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星城

1彗星牛仔

迪米特里·钱德勒船长(男/2973.04.21/93.106/火星/太空学院3005,他的好友则叫他“迪姆”)——正在烦恼,这是可以理解的。从地球传来的信息,花了六个小时才抵达在海王星轨道外的太空拖船歌利亚号。这个信息如果晚个十分钟,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抱歉,现在无法离开——刚刚才打开太阳膜。”

这个借口再正当不过了。把彗星的冰核,用只有几个分子厚,却有数公里长的反射膜裹起来,可不是那种做到一半说停就停的工作啊。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待在这个备受冷落的朝向太阳的航道上——而且还不是自己的过错,不过他最好还是服从这个可笑的要求。从土星环上面采集冰块,然后轻轻推向金星与水星,起源于28世纪——已经是三个世纪以前的事了。那些“太阳系保育人士”一直在努力制造“采集前后”的对比图,用以支持他们对蓄意破坏空中公物所提出的控诉,不过钱德勒船长始终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大众对之前几个世纪的那场生态浩劫还是很敏感,他们有不同的想法。而“放过土星”公投,则由绝大多数人投票通过。结果,钱德勒船长不再是“土星环上偷牛贼”,却成了“彗星牛仔”。

所以,他正在距离半人马座α星(离太阳最近的恒星)不算太远的地方,驱集着从柯伊伯带中四散流离的逃冰。这里的冰当然足够在金星和水星上造出数公里深的海洋,不过大概要花上好几世纪的时间,才能消减这两颗行星表面上炼狱般的高温,使它们变得适合人居住。太阳系保育人士当然还是反对这样做,不过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激进了。2304年,因为小行星撞击太平洋所引起的海啸,造成了数百万人的伤亡。讽刺的是,如果是撞在陆地上,造成的损失就不会那么严重。这件事也提醒了往后的世世代代,人类把太多的蛋放在一个脆弱的篮子里了。

钱德勒告诉自己,反正这趟专送要耗上五十年才能抵达目的地,所以迟上个把星期也没什么太大影响。但是如此一来,所有关于旋转、质心和推力向量的计算都得重来了,还要传回火星再确认。这趟专送的路线可能非常接近地球的轨道,在把这数十亿吨冰块推去以前,仔细计算一番总是好的。

像之前许多次一样,钱德勒船长的目光游移到书桌上方那张古老的照片上。照片中是一艘三桅蒸汽船。与船上方悬浮着的冰山相较,蒸汽船显得十分渺小——正如,此刻歌利亚号的渺小。

他常在想,从第一艘发现号进步到驶向木星的那艘同名宇宙飞船,仅仅要一个世代,真是不可思议!那些古代的南极探险家,如果从歌利亚号的船桥望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看法。

他们一定会觉得目眩神迷吧。因为飘在歌利亚号旁边的那块冰,往上往下无限延伸,大得看不到尽头。而且看起来还怪怪的,完全不像冰冻的南北冰洋那般,有着纯净的湛蓝与雪白。实际上,这块冰不只看起来脏,它是真的脏。因为,其中只有百分之九十是水冰,剩下的则是像出自巫婆之手的碳与硫的化合物,而且大部分只有在接近绝对零度时才会稳定。若是融掉这些冰,可能会产生令人不甚愉快的效果,正如一位天体化学家的名言:“彗星有口臭。”

“船老大呼叫所有人员,”钱德勒宣布,“我们的计划稍有变更。上头要求我们暂缓作业,先去调查太空卫队雷达发现的目标。”

等到对讲机中那阵混乱的抱怨声消失后,有人问道:“有详细信息吗?”

“所知有限。不过我看大概又是千禧年委员会忘记作废的什么计划。”

这回传来更多抱怨声,大家对那些庆祝上个千禧年结束的种种活动,都感到由衷厌烦。当3001年1月1日平安无事地过去,大家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人类又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作息了。

“反正,说不定跟上次一样,不过是虚惊一场。我们会尽快回到工作岗位,完毕。”

钱德勒闷闷不乐地想着,自他干这行以来,这种盲目追逐已经是第三次了。尽管已经探索了好几个世纪,太阳系还是充满了惊奇。而且,想必太空卫队有绝佳理由这么要求。他只希望,不是哪个想象力丰富的白痴又目击了传说中的黄金小行星。钱德勒从未相信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就算有,顶多也只是矿物学上的奇珍异宝罢了,其真正的价值比起他推向太阳的冰块还差得远,后者可是会给荒芜的大地带来生机呢。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性会让他严肃看待。人类已在方圆一百光年之内的太空放出许多机械探测器,而“第谷石板”也充分提醒着人类,有更古老的文明在进行类似的活动。很有可能其他的外星器物正待在太阳系的某个角落,或者正穿过太阳系。钱德勒船长怀疑,太空卫队可能也有类似的想法,不然不会叫艘一级太空拖船去追究雷达上的不明影像。

五小时之后,寻寻觅觅的歌利亚号侦测到来自极远处的回波。就算不理会距离因素,那东西似乎也小得令人失望。不过,随着雷达信号逐渐清晰与加强,显示出那东西有金属物体的特征,说不定还有几米长。它朝着离开太阳系的方向行进。钱德勒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上个千禧年时,数以万计被人类丢向星空的垃圾之一。说不定,那些垃圾将来还会成为人类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据。

接着,这个东西近到能用肉眼观察了,钱德勒才带着一点敬畏恍然大悟:一定是哪个很有耐心的科学家,还在不断检查着早期太空时代的记录。可惜计算机给他的回答晚了一步,错过了几年前的千禧年庆祝活动!

