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星城

零重力的发现号上层甲板,比普尔的印象中脏多了。他想,或许是空气滤清设备还没连上计算机吧。一束平行光线,来自虽遥远但仍明亮的太阳,流泻进巨大的观景窗,照亮了无数遵循布朗运动模式飞舞的尘埃。

然后,这些灰尘分子发生了奇怪的状况: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引导它们,把中央的赶到外头,又把外面的推向中间,直到它们形成一个球面。这直径约有一米的球体,在空中徘徊了一阵,像个巨型肥皂泡。然后它拉长成椭球形,表面也开始出现皱褶与凹陷。而当它开始显现人形时,普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曾在博物馆和科学展览中,看过这样的人形从玻璃里吹出来。不过这个灰尘幽灵一点也不精确,它像个粗糙的黏土雕像,或说像是在石器时代洞穴中发现的工艺品。只有头部经过仔细雕琢,而那毫无疑问是戴维·鲍曼指挥官的脸。

嘿,弗洛伊德博士,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人形的嘴唇并没有动,普尔察觉到那个声音(确实是鲍曼的声音没错)其实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我没有多少时间。我获准传达这则警讯,你们只有十五天。

“为什么?你又是什么东西?”

但那个鬼魅般的人形已经开始消失,粒状的外层开始分解成原本的尘埃分子。

再见,弗洛伊德博士,我们不能再联络了。如果一切顺利,可能还会有另一则信息。

在影像消逝之际,这句老太空时代的口头禅让普尔不禁莞尔。“如果一切顺利”——不知有多少次,在执行任务之前他总会听到这句话!

鬼影消失了,只剩下飞舞的微尘,又恢复原本随机舞动的模式。普尔努力振作精神,才能回到现实。

“嗯,指挥官,你认为那是什么东西?”金博士问他。

普尔尚未从震撼中恢复,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脸孔和声音是鲍曼的没错——我可以发誓。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到现在都还争论不休,可以说它是全息影像,是投影——当然了,如果有心的话,造假的方法多的是;但却不是在那种情况下!当然,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太隗?”

“对,多亏那则警讯,在木星爆炸前,他们刚好有足够的时间逃出来。”

“所以不管它是什么,那个像鲍曼的东西很友善,而且想帮忙。”

“想必如此,而且那也不是它最后一次出现。还有另一则信息,是警告我们不可试图登陆欧罗巴,或许也是它带来的。”

“所以我们从未登陆过?”

“只有一次,纯属意外——三十六年之后,‘银河号’被劫持,迫降在那里,而它的姐妹船宇宙号不得不去救它。都在这儿了——里面有一些‘自动监视器’记录到关于欧罗巴生物的事。”

“我等不及要看看。”

“它们是两栖类,什么形状什么大小都有。一旦太隗开始融解覆盖那个世界的冰雪,它们便从水中冒出来。从那时起,它们就以一种生物学上不可能的速度在演化。”

“就我对欧罗巴的印象,冰上不是有很多裂缝吗?说不定它们早就爬出来,观望好一阵子了。”

“这个说法广为接受,不过还有一个臆测性高得多的理论。石板可能脱不了干系,详细情形我们还不了解。触发那种思路的,是tma-0的发现。就在地球上,差不多是你的时代之后五百年,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模模糊糊——有太多东西要恶补了!不过我真的认为名字取得有点可笑,它既没有异常磁性,又是在非洲而不是在第谷发现的!”

“你说得相当正确,不过我们还是沿用那个名字。我们对石板知道得愈多,怀疑就愈深一层。尤其它们仍是地球以外存有先进科技的唯一证据。”

“这倒挺让人惊讶的。我还以为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从某处接收到什么电波信号了。我还是小孩时,天文学家就开始寻觅了!”

“嗯,是有个线索——不过很可怕,我们不大喜欢谈。你听说过‘天蝎新星’吗?”

“好像没有。”

“当然,每天都有恒星变成新星,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它爆炸前,我们已经知道天蝎新星有几颗行星。”

“有人居住吗?”

“完全无从判断,电波搜寻什么也没发现。而真正的梦魇这才开始……

“幸运的是,自动新星监测器在事件一发生的时候就发现了。爆炸并非起自恒星本身,是其中一颗行星先爆炸,然后才触发了它的太阳。”

“我的老……对不起,请继续。”

“你真是一点就通,行星根本不会变成新星——只有一个例外。”

“我曾在一本科幻小说里面读到一则黑色幽默,它说——‘超新星是工业意外’。”

“它不是超新星,可能也不只是个笑话。最广为接受的理论是,某种外力在使用真空能量,结果失控了。”

“也有可能是战争。”

“一样糟糕,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既然我们依赖的是相同的能源,你就知道天蝎新星为什么让我们做噩梦了。”

“我们那时候,只需要担心核电厂炉心别熔解就好了!”

“上苍保佑,已经不用了!不过我真的很想多告诉你一点tma-0发现的经过,因为它标示着人类历史的转折点。

“在月球上发现tma-1已经够吓人了,但是五百年之后,却出现了个更糟糕的,而且就在老家旁边——你要怎么解释老家都行。就在这儿,在我们脚下的非洲。”

8重返奥杜瓦伊峡谷

斯蒂芬·德尔马可博士常常告诉自己,虽然这里距离利基夫妇五百多年前挖出人类第一个祖先的地方只有十来公里,但是他们大概再也认不得这个地方了。全球气温上升与“小冰河期”(被了不起的科技给缩短了)改造了景观,也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生物群。橡树和松树仍然努力向上生长,要与气候变化一较短长。

若说现在,公元2513年,在奥杜瓦伊峡谷还有东西没被那些狂热的人类学家给挖出来,实在很难令人相信。然而,最近暴发的山洪(其实根本不应该再发生的)重塑了这个地区,切掉了几米厚的表土。德尔马可利用这大好机会——就在那里,在深层扫描的极限处,出现了某样令他无法置信的东西。

