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项目进展通报会在航通部总部大楼的主会议室里举行。这个会议室的中心摆着一条长桌,二十几个与会者就围坐在桌子四周。通报会开到现在刚刚超过两个小时,有人依然正襟危坐,有些人则已经瘫倒在座位里。桌面上一片狼藉,全是文件、纸张、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还有半空的玻璃杯。

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新发现。多个发言者汇报了各自的最新测试结果。综合来说,结论就是查理的循环系统、呼吸系统、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淋巴系统、消化系统,以及任何人能想出来的随便哪个系统都和在座各位一样正常——相同的骨骼,相同的化学成分,相同的血液类型,而他的脑容量和发育状况也在人类的正常范围内。研究人员分析了生殖细胞携带的基因编码,用计算机模拟程序把查理的基因编码与一名普通女志愿者捐献的基因编码结合起来,确认两人后代的遗传特性都是绝对正常的。

亨特也受邀出席这次会议。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非正式的客人,所以只是低调地旁听,默默地观察。他不时会想,他们到底为什么要邀请自己列席呢?迄今为止,他只被提到过一次,就是柯德维尔在开场白的时候,说起三束放大观测器对本项目的贡献难以估量。与会人员听了都纷纷表示赞同,可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台仪器及其发明者了。琳•加兰德之前告诉他:“星期一开会,格雷戈希望你能出席,回答一些关于三束放大观测器的详细问题。”于是他就来了。可是,至今还没有人想深入了解观测器——人们感兴趣的,只是这台观测器生成的数据罢了。可是不知怎的,他总是觉得格雷戈其实别有用意,所以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有研究人员用计算机程序和数学模型模拟查理的性生活,引起众人热烈讨论。接下来,主持人把一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行星学家的提议拿出来讨论:月球人可能来自火星。这位仁兄的理由是,火星跟地球相比,处于行星生命周期较晚的阶段,因此过去的火星完全有可能像今天的地球一样,进化出有智慧的生命。这个话题一放出来,大家就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问题:火星探索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迄今为止,联合国太空军团已经用人造卫星对火星表面进行了大量勘测,还设立了驻人的火星基地,可是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现月球人文明在火星上的遗迹呢?

回答:我们探索月球的时间远比火星长,也只是到最近才在月球上发现了文明的遗迹,所以火星文明的发现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反对:如果他们真的来自火星,那么就是说他们的文明是在火星上发展起来的。对比一下,在火星上是整个文明的遗址,在月球上只是寥寥几个访客的踪迹,前者当然远比后者容易发现了。

回答:想想火星表面的腐蚀速度,所有的痕迹不是被抹掉,就是被埋起来了。至少这能解释为什么地球上没有这一文明的遗迹。

然后又有人指出,这个猜想只是把月球人文明的起源地换了个地方罢了,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就算月球人真是来自火星,进化论依然陷在水深火热当中。

诸如此类的讨论无休止地进行着。

亨特想起罗布•格雷,不知道他在西木研究所过得怎样了。他们现在每天除了例行数据采集工作之外,还安插了培训课程。一个星期前,柯德维尔对他们说,他从航通部选出了四名工程师,需要把他们培训成全职的三束放大观测器操作员。柯德维尔的解释是,这样一来,观测器就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大大加快进度。他还保证说,航通部肯定会买几台观测器,不过现在首要任务是抓紧时间培养自己的专家。柯德维尔的这番说辞,亨特当然是不信的。

也许柯德维尔是想让航通部具备独立运行和操作观测器的技术能力。可他为什么迫不及待要这样做呢?难道是福赛思-斯科特等人给这边施加压力,要让亨特回英国吗?如果培训新人是他回国的前奏,那么这台观测器显然是要留在休斯敦了。这就意味着,他一回到英国,那帮惊慌失措的同事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让第二台原型机上线。不过,这有什么难的?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火星起源说”纯粹是臆测,虽然它貌似解决了一些问题,可同时却引发了更多新的问题。就这样,主持人用一句“缺乏有说服力的证据”来给“火星起源说”盖棺定论,然后在会议备忘录的“措施”一栏下面写上“待定”二字,完成了这个假说坟头上的墓志铭。

