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细看,那些较大的数组有可能是月份;在每个大数组里面有一些不断重复的、有字母标注的小数组,有可能是星期;然后里面每个数字就是天。毕竟在任何一种日历系统里,日和年都一定是自然单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格雷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倒不是太肯定。”他缓缓地说道,“这一点也不像年啊,对吧?你看,每个大数组里的单元数目远远超过三百六十五,小数组也远远超过十二个月——也不知道是叫月还是别的什么名堂——对吧?”
“我同意,所以这才有意思呀,对吧?”
“喂,我还在这儿呢。”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亨特和格雷连忙往两边站开,半转身看着琳,让她加入讨论。
“不好意思。”亨特说道,“我们太投入了。”说完,他摇了摇头,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这是一个日历呢?”
她耸了耸肩,撅起嘴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放在那里的那本小书看起来像是日记本,而我见过的每个日记本都是自带日历的,所以那一页肯定是日历。”
亨特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的科学方法不管用啦……不管怎样,我们先把它打印出来,晚点我再归纳总结一下。”然后他又转头看着琳,“不,我改变主意了。这次由你来操作,毕竟这是你的发现。”
她皱起眉看着亨特,有点怀疑地说道:“你想我怎么操作?”
“坐在主终端前面,对了。现在先激活控制键盘……按那个红色按钮——就是那个。”
“接下来呢?”
“接下来输入这一串字符:‘fc逗号dacco斜杠pch点p六十七斜杠hcu点一’。这串字符的意思是:功能控制模式,选择数据存取程序七号子系统,数据存取文件标注为‘查理计划,第一册’,第六十七页,视觉格式,输出打印机,打印一份。”
“是吗?真的呀?太好了!”
于是亨特缓慢地重复着,让琳把这串指令输入计算机。立在扫描模块旁边的打印机马上就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几秒钟后,一张光面纸啪嗒一下掉进了固定在复印机旁的托盘里。格雷走过去,把这张纸拿了过来。
“简直是完美。”格雷宣布道。
“看来我也成观测器专家了。”琳满面春风地说道。
亨特简单浏览了一下页面上的内容,点了点头,然后把纸放进摆在终端顶上的一个文件夹里。
“下班回去还要继续看吗?”琳问道。
“我只是不喜欢酒店房间的墙纸罢了。”
“他在沃金厄姆区的家里,卧室四面墙上贴满了相对论。”格雷不失时机地附和道,“……然后厨房贴的是波动力学。”
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目光里充满了好奇,“知道吗?你们疯疯癫癫的。你们俩——都疯疯癫癫的。我以前一直没讲是出于礼貌,可是这事情总得有人勇敢地说出来吧。”
亨特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千里迢迢跑过来,不是专门说我们俩疯疯癫癫的吧?”
“没错,你说得对,我一会儿还得去西木研究所呢。其实是这样的,今早收到一条消息,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感兴趣。格雷戈跟苏联人谈了,原来他们的一个材料实验室最近在测试某种很好玩的合金,发现这些合金拥有各种神奇的特性,是人类从来没见过的。你们猜怎么着?苏联佬是在月球上挖到这些合金的,就在雨海附近。还有——他们做了年份测试,大约就是五万年!怎么样?有意思吧!”
格雷吹了一声口哨。
“嗯,这些发现还会陆续涌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亨特点头道,“有更多细节吗?”
琳摇了摇头,“这我就帮不上忙了。不过,今晚去大洋酒店聚会的各路大侠当中,应该有人能告诉你更多信息。要是汉斯也出现的话,你不妨问一下他。今天早些时候,他跟格雷戈谈了很久。”
亨特虽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却也知道现在问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格雷戈还好吗?”他问道,“这家伙最近有笑过吗?”
“你别这样说人家好不好?”琳嗔道,“格雷戈人挺好的,只是有时候太忙了。就算没有这个大项目,你以为他要担忧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亨特没有跟她争辩。在过去几周里,他亲眼见证了柯德维尔如何日理万机、运筹帷幄,调度分配遍布全球的各项资源。柯德维尔的组织能力固然使亨特深深折服,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柯德维尔能像秋风扫落叶般,以极高效率消除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不过在其他某些方面,亨特对他还是颇有微词的。
“这个大项目呢?进展如何了?”他问道,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是,这个女孩的感觉异常灵敏,还是听出了亨特的弦外之音。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眯起来,幅度很小,几乎无法察觉。
“这个项目的大部分进程你都亲眼见过了,你觉得进展如何呢?”
亨特见她竟然刻意用这个问题来反问自己,于是采取迂回战术,避而不答。
“这项目进展如何,其实完全跟我没关系,对吧?我们只是两个机器操作员罢了。”
“不对,不对。我是真的很感兴趣,你到底怎么看呢?”
亨特没有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掐灭指间的烟头。然后他又皱起眉,用手揉着前额。
“你也有权发表意见嘛。”琳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着,“这是我们宪法规定的。快说吧,你到底怎么看?”
亨特无法避开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再也搪塞不过去了。
“新数据源源不绝地涌现。”他终于让步,“在第一线负责发掘的工作人员相当称职……”讲到这里,他先卖个关子,住口不说了。
“可是?”
亨特叹了一口气,“可是问题出在对这些信息的解读环节上。尤其是高层的某些著名专家学者运用这些数据时过于教条、刻板,跳不出多年形成的思维定式。可能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钻得太深太专,任何有可能与他们那一套相左的假设,他们都绝对接受不了。”
“比如说呢?”
“呃……怎么说呢?……嗨,就比如说丹切克好了。他向来只接受正统的进化论——我猜他一辈子都这样吧——所以查理必须来自地球,别的可能性都不存在。被学界接受了的理论就一定是正确的,所以绝不能更改;至于其他一切嘛,就必须绞尽脑汁把它们硬塞进现有的理论体系里。”
“你觉得他是错的吗?你认为查理来自别的星球?”
“这个嘛,我真的不知道,丹切克也许是对的。可是,让我觉得不妥的并不是他的结论本身,而是他得出结论的方法。我觉得必须灵活一点、变通一点,这才有可能破解这个难题。”
琳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像觉得亨特刚刚为她确认了某件事情。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的。”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格雷戈会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因为他自己也有类似的顾虑。”
亨特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们的闲聊转到这个话题上,并不是偶然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琳,看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格雷戈会感兴趣呢?”
“呵呵,这你就肯定猜不到了,其实他对你们两位了解很多。无论谁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格雷戈都有兴趣了解。你们知道,他特别擅长跟人打交道,明白怎样把别人的潜能激发出来。这也是他工作中最主要的任务。”
“呵呵,现在问题就出在人身上了。”亨特说道,“他为什么不赶快解决呢?”
这时候,琳说话的神态和语气突然变了,仿佛是已经得到需要的信息,这个话题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噢,等他认为时机合适了,自然会去解决的——对时机的掌控也是格雷戈的强项哦。”她决定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再说吧。是时候吃午饭了。”说完,她站起来,一手挽住一个英国人,“有劳两位英国疯大爷请我这个可怜的殖民地女孩儿喝杯小酒,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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