进行了一年多缓慢而小心的挖掘工作,才能接近那个鬼魅般的形体,并获知真相远比他所敢想象的更奇怪。挖掘机迅速移去上面几米厚的表土,然后便依照传统,由奴隶般的研究生接手。他们的工作得到四只猩猩的协助——或说妨碍,德尔马可倒是觉得它们带来的麻烦大于它们的价值。然而,学生都爱极了这些基因改造过的猩猩,像对待智能不足却讨人喜爱的孩子一般。也有传言说,这种关系可不是仅止步于精神层面。

无论如何,最后这几米完全由人手进行,通常是使用牙刷——还是软毛的,在上面轻轻地刷。现在总算完工了:即使是霍华德·卡特,那位看见图坦卡蒙金字塔第一道金光闪烁的人,也未曾发现这样的宝物。从此刻开始,德尔马可知道,人类的信仰与哲学将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块石板,看来和五百年前在月球上发现的那块是双胞胎,就连周围的挖掘穴,大小也几乎一模一样。像tma-1一般,它也完全不反光,非洲烈日炫目的强光与太隗苍白的微光,都被它一视同仁地吸收掉了。

一面领着相关人士下到挖掘穴里(包括六七位世上最有名的博物馆馆长、三位杰出的人类学家和两位媒体领袖),德尔马可一面在想,这么一群杰出优秀的人士,是否曾经如此沉默。但只要他们了解了周围数以千计的人造器物所代表的意义,这漆黑的长方石板绝对会制造出这样的效果。

这里是考古学家的宝窟——粗糙打磨的燧石工具、数不清的人骨、兽骨,全部细心地排列过。数百年以来,不,数千年以来,这些卑微的礼物,被拥有智慧曙光的人类祖先带到这儿,奉献给超出他们理解的神奇。

同样也超出我们的理解,德尔马可常常这么想。不过有两件事他是很确定的,虽然他不知能否证明。

这就是——时间也好,地点也好——人类真正的开始。

还有,这块石板,便是人类诸多神祇的起源。

9空中花园

“昨晚我房里有老鼠。”普尔半开玩笑地抱怨,“可不可以帮我找只猫来?”

华莱士博士看来有点迷惑,继而哈哈大笑。

“你一定是听到哪只清洁微电鼠的声音了。我会去检查程序,免得再吵到你。如果你瞥见哪只在值勤,小心别踩到它。若是真的踩到了,它会呼救,把所有的同伴都叫来收拾残局。”

这么多东西要学——时间却那么少!不,普尔提醒自己,事情并非如此。很可能有一整个世纪在等着他,而这都要归功于这个时代的医学科技。这想法带给他的与其说是喜悦,倒不如说是恐惧。

但至少他现在能轻轻松松听懂大部分的谈话,也学会正确的发音,让英德拉不再是唯一能了解他的人。他很高兴如今英文是世界语言了,虽然法文、俄文和中文仍有众多使用者。

“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英德拉——大概也只有你能帮我。为什么每次我说‘上帝’,别人都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

英德拉不但没有不自在的样子,还大笑了起来。

“说来话长。如果我的老友可汗博士在这儿就好了,他会解释给你听——不过他人在盖尼米得,治疗那些所剩不多的‘善男信女’。在所有的古老信仰都被否定之后——哪天我一定要告诉你教宗庇护二十世的事情,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还是需要一个名字来代表‘第一因’或‘宇宙的创造者’,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的话……

“有很多建议,‘上主’‘真神’‘主神’‘梵天’什么的。统统都试过了,其中有些到现在还有人用,尤其是爱因斯坦最喜欢的‘老家伙’。不过现在好像流行用‘上苍’。”

“我会尽量记住,不过我还是觉得挺蠢的。”

“你会习惯的。我还会教你一些其他合宜的感叹词,用来表达你的感觉……”

“你说所有古老的宗教都被否定了,那现在的人信什么呢?”

“少之又少。我们不是泛神论者,就是一神论者。”

“听不懂了,请下定义。”

“在你的时代,这两者已经有所不同。不过现在最新定义如下:一神论者相信顶多只有一个神;泛神论者则说不止一个神。”

“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并非人人如此。如果你知道那掀起了多严重的争论,一定会很惊讶。五世纪以前,有个家伙用所谓的‘超现实数学’去证明在一神论与泛神论中间有无限多个等级。结果,当然就像大多数挑战无限大的人一样,他最后疯了。顺便告诉你,最有名的泛神论者都是美国人——华盛顿、富兰克林,还有杰斐逊。”

“比我的年代稍微早些——不过,很多人都搞不清楚这点,真令人讶异。”

“现在我有好消息要宣布。安德森教授终于说,那个词是什么?ok。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可以搬到自己的房间安顿下来了。”

“真是个好消息。在这里大家都对我很好,不过我乐于拥有自己的天地。”

“你需要新衣服,还要有人教你怎么穿,并且帮你处理很花时间的日常琐事。所以我们自作主张帮你安排了一个私人助理。进来吧,丹尼……”

丹尼是个身材矮小、肤色微黄、三十多岁的男子。出乎普尔意料,他并不像别人一样与普尔击掌招呼,借此交换信息。没错,普尔没多久就看出丹尼没有“身份”:碰到需要的时候,他就拿出一片小小的长方形塑料片,那显然与21世纪时的“智能卡”功能相同。

“丹尼同时也是你的向导和——那叫什么?我老是记不得——发音跟‘南胡’差不多的。他接受过这项工作的特别训练,相信会让你十分满意。”

虽然普尔很感激这样的安排,不过还是感到有点不太自在。一名男仆,拜托!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曾经见过;在他那个时代,仆人就已经是濒临绝种的动物。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20世纪早期英文小说里的人物了。

“在丹尼准备帮你搬家的时候,我们来个小小的旅行,到上面……到‘月层’。”

“太棒了。有多远?”

“噢,大概一万两千公里吧。”

“一万两千公里!那要好几个钟头!”