“这是歌利亚号,”钱德勒朝地球传信,声音里透着一点骄傲,还有几许严肃,“我们正在接一位一千岁的航天员上船,我还猜得出他是谁。”

2苏醒

弗兰克·普尔醒了。不过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确定。

显然他是在医院里。他的眼睛尽管还闭着,但最原始、最能触动回忆的感觉,却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一点。每次呼吸,都带着空气中那种微弱但并不讨厌的消毒水味儿,勾起他的回忆——没错!鲁莽的少年时代,在亚利桑那“滑翔翼”冠军赛里弄断了肋骨那次。

现在他慢慢想起一些事情了。我是弗兰克·普尔,美国宇宙飞船发现号副指挥官,正在执行到木星去的极机密任务——

像是有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仿如慢动作倒带一般,他想起来了,脱缰野马似的分离舱朝他冲过来,金属手臂张牙舞爪。然后是寂静的撞击,以及不甚寂静的、空气自太空服中逸出的咝咝声。接着便是他最后的记忆:在太空中无助地打转,试着要接回破损的空气管,却徒劳无功。

唉,不管分离舱控制系统发生了什么神秘意外,他现在安全了。应该是戴维来了次迅速的“舱外活动”,在缺氧造成脑部永久损伤之前,把他救了回来。

老好人戴维!他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谢——等一下!显然我不是在发现号上,不过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也还没久到可以被人家带回地球吧!

护士长和两位护士的抵达,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她们穿着代表专业的古老制服,表情看来有些惊讶。普尔纳闷,是不是自己醒得比预期的早?这样的想法让他有种孩子气的成就感。

“你好!”他的声带似乎生了锈,尝试了几次后他说道,“我怎么样了?”

护士长对他报以微笑,她把食指放在嘴唇前面,明确地给了他一个“别试着说话”的指令。然后两位护士在他身上迅速熟练地进行检查,量脉搏、体温、身体反应。其中一位抬起他的右手,再让它自己掉下来。普尔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的手慢慢落下,似乎不到应有的重量。当他试着挪动身体时,发现身体好像也有相同的情形。

他想,所以我应该是在某个行星上,不然就是在有人工重力的太空站。一定不是地球,我没那么轻。

当护士长在他颈边按下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正要问那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只觉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他便又进入无梦的沉眠中。失去意识之前,还来得及让他生出个奇怪的想法。

多诡异!她们在我面前连一个字都没说。

3康复

他再度醒来,发现护士长和两位护士围在床边。普尔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到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立场的程度了。

“我到底在哪里?你们一定可以告诉我吧!”

三位女士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办。然后护士长很缓慢、很小心地发音,回答道:“普尔先生,一切都没有问题,安德森教授很快就会到……他会跟你解释的。”

解释什么啊?普尔有点生气。我虽然听不出来她是哪里人,不过至少她说的是英语……

安德森一定早就上路了,因为不久之后门便打开,恰好让普尔瞄到一些好奇的人正在偷看他。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新来的什么动物。

安德森教授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外貌像是融合了几个不同民族的重要特征:中国人、波利尼西亚人,再加上北欧人,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糅合在一起。他先举起右掌向普尔打招呼,然后,突然想到不对,又跟普尔握了握手,谨慎得奇怪,像是在练习什么不熟悉的手势。

“普尔先生,真高兴看到你这么健康的样子……我们马上会让你起身。”

又是一个口音奇怪、说话又慢的人。不过那种面对病人的自信态度,却是不论何时何地,任何年纪的医生都一样的。

“那好。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

“当然当然,不过要先等一下。”

安德森迅速、低声地跟护士长说了些什么,普尔虽听出了几个字,却仍一头雾水。护士长向一位护士点了点头,那护士便打开壁柜,拿出一条细细的金属带,围在普尔的头上。

“这是干什么呀?”他问道。他成了那种会让医生烦透了的啰唆病人,总是要知道到底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读取脑电图啊!”

教授、护士长和护士们看起来都一样迷惑。然后安德森的脸上漾过一丝微笑。

“噢,脑……电……图……呀,”他说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些名词,“你说对了,我们只不过想要监看你的脑部功能。”

普尔悄声嘟囔,我的脑子好得很,只要你们肯让我用。不过,总算有点进展了。

安德森仍是用那奇怪且矫揉造作的声音,像在讲外国话般鼓起勇气,说道:“普尔先生,你当然知道,你在发现号外面工作时,一次严重的意外害你残废了。”

普尔点头表示同意。他讽刺地说:“我开始怀疑,说‘残废’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点?”

安德森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又一阵微笑漾过他的嘴角。

“你又说对了。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最好的状况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戴维·鲍曼救了我,把我带回船上。戴维怎么样了?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时候到了再说……最坏的状况呢?”

弗兰克觉得颈后有阵冷风吹过,心里浮现的怀疑逐渐具体化。

“我死掉了,不过被带回来这里,不管这是什么地方,然后你们居然有办法把我救活。谢谢你们……”

“完全正确。而且你已经回到地球上了,或者说,离地球很近了。”

他说“离地球很近”是什么意思?这里当然有重力场,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转的轨道太空站上。不管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普尔迅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戴维把他放进冬眠装置中,再唤醒其他的组员,完成到木星的机密任务……哇,他可能已经“死了”有五年之久!

“今天到底是几月几日?”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教授和护士长交换了一下眼色,普尔又觉得有阵冷风吹过。

“普尔先生,我一定要告诉你,鲍曼并没有救你。他相信你已经回天乏术,我们也不能怪他。因为他自己也面临了生死关头……

“所以你飘进了太空,经过了木星系,往其他恒星的方向而去。所幸,你的体温远低于冰点,以致没有任何代谢作用。不过你还能被找到也算是个奇迹,你可以说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不,应该说,是史上最幸运的人!”