接下来是一名解码专家汇报破译工作的进展,说得又长又臭、杂乱无章。他讲述了查理随身携带的纸张上面字符归类分组的模式,又说他们已经完成了部分资料的初步处理,包括所有单张的纸、钱包里面的纸条、一个小笔记本,另外还有一个笔记本已经完成了一半。其中有很多表格,不过没人能猜到具体是什么意思;有些符号是由一些有明显结构的线条组成,估计是数学方程式的一部分;有些页面和章节的标题跟正文里的某些字句是一致的;有些字符串出现频率很高,有些比较低;有些字符串集中在某几页里,有些则分散在整个笔记本当中。此外,他还提到了大量的统计数字。虽然讲话的人热情高涨,可是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闷,提问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知道这位仁兄很睿智,却都不想听他不停地自吹自擂。

丹切克全程都保持着沉默,此刻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终于,轮到他发言了。丹切克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去讨论各种各样不着边际、荒诞不经的想法。而且各位也看到了,这些想法最后都证明是错误的。”他说话时充满自信,身体左右转动,目光扫过长桌两旁的每一位听众,“不要再天天浪费时间蹉跎岁月了,要把劲儿用在刀刃上啊,各位!眼前的阳关路只有一条,我们应该努力往正道上走才对!我在这里明确地重申一次,我们称之为‘月球人’的那个种族,其实和在座各位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拜托你们就别再幻想什么天外飞仙、星际来客了!这个所谓的‘月球人’只是地球文明的产物,只不过这个文明在很久以前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灭绝了。其实,文明灭绝有什么大惊小怪呢?在人类短短的正史上,无数文明经历了兴起与衰落的旅程,而且这种模式还会继续下去。这个结论是建立在多个自然学科的真理之上,还有大量证据支持——这些证据覆盖面极广,而且是前后一致的。这个结论不需要臆想,不需要虚构,也不需要假设,因为它来自无数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以及学界惯用的直截了当的推断方法!”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每个人,示意大家有话就赶快说出来。

然而并没有人搭话,因为大家对他的观点都耳熟能详了。可是,丹切克好像还是打算把自己那一套东西再详细复述一遍。他显然对在座各位的理性思维能力没什么信心,觉得晓之以理行不通了,于是采用疲劳轰炸战术。他们要是不赞同的话,肯定要被丹切克逼疯不可。

亨特往后靠在椅背上,从桌面上的一个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然后把笔扔到笔记本上。他对丹切克教授如此教条的态度颇有微词,可同时他也知道,教授的学术成就在当今世上是数一数二的;而在这个领域,亨特是外行。其实,他反感的并不是丹切克的论点,而是丹切克这个人!亨特明知这样想不理性,可是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丹切克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让亨特看不顺眼!比如说,他太瘦了;他那副过时的金丝眼镜丑得要死;还有,他的衣服也太老派了——那些服饰穿在他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风干似的。而且,他说话太正式了,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笑过。亨特暗暗想:这家伙的脑袋就是一块用人皮真空包装起来的头骨而已。

“请允许我再简述一下。”丹切克果然继续往下说道,“人类——或者称作现代人类——属于脊索动物亚门。此外,所有在地球各个角落走动、爬行、飞翔、滑行和游泳的鱼虫鸟兽,包括哺乳动物、鱼类、鸟类、两栖动物类,以及爬行动物类……它们都属于脊索动物亚门。所有脊椎动物的基本生理结构都遵循同一个模式,而这个模式在几百万年间从没改变过。只是个体结构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这才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数之不尽的纲目科属种。

