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发出一声惊叹的正是亨特。他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丹切克,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错愕,“他们不可能是被隔离的两个群体……”终于,他继续往下说道,语速很慢,还断断续续的,“他们肯定是来自同一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没了。
丹切克点了点头,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我的话,维克多听懂了。”然后他开始向众人解释道,“各位看到了,从我刚才列举的几点推导出来的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如果我们观察到两个相同的个体,那么他们必然来自同一个孤立的小群体。换句话说,如果有两条彼此独立的进化线,那么两个相同的个体只能属于同一条进化线!”
“你怎能这样说呢,克里斯?”有人依然坚持着,“我们明明知道他们来自两条不同的进化线。”
“你怎么知道?”丹切克低声说道。
“这个……我知道月球人来自慧神星,那条进化线是完全孤立的……”
“同意。”
“……我也知道人类来自地球,我们这条进化线也是独立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好似一声枪响,回荡在大厅里。
“这个……”说话的人打了一个无助的手势,“这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这……这不明摆着吗?”
“没错!”丹切克又咧开嘴笑起来,“你和在座各位一样,其实都是在假设!这是你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结果,而人类有史以来就是这样假设的。这样想其实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理由去怀疑其真实性。”丹切克挺直身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内众人,“现在各位大概都明白我的观点了。没错,我要说的是,根据我们检验过的证据看来,人类根本就不是在地球进化的——人类其实是在慧神星进化的!”
“啊?克里斯,你说真……”
“越说越离谱了……”
丹切克毫不退缩地继续往下讲道:“因为如果我们接受‘隔离导致分歧’的话,那么人类和月球人就只能是在同一个地方进化的;而我们早就知道,月球人的进化地正是慧神星!”
这时候,大厅里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反对的声音。
“我要说的是,查理并不是人类的远亲——他就是我们的直系祖先!”丹切克不等人们反驳,继续用斩钉截铁的语调往下说道,“而且我能向各位解释一下我们现代人类的起源,相信这个说法能跟上述推论完全吻合。”他说完这句话后,大厅里猛然安静下来。丹切克默默地注视着各位同事,看了几秒钟才继续说下去。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了一些,也显得更加客观了。
“根据查理生前最后几天的记录,我们知道在大战过后,月球上还有一些幸存的月球人,而查理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自己没有撑很久,可是我们能推断,当时还有其他像他描述的那种小团队分散在月球各处,都在挣扎求存。陨石风暴发生后,在月球背面的人当然都无一幸免。可是有些人——比如说查理他们——在慧神星爆炸时,正好在月球正面,就避开了最猛烈的几次轰炸。过了很久,月球终于在地球轨道上安顿下来,逐渐开始围绕地球转动。一些幸存者仰望天空,发现了悬在他们头上的这个新世界。当时应该还有能正常运行的飞船,也许是一艘、两艘或者好几艘。眼看家园已经灰飞烟灭了,于是他们踏上了这条唯一的出路,孤注一掷,向地球飞去。这是一条不归路,因为就算他们想回头,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们的结论只有一个:他们成功了。当他们走出飞船时,眼前是冰河期的蛮荒景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许永远无从得知。不过可以推测的是,幸存者们一代代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们本来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也逐渐流失。在接下来的四万年里,他们为了生存而努力奋斗,逐渐迷失了自我,终于退化回野蛮人的原始状态。可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但存活了下来,而且经历了一系列离合聚散,终于开枝散叶,开创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今时今日,如同他们当年主宰了慧神星,他们的后代——你、我,还有人类的全体成员——也成了地球的主人。”
众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语气颇为凝重:“克里斯,我们暂且假设你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不通。要是我们和月球人都来自慧神星的那条进化线,那么另一条进化线又如何呢?他们一直在地球上进化,后来怎样了?”