我是吗?普尔凄楚地自问。五年了,是哦!说不定已经过了一个世纪,搞不好还更久。

“告诉我吧。”他锲而不舍地问。

教授和护士长像是在对看不见的显示器征询意见。当他们互望一眼,点头表示同意之际,普尔觉得他们都连上了医院的信息回路,与他头上围绕的金属带直接相通。

安德森教授巧妙地把自己的角色转换成关系良久的家庭医生,说道:“弗兰克,这对你来说会极度震撼,不过你能够承受的,而且你愈早知道愈好。

“我们刚迈入第四个千禧年。相信我,你离开地球几乎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我相信你。”普尔很冷静地回答。然后,让他非常无奈的事发生了:整个房间天旋地转起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不是在洁白的医院病房里,而是换了一间奢华的套房,墙壁上还有着吸引人且不断变换的图像。有些是著名、熟悉的画作,其他则是一些可能取材自他那个时代的风景画。没有奇怪或令人不愉快的东西,但他猜想,那样的东西以后才会出现。

他目前待的环境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类似电视屏幕的东西(不知第三千禧年有几个频道),床边却看不到任何控制钮。他就像突然遇见文明的野蛮人,在这个新世界里,有太多的东西要学了。

不过首先,他一定要恢复体力,还要学习语言。录音设备早在普尔出生前一个多世纪便已发明,饶是如此,也没能阻止文法以及发音的重大转变。现在多了成千个新词汇,大部分都是科技名词,不过他经常可以取巧地猜到意思。

但是让他最有挫折感的,还是在这一千年里累积的无数人名;美名也好,臭名也罢,反正对他来讲统统没意义。直到他建立起自己的数据库之前的几个星期,他与旁人的谈话,总是会不时地被人物简介给打断。

随着普尔体力的恢复,拜访他的人也愈来愈多,但总是在安德森教授的慎重监督下进行。这些访客包括了医学专家、不同领域的学者,以及普尔最感兴趣的宇宙飞船指挥官。

他能够告诉医生和历史学家的事情,大多可以在人类庞大的数据库里找到,不过他通常可以让他们对他那个时代的事件,找到快捷研究方式和新见解。他们都很尊重他,在他试着回答问题时,也都很有耐心地听他说;但是,他们似乎不太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普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被保护过度了,大概是怕他有文化冲击吧。而他也半认真地想着,该怎样逃出自己的套房。有几次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不出所料,他发现门被锁上了。

然后,英德拉·华莱士博士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撇开名字不提,她的外形特征似乎是日本人;好几次,普尔运用一点点的想象力,便觉得她其实比较像练达的日本艺伎。对一位声名卓著的历史学家来说,这似乎不是个很恰当的形象,何况她在有真正常春藤盛放的大学里,还开设了虚拟讲座呢。在所有拜访普尔的人里面,她是头一个可以把普尔所使用的英文说得很流利的人,所以普尔很高兴认识她。

“普尔先生,”她用一种非常有条不紊的声音开始,“我被指定做你的正式监护人,姑且说是导师吧。我的学历呢,我是专攻你们时代的。论文题目是《2000—2050年代间国家的瓦解》。相信在很多方面,我们都能彼此协助。”

“我也相信。不过我希望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弄出去。这样我才能见识一下你们的世界。”

“这正是我们打算做的事。不过要先给你一个‘身份’。不然的话,你就……你们是怎么说的?不是个人。几乎哪里都去不成,什么事也办不了;没有任何输入设备能判读你的存在。”

“我就知道。”普尔苦笑,“我们那时候就有点像这样了,很多人都不喜欢。”

“现在也是啊。他们躲得远远的,住在荒野里。现在地球上这样的人比你们那个时代还多!不过他们都会随身携带通信包,以便碰到麻烦时可以赶快求救;通常要不了五天,他们就会求救了。”

“真遗憾,人类显然退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想找出她的容忍度,勾勒出她的个性。显然他们俩会有很长的时间在一块儿,而且他在许多方面都得依赖她。不过他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喜欢她。说不定她只是把他当成博物馆里引人入胜的展示品罢了。

出乎普尔意料,她居然同意普尔的批评。

“就某些方面而言,或许是真的。我们的体能可能变得比较差,但比起以前的人类,我们健康多了,而且也调适得相当不错。所谓‘高贵的野蛮人’,一直是个传说。”

她走到门前眼睛高度的一个小小四方形面板前,那面板大小如同古早印刷时代中无限泛滥的那些杂志。普尔注意到,好像每个房间里都至少会有一个,通常总是空白的;偶尔上面会有几行缓缓移动的文句。就算其中有些字他认识,对他来说也完全没意义。有回他房里的一块面板发出紧急的哔哔声,他认定:不管是什么问题,反正会有人解决,所以就置之不理。幸而这个噪声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兀。

华莱士博士把手掌放在面板上几秒钟。然后她望着普尔,微笑说道:“过来看看。”

突然出现的刻文这回可算有意义了,他慢慢念出:

华莱士,英德拉[f2970.03.11/31.885/历史.牛津]

“我想这是说:女性,2970年3月11日生,在牛津大学历史系任教,我猜31.885是个人标识码,对吗?”

“好极了,普尔先生。我看过你们的电子邮件地址和信用卡号码,一串乱七八糟、讨厌的字母加数字,根本没人记得住!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日,顶多只会跟其他99999个人相同。所以,一个五位数字就很够了……就算忘记了,也没什么关系。如你所见,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植入式的吗?”

“出生就植入的毫微芯片,一手一个,以备万一,植入的时候根本就没感觉。不过你倒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难题。”

“什么问题?”

“你会碰到的那些读取装置都太笨了,没办法相信你的生日。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会把你的生日加上一千年。”

“同意。其他部分呢?”

“随你便。可以留白,或者写现在的兴趣和所在地。不然拿来当公布栏,开放式的,又或者只给特定友人看都行。”

有些事情,普尔很确定,即使是经过许多世纪也不会改变。那些所谓“特定”友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非常私密的。

他在想,在这个时代,不知还有没有自律式,或强制式的监督,他们在改善人类道德上的努力,是否比他自己的时代有成效。

等他和华莱士博士比较熟稔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

4观景室

“弗兰克,安德森教授认为你的体力已经够好,可以出去走走了。”

“真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你知道‘闷出病来’这个俗语吗?”