“脊椎动物的基本生理结构是这样的:一副由骨头和软骨构成的内骨骼,一条脊柱。脊椎动物有两对附肢,有些附肢高度发达,有些则严重退化——比如说尾巴。脊椎动物有一个心脏,位于腹部,分隔成两个或多个心室;还有一个闭合的血液循环系统,而血液的主要成分是红细胞和血红蛋白。脊椎动物还有一条背侧神经,其中一端隆起,形成一个分成五部分的脑部,装在一个名为‘头部’的容器里。脊椎动物体内有一个空腔,用来容纳重要内脏和消化系统。所有脊椎动物的结构都遵循这些规律,所以它们彼此间都是有关联的。”说到这里,教授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看神情好像觉得接下来的结论是不言而喻的,根本不需要浪费唇舌。“换句话说,查理的整体结构显示,他与地球上已经灭绝的、现存的以及即将出现的无数个物种都是一脉相承的。更有甚者,我们在古生物化石里找到一系列连续的过渡形态,并据此往回追溯,发现地球上所有脊椎动物——包括我们人类和查理——拥有的相同的结构模式其实是遗传自同一个祖先,也就是有记录以来最早的脊椎动物——”丹切克的语气越来越慷慨激昂,说到这里终于到达了高潮,“史上第一种有骨的鱼。这种鱼出现在古生代泥盆纪的海洋里,距离现在约有四亿年之久!”丹切克再次停下来,让听众消化一下最后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继续往下说道,“查理的方方面面都和你我一样,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既然如此,如果我说,因为他跟我们有着相同的脊椎属性,所以与我们有相同的祖先,这样的说法,诸位还有疑问吗?既然他与我们同根,那么当然就和我们同源了。因此,查理就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

说完,丹切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会议室里随即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中间夹杂着翻页的沙沙声和玻璃水杯碰撞的脆响声。此外,还不时传来座椅的嘎吱声——那是有人在变换坐姿,舒展筋骨。在长桌的另一头,一位女冶金学家正在跟身旁的一位男士打着手势。那男人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朝着丹切克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头向丹切克喊道:“丹切克教授……教授……”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于是背景杂音很快平息下来,丹切克也抬起头看着她。“我们这儿在争论一件事,也许你能够评论一下。为什么查理不能来自别处呢?也许他的进化历程跟我们人类完全平行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有人附和道。丹切克皱起眉,过了片刻才回答道:

“那是不可能的。我觉得你忽略了一点:从根本上来说,进化过程是由许多随机事件构成的。今天存在的每一个活的有机体都是一系列成功的基因突变的产物,而这些基因突变已经进行了几百万年。有一件事情各位务必搞清楚,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一次独立的基因突变本身就是随机发生的。基因突变的成因有两个,一是基因代码出现偏差,二是父母双方生殖细胞的交融。而基因突变个体所在的环境,决定了它能否存活足够长的时间把自己的基因传给下一代,从而决定了这种突变是否会就此灭绝。所以,有些新的特性会被‘选中’,接受进一步改良;有些会被迅速消除;还有一些则会被杂交繁殖削弱稀释。

“当然了,也还是有人接受不了这套理论,我怀疑最主要的问题出在他们的理解能力——这些数字和时间尺度都远远超出日常生活的范围,所以也就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范围。请记住,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在几百万年间出现过的数以十亿计的组合方式。在国际象棋当中,第一步只有二十种走法,往后每一步的走法也是有局限的——可即使是这样,算到第十步的时候,棋盘上可能出现的位置组合数目都已经达到了天文级数。那么,我们再假设每一步都有十亿种走法,想象一下十亿步之后,这盘棋会有多少种排列组合呢?进化就是这么大的一盘棋。在这种概率下,假设两个独立的进程会产生相同的结果,未免过于轻率了。在样本数量足够大的时候,概率统计方面的定律是完全没有灰色地带的。就比如说热力学几大定律吧,其实只是描述气体分子可能出现的行为模式。可是当分子数目足够庞大的话,我们可以放心地把它们看作金科玉律。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定律出现重大的偏差。而两条平行进化线产生相同结果的概率,就等同于热量从水壶流向火苗,或者这个会议室里所有空气分子同时涌去一个角落,导致在场各位全部自爆身亡。从纯数学角度看,平行进化的概率是一个有限的数字;可是这个数字小到无法描述的地步,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继续考虑这种可能性。”

这时候,一位年轻的电子工程师提出了一个新的论点。

“能够用造物主来解释吗?”他问道,“或者至少说,有某种力量或者原则在引导这个进程,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也许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不同时间和不同空间的两条进化线产生了同样的结果呢?”