英德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点惊讶,随即露出微笑。

“没有像你想的那么远。我们还没有‘星舰影集’里的传输器——不过我相信他们还在努力!所以你有两个选择,我也知道你会选哪一个。我们可以坐外电梯上去,顺便欣赏风景;或者搭内电梯,享受一顿大餐和一点娱乐。”

“我不懂怎么有人想待在里面。”

“这你就不知道了。对某些人而言,那可是很令人头昏眼花的——尤其是住在低层的人。一旦高度不再是用米,而是用几千公里为单位,就连自诩不怕高的登山客也会脸色发青。”

“我愿意冒这个险,”普尔带着笑容回答,“我还去过更高的地方。”

他们通过设在高塔外墙的双层气闸(是想象力作祟吗?还是他真的感觉到一阵晕头转向?),便进入一处类似小型戏院的地方。观众席一排十张椅子,共有五排,分成五层,全部朝着一面巨大的观景窗。这样的景象仍令普尔惊慌失措,因为他没法完全忘却数以百吨的气压猛然爆入太空的景象。

其他的十来位乘客,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看来是十分安逸。当他们认出普尔后,都对他颔首微笑,然后转回头去继续欣赏风景。

“欢迎来到天空厅。”一成不变的自动语音说道,“我们将于五分钟后开始上升,下层备有点心及盥洗室。”

这趟旅行不知道要多久?普尔纳闷。我们要旅行超过两万公里,一来一回:这将和我在地球上所知道的任何电梯旅行,都不相同……

在等待上升的时候,他尽情地欣赏在两千公里下方展开的、令人惊叹的景观。现在是北半球的冬天,不过气候真的改变得很厉害,因为在北极圈南部只有一点点雪。

欧洲几乎晴朗无云,清楚的地理特征让普尔目不暇接。他一个接一个认出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都市;即使在他的时代,这些都市也已经开始缩小;随着通信科技改变了世界的面貌,这些都市现在变得更小了。还有一些水域出现在不大可能的地方——在撒哈拉北部的色拉定湖,就几乎是个小型海洋。

普尔全神贯注在风景上,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他突然发觉早就过了不止五分钟,可是电梯还是静止的。有什么事不对劲吗?还是他们在等某个迟到的旅客?

然后他发现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让他起初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景色扩大了,好像他已经上升了数百公里一般!甚至当他注视着的时候,还注意到有新的地貌爬进窗框。

普尔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再明显不过的解释。

“差点被你骗了,英德拉!我还以为是真的——而不是录像投影!”

英德拉揶揄地望着他。

“再动动脑筋吧,弗兰克。我们十分钟前就开始上升了。现在时速至少是一千公里。虽然我听说这种电梯可以达到一百倍重力加速度,不过在这么短的旅程中则不会超过十倍。”

“不可能!在离心机里最多只能到六倍,我也不喜欢体重变成半吨的感觉。我们进来之后就没有移动过,我确定。”

普尔稍微提高了声音,突然警觉到其他的旅客都在假装不注意他们。

“我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的,弗兰克。不过这叫惯性场,有时候也叫‘萨哈鲁普理论’,‘萨’是指著名的苏联科学家萨哈罗夫。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渐渐地,普尔心里逐渐清明,还伴随着一种敬畏的诧异感:这的确是“与魔法无异的科技”。

“以前我有一些朋友,曾经幻想过‘太空引擎’——也就是可以取代火箭的能量场,移动时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加速度。我们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们异想天开,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倒是对的!我还是很难相信……而且,除非我弄错,我们开始失重了。”

“对——正在调整到月球值。等一下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月球。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弗兰克——拜托你忘掉自己是工程师,好好欣赏风景就好。”

这个建议不错,但即使在看着完整的非洲、欧洲和大半的亚洲飞入眼帘之际,普尔还是无法忘怀这惊人的发现。不过,不应该那么惊讶的。他也知道从他的时代开始,太空推进系统已有重大的进展,却没想到会在日常生活中出现这么戏剧性的应用——如果说三万六千公里高的摩天大楼,也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的话。

火箭时代一定在好几个世纪前就结束了。他所有的知识,无论是关于推进系统、燃烧室、离子推进器或聚变反应炉,都完全过时了。当然,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但是他可以理解,当帆船被蒸汽船给淘汰时,那些船老大是如何悲哀。

自动语音宣布:“我们将于两分钟后抵达,请不要忘记您随身携带的行李。”此时,普尔的心情突然变了,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一般的商业飞行时,他不知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广播。他看看自己的手表,惊讶地发现他们才上升不到半个小时。那就是说,平均时速至少是两万公里,可是他们又似乎从没移动过。更奇怪的是——最后十分钟,甚至更久的时间,他们一定很急速地减速,照理说他们应该都头下脚上地站在天花板上才对!

门静静地打开,普尔走出去时,又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刚进电梯时他注意到的一样。不过这回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正通过过渡区,即惯性场与重力重叠之处——在月层这个拥有与月球相同重力的地方。

虽然地球不断远离的景色令人敬畏,不过对一名航天员来说,那也没什么好意外或讶异的。但谁会想到一间巨大的内室,占了塔的整个宽度,使得最远的墙也在五公里之外?也许在这个时代,月球和火星上已经有更巨大的封闭空间,不过这里也一定是太空中数一数二的。

他们正站在一座观景平台上,在外墙五十米高处,望向令人惊异的绚丽景观。显然,这里似乎努力要重塑地球的完整生物群系。在他们正下方,是一片细细长长的树林,普尔刚开始还认不得,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适应了六分之一地球重力之后的橡树。他纳闷,不知道棕榈树在这儿会长成什么样子?也许会像巨大的芦苇吧……

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个小湖,湖水来自一条蜿蜒曲折流过草原的小河,河的源头消失在看来像棵巨大榕树的东西里。不知水源来自哪里?普尔注意到微弱的轰隆声,眼光沿着微弧的墙面而去,发现了一个小型尼亚加拉瀑布,上方的水雾中还悬浮着一道完美的彩虹。

就算他可以在那儿驻足欣赏良久,也仍旧看不尽这些模拟地球而制作的复杂又设计高明的美景。当开拓至不友善的新环境时,或许人类会愈来愈强烈地感到需要记住自己的起源吧。当然,就连在他的时代,每个都市也都有自己的公园,作为(通常是很薄弱的)“大自然”对人类的提醒。这里一定也上演着相同的冲动,不过尺度则宏伟多了。这里就是非洲塔的中央公园!