“问得好!”丹切克点头表示赞许,“我们从地球上的化石记录可以得知,在伽星人来访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人猿在朝着人类进化的大致方向上继续前进。我们通过化石记录可以一直追溯到五万年前,也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时间节点。当时,地球上处于进化顶峰的是尼安德特人——各位应该知道,尼安德特人直到现在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他们不仅强壮、坚韧,而且在智力上全面碾压之前和同时代的其他物种。由于他们适应并且熬过了冰河期的艰苦岁月,所以我们都认为他们会在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地球主宰。然而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因为在四万到五万年前,他们突然神秘地灭绝了。现在看来,他们显然是遇上了一个远比自己先进的对手,最终在竞争中落败。而这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对手,也是科学上的另一个未解之谜——他们就是智人,也就是我们的祖先!”
丹切克端详着眼前一张张脸上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们此刻的猜想。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了他们的来龙去脉;可是在以前的研究当中,智人确实是不知从哪里就突然冒出来的。地球上没有清晰的化石记录能够把智人与早期地球上的猿-人进化链联系起来,现在我们知道其原因了——智人根本就不是在地球上进化而成的。而且我们也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冷酷无情地把尼安德特人赶尽杀绝了。月球人都是在慧神星的战争文化中千锤百炼的勇士,那些可怜的原始人又怎能跟这么先进的一个种族竞争呢?”
丹切克停顿了片刻,目光在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只见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如同脑袋挨了几记重拳,都被打蒙了一般。
“我刚才也说了,这个结论纯粹是我根据之前观察到的现象,按照逻辑链推导出来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去支持它。可是我坚信这些证据是存在的。他们从月球到地球这最后一程所用的宇宙飞船肯定还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也许是埋在海床的淤泥下,也许是埋在某一片沙漠的深处。而且来到地球的是月球人文明的最后一点残余,他们携带的人造器械和设备肯定也有残留下来的。这些遗物到底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呢?我们只能凭空猜测了。我个人判断,最有可能在中东地区、地中海东部地区,或者是北非的东部地区。而且我有十足的把握——总有一天,那些证据会重现世间,证明我说的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教授绕到桌子另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大厅里的沉默逐渐淹没在一阵阵越来越响的说话声中,人们本来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就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而此刻,这些雕像接二连三地活过来了。丹切克长长地喝了一口,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手中的玻璃杯。然后,他又转头看着大厅里的众人。
“很多我们一直以来想当然的事情,现在突然变得脉络清晰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不知各位有没有偶尔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类为什么跟地球上其他动物差别那么大?我也知道,我们有诸如脑部更大、双手更灵巧等优势,可我想在这里指出的是另外一个特性。大部分动物在陷入绝境时都会向命运屈服,最终落得个一命呜呼的下场。而人类呢?人类从来不知屈服为何物,他们总能鼓起勇气,不折不挠地抗争下去。论顽强和固执,他们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当生存受到威胁时,无论对手如何,他们都会不顾一切地向其发起攻击,地球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狠角色。凭着这种精神,人类扫清了前方的一切障碍,成了地球上一切猛兽的主人。他们还驯服了风云雷电和山川潮汐,甚至把太阳的能源也收为己用。人类的固执帮助他们征服了海洋和天空,现在又开启了挑战宇宙的征程。虽然人类历史上有过血腥暴力的黑暗时期,不过如果人的天性没有这种狠劲的话,就只会像流落荒野的家畜般无助。”
这时候,丹切克用挑战的目光扫过大厅,“所以,人类这种与地球物种平静安逸的进化模式格格不入的狠劲,又到底是从何而来呢?我们现在看到答案了:那是来自隔绝在慧神星上的灵长类动物在进化过程中的某次基因突变。这种性状被一代一代地遗传下来,终于成了这个物种的特征。事实证明,在生死存亡的斗争当中,这种狠劲可以说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人类依靠它把所有竞争对手都消灭得干干净净。它在人类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强烈的推动力,结果就是,当地球上的同时代远亲还在玩儿石块的时候,慧神星上的月球人已经开起了宇宙飞船!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在人类身上看到这种强大的动力。宇宙把一个又一个的挑战砸到人类头上,而人类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从这种基因首次出现在慧神星一直到现在,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它的力量也许因为稀释而变弱了。因此,我们好几次站在了自我毁灭的悬崖边上,不过还好最后都能及时回头,没有重蹈覆辙。当年月球人为什么没有寻求合作,而是不顾一切地往下跳呢?也许是因为他们天生的暴力倾向使他们没有能力想出一个彼此间通力合作的解决方案吧。
“不过,这就是进化改变物种的一个典型过程。自然选择的力量总是会对新出现的突变基因进行扭曲和塑造,最后保留最有利于整个物种延续下去的那个变体。造就了月球人那股狠劲的基因突变过于极端,所以最终也导致了他们的毁灭。其后发生的基因稀释,正是进化对物种进行改良的方式。而改良的结果就是,人类这个物种具有了更良好、更稳定的心理素质。因此,我们能够在前人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并且屹立至今!”