丹切克摇了摇头,近乎慈祥地笑了笑。

“我们是科学家,不是神秘主义者。”他答道,“科学方法的一条基本原则就是,如果现有理论足够解释人类可观察到的事实,那么就没必要引入新的猜测和假设了。在历代学者的研究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一股能指导一切、解释一切的万能力量。既然这次观察到的现象都能够用我所列举的那些已经被学界承认的理论去充分解释,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提出或是创造一些新的缘由了。神秘力量也好,宏大设计也罢,一旦观察者心生这些念头,他就误入歧途了,因为怪力乱神与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假如最后我们发现查理确实是来自别的星球,”冶金学家坚持问道,“那该怎么办?”

“哈哈,这样一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们通过某种方法证实查理确实是在别的星球进化的,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承认,平行进化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已被观察到的客观事实。而这个事实不能在现代科学的理论框架内找到解释,这就表明我们的科学理论是多么可悲、多么微不足道。到了那个地步,就是时候揣度一下是否有额外的因素在影响这个世界,然后所谓的‘万能力量’也许就会有市场了。可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就考虑这一套,就如同把马车的车厢整个套在马儿的身前,简直是本末倒置啊!这种做法其实是违反了科学原理当中最重要的一条基本原则!”

此时,有人想从另一个角度去试探丹切克教授。

“也许这两条进化线不是平行,而是会在某个时间点相交,然后汇聚成一条线呢?也许在进化过程中,不同的进化线路在选择原理的支配下,都朝着同一个最优化的目标演变。换言之,刚开始它们的方向各异,最后却殊途同归,都获得了最好的结果。就像……”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鲨鱼是鱼,而海豚是哺乳动物,它们的起源不一样,最后却变成了很相近的模样。”

丹切克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拜托不要再提什么完美设计、最优结果了。”他继续道,“你这样想的话,无意中又掉进了‘宏大设计’的圈套里。我们人类的形态,其实远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完美。大自然从来不会制订最佳方案——它什么方案都会尝试,而检验标准只有一个:拥有某种属性的个体能不能存活足够长的时间去繁殖下一代。其实,因为进化失败而灭绝的物种比存活下来的物种要多得多!我们很容易假设出某种机制去推动物种朝着一个最优的结果进化。可是这样的话,就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人类攀上了进化之树的一处高枝,回头向下看时,往往会因为自己的成功经历而带着一种马后炮式的偏见,从而忽略了下面无数根半道夭折的分枝。

“因此,我在这里重申,‘完美设计说’可以休矣。我们看到大自然对物种进行改良和演变时,遵循的是‘得过且过’原则。也就是说,只要这方案刚刚能完成某项任务就足够好了。通常来说,我们人类的方案一点不比大自然的差,有时候甚至更好。

“举个例子,人类的第一下臼齿的顶端有五个尖,每个尖之间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凹槽和隆起,作用是帮助碾磨食物。可是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这种模式一定比其他设计更加高效。它之所以流传至今,完全是因为在我们的祖先向人类进化的时间轴上,这种特定的模式以基因突变的方式首先出现罢了。我们也在类人猿的牙齿上发现了五尖臼齿,可见人类和类人猿是从同一个祖先那里遗传了这种随机出现的特性。

“顺便提一句,查理的牙齿跟人类牙齿的顶尖结构和模式完全一样。

“人类在适应过程中形成的特性往往不是最佳的方案。再举个例子,我们内脏的排列方式就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因为我们遗传的那个系统本来就不是为了直立行走而设计的,却更适合身体与地面平行的走路方式。比如说,在我们的呼吸系统当中,聚集在咽喉和鼻腔的灰尘和废物都会往体内排放,而不是排出体外。这是人类支气管和胸腔疾病的一个主要成因,而四脚动物就没有这个烦恼了。由此可见,我们一点也不完美,对吧?”说到这里,丹切克喝了一口水,然后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做了一个呼吁的手势。

