结构。地球上的气象学家对此大感兴趣,因为欧罗巴的中央有个海洋,又有一颗永不下沉的太隗照耀着,是教科书上才有的完美简化模型。

于是,“欧罗巴轮盘”的赌局开始了;每当科学家提出更靠近这颗卫星的要求时,行政官员都喜欢用这个名词来形容。五十年过去了,一直没什么事情发生,大家开始感觉无聊。拉普拉斯舰长希望这样最好,并且一再要求安德森博士不要惹事。

“就我个人来说,”他曾经告诉安德森,“假如有人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速度向我丢掷重达一公吨的穿甲机器,我会认为那是不友善的行为。我很惊讶,世界议会居然准许你这么做。”

安德森博士听了也有点吃惊;但如果他知道这个探险计划案是科学小组委员会一长串议题的最后一个,而且是在星期五下午散会前草草通过的,他就不会那么惊讶了。历史就是由这样草率的决议创造出来的。

“我同意,舰长。不过我们的行动都有许多严格的限制,我们也绝对不会去干扰——呃,欧星人,不管他们是谁。我们锁定的目标是在海拔五公里的高度。”

“你这么说我就了解了。那么,宙斯山有什么好玩的呢?”

“它可神秘了,几年前它还没踪影呢。你终于明白为什么它会让所有地质学家抓狂了吧?”

“那你们的机器下去之后会对它做一番分析?”

“没错。还有——其实我不应该说出来的——他们要求将分析结果列为机密,并且用密码送回地球。显然有人正在进行一项重大的发现,并且很怕被别人抢先发表。你觉得科学家都这么小心眼吗?”

拉普拉斯舰长大可同意这句话,但他不想扫这位乘客的兴;安德森博士这个人看起来单纯得可爱,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是在状况外——但舰长则很清楚,这趟任务比所见的要复杂得多。

“博士,我只希望欧星人不要去爬山。我不喜欢他们将旗子插在当地的最高峰时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当第二部插入机被抛下时,银河号上弥漫着一股兴奋的气氛,就连原来的黄色笑话都没有人说了。在这部探测器下降至欧罗巴前漫长的两小时中,几乎每个船员都尽量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往舰桥跑,去看导引操作的过程。在着陆前十五分钟,拉普拉斯舰长宣布,除了新来的女服务生罗茜,禁止所有人到舰桥上;假如不是她不断提供上好的咖啡,这项操作任务是无法进行的。

每件事都很顺利。插入机一进入大气层,立即受到空气的阻力而减速,达到适当的着陆速度。目标的雷达影像逐渐在屏幕上扩大,但看不出其具体形状,也没有参考尺度。在着陆前一秒钟,所有记录器都自动调到了最高速率……

……然而完全没记录到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安德森博士伤心地说,“当年第一批‘游骑兵’降落月球、所有摄影机统统死机时,喷气推进实验室里的那些人有多泄气了。”

26守夜

只有时间是到处存在的,日与夜只是仍在自转的行星上的局部现象罢了(在潮汐力夺去其自转能力之后,连日夜的区分都会消失)。无论离开故乡多远,人类都无法摆脱这个每日的规律,因为自古以来,日与夜就一直如此循环不已。

因此在通用时间01:05,舰桥上只有张二副孤零零一个人,全舰上下都在睡眠中。其实他也可以去睡觉,因为银河号上所有电子监控可以侦测出任何故障,而且反应比他还快。但根据人类与计算机一个世纪以来的互动经验,证明人类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还是略胜机器一筹。而所谓的突发状况迟早都会发生。

“我的咖啡呢?”张二副心里有点不爽。罗茜早就该送来了,她应该不会迟到才对。她是不是与其他科学人员和所有船员一样,受到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不幸事件影响,而心情低落?