“我们下去吧,”英德拉说,“还有好多东西可看,我也不像以前那么常来了。”

虽然在这么低的重力下走路丝毫不吃力,不过他们偶尔也会搭乘小小的单轨列车;中间还曾停下来,到一家巧妙隐藏于两百五十米高的红杉树干中的咖啡馆里,吃了些点心。

附近人不多——跟他们一块儿来的旅客,早就消失在风景里了——所以这美妙的风景就好像是他们自己的一般。每样东西都维护得那么漂亮,想必是由机器人大军负责的吧,这偶尔会让普尔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迪士尼乐园玩的情形。不过这里更好,没有人潮,只有一点点东西会让人联想到人类和人造器物。

他们欣赏着这里了不起的兰花特区,有些兰花尺寸惊人。就在此时,普尔经历了一生中最大的震撼。那时他们正走过一间典型的小小园丁工具房,门打开——园丁出现了。

普尔一向对自己的自制力相当自豪,从来也没想过,都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还会因为恐惧而失声大叫。像他那个年代的所有男孩一样,他看过所有的“侏罗纪”电影——面对面看到一只恐龙的时候,他还认得出来。

“我真的非常抱歉,”英德拉带着明显的关切,“我忘了警告你。”

普尔紧绷的神经恢复了正常,当然,在井井有条若此的世界里,不可能会有危险,但这还是……!

恐龙对普尔的瞪视回以漠然的一瞥,随即急忙退回工具房中,然后带着一支耙子和一把大花剪再度出现,还把花剪丢进挂在肩头的袋子里。它用鸟儿般轻盈的步伐走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十米高的向日葵后面。

“我要跟你解释,”英德拉后悔地说,“能不用机器人的话,我们喜欢尽可能使用生物体——我想这算是碳基沙文主义吧!只有少数动物具有灵巧的手,它们一律有用武之地。

“这是至今无人能解的谜。你一定觉得,基因改造过的草食动物,像黑猩猩和大猩猩会比较适合这类的工作。其实错了,它们没那个耐心。

“然而肉食动物,像是这里的这位朋友却很优秀,又容易训练。更有甚者——这是另一个吊诡之处——修正过之后,它们既温驯,脾气又好。当然它们背后有着将近一千年的基因工程,你看看原始人是怎么改造狼的,只是不断试错而已!”

英德拉哈哈笑了几声,又继续说道:“你可能不相信,弗兰克,它们还是很好的保姆呢——小孩爱死它们了!有个五百年历史的老笑话说:‘你敢让恐龙陪你的小孩?什么?让恐龙冒生命危险吗?’”

普尔跟着一块儿大笑,部分原因是嘲笑自己的恐惧。为了换个话题,他问了另一件仍旧困扰着他的事。

“这些,”他说,“真的是很棒——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塔里的人可以花同样的时间就接触到真正的自然景物,不是吗?”

英德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衡量着自己要说的话。

“并不尽然。对那些住在二分之一g层的人来说,下到地表不但不自在——甚至还有危险,就算坐飞椅也一样。”

“我才不会!我可是生在长在正常重力下的——而且在发现号上也未疏于运动。”

“这点你就得听安德森教授的了。我可能不应该告诉你,不过你的生理时钟,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显然它并未完全停止,我们猜测,你目前的生理年龄应该介于五十到七十岁之间。虽然你现在状况不错,但也不能期待恢复全部的体力——都已经过了一千年了!”

我总算知道了,普尔凄凉地告诉自己。这就解释了安德森教授的推托,还有自己做过的那些肌肉反应测试。

我从木星那儿大老远回来,都已经到了离地球两千公里的地方——然而,不管我在虚拟现实中看过它多少次,我可能再也无法走在母星的地表上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10蜡翼展翅

他的沮丧感很快就消失了:有这么多事情要做要看。就算活一千辈子大概都不够,问题却在于,在此世纪所能提供的无数娱乐中,该选择哪一个。他虽试着避开琐事,专注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上——尤其是教育方面的,但并非总是成功。

脑帽,以及书本般大小的播放器——理所当然叫作“脑盒”,在此可就有了极大的价值。没多久,他就拥有一个由许多“快餐知识”光片所组成的图书馆,每片内含的知识都足以抵得上一个大学学位。当他插入其中一片到脑盒,调整到最适合的强度与速度时,就会出现一道闪光,接着他会有一个小时不省人事。等他醒过来,就像是心灵打开了一片新领域;不过若非刻意寻找,他并不会察觉那些知识的存在。那就好比图书馆的主人,突然发现了成堆原来属于自己的书。

大体上来说,他是自己时间的主人。出于义务——以及感恩的心理,他尽可能答应来自科学家、历史学家、作家与艺术家的要求,其中那些艺术家通常用的都是他搞不懂的媒体来进行创作。还有四大高塔居民们数不清的邀请,实际上他都被迫要回绝。

最诱人——也最难抗拒的——是来自下方美丽行星的邀约。“当然,”安德森教授告诉过他,“如果带着适当的维生系统下去,短时间内是没有问题,但是你不会觉得愉快。甚至可能会更削弱你的神经肌肉系统,它并没有从一千年的沉睡中真正恢复过来。”

他的另一位守护者,英德拉·华莱士,则保护他免于不必要的骚扰,并建议他该接受哪些邀请,又该婉拒哪些。对他来说,大概永远也搞不懂这个复杂文明的社会政治结构。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虽然理论上阶级分野已经消失,但还是有几千名超级公民的存在。乔治·奥威尔是对的,有些人永远比别人更平等。

过去曾有几次,受到21世纪经验的制约,普尔会猜想:究竟是谁在负担这些食宿款待——会不会哪天有人交给他一份相当于天文数字的旅馆账单?不过英德拉很快就跟他保证:他可是独一无二的无价展品,根本不用去担心这种世俗问题。不管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合理,他们都会替他办到。他不知底线为何,但却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尝试找出这些底线。

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是意外发生的。当一个惊人的影像攫住他的注意之际,他的壁上显示器正被他设定在无声的随机浏览状态。

“停止浏览!音量调大!”他大吼,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大声。

他听过那个音乐,不过好几秒后才辨识出来。其实,他墙上的这番景象大有帮助,画面中满是长着翅膀、优雅地飞来飞去的人。不过,柴可夫斯基如果看到这种“天鹅湖”表演,恐怕也会大吃一惊吧,因为那些舞者是真的在飞翔……