“没听过,不过我也猜得出来。”

普尔已经习惯这么低的重力,所以即使是跨着大步走,看起来也很正常。他估计此地应该是半个重力加速度,正好让人觉得舒适。散步的时候,他们只遇到几个人,虽然都是陌生人,但大家都露出笑容,仿佛认识他。普尔有点沾沾自喜地告诉自己,现在我应该是世上最有名的人之一了吧。等到我决定如何过下半辈子的时候,这应该会很有帮助。至少我还有一个世纪可活,如果安德森可以信赖……

他们散步的走廊,除了偶尔可见几扇标着数字的门之外(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通用识别板),毫无特色可言。跟着英德拉走了大概两百米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发现自己竟未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实。

“这个太空站一定大得不得了!”他大叫。

英德拉报以微笑。

“你们是不是有句话——‘你任何事都还没看到’?”

“是‘什么事’。”普尔心不在焉地纠正她。等他又吓了一跳的时候,他还在试图估计这座建筑的规模。谁能想得到,一个太空站居然大到拥有地铁——尽管只是一列迷你地铁,只有一节只能坐十来个乘客的车厢。

“三号观景厅。”英德拉吩咐,车子便静静地迅速驶离车站。

普尔朝腕上精巧的手表对了对时间;这只手表功能繁多,他还没研究透彻。其中一个小小的惊奇,就是现在全球通用的是“世界时”,以前那个令人迷惑、拼拼凑凑的时区制,已经被全球通信的精进给淘汰了。其实早在21世纪,就已经有很多人讨论这个问题;甚至还有人建议,应该用“恒星时”取代“太阳时”。这么一来,在一整年中,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会轮流变成正午,所以一月的日出,会与七月的日落同时。

不过,这个“二十四小时平等”的提案,和争议更多的历法改革提案,都没什么下文。有人讥讽地建议,这个特殊工作,应该要等到科技上有某些重大进展才能进行。当然,总会有那么一天,上帝所犯的这个小小错误会被修正,地球的轨道会被调整,让每年的十二个月都有完全相等的三十天……

根据普尔对行车速度与时间所做的判断,在车子无声地停下之前,他们至少已行驶了三公里。门打开,一个抑扬顿挫的柔和自动语音说道:“请尽情欣赏风景,今日云量是百分之三十五。”

普尔想,我们终于接近外墙了。可是又有神秘事件出现:他已经移动了这么远,重力的强度和方向却没有改变!如果这样的位移,还没能改变重力加速度向量,那他真无法想象这个太空站有多巨大……会不会,他终究还是在一颗行星上呢?可是在太阳系其他的可住人世界里,他应该会觉得比较轻,而且通常轻得许多才对。

车站的外门打开,普尔便置身于一个小型气闸内。他明白自己必定还是在太空里。可是宇宙飞行服在哪儿?他焦虑地四处张望——如此接近真空,却赤裸裸地没有保护装备,已违背了他所有的直觉。这种经验,一次就够了……

英德拉安慰他说:“就快到了……”

最后一扇门打开了,透过一面横向、纵向都呈弧形的巨大窗户,他望进了太空的全然黑暗。他觉得自己仿佛鱼缸里的金鱼,希望这个大胆工程的设计组神志清楚。比起他的时代,这些人当然会拥有比较好的建筑材料。

虽然群星一定在窗外闪烁,但普尔那双已缩小的瞳孔,在巨大的弧形窗户之外,除了空洞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他向前走,想让视野变得更广阔,英德拉却阻止了他,并指着前方。

“看仔细了。”她说,“你看到了吗?”

普尔眨眨眼,望进黑暗之中。那一定是幻觉——怎么会有这种事?窗上居然有道裂缝!

他从这边看到那边,不可能,居然是真的。但怎么可能呢?他想起欧几里得的定义:“线有长度,但是没有厚度。”

如果仔细去找,很容易看见一线光明,由上而下贯穿整面窗子,显而易见地还上下伸展至视野之外。它是如此接近一维,甚至连“薄”这个字眼都用不上。然而,那也不是一条百分之百单调的直线,整条直线,在不规律地散布着明亮的光点,仿如蛛丝上的水珠。

普尔继续朝窗户走去,直到视野宽阔得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致。够熟悉的了:

整个欧洲大陆,还有北非的大部分,正如他许多次从太空中看到的一样。所以他毕竟还是在轨道上喽;说不定是在赤道正上方,至少距离地表一千公里。

英德拉带着揶揄的笑容看着他。

“再走近点,”她温柔地说,“这样你就可以直直地往下看。希望你没有恐高症。”

怎么会对航天员说这种蠢话!普尔边走边想。如果我有恐高症,就不会来干这一行了……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脑际,他就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大叫:“上帝啊!”然后定了定神,才敢再往外看出去。

他正由一个圆筒状高塔的表层往下看着遥远的地中海。塔壁平缓的弧度显示其直径长达数公里。但比起塔的高度,那还算不上什么:塔身往下逐渐变小,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最后消失在非洲某处的云雾中。他猜想,应该是一路直达地面。

“我们在多高的地方?”他悄声问。

“两千公里。不过你往上看看。”

这次他没吓得那么厉害了,他已有心理准备。塔身逐渐变细,直到变成一丝闪烁的细线,衬着黑漆漆的太空。毫无疑问,塔是一路向上,一直到地球的同步轨道,即赤道上方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在普尔的时代,这样的幻想已经很普遍,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看到真实的景象——而且还住在里边。

他指着远处由东方地平线直上天际的细线。

“那一定是另外一座塔了。”

“是的,那是亚洲塔。在他们看来,我们一定也像那样。”

“一共有几座塔?”