插入机第一次失败之后,舰上立即开了紧急会议,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还剩下一部,但那是预定降落在卡利斯托用的;不过在这里也许照样可以用。

“无论如何,”安德森博士说道,“已经有人去过卡利斯托了,那边除了各式各样的碎冰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提出反对。于是在二十四小时的改装和测试之后,三号插入机循着上一部的同一路径,降到欧罗巴的云层里。

这次,宇宙飞船的记录器确实收到一些数据,但只历时半个毫秒。探测器上的加速度计(可测量到二万个g)在读数超过设定范围之前,传回一个短暂的脉冲,显示探测器在刹那间完全撞毁了。

这一次死得更惨;事发之后,宇宙飞船决定将这项消息回报地球,并且在获得进一步的指示之前,暂时在欧罗巴的高空轨道上等候,不急着前往卡利斯托及其他外围的卫星。

“抱歉来晚了,长官,”玫瑰说道,“我一定是定错了闹钟,睡过头了。”从她意为“玫瑰”的芳名中,你根本想象不出她的肤色比她端来的咖啡还要黑。

“幸好,”这位值夜官笑道,“这艘船不是你在开。”

“我无法想象居然有人可以独自开宇宙飞船,”玫瑰回答道,“看起来好复杂。”

“嗯,还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复杂。”张二副说道,“难道你在受训时没有上过基本太空理论课程吗?”

“呃——有是有,但是我没听懂多少,什么轨道……以及其他有的没有的。”

张二副觉得谈这些太无聊了,因此想换个生动一点的话题。虽然罗茜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看起来还挺漂亮的,趁机多搭讪几句也许有什么收获。他从没想过,或许罗茜端完咖啡后只想回去睡个觉。

二十分钟之后,张二副指了指领航操作台,很得意地做了个总结:“所以你看,它几乎是全自动的。你只要敲进几个数字,其他的事宇宙飞船就会自己做了。”

罗茜一定是累了,她一直在看表。

“对不起,”张二副突然领悟过来,“我不应该耽误你睡觉。”

“哦,没关系——我很喜欢听。请继续讲。”

“不了!也许下次吧。晚安,罗茜——谢谢你的咖啡。”

“晚安,长官。”

三等服务员罗茜飘向开着的门,动作有点生疏。张二副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但没有回头看。

几秒钟之后,他听到身后有个陌生女性在对他说话,简直吓呆了。

“张先生,不用按警报器了,它已经被切断。这是降落地点的坐标,将宇宙飞船降落在这里。”

他以为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在做噩梦,于是慢慢地将椅子回转过来。

刚才的那个玫瑰正在椭圆形舱口旁飘浮,手抓着门闩稳定自己。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下子,他们的互动角色完全逆转。本来从来不敢正眼看他的羞怯女服务生现在以冷酷无情的眼光瞪着他,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催眠的小白兔。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手枪虽然很小,但显然是致命的。张二副很清楚,即使没有那把枪,她仍然可以轻易取他性命。

不过,自尊心及专业素养告诉他,绝对不可不战而降。至少,他可以尽量拖时间。

“罗茜,”他说道,但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别扭,很难说出口,“你这是干吗?刚才我说的根本是夸大其词;我不可能一个人驾驶宇宙飞船着陆。光计算正确的轨道就要好几个小时,而且需要其他人的帮忙才行——至少有个副驾驶。”

枪仍然指着他。

“不要把我当傻瓜,张先生。这艘船没有能量的限制,不像老式的化学火箭。而且欧罗巴的逃离速度只有每秒三公里。你一定受过训练,知道主计算机死机时如何迫降;现在正是实际演练的好机会:迫降在我刚刚给你的坐标上的最佳时机将于五分钟后开始。”

“根据估计,”张二副全身开始冒汗,“这种形式的操作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失败率。”其实,真正的失败率是百分之十;但在此情况下,他觉得有必要夸张一点,“况且,这是我多年前测试的数据。”

“既然如此,”玫瑰回答道,“我必须把你干掉,然后要求舰长找来一个比较行的人。真伤脑筋,这样的话我们将会错过这次时机,必须等待几个小时,才会遇到下一个时机。剩下四分钟。”

张二副知道自己被打败了,但至少他已经尽力。

“让我把坐标输进去。”他说。

27多刺玫瑰

拉普拉斯舰长听到第一声轻微的敲击声就醒了过来;那是宇宙飞船的姿态控制喷气机发出来的,像一只啄木鸟在远处敲击树干的声音。刚开始他以为是在做梦:但是不对,宇宙飞船真的在回转!