普尔出神地看了好几分钟,直到确定这些画面是真实而非模拟:就算在他自己的时代,也不可能十分确定。想必这场芭蕾舞剧,是在某个低重力环境里演出的——由某些场景,可以看出是个相当大的场地,甚至可能就在非洲塔这儿。

我要试试看,普尔暗自决定。航天总署曾禁止他从事花式跳伞(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之一),他还一直耿耿于怀。他也了解总署的着眼点,因为他们不愿拿珍贵的投资冒险。医生相当在意他早年参加滑翔翼比赛的意外,幸而,他年轻的骨头已经完全愈合。

“嗯,”他想着,“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了……除了安德森教授……”

让普尔大松一口气的是,安德森竟然觉得这是绝佳的主意,而普尔也很高兴得知,每座塔都有自己的“鸽笼”,就在十分之一重力层。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替他量身打造翅膀,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像是天鹅湖舞者穿着的那种优雅款式。伸缩性的薄膜取代了羽毛,当他抓着支架上的把手,才了解自己看起来只怕不太像鸟,反而比较像蝙蝠。然而,他对教练说的那句“飞吧,吸血鬼!”说了也是白说,因为那家伙显然从未听说过吸血鬼。

头几堂课他被轻型甲冑拘束着,所以在学基本展翅和最重要的控制与稳定技巧时,他哪儿也飞不过去。像许多的非先天技巧一样,这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

他觉得穿着安全甲冑很蠢,怎么会有人在十分之一g下受伤嘛!——不过又很高兴,自己只需要上几堂课就好;他的航天员训练无疑大有帮助。飞翔专家告诉他说,他是所有学生里最好的一个,不过也许他对每个学生都这么讲。

在一个四十米见方、零星分布着难不倒他的障碍物的大厅中,来回飞了十多次之后,普尔就得到了首度单飞的许可。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十九岁,正坐在旗杆镇飞行俱乐部的老西斯纳轻航机里准备起飞。

鸽笼,这是个平凡无奇的名字,并未特别为他准备这次处女航的场地。不过这里看来却比下面月层那个有森林和花园的空间还大。两者大小其实差不多,因为它也占满锥状塔的一整层。圆柱状的空间,高五百米,宽则超过四公里,由于完全没有视觉重点,所以显得十分巨大。墙壁是一式的浅蓝色,也给人一种无尽太空的印象。

普尔并不怎么相信飞翔专家夸下的海口:“你想要什么场景都行。”他打算刁难他,给他一个不可能的挑战。不过他的首次飞行,是在令人昏眩、完全没有视觉娱乐效果的五十米高处。当然,在地球上,一个人若从同样的高度掉下来,可以把脖子摔断;但在这里,却连碰出一点点小瘀青都不大可能,因为整个地板覆着一层由弹性粗索织成的网子。这个房间就像巨大的弹跳运动床,普尔想,在这里一定可以玩得很乐——就算没翅膀也一样。

借着有力的、向下的振翅,普尔逐渐升空。像是瞬间就升上了数百米,而且还不断上升。

“慢一点!”飞翔专家说,“我跟不上你了!”

普尔稍微调整了一下,并慢慢地尝试想来次滚转。他觉得不只是头变轻了,身体也是(还不到十公斤!),同时想着氧气浓度不知上升没有。

真是美妙——跟无重力大不相同,因为这还伴随着体力的挑战。最接近的活动大概是水肺潜水:他希望这里有鸟儿,那这里便可以与那些常伴着他在热带珊瑚礁潜水的鱼儿相媲美。

飞翔专家让他进行了一系列的课程——翻滚、绕圈、颠倒飞行、盘旋……最后他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现在咱们好好欣赏风景吧。”

有那么一会儿,普尔差点就失去控制——也许人家早等着看他出丑。因为,连丝毫警告也没有,他便突然被覆雪的山峰围住,而且正往下飞过一条窄窄的通道,离嶙峋的岩壁仅有几米。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那些山岳就和云朵一般虚无缥缈,只要他高兴,也可以直接穿过去。虽然如此,他还是改变了方向,飞离岩壁(其中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还有窝鹰巢。他觉得如果再飞近一点,就可以伸手碰到巢里的两颗鸟蛋),然后朝着宽广的天空飞去。

山峦消失了,突然间已是夜晚。然后,星星出来了——不像贫瘠的地球天空一般,只有可怜兮兮的几颗,而是满天繁星、不可胜数。不只是星星,还有遥远的旋涡状星系,以及挤满了恒星的球状星团。

就算他被神奇地传送到某个真正拥有这般天空的世界,这也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星系在他眼前不断后退;恒星在消逝,在爆炸,在如火雾般炽热的恒星温床中诞生。一秒钟,必然就是一百万年的流逝……

这壮观的场景,和开始时同样迅速地消失了。他又回到空荡荡的天空,只有自己和教练,在鸽笼乏味的蓝色圆柱空间里。

“我想今天这样就够了。”飞翔专家在普尔上方几米的地方盘旋,“下次你想要什么景色?”

普尔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微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

11龙来了

就算以此时此日的科技来看,他也不相信有这种可能。要在过去的世纪中累积多少兆位(或是千兆位,真有足够大的数字可以形容吗?)的信息,又是储存在何种媒体中?最好别再想了,就照着英德拉的忠告:“忘了自己是工程师——尽情地玩吧。”

他现在的确玩得很高兴,但喜悦之中,却裹挟着几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乡愁。因为,他正飞在年轻时代难以忘怀的壮观景色上空,两公里左右的高度(或者看起来像是)。当然这些景象都是假的,因为鸽笼只有五百米高,不过视觉效果十足。

他绕着大陨石坑飞,忆起在他以前的航天员训练中,还曾经沿着边缘爬上去。怎会有人怀疑它的起源,还有它命名正确与否,真是令人难以想象!不过,就算到了20世纪中期,杰出的地质学者还在争辩,它是不是火山造成的。一直要等到太空时代来临,才“勉强地”承认,所有的行星都仍受到持续撞击。