“所以,我们能看出事实并不支持‘完美设计说’以及‘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假设。查理身上展现了我们人类的各种优点,也显示了我们的缺陷和不完美。在座各位恪守刨根问底的科学研究传统,提出各种想法,覆盖了每一种可能性,我很欣慰,也深感赞赏。可是很不幸,我们真的必须摒弃这些假设了。”

丹切克的结案陈词完毕后,会议室笼罩在一片死寂当中。所有人都作沉思状,一道道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桌面、墙壁和天花板。

柯德维尔双手按在桌面上,四处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再补充了。

“看来进化论还能继续坚挺下去嘛。”他咕哝了一句,“谢谢你,丹切克教授。”

丹切克点了点头,并没有抬眼看他。

“然而,”柯德维尔继续说道,“这种通报会的目的是给每个人机会畅所欲言、聆听别人的想法。到目前为止,有些与会者还没怎么发言——尤其是新加入的几位。”亨特吃了一惊,突然意识到柯德维尔正在盯着自己,“比如说,来自英国的客人,各位也认识了。亨特博士,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跟我们分享一下?”

坐在柯德维尔身边的琳•加兰德根本就懒得掩饰,脸上笑开了花。亨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利用这点延时整理思绪。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团烟雾,冷静地伸手在烟灰缸边缘上弹了一下。在烟雾消散的时候,所有零碎片段和线索都已经在他脑海里无缝整合起来,就如同二进制数字军团列队进入楼下计算机的中央处理器那般精确。琳参加大洋酒店的聚会,又对他苦苦追问,还请他出席通报会——柯德维尔是需要一个人做催化剂呢!

亨特看着一张张聚精会神的脸孔,“刚才各位的大部分发言是重申了比较解剖学和进化论当中已经被学界接受的理论。为了避免误导,我先声明一句,我并没有打算质疑这些理论。依我看,各位的结论可以总结为:因为查理跟我们有同一个祖先,所以他肯定和我们一样,是在地球上进化的。”

“确实是。”丹切克插话道。

“好。”亨特答道,“现在是这样的,各位讨论的难题本来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你们问我的意见了,那么我就换一种方式来阐述你们得出的结论吧。因为查理是在地球进化的,那么他所属的文明自然也是在地球上发展起来的。各种证据显示,他的文明的先进程度与我们相当,在一两个领域甚至还比我们略胜一筹。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能够找到他的种族遗留下来的大量踪迹。可是我们从来没见过,这又是为什么呢?”

所有脑袋一齐转向丹切克。

教授叹了一口气,“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留下的遗迹经历多年的日晒雨淋,再加上自然腐蚀,现在都消失不见了。”他的语气流露出厌烦的情绪,“这里面有好几种可能性。比如说,一场大灾难把他们从地球上彻底抹掉,不留下一点痕迹。又比如说,他们的文明可能已经沉入海底。只要我们加大搜索力度,肯定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五万年……要是有一个这么巨大的灾难发生在这么近的过去,我们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亨特指出,“那时候绝大部分陆地到了今天依然是陆地,所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沉到哪个海底了。而且,各位只要看看我们自己的文明就知道,查理的文明绝对不可能局限在某个小范围里——他们肯定是遍布全球的!现在问题来了,我们不停地发掘出那个年代的原始部落的遗迹,什么骨头、矛、棍棒,各种乱七八糟的废旧东西层出不穷,可是为什么至今没有人发现这个高科技文明的一点点遗物呢?一颗螺丝、一根电线、一片塑料垫圈……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完全不合理。”

亨特的话音刚落,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教授?”柯德维尔请丹切克回答,语气不带半点感情色彩。

丹切克抿了抿嘴,哭丧着脸说道:“噢,我同意,绝对同意。我也觉得这事情不可思议——可是你能提出别的解释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难道你想说,人类和所有动物都是乘坐巨大的太空挪亚方舟来到地球的吗?”说到这里,他哈哈一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有超过一亿年的化石记录来驳斥你哦。”

“无解。”肖恩教授评论道。他是比较解剖学的权威,几天前才从斯图加特来到休斯敦。

“看起来是无解。”柯德维尔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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