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凹槽本来装了一个微型通信器。”丹切克留意到亨特的兴趣所在,于是解释道,“侧面的金属格子里面是扬声器,麦克风装在头盔顶部,就在前额上面。”说着,他将手伸进头盔,从顶部拉出一副可伸缩的微型双目潜望镜,拉到眼睛的高度时,随着咔嗒一声,潜望镜就固定住了。“还有内置视频设备,”他继续道,“通过装在胸口的面板来控制。头盔顶部的前方有一个小孔,里面装了一只摄像头。”亨特一声不吭,继续把手中的头盔转来转去,全神贯注地从各个角度察看着。就在两个星期前,他还坐在麦特丹的办公桌前处理一些例行工作,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把本世纪以来——也许是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发现捧在手里。此刻,任凭他的头脑有多灵活,也很难把这么多信息一下子都吸收进去。
“我们能看一下头盔的内置电子设备吗?”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问道。
“今天不行了。”丹切克答道,“那些电子设备以及背包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在别的地方进行检测。那帮家伙对分子电路非常在行。”
“那个背包堪称精密工程学的微缩版的杰作。”丹切克继续道,同时把众人领到了实验室的另一头,“我们已经找到了所有设备以及加热装置的能量来源——实际上是核能。此外,还有一个水循环再造系统、维生系统、备份能源系统、通信系统,以及一个氧气液化机——全部都塞在这个小背包里!”他举起那个被掏空了的背包给大家看,然后把背包抛回桌上,“里面还有几个别的设备,目前还没搞清楚它们的功能。各位请转身向后看,那是查理的一些个人物品。”
教授绕到一张桌子后面,示意大家看。只见长长的桌面上有一些从尸体身上取下来的小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就像博物馆展览柜似的。
“这是一支笔——看起来就像是大家很熟悉的加压式圆珠笔——使用者也许可以通过转动笔的顶端来更换笔芯的颜色。”说完,他又拿起另一件小设备,是许多根金属条通过铰链镶在一个外壳里,看起来就像是从多功能小刀里伸出来的许多条刀刃,“我们怀疑这些金属条其实是某种钥匙,因为每一根的表面都刻满了磁代码。”
长桌的另一头有一堆看起来像是废纸团的东西,当中有一些还写着许多让人无法辨认的符号。废纸团旁边放着两个小笔记本,每个都有半英寸厚。
“还有各式各样的零碎物件。”丹切克说道,目光沿着长桌扫过去,“那些纸张是用某种塑化纤维做的,页面上有些地方露出了印刷和手写的文字——我们当然看不懂了。现在问题是,这些纸张特别脆弱,稍稍碰一下就会粉碎。”他朝亨特点了点头,“我们不想冒险,所以希望使用三束放大观测器来检查这些纸张。除了查理,这些纸张就是观测器的另一个用武之地了。”然后他指着其他物件,如数家珍地列出来,但并没有详细解释,“电筒笔;便携式微型喷火器——我们猜的;小刀;电钻笔,把手里面储存着各种尺码的钻头;装食物和饮料的容器,这些容器能够通过阀门连接安装在头盔内部的进食管道;口袋大小的文件夹,有点像钱包,但我们不敢打开,怕弄坏;换洗内衣裤;个人卫生用品;用途不明的金属制品。此外,查理口袋里还有几件电子设备,都跟其他物品一起送去别的地方检查了。”
一行人回到门前,在红色的太空服前面围成一圈。此刻,太空服正套在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身上,立在一个小小的底座上。乍看之下,此人的比例跟正常人有很细微的差别:五尺六寸的身高,身形稍显丰腴,四肢却略短。不过,太空服本就不是贴身设计的,所以很难以此判断查理的实际身材。亨特发现靴子跟部出奇地厚。
“内置弹簧。”丹切克顺着亨特的目光看去,马上解释道。
“有什么作用呢?”