普尔相信,他的最佳巡航速度大约是一小时二十公里,而非两百公里。不过,规定要他在十五分钟之内飞到旗杆镇。反射着白色光芒的罗威尔天文台穹顶,是他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地方,里面友善的工作人员,无疑大大影响了他对职业的选择。他有时会想,如果不是诞生在亚利桑那州,离历久不衰的火星人传说起源处这么近,他会从事什么工作?也许是错觉吧,不过普尔觉得,就在为他创造梦想的巨型望远镜旁边不远处,他似乎可以看到罗威尔独特的坟墓。

这段影像是什么年代、什么季节拍摄的呢?他猜想,应该是来自于21世纪初期监视着整个世界的间谍卫星吧。不可能比他的时代晚太久,因为城市的外观看来和他记忆中一样。说不定,如果他再飞低一点,还会看到当年的自己……

不过他也知道这很荒谬,他已经发现只能这么接近。如果再飞近些,影像就会开始分裂,显现出基本的像素。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吧,别破坏了这美丽的幻影。

那里!太不可思议了!是他和中学同学一块儿玩耍的小公园。随着水资源变得愈来愈吃紧,乡亲父老们总是为了公园的废存争论不休。嗯,至少公园是撑到现在了——不管这到底是何年何月。

然后,回忆又让他热泪盈眶。从月球也好,休斯敦也好,只要他能回家,他总是沿着那些窄窄的小径,带着他挚爱的猎犬散步,丢棍子让它捡回来,这也是亘古以来,人与狗的共同游戏。

当初普尔曾满怀希望,等他从木星回来,瑞基会一如往常地迎接他,于是把它交给小弟马丁照料。当他再次面对这个苦涩事实之际,几乎要失去控制,下坠了几米才又恢复。瑞基也好,马丁也好,都早已归于尘土。

等到他能够再度清楚地视物,他注意到暗色、蜿蜒如带的大峡谷已经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他一直在挣扎着要不要飞过去——他渐渐有点累了——突然,他察觉天上飞的不是只有自己而已。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而且绝对不是飞人。虽然距离不易判断,但那东西大得不可能是人类。

“嗯,”他想,“如果在这里碰到翼手龙,我也不会太惊讶——其实我一直希望有机会遇到这样的东西,但愿它很友善——不然我可以赶快飞走。哎呀,糟糕!”

说是翼手龙其实相去不远,说不定已猜中了十分之八。慢慢鼓动皮膜翅膀接近普尔的,是一条从神话世界飞出来的龙。而为了使画面更臻完美,居然还有位美女骑在龙背上。

至少,普尔假定她是美女。但是,传统的画面被一个小细节给破坏了:她大半个脸孔,都藏在一副巨大的飞行员护目镜下,说不定那还是从一次世界大战双翼飞机的无盖驾驶座上捡来的。

普尔在半空中盘旋,直到近得可以听到这只俯冲而下的怪兽的扑翅声。就算距离已经不到二十米,他还是没办法判断它究竟是机器还是生物结构体——或许是两者的混合吧。

然后他忘了龙的事,因为骑士拿下了护目镜。

陈腔滥调的讨厌之处,就像某位哲学家下的评语(说不定他还边打呵欠边说),在于它们总是真实得那么无趣。

但“一见钟情”却一点都不会无趣。

丹尼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反正普尔也没指望他。这位无所不在的随侍(如果他是传统男仆,一定不及格)在许多方面都没什么用,搞得普尔有时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智障,不过看起来又不像。丹尼知道家电用品的功能,简单的命令他做得又快又好,也很清楚塔里的路。但仅此而已;跟他没办法有什么知性的对谈,如果客气地问起他的家人,丹尼总是一脸茫然。普尔有时暗忖,不知他是不是个生化机器人。

然而,英德拉却立刻给了他所需要的答案。

“噢,你遇到龙女了!”

“你们都是这样叫她吗?她的真名是什么,能不能帮我弄到她的‘身份’?我们的距离几乎可以行触掌礼了。”

“当然可以——没毛病。”

“你哪里学来的啊?”

英德拉看来满脸迷惑。

“我也不知道,什么古书或者老电影吧。是好话吗?”

“超过十五岁就不算了。”

“我会尽量记住。赶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除非你想让我嫉妒。”

他们现在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什么事都可以开门见山讨论。事实上,他们两人还曾经玩笑般惋惜彼此间没有火花——虽然有次英德拉补充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被困在荒芜的小行星上,没有获救的希望,我们大概还可以将就凑合。”

“你先告诉我她是谁。”

“她叫奥劳拉·麦克奥雷。除了许多其他头衔之外,她是‘重生协会’的主席。如果你觉得‘飞龙’已经够让人惊讶,那就等看到那些其他的——呃,创作——再说吧。像是白鲸莫比·迪克——还有许多连大自然都想不出来的恐龙。”

这实在好得不像是真的,普尔想。

12挫折

他几乎忘了那次和航天总署心理学家的谈话,直到现在……

“这趟任务要离开地球至少三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进行‘抑欲植入’,它能够持续到任务结束。我保证,等你回来时,我们会加倍补偿。”

“不,谢了。”普尔想尽办法保持表情严肃,“我想我应付得了。”

话说回来,三四个星期后,他开始有点怀疑;戴维·鲍曼也是。

“我也注意到了。”戴维说,“我敢打赌,那些该死的医生一定在我们的伙食里放了些什么。”

不管放的是什么东西,就算真有,也早就超过了有效期限。在此之前,普尔忙得没时间有任何感情牵扯,也婉拒了几位年轻(和几位不怎么年轻)小姐的投怀送抱。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外形还是名气吸引她们。说不定,她们只是对一个可能是自己二三十代前祖先的男人,感到单纯的好奇罢了。

让普尔很高兴的是,麦克奥雷女士的“身份”显示目前她的感情生活出现空缺,普尔便在第一时间与她联系。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已经坐在龙背上,双手舒舒服服地环着她的腰。他也知道为何要戴飞行护目镜了!因为飞龙是完全机械化的,可以轻易达到百公里的时速。普尔怀疑,真正的龙能否飞到这个速度。

底下不断变化的风光,是直接由故事中复制而来,这点他也不惊讶。当他们追上阿里巴巴的飞毯时,阿里巴巴还气呼呼地挥着手,大吼:“你没长眼睛啊!”不过他一定离巴格达很远,因为他们正绕着飞的几座尖塔,只可能出现在牛津。

奥劳拉指着下面解释,证实了他的猜测:“就是那家酒馆,刘易斯和托尔金常跟朋友碰面的地方。再看那条河——有条船正从桥底里出来——看到船上的两个小女孩和牧师吗?”