说到这里,丹切克停下来把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大厅里的众人依然保持着呆若木鸡的雕像姿态。
“当年的月球人肯定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出色种族。”他说道,“尤其是注定成为地球人先驱的那一小批月球人。他们经历了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杀戮,目睹了自己的世界以及自己熟悉的一切在头顶的天空里炸毁。而接下来,他们被遗弃在一片没有空气和水,只有强烈辐射的荒芜沙漠当中。最后,慧神星的数十亿吨碎片从空中当头砸下来,破灭了他们的一切希望,摧毁了他们取得的所有成就,也使他们伤亡惨重。
“轰炸过后,少数幸存者回到地面上。他们知道,一旦供给耗尽、设备失灵,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们无路可去,纵有逃生的计划,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他们并没有屈服,因为天生就不懂得屈服。在艰难维系了好几个月后,他们肯定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小批幸存的月球人站在月球的荒野当中,仰望着天上那个闪闪发亮的新世界;在他们看来,不但方圆四周没有一个活物,甚至全宇宙仿佛也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各位能想象他们当时的心情吗?他们是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踏上那条不归路,冲向一个未知的世界呢?我们可以试着去想象,却永远无法真切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无论如何,他们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踏上了征途的最后一程。
“不过,这仅仅是他们艰苦旅程的开始罢了。当他们走出飞船,踏进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充满了激烈竞争和灭绝危机的地方。在这个地球史上最严酷的时期,大自然用强硬的手段左右着万物的命运。凶暴的猛兽在四处横行;月球来临导致引力突变,随之而来的是混乱动荡的气候;而且他们可能感染了未知的疾病,伤亡惨重。虽然他们过往的经验在这个环境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是这些人一如既往地拒绝投降,并努力去适应新世界的生存方式。他们学习通过陷阱和狩猎去觅食,用大棒和长矛去战斗;又学会了躲避风霜雨雪,懂得了解读大自然的暗语。来地球时心里珍藏的那一点火光引领着他们逃出了灭绝的边缘,如今又再次变得明亮起来。终于,这点火光燃成了熊熊烈焰,就像当年覆盖慧神星一样,席卷了整个地球。地球上的生物从没遇到过这么恐怖、这么强大的对手。可怜的尼安德特人半点机会也没有——从月球人踏上地球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走向灭绝。
“最终结果如何,各位看看四周就知道了。跟五万年前的月球人一样,今天的我们无可置辩地成了太阳系的主人,而且已经蓄势待发,即将进入恒星际航行的大时代。”
丹切克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搁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地走到大厅中央,用沉稳的目光与每个人对视着。最后,他总结道:“所以说,各位,这亿万星宿已经交由我们来继承。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冲向宇宙,领取属于我们的日月星辰。我们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今天,我们能在恒星之间闯荡;明天,我们就能在星系之间翱翔。宇宙中能够阻止我们的力量——绝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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