“只有四座,等距分布在赤道上。非洲塔、亚洲塔、美洲塔和太平洋塔。最后一座几乎是空的,才盖完几百层而已。除了海水之外什么都没得看……”

普尔还沉浸在这个令人惊叹的想法中,却又被另一个恼人的念头打断。

“在我们那个时代,早就有几千颗卫星散布在各种高度,你们怎么避免它们撞到塔呢?”

英德拉看来有点窘。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并非我的领域。”她停顿了一会儿,显然正搜索枯肠,然后又开朗起来。

“我想,在几个世纪以前有次大规模的清除行动。现在同步轨道以下已经没有任何卫星了。”

听来有理,普尔告诉自己,根本就不再需要卫星,以前由数千颗卫星和太空站所提供的服务,现在都可以由这四座摩天高塔负责。

“都没有发生过意外吗?从地表起飞,或重返大气层的宇宙飞船都没有撞上过?”

英德拉惊讶地看着他。

她指着上方说:“可是再也没有这回事了。所有的太空航站都在该在的地方——在上面,外环那儿。我相信,宇宙飞船最后一次从地表起飞,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普尔仍在咀嚼这番话,但有件不合常理的小事引起他的注意。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航天员,他对任何有违常理的事情都会立刻警觉;因为在太空中,那可能就是生死关头。

太阳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高挂天际。但阳光穿过大窗,在地板上抹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与这光带交叉的,是另一条微弱许多的光线。所以,窗框投射出两道影子。

普尔几乎要跪在地上,才能抬头看到天空。对于新奇的事物,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但看到两个太阳的奇景,还是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透过气来,他喘息着问:“那是什么啊?”

“咦,没人告诉过你吗?那是‘太隗’。”

“地球还有另一个太阳?”

“其实它没有提供多少热量,不过倒是让月亮相形失色……在去找你的‘第二次任务’以前,那颗原本是木星。”

我就知道在这个新世界有很多东西要学,普尔告诉自己。但是究竟有多少,我无法想象。

5教育

当电视机被推进房间并安置在床尾时,普尔真是又惊又喜。喜的是他正苦于信息饥渴;惊讶的是,那竟是一部在他的时代就已被淘汰的古老机种。

护士长提醒他说:“我们得向博物馆保证会归还。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操作吧。”

把玩着遥控器,普尔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乡愁袭上心头。就像其他少数几样器物一般,它让他忆起童年,以及大多数电视机都简单得无法接收语音指令的日子。

“谢谢你,护士长。请问最好的新闻频道是哪一个?”

她似乎被他问倒,但随即又开朗起来。

“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过安德森教授认为那对你尚嫌太早。所以‘档案管理处’为你制作了一片专辑,会让你很有亲切感的。”

普尔在想,不知此时此刻的储存媒体是什么。他还记得激光唱片,还有古怪的老舅舅非常引以为傲的黑胶唱片收藏。不过这种科技竞争一定早在几个世纪前就结束了,服从达尔文的定律——优胜劣败,适者生存。

他不得不承认,制作这张精选辑的人,必定相当熟悉21世纪初期(会不会是英德拉呢?),成果相当不错。没有令人不悦的东西,没有战争,没有暴力,只有一点点当代事务和政治,那些和现在都完全无关了。有轻松的喜剧、运动(他们怎么知道他是狂热的网球迷?)、古典和流行音乐,还有野生动物纪录片。

而且,不管是谁负责的,他一定是个有幽默感的人,不然不会把每一代的《星际迷航》也收录一些进去。当他还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帕特里克·斯图尔特和伦纳德·尼莫伊。如果他们知道当年那个羞赧地要签名的小男孩后来的命运,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他开始探索(大部分都是用“快转”)之后没多久,突然有种很令人泄气的想法。他不知在哪儿读过,在他们那个世纪(他的世纪!)快结束的时候,有将近五千个电视台同时播放节目。如果这个数字继续维持——更理所当然的是会增加,那现在一定有亿万小时的电视节目已经播出。就算是最保守的老顽固也不得不承认,应该至少有十亿个小时的电视节目值得看……还有百万个小时,是可以通过最严苛标准的优秀节目。他要怎么在大海里捞这些针?

这个念头排山倒海而来,的确,是如此令人灰心丧志。所以,在一个星期漫无目的随意转换频道之后,普尔要求把电视机移走。或许幸运的是,他独处的时间愈来愈少,而随着体力的恢复,他清醒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多亏了那些川流不息的访客——不只是严肃的学者,还有些好管闲事的公民(应该也很有影响力吧,竟然有办法渗透过由护士长和安德森教授筑起的铜墙铁壁),他才没有无聊的危险。然而,当某天电视机又出现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他已经开始出现禁断症状了。这次,他下定决心好好选择要看些什么。

英德拉跟着这个古色古香的古董一起出现,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弗兰克,我们找到一些你非看不可的东西。我们认为可以帮助你调适。总之,我们确定你一定会喜欢。”

普尔早就知道,这种评语几乎可以说是保证无聊的代名词,他已经做好最糟的心理准备。不过节目一开始,便马上吸引住他,像其他少数几件东西一样,把他带回了旧日时光。他立刻认出当年最有名的声音之一,还想起自己曾经看过这个节目。

“这里是亚特兰大市,公元2000年12月31日……

“这是cnn,再过五分钟,带着未知的危险与希望,新的千禧年,即将来临了……

“不过在试图探索未来之前,先让我们回头看看一千年前,并且自问:‘如果生活在公元1000年的人,神奇地跨越了十个世纪,他们是否能够想象,甚至了解我们的世界呢?’

“几乎所有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科技,都是在这个千禧年的末尾发明的,其中还有很大部分,是出现于最近两百年。蒸汽机、电力、电话、收音机、电视、电影、航空、电子装置……还有,仅仅一代的时间,核能与太空旅行也出现了。过去那些伟大的智者会如何看待这些?如果阿基米德、达·芬奇突然掉进我们的世界,他们还能保持心智正常吗?