“看到了。”普尔迎着飞龙带动的涡流,大声吼回去,“我想其中一个应该是艾丽斯吧。”

奥劳拉回头对他微笑,看来由衷地欣喜。

“相当正确。她是根据那位牧师的照片制造的,是很逼真的复制品。我还怕你不知道呢,打从你们的时代之后,很多人就不再看书了。”

普尔感到一阵满足。相信我已经通过了另一项测验,他得意地告诉自己。骑飞龙一定是第一项,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要拿大刀战斗吗?

不过测验到此为止,那古老问题“你家还是我家?”的回答则是——普尔家。

第二天早上,既震惊又屈辱的普尔联络上安德森。

“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普尔悔恨地说,“她却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还把我推开。我怕自己不知怎的伤了她——

“然后她把室灯叫亮——我们本来在黑暗中——从床上跳下来。我猜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瞪着她……”他苦笑道,“她当然值得瞪着看。”

“我想也是,继续说。”

“几分钟之后,她放松下来,然后说了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安德森耐心地等普尔平复情绪。

“她说:‘我真的非常抱歉,弗兰克。我们本来可以玩得很愉快的。可是我不知道你被——割了。’”

教授显得很迷惑,不过这表情瞬间即逝。

“噢——我了解了。我也觉得很抱歉,弗兰克,也许我应该先警告你。我行医三十年,也只看过六七个病例——全都有正当的医学理由,当然你是例外……

“在原始时代,割包皮有它的道理,甚至在你们的世纪亦然。卫生状况不佳的落后国家,会用以对抗某些讨厌甚至致命的疾病;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理由了。还有一些反对论调,你现在也发现了吧!

“我第一次帮你检查身体之后,就去查了一下记录,发现21世纪中期有许多医疗诉讼,让‘美国医疗协会’不得不明令禁止割包皮。当时还有人对这个问题争论不休,我相信一定非常有趣。”

“应该是吧。”普尔愁眉苦脸地回答。

“在某些国家还持续了一个世纪:然后有个无名天才发明了一句口号——用语粗俗,请见谅——‘身体发肤,受之上帝,割包皮乃亵渎’。才多多少少终止了这件事。不过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安排移植,当然不会记在你的病历上。”

“我觉得大概没什么帮助,恐怕我以后每次都会笑出来。”

“这就是我的目的!你看,你已经能克服了。”

出乎普尔意料,他发现安德森说得没错,他发现自己已经笑出声来。

“如何,弗兰克?”

“我本来希望,奥劳拉的‘重生协会’可以增加我成功的机会。我的运气太好了,竟然就是她不欣赏的重生动物。”

13异代异客

英德拉并未如他期望的那么有同情心,或许她终究还是有一些嫉妒。而且更严重的是,他们谑称为“龙祸”的那场灾难,还引起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

开始时非常单纯,英德拉抱怨:

“人家总是问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投注在研究这么一段恐怖的年代上。如果回答说还有更糟的,并不能算是很好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对我的世纪有兴趣?”

“因为它标志着野蛮与文明之间的转折点。”

“我们这些所谓‘已开发国家’的人民,可都觉得自己很文明。至少战争不再是神圣的事,而且不管何处爆发战争,联合国都会尽力制止。”

“不怎么成功吧,我会说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不过我们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人们——直到21世纪!——竟然可以平静地接受那些我们觉得残暴的行为。还相信那些令人指发——”

“发指。”

“——的鬼话,任何有理性的人一定都会嗤之以鼻的。”

“麻烦举个例子。”

“你那微不足道的失败,让我开始了一些研究,发现的事情让我不寒而栗。你可知道当时在某些国家,每年都有上千名女童被残酷地阉割,只是为了要保住她们的童贞?很多人因此死去——当局却视若无睹。”

“我同意那真的很可怕——但我的政府又能怎么办?”

“能做的可多了——只要它愿意。但若是这样做,会触怒那些供油国家,那些国家还会进口会让成千平民残废、丧生的武器,诸如地雷一类的东西。”

“你不了解,英德拉,通常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又不能改造世界。不是有人说‘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吗?”

“相当正确,那就是为什么只有第二流的头脑才会从政。天才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

“那我可真是高兴,你们有够多的天才,所以可以纠正每件事。”

“我好像听到了一丝讽刺?多亏了我们的计算机,在政策真正实行前,我们可以先在网络空间里试行一下。”

英德拉对那个时代的丰富知识,一直很令普尔惊讶;但许多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她却又如此无知,同样也让他意外。反过来说,他也有一样的问题。就算真如人家信心满满所保证的,他可以再活上一百年,但他学得再多也无法让自己觉得自在。每次的对话,都有他不知道的典故和让他一头雾水的笑话。更糟糕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处在失礼的边缘:他即将引爆的社交灾难,连最近认识的好友都会觉得丢脸…………就像那次他和英德拉及安德森一块儿吃午餐,幸好是在他自己家里。自动厨房端出来的食物总是毫无差错,是为他的生理需求而特别设计的,不会有让人垂涎三尺的菜色,总是令21世纪的美食家绝望。

然而,这一天出现了一道非比寻常的佳肴,把普尔带回年轻时猎鹿和烤肉的鲜明记忆。然而,那道菜在味道和口感上却有点不太一样,所以普尔问了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安德森只是微微一笑,英德拉却一副要吐的样子。几秒钟之后,她才说:“你告诉他吧——不过要等我们吃完饭。”

我这会儿又说错了什么?过了半个小时,英德拉显然沉迷于房间另一头的视频显示器;此时,普尔对第三千禧年的知识,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尸体食物其实在你的时代就快要被淘汰了。”安德森解释道,“畜养动物——呃啊——来吃,经济上已不再许可。我不知道要多少亩土地才能养活一头牛,但同样大小的土地所生产的植物性食物,却能让十个人赖以维生。如果再配合水耕科技,说不定可以养活上百人。

“不过让整件恐怖作业结束的,并非经济因素,而是疾病。首先是牛,接着扩散到其他的食用动物。应该是某种病毒吧,它会影响脑部,然后导致可怕的死法。虽然最后找出治疗方法,但也来不及扭转乾坤了。不过,反正当时合成食物已经比较便宜,而且口味应有尽有。”

想想数周来差强人意的餐点,普尔对此相当保留。他想,不然为什么他还会梦到肋排和上品牛排呢?