也许是宇宙飞船的一侧温度太高,自动控制系统正在做某种小小的调整吧。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并且是值勤官的疏忽所致,他应该早就注意到温度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伸出手想按对讲机呼叫——呼叫谁呢?——对了,舰桥上的张先生。不过他什么也没按到。

好几天处于无重力环境之后,突然出现十分之一的重力,令他手足无措。他费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其实只有几秒钟),好不容易才解开安全带,从床上挣扎着起来。这时他才看见按钮,开始死命地猛按。但没有任何回应。

毫无征兆出现的重力,使得未固定妥当的物品到处乱碰乱撞,他都无暇顾及。东西纷纷掉落好一阵子之后,唯一听到的异常声音就是隐约从远处传来的尖啸,那是驱动器功率全开的声音。

他扯开舱内小窗的窗帘,往外望着星空。他大略知道宇宙飞船的主轴应该朝哪个方向;虽然他的判断不是很准,误差达三四十度,但已经足以让他区别两种可能的状况。

银河号的主轴方向可以决定其轨道速度的增或减。它现在显然是在减速;也就是说,宇宙飞船正逐渐往欧罗巴掉落。

接着(舰长认为是大约一分钟之后),有人敲门,一直敲个不停。只见二副小克里斯和其他两位船员挤在狭窄的通道里。

“报告长官,舰桥被锁起来了,”小克里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没办法进去——而且张二副没有响应。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恐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拉普拉斯舰长回答道,“有个疯子早就蠢蠢欲动了。我们被劫持了,我知道被劫去哪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劫。”

他瞄了一下手表,并且迅速做了一下心算。

“以目前的推进力大小,我们将在十五分钟内脱离轨道;为安全起见,我们以十分钟计算。不管如何,我们可以在不损害宇宙飞船的情况下将驱动力关掉吗?”

负责工程问题的俞二副看起来很不高兴,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们可以把电动泵的断电器关闭,切断燃料供应。”

“有人能到达那里吗?”

“应该可以——它们在三号甲板。”

“那我们赶快去。”

“呃……不过到时会有另一套独立的备用系统启动。为安全上的考虑,备用系统被密封在五号甲板的隔间里,必须用切割机才进得去——不行,时间上来不及了。”

拉普拉斯舰长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当初设计宇宙飞船的专家为保护银河号,特别挖空心思,将所有可能的意外事故全都考虑到了;但对于人为破坏却没有任何对策。

“有没有其他办法?”

“有是有,但恐怕时间上都来不及。”

“那我们到舰桥上去,看看能不能跟张二副——还有跟他在一起的人,不管他是谁——谈谈。”

他心里一直纳闷:那个人会是谁呢?他绝不相信是正式船员中的一个。剩下来的话——嗯,答案应该呼之欲出了!他应该想象得到的。患有偏执狂的研究人员为证明自以为是的理论(实验不能满足他们),常常为追求知识而不顾一切……

舰上居然有个廉价连续剧里的疯狂科学家,想起来有够夸张;但事实似乎是如此。他在怀疑,是不是安德森博士想得诺贝尔奖想疯了而出此下策。

当上气不接下气的地质学家范德堡一脸狼狈跑过来时,他的猜测马上被否定。“怎么搞的,舰长——发生什么事了?我们的推进器正马力全开!我们究竟是要上还是要下?”

“下,”拉普拉斯舰长答道,“大约十分钟之后,我们将会下到一个与欧罗巴相撞的轨道上。不管现在是谁在驾驶,我希望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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