“我们忍不住会想,如果是我们被送到一千年以后的世界,应该会适应得比较好。当然,因为比较重要的科学发明都已经出现了。即使还会有科技上的重大进展,但是否还会出现令我们难以理解,就如同口袋型计算器或摄影机等令牛顿难以理解的装置?

“或许我们的时代,与过去所有的时代确实有所不同。电信科技、大气与太空的征服、影音记录科技(得以保存过往一去不回的声音与影像),样样都制造出连过去最狂野的幻想都无法想象的文明。同样重要的,是哥白尼、牛顿、达尔文与爱因斯坦,他们大大改变了我们的思考模式,以及对宇宙的展望,让我们即使是与最优秀的祖先相比,也像新的物种一般。

“而一千年之后,会不会如同我们看待无知、迷信、受尽生老病死折磨的祖先一般,我们的后代也用同情的眼光来看待我们?我们相信,连祖先们不懂得问的一些问题,我们都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第三千禧年,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奇呢?

“好,时间到了……”

一口大钟敲响代表午夜的钟声,不久,最后一波震动也逐渐归于寂静……

“就这么结束了……再见,既美好又糟糕的20世纪……”

画面裂成无数碎片,换了一位实况转播员,说话带着普尔已经可以轻松了解的现代口音,马上把普尔拉回现实。

“现在,在3001年的头几分钟,我们能回答这个古老的问题了……

“当然,如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些活在2001年的人,如果活在我们的世纪里,应该不会像1001年的人到了他们的时代那样完全迷失吧。我们的许多科技成就,都已在他们预期之内。诚然,他们早已设想过卫星城市以及月球和行星上的殖民地。他们也可能会有点失望,因为我们还没能长生不死,探测船也只到达最近的几颗恒星上而已……”

英德拉突然把电视机关掉。

“弗兰克,其他的等一下再看,你有点累了。不过希望这有助你调适。”

“谢谢,英德拉,我明天再看。不过它倒是证明了一点。”

“哪一点?”

“谢天谢地,我不是从1001年跑到2001年。那会是个太大的跃进,我才不信有谁能调适得过来。我至少还知道电力;如果有幅画突然跟我说话,我也不会吓得半死。”

普尔告诉自己,希望这种自信不至于太过分。有人说过,高度发展的科技与魔法无异。在这个新世界里,我会不会遇到魔法?又有没有办法面对它呢?

6脑帽

“恐怕你得做个痛苦的决定。”安德森教授说,但他脸上那抹笑意冲淡了话中夸张的严重性。

“教授,我受得了,您就直说吧!”

“在你可以戴上自己的‘脑帽’前,得要把头发剃光。你有两个选择:根据你的头发生长速度,至少每个月要剃一次头发,不然你也可以弄个永久的。”

“怎么弄?”

“激光头皮手术,从发根把毛囊杀死。”

“嗯……可以恢复吗?”

“当然可以,不过过程既烦琐又痛苦,要好几周才会完全康复。”

“那我做决定前,要先看看喜不喜欢自己光头的样子。我可忘不了发生在参孙身上的事。”

“谁?”

“古书里面的人物。他的女朋友趁他睡着时,把他的头发剪掉。等他睡醒,力气全都没了。”

“我想起来了,显然是个医学譬喻嘛!”

“不过,我倒不介意把胡子除掉。我乐得不用刮胡子,一劳永逸。”

“我会安排。你喜欢怎样的假发?”

普尔哈哈大笑。

“我可没那么爱慕虚荣——想这些很麻烦,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晚一点再决定就好了。”

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后天的光头,这是普尔很晚才发现的惊人事实。他的第一次发现,是在几个头一样光、来替他做一连串微生物检验的专家抵达之际。他的两个护士落落大方地摘下头上豪华的假发,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从来没被这么多光头包围过,他最初的猜测,还以为这是医学专业在无止境的细菌对抗战中最新的手段。

如同其他诸多猜测,他错得离谱。等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他自娱的方法就是:统计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可以看出多少来客的头发不是他们自己的。答案是:“男人,偶尔;女人,完全看不出来。”这可真是假发业者的黄金时代。

安德森教授毫不浪费时间。当天下午,护士在他头上抹了某种气味诡异的乳霜,一小时之后,他几乎不认得镜里的自己了。毕竟,说不定有顶假发也不错……

脑帽试戴则花了比较久的时间。先要做个模子,他得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几分钟,直到石膏固定。护士帮他脱离苦海的时候有点麻烦,她们很不专业地吃吃窃笑,让弗兰克觉得自己的头型长得不好。“哟!好痛!”他抱怨。

然后来的就是脑帽了,它是个金属头罩,舒服地贴着头皮,几乎要碰到耳朵。这又拨动了他怀旧的情绪:“真希望我的犹太朋友看到我这个样子!”脑帽是这么舒服,几分钟之后,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他已经准备好要安装了。他现在才带着点敬畏地了解,那是五百年以来,几乎所有人类必经的成年仪式。

“你不用闭眼睛。”技师说。人家把他介绍给普尔时,用的是“脑工程师”这个夸张的头衔,不过流行语里面总是简化成“脑工”。“等一下开始设定的时候,你所有的输入都会被接管。就算你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东西。”

普尔自问,是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紧张?这会不会是我能掌控自己心智的最后一刻?我已经学会信任这个年代的科技,到目前为止,它还没让我失望过。当然了,就像那句老话,凡事总有第一次……

如同人家跟他保证过的,除了毫微电线钻进头皮时有点痒,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所有感官完全正常,他扫视熟悉的房间,东西也都还在该在的地方。

脑工自己也戴着脑帽,而且跟普尔一样,连到一个很容易被误以为是20世纪笔记本电脑的仪器上。他给普尔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有时候,最适合的还是这句老话。

“早就准备好了。”普尔回答。

光线渐渐暗去——或者看来如此。一阵寂静降临,即使是塔的重力也放过了他。他是个胚胎,浮沉在无质无形,却并非全然黑暗的虚空。曾有一次,他见过这样在黑夜边缘、几近紫外线的黯黑。那次,他不很聪明地沿着“大堡礁”边缘的险峻礁岩朝下潜泳。往下看着几百米深的晶莹空虚,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好一会儿他慌了手脚,差点就要拉动浮力装置。当然,他没有把这次意外告诉航天总署的医生……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透过像是包围着他的无边黑暗。但是声音并非透过他的耳朵,而是在他的大脑迷宫中回荡。

“校准开始,会不时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在心里回答,不过开口说出来可能有帮助。懂了吗?”