其他的梦就更恼人了,他担心不用多久,就得请安德森教授提供医药上的协助。不管别人为了让他自在而做了多少努力,那种陌生感,以及这个新世界的复杂状态,都让他快要崩溃了。仿佛是潜意识努力要脱逃,在睡梦中他常常回到早年的生活。但当他醒来时,只会让情形更糟。

他曾到美洲塔上,往下看他思念的故乡,其实这不是个好主意。在空气洁净的时候,借助望远镜可以看得很清楚,他会看到人们在他熟悉的街道上各忙各的……

而在他的心灵深处,总是难忘他挚爱的人曾一度住在下面的大地。母亲、父亲(在他跟另外一个女人跑掉以前)、亲爱的乔治舅舅和丽雅舅妈、小弟马丁,和地位同样重要的一长串狗儿——第一只是他幼时热情的小狗,最后一只是瑞基。

最重要的,还是关于海莲娜的回忆和那个谜……

这段恋情始于他接受航天员训练之初,两人本是萍水相逢,但随着光阴流逝,却愈来愈认真。就在他准备前往木星前,他们正打算让关系永久化——等他回来以后。

如果他没能回来,海莲娜希望能为他生个小孩。他还记得,他们在做必要安排的时候,那种混杂着严肃与欢欣的感觉……

现在,一千年后,不管他尽多大的努力,他还是无法知道海莲娜是否遵守了诺言。如同他的记忆中有许多空白一般,人类的集体记录也是。最糟的一次是2304年小行星撞击所引起的,虽然有备份及安全系统,但仍有百分之几的信息库被毁。普尔忍不住要想,不知他亲生儿女的资料,是否也在那些无法挽回的无数字节中。到了现在,说不定他的第三十代后裔正走在地球上呢,不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个时代里,有些女性并不像奥劳拉般把他当损毁货品看待,发现这点后,普尔好过了些。反之,她们还常常觉得这种不一样的选择很刺激;但这种诡异的反应,也让普尔没法建立起任何亲密关系。他也不急于如此,他真正需要的不过是偶尔一次健康而不用大脑的运动罢了。

不用大脑——这就是症结所在。他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目标了,沉重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常套用年轻时读过的一本名著,自言自语地说:“我是一个异代里的异客。”

他甚至常往下看着那个美丽的行星(如果遵照医生指示,他是再也不能踏上去了),同时想着如果再度造访太空会是什么样子。虽然要闯过气闸而不触动警报并不容易,但是有人成功过。每隔几年,就会有决心求死的人,在地球的大气层中化为瞬间即逝的流星。

或许他的救赎已经在酝酿了,不过却是以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现。

“普尔指挥官,很高兴见到你。别来无恙?”

“真抱歉,我不记得你,我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

“用不着抱歉,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在海王星附近呢。”

“钱德勒船长!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自动厨房里什么都有,你想喝点什么?”

“酒精浓度超过百分之二十的都好。”

“你怎么会跑回地球来呢?他们告诉我,你从来不到火星轨道以内的。”

“几乎正确。虽然我在这里出生,却觉得这里又脏又臭,人口太多,又要直逼十亿大关了。”

“我们那个时候还超过一百亿呢。对了,你有没有收到我的感谢函?”

“有啊!我知道应该要跟你联络,不过我一直拖到再度日向航行。现在我来了!敬你一杯!”

船长以惊人的速度喝干那杯酒。普尔试着分析他的访客:留胡须——就算是钱德勒那样的小山羊胡——在这个社会非常罕见,而且他认识的航天员里没有人留胡子——胡子和太空头盔是无法和平共存的。当然了,身为船长,可能好几年才需要进行一次舱外活动,而且大部分的舱外工作都由机器人完成;不过,总会有意料之外的危险,总有要赶快穿上宇宙飞行服的时候。看来钱德勒显然是个异数,不过普尔衷心欣赏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如果你不喜欢地球,那回来干吗?”

“哦,主要是和老朋友联络联络。能够没有数小时的信号延迟,有些实时的对话是很美妙的!不过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那艘老锈船要维修,在外环船坞。装甲要重新换过,它薄得只剩下几公分的时候,我可睡不好。”

“装甲?”

“尘埃罩。你们那时候可没这种问题,对吧?不过木星外面很脏,我们的正常巡弋速度是几千公里——秒速!所以会有持续不断的轻微撞击,好像雨点落在屋顶一样。”

“你在开玩笑!”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如果真听得到什么声音,我们早就死翘翘了。幸好,这种令人不愉快的案例很少,上一个严重事故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们知道所有大群的彗星雨在哪里,大部分的垃圾都在哪儿,我们会小心避开——除非是调整速度驱冰的时候。

“你要不要趁我们出发去木星前,到船上来看看?”

“太好了……你说木星吗?”

“嗯,当然是盖尼米得——阿努比斯市。我们在那边有很多业务,也有几个船员定居在那边,他们都几个月没和家人见面了。”

普尔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突然间——完全出乎意料——或许时间也正好,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弗兰克·普尔指挥官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留个尾巴的人——一点宇宙尘,就算是以秒速一千公里运动,似乎都不能阻止他。

在那个一度被称为木星的世界上,还有他未完成的任务。

英德拉原名为indra,来自印度教神祇因陀罗。——编者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编者注)

英德拉所说的原文为:youain’tseenanythingyet?普尔纠正她正确说法应该是nothing而不是anything。

两人分别在《星际迷航:下一代》系列剧集和《星际迷航》系列电影中扮演皮卡德船长和斯波克。

原文为noproblemo,为美国俚语,意思与noproblem(没问题)大致相同,广泛用于影视剧中。

原文为strangerinastrangetime,即套用了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robertheinlein,1907—1988)的小说《异乡异客》(strangerinastrange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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