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丹切克却不肯善罢甘休了。“亨特博士,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吗?”这回轮到他发难了,“你想说查理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没有说是具体哪个地方。”亨特心平气和地答道,“我想说的是,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应该保持一种变通、开放的态度。毕竟我们才发现查理不久,而这个项目肯定要花好几年。一路走下去,肯定会有许多新的信息浮出水面,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而已。所以我觉得在这时候就提前预测结果,未免为时过早。现在,我们最好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地搜罗一切有用的数据,利用这些碎片拼出查理家乡的面貌。也许,那地方正是地球;但也许,并不是地球。”
柯德维尔继续引导他:“你提议我们应该怎样做呢?”
亨特怀疑这是柯德维尔在直接提示自己。在这一刻,他决定冒一次险,顺着柯德维尔的话题说下去:“比如说,你们可以仔细研究一下这个。”说完,他从摆在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一推,这张纸就飘到了长桌的中心。这张纸上面有许多排列成表格的月球人数字,看起来很复杂。
“那是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笔记本里面的内容。”亨特答道,“我觉得这应该是一本日记,而这张纸上面的,”他指着那张纸,“很可能是一个日历。”这时候,他看到琳•加兰德向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很狡黠。亨特也心领神会地还了一个眼色。
“日历?”
“你怎么想到是日历呢?”
“上面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丹切克狠狠地瞪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几秒钟。“你能证明那是一个日历吗?”他质问道。
“不,我不能。可是我已经分析了上面数字的排列方式,发现它们是由许多个数值不断变大的数组构成的,而每个数组又可以划分成许多个不断重复的集和子集。此外,每个大集都有一个字母作标注,而这些字母又跟笔记本内页的标题相对应——这种排列方式特别像日记本。”
“嗯……更像是某种制成表格形式的书页目录。”
“也有可能。”亨特赞同道,“可是,为什么不稍等一下再定夺呢?等文字破译工作有更多进展,我们就可以把这页纸上面的内容与来自别处的信息比较印证。对于这种研究工作,我们也许应该采取更开放、更变通的态度。你说查理一定来自地球,我说他有可能来自地球;你说这不是一个日历,我说这有可能是一个日历。依我看,你这种过于僵化的态度,很难对问题做出公正的判断,因为你心里早已认准了答案。”
“可不是嘛!”长桌另一端有人起哄道。
此时,丹切克脸色已经变了,柯德维尔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圆场:
“你分析过那些数字,对吧?”
“对。”
“好!那么现在,我们就假设那是一个日历——你还有更多发现吗?”
亨特身体前倾,用笔指着那页纸。
“首先,我有两个假设。第一,无论在哪颗星球上,衡量时间的自然单位都是天——也就是该星球绕自转轴自转一周的时间……”
“假设它会转动的话。”有人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这正是我的第二个假设。可是据我们所知,只有当小型天体围绕着远比它大的巨型天体转动时,在潮汐引力的作用下,才会出现不转动,或者说公转周期与自转周期相等的情况——其实两者实际效果是一样的。我们的月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种情况若是发生在一个像行星那么巨大的天体上,那么这颗行星必须近距离围绕它的恒星运行才行;可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该行星上是不可能出现跟我们类似的生命体的。”
“听起来有道理。”柯德维尔说道,又扫了在座众人一眼,有好几个人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呢?”
“是这样的,”亨特继续道,“假设该天体会自转,而自然时间单位是天——要是这个表格代表了它绕太阳一圈所需的时间,每个数字代表一天,那么一年里就一共有一千七百天。”
“好长的一年。”有人壮着胆子插嘴道。
“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长,至少年日比确实很大。这就意味着,该行星的公转半径很长,或者自转周期很短,也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接下来,我们一起看看主要的大数组,也就是用粗体字母标注的那些。这种大数组一共有四十七个,其中三十八个数组当中每组有三十六个数字,其余九个数组——第一、第六、第十二、第十八、第二十四、第三十、第三十六、第四十二和第四十七个——每组却有三十七个数字。乍看之下,这种分布很古怪;可是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我们的历法系统不也很古怪吗?其实,这种分布意味着有人需要对天数做一点改动,这个系统才能真正行之有效。”
“嗯……就像我们的月份?”