“懂了。”普尔回答,同时想着自己的嘴唇不知动了没有。事实如何,他自己也无从得知。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虚空中——由细线构成的格子,好像一张巨大的方格纸,往上下左右延伸,直到超出视野。他试着转头,影像却没有改变。

数字开始在格子中闪烁,快得没法读。不过他猜测应该是某些回路正在记录。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了(他的嘴角动了吗?),这好像是他那个年代,眼科医师会给病人做的计算机视力测试。

格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柔和的色彩,充满了他的视野。几秒钟之内,颜色便从光谱的这头跳到那头。普尔悄声咕哝:“早该告诉你,我没色盲,下个该是听力了吧。”

他猜得一点都没错。一阵微弱、咚咚的声音逐渐加快,直到可听闻到的最低c音,然后又扬升到人类听觉范围之外,进入海豚与蝙蝠的领域。

接着便是这组简单、直截了当的测验的最后一项。他被一阵气味和口味袭击,大部分令人愉悦,但也有些正好相反。然后,他变成,或说看起来像是被隐形细线操控的傀儡。

他料想是在测试神经肌肉控制,而且希望自己没有外在表现;不然,他看起来一定就像舞蹈症末期的病人。有一会儿,他甚至还猛烈地勃起,不过还没来得及检查,就掉入了无梦的沉眠中。

还是他梦到自己睡着了?醒来之前过了多久,他一点也不清楚。头罩已经消失,脑工和他的设备也不见了。

护士长笑得很开心:“一切都很好。不过要花几个钟头看看有没有异常。如果你的读数ko的话——我是说ok,那你明天就会有自己的脑帽了。”

对于周遭的人努力学习古英语,普尔非常感激,但他禁不住希望护士长没脱口而出那么不吉利的话。

等到最后安装的时刻到来,普尔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男孩,等着要拆开圣诞树底下美妙的新玩具。

脑工向他保证说:“你不用再经历一次设定的过程,下载会马上开始。我将给你一段五分钟的展示。放轻松点,尽情享受。”

柔和而令人放松的音乐洗涤着他,听起来虽然耳熟,是他那个年代的音乐,但他却无从分辨。他眼前有片雾,当他朝前走去,雾便向两旁分开。

他真的在走路!这幻觉那么有说服力,甚至可以感觉到脚掌与地面的撞击;音乐已经停了,他可以听到轻柔的风吹过环绕着他的森林。他认得那是加州红杉,希望它们仍然真的存在,在地球的某处。

他踏着轻快活泼的步伐前进,好像时间轻轻催促他一般,他尽可能跨大步伐,快得称不上舒适。然而他却好像没有出什么力气,觉得自己像是别人身体里的过客,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使得这种感觉益加明显。他试着要停下或转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是搭别人身体的便车兜风。

那也无所谓,他享受着这种新奇的感觉,也能体认这样的经验可以令人多么沉醉。在他的年代,科学家们所预言(通常带着忧虑)的“梦幻机器”,如今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普尔不禁猜想,有多少人类能活下来?人家告诉他,有许多人都没能通过,好几百万人大脑被烧坏,死去了。

当然,他对这种诱惑可以免疫!他要把它当成学习第三千禧年世界的优秀工具,花几分钟就能学会原本要耗上多年光阴才能专精的技术。嗯——可能他也会偶尔纯粹为了好玩而使用脑帽……

他来到森林的边缘,目光越过一条宽广的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走进水里,连水已经淹过了头也没警觉。他还能正常地呼吸,感觉上是有点奇怪。不过他觉得,在人类肉眼无法对焦的介质中,还看得那么清楚,倒比较值得一提。他可以清楚看见游过身旁那些壮丽鲢鱼的每片鱼鳞,而它们显然无视于这个侵入者的存在。

美人鱼!哇,他一直都想看看的,不过他原本以为她们是海洋生物。还是,她们偶尔也会溯溪而上,像鲑鱼一样来此繁衍下一代?他还来不及问,她就不见了,没能让他证明这革命性的理论。

河流终止于一堵半透明的墙,他穿过墙壁,来到烈日下的沙漠。太阳的酷热炙得他很不舒服,但他仍可直视正午太阳的烈焰。还能以很不自然的清晰度,看到聚集在一侧仿若群岛般的太阳黑子。还有——当然不可能!他甚至看得到日冕的微弱光辉(通常只有在日全食时才看得到),如天鹅的羽翼般在太阳的两侧伸展。

一切都化成黑暗。鬼魅般的音乐又出现了,伴随而来的,是他熟悉的房间与令人愉悦的清凉。他睁开眼睛(合上过吗?),发现有个热切期盼的观众正等着看他的反应。

“太棒了!”他小声地、几乎尊敬地说,“其中有些似乎——比真实更真实!”

然后,他那从来未曾消失的、身为工程师的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

“就算是这么短的展示也包含了大量的信息。你们是怎么储存的?”