“没错!为了把十二个月嵌进一年里,我们同样对每个月的天数做了改动。这样做是因为行星和卫星的公转周期之间并不存在——也没有理由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我的猜测是,如果这个日历是和另一颗行星有关的话,那么这个三十六和三十七的古怪组合就跟我们日历所处的尴尬境地是一样的,因为那颗天体也有一个月亮。”
“这么说来,这一个个数组就是月份了。”柯德维尔说道。
“如果这是一个日历的话,没错,那这些数组应该就是月份了。每个数组都划分成三个子集,就姑且把这些子集称为星期好了。正常来说,每个星期有十二天,不过在九个较长的月份里,中间那个星期有十三天。”
丹切克久久地盯着那张纸,脸上逐渐现出痛苦和怀疑的神情。
“你说的这一套东西,算是提出一个严肃的科学理论吗?”他质问道,语气相当严厉。
“当然不是了。”亨特答道,“我说的这一切纯粹是推测,可是同时也显示了几个值得深究的方向:语言学的专家们可以把这里的一组一组字母跟别处的字母相互对照——比如说文件上的日期,还有衣服和仪器上的日期盖章等。此外,我们也许能够通过别的独立途径,发现一年当中包含的天数。如果仍是一千七百天的话,这个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对吧?”
“还有别的吗?”柯德维尔问道。
“有的。我们用计算机对数字的排列模式进行相关分析,也许会发现隐藏的叠加周期。谁知道呢?或许那颗行星有两个月亮也说不定。还有,我们也许能计算出一系列曲线方程,用它们来描述行星-卫星质量比与平均公转半径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再深究下去的话,我们也许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把其中一条曲线分离出来。那条曲线描述的可能是地球-月球系统;当然了,也可能不是。”
“荒谬!”丹切克终于爆发了。
“你这算是公正严谨的治学态度吗?”亨特针锋相对道。
“还有别的方法值得尝试一下。”肖恩插话了,“到目前为止,你描述那个所谓的日历——如果真是日历的话,只是一个相对值。比如说一个月里面有多少天,一年里面有几个月,诸如此类,可是至今还找不到绝对值。不过现在——我也知道这希望比较渺茫——我们利用详细的化学分析,为查理的细胞代谢周期和酶反应过程建立一个量化模型,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我们也许能够计算废弃物和有毒物质在血液和组织内的蓄积率,然后根据结果估算查理的自然睡眠周期。如果我们通过这个方法推断出白天的长度,那么其他数值也就能马上算出来了。”
“要是我们知道了那些参数,就能知道那颗星球的公转周期!”有人说道,“可是我们能够估算它的质量吗?”
“有一个办法,就是对查理的骨骼和肌肉构成进行结构分析,然后推算出功率重量比。”另一个人加入了讨论。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知道这颗星球和它的太阳之间的平均距离了。”第三个人说道。
“前提是那颗太阳跟我们的太阳相似。”
“可以通过查理设备里面的玻璃和晶体物质去估算那颗星球的质量,因为根据晶体的结构,我们应该能够算出它们冷却时所在的重力场的强度。”
“我们应该怎么计算密度呢?”
“还是需要知道那颗星球的半径。”
“查理和我们那么相似,所以他所在的星球表面,其重力也应该和地球差不多。”
“很可能,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证明。”
“那就先证明这确实是一个日历吧。”
会议室里人声四起,大家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亨特觉得很满意:无论讨论结果如何,至少他凭一己之力,给这个死气沉沉的通报会注入了热情与活力。
然而,丹切克依然不为所动。当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时,他再次站起来,一脸不屑地指着躺在长桌中心的那张孤零零的纸:
“全部都是废话!”他狠狠地说道,“这就是你们所有的证据!而这——”说着,他把自己那一叠塞满了笔记和论文的胀鼓鼓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推,整叠文件滑到了那张纸的旁边,“这就是我的证据,里面包含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图书馆、数据库和档案室的资料。查理就是来自我们地球的!”
“那么,他所属的那个文明在哪儿呢?”亨特质问道,“难道是被一辆巨大的太空垃圾车运走了?”
亨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呛了丹切克一句,引起会场一片哄堂大笑。教授脸色一沉,眼看就要恶语相向了。柯德维尔连忙抬起一只手,示意双方克制。就在这时,又是肖恩及时开口了。他的语调依然是那么平静、镇定:“女士们、先生们,看来我们陷入了一个纯理论的困局当中。目前来说,我们必须求同存异、互相妥协。为了取悦丹切克教授,我们必须接受月球人与我们同祖同宗的说法;可是为了讨好亨特博士,我们又必须假设月球人来自别的星球。这两方的观点完全没有回旋余地,我们该怎么调和呢?我可不敢妄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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