“在这个光片里。跟你们的视听系统用的一样,不过容量大多了。”

脑工递给普尔一个小方块,看来由玻璃制成,表面银色,差不多是他年轻时那些计算机磁盘的大小,不过却有两倍厚。普尔前后翻弄光片,试着看进透明的内部,但是除了偶尔闪烁的虹彩,什么都看不到。

他明了,他手中拿着的,是电光科技发展千年之后的终极产品,正如同许多在他的时代还未曾问世的科技一般。而且,表面上与已知器具类似,也是意料中事。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具,许多都有方便的大小和外形——刀叉、书本、工具、家具等;还有可洗去的计算机内存。

他问:“它的容量有多大?我们那个时候,这个大小差不多是一兆位。我想你们一定进步得多。”

“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多,依照物质的结构来说,总是有个限度。对了,一兆位是多大?我恐怕不记得了。”

“你真丢脸!千、百万、十亿、兆……那是十的十二次方个位。然后是千兆位,十的十五次方,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们差不多就是从那儿开始的,那已经够把一个人一生的经历都记录下来了。”

真是个令人惊奇的想法,不过也不应该太令人意外。人类头盖骨内那一公斤的胶状物,并不比他手上的光片大多少,而且不是很有效率的储存装置,它同时得负责许多其他任务。

脑工继续说下去:“还没完呢!如果配合数据压缩的话,不只可以储存记忆,连人都能装进去。”

“然后让他们再生吗?”

“当然了,那是‘毫微组合’的雕虫小技。”

我是听说过,但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普尔对自己说。

在他那个世纪,能够把伟大艺术家一生的作品统统储存在一片小小的磁盘里,似乎已经够美妙了。

而现在,不比磁盘大多少的装置,竟然连整个艺术家都装得进去。

7简报

“真高兴,”普尔说,“过了这么多世纪,史密森尼博物馆还存在。”

“你可能认不得了。”自我介绍是星航署署长的阿利斯泰尔·金博士说道,“尤其整个博物馆现在分散在太阳系里——地球外的主要收藏点在火星和月球,其他还有很多依法属于我们的展示品,现在都还朝着别的恒星飞去。总有一天,我们会追上,带它们回来。我们特别急着要抓回‘先锋十号’,它是第一个溜出太阳系的人工物品。”

“我相信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差一点就溜出去了。”

“你运气好——我们也是。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说不定你可以提供线索。”

“坦白说,我倒很怀疑,不过我会尽力而为。在那个失控的分离舱撞到我之后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听说‘哈尔’要负责?”

“没错,但是事情经过相当复杂。我们所知道的都在这份记录里——差不多是二十小时,不过大部分应该都可以‘快转’过去。

“你应该知道,戴维·鲍曼乘二号分离舱去救你,结果却被锁在宇宙飞船外面,因为哈尔拒绝打开宇宙飞船出入口。”

“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

金博士怔了一下,这不是普尔第一次注意到人家这种反应。

(我得小心措辞才行,在这个世纪,“上帝”好像是脏话——一定要问问英德拉。)

“哈尔的指令有些程序上的大问题——那次任务有某些层面是你和鲍曼都不知道的,而哈尔却有掌控权。在这个记录里都有……

“无论如何,哈尔切断了其他三个冬眠航天员的维生系统——他们是α小组——所以鲍曼也只好抛去他们的尸体。”

(所以戴维和我是β小组喽,这我倒不知道……)

“他们怎样了?”普尔问,“难道不能像救我一样,把他们也救回来吗?”

“恐怕没办法,当然我们也研究过可行性。鲍曼从哈尔手上夺回控制权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才把他们射出去。所以他们的轨道和你有点不一样,足以让他们在木星上烧毁——你却擦边而过,要是再过几千年,那个重力助推会让你一直飘到猎户星云去……

“一切都是手动强制接管,实在是了不起的表现!鲍曼设法让发现号环绕木星运行,然后在那里碰到被‘第二探险队’称为‘老大哥’的东西——看来跟第谷石板一模一样,却大了几百倍。

“我们就在那儿失去他的踪迹,他坐上仅剩的分离舱离开发现号,和老大哥会合。快一千年了,他最后的信息一直困扰着我们。他说:‘神啊——全是星星!’”

(又来了!普尔告诉自己,戴维才不会这么说……他一定是说“上帝啊——全是星星!”)

“显然分离舱是被某种惯性场拉进了那块石板,因为那样的加速度原本可以把分离舱和鲍曼都压扁,他们却都安然无恙。在美俄联合的‘列昂诺夫’任务之前差不多有十年左右,大家所知仅止于此。”

“他们跟被遗弃的发现号会合,钱德拉博士才能上船,重新启动哈尔。是的,我知道。”

金博士看来有点尴尬。

“抱歉,我不确定你到底听说了多少。总之,那时发生了更奇怪的事情。

“列昂诺夫号的抵达,显然触动了老大哥的某种机制。如果不是这些记录,没人会相信所发生的事。我放给你看……这是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电力恢复后他在发现号上守夜,你一定认得每样东西吧。”

(我确实认得。而看着死去已久的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我的老位子上,还有哈尔不再闪烁的红眼睛在检查着视野中的每样东西,这是多么奇怪呀……更怪的是,想到哈尔和我都享有死而复生的经验……)

其中一个监看器上出现一则信息,弗洛伊德懒懒地答道:“好吧,哈尔,谁在呼叫?”

未表明。

弗洛伊德显得有点不耐烦。

“好吧,请告诉我信息内容。”

留在这里很危险,你在十五天内一定要离开。

“绝对不可能,要二十六天以后才会出现‘发射窗口’。我们没有足够的推力提早出发。”

我了解这些状况。即使如此,你还是得在十五天内离开。

“除非知道信息来源,不然我无法相信……是谁在跟我说话?”

我曾是戴维·鲍曼,你必须相信我,这很重要。看看你后面。

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旋转椅上,从计算机屏幕的一排排仪表盘与按钮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身后覆盖着尼龙搭扣的狭窄通道。

(“仔细看。”金博士说。

这还用你说,普尔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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