“这个设计堪称天才!鞋跟材料的机械性能会随着压力改变。人以正常速度行走时,鞋跟具有一定弹性。可是当鞋跟受到冲击时——比如说,当人跳跃时——它就会改变属性,变成硬弹簧。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下,人的体重变小,惯性却保持恒定,所以袋鼠跳是最合理的行走方式,而穿上这种靴子就再理想不过了。”
“好了,两位。”柯德维尔说道,看来他对事情的进展相当满意,“万众期待的一刻来临了,我们去拜会一下查理的真身吧。”
电梯把他们送到研究所的地下某层。从电梯出来,他们走进了一条阴森的走廊,墙上镶着白色瓷砖,灯光也是一片惨白。众人沿着走廊来到一扇大铁门前。丹切克用拇指按住一块镶在墙里的玻璃片,指纹锁验证了他的身份,大门随即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同时,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门口涌进房间,四处弥漫开来。
房间里温度很低,几面墙壁前摆满了控制面板、检测分析设备,以及摆放着许多闪闪发亮的仪器的玻璃柜。所有东西都是浅绿色的,而且很干净,让人觉得好像走进了手术室里。房间一侧立着一张由一根中心立柱撑起来的大桌子,上面放着一口超大尺寸的玻璃棺材,查理的尸体就躺在里面。丹切克教授一言不发,带领众人穿过房间。他走路的时候,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行人默默围在棺材四周,充满敬畏地看着里面的人形。只见尸体身上铺着一块布,从胸口一直盖到双脚。当天早些时候,亨特在柯德维尔办公室的屏幕上初次看到查理时,觉得有种阴森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是现在,处于一个像医院般肃穆的环境里,那种感觉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一个引起科学家无穷兴趣的研究对象。这个人来自史前文明,在遥远的过去经历了生老病死,如今亨特距离他只有一臂之遥——亨特突然觉得很震撼。他默默地凝视着查理,觉得时间仿佛也停滞了。他想提问,想发表评论,可是半句有分量的话也说不出口。此刻,他脑子里涌现出很多念头,都是在猜想眼前这位异人的生平,他生存的那个年代是怎样的风貌……当亨特终于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丹切克教授又在讲话了。
“……他的眼眶大小和头骨某些部位的尺寸表明,与同等体型的人类比较,他的眼睛比我们的大。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当然无法断定这是因为查理个人的基因突变,还是他所属的种族都是这样。较大的眼睛意味着他所适应的日照强度比我们低。再看他的鼻翼长度——人体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收缩,我们把这个因素也考虑在内,计算结果是,查理的鼻翼比我们更长。鼻翼越长,吸入的空气就能加热得更充分,这表明他是来自一个相对寒冷的气候……同样的现象可以在现代因纽特人身上观察到。”说到这里,丹切克一挥手,把整具尸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还有,查理身材粗短,这个特征与‘他生活在寒冷环境’的推测是吻合的。矮胖的物体与细长的物体相比,单位质量表面积较小,所以热量流失也较少。把矮小强壮的因纽特人跟身体纤细、四肢瘦长的黑人对比一下就清楚了。我们知道,查理在世时,地球刚刚进入更新世的最后一个冰期。那个时期的生物已经在寒冷中熬了一百万年,早已适应了低温环境。另外,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冰期的成因是太阳对地球的辐射减弱;而太阳辐射的减弱又是因为太阳和太阳系的行星在太空正穿过一个星尘杂质特别多的区域。我举个例子,冰期每隔大约两亿五千万年就出现一次,而这正好是银河系的转动周期——这绝对不仅仅是巧合。所以各位可以看出来,查理显然适应寒冷气候、较弱的日照,还有他的年份,所有这些因素彼此间都是有关联的,而且都吻合得天衣无缝。”
亨特看着丹切克教授,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这么说来,你已经确认他是来自地球咯?”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惊讶,“现在下这个结论,会不会言之过早呢?”
丹切克轻蔑地仰起头,眼眉皱成一团,显得有点不耐烦,“这再明显不过了,亨特博士。”语气就像是教授在训斥犯错的学生,“考虑一下我们观察过的对象,牙齿、头骨、骨骼、内脏的种类和分布……我特别留意这些细节,因为它们证实了我们与查理其实是近亲,我们与他来自同一个祖先。”他的手在面前来回摆动,“不,这个结论没有半点可容置疑的地方。查理跟人类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样,都是从同一个祖先进化而来的。”
格雷面露疑虑。“嗯,我说不准。”他说道,“我觉得维克的话有道理。我是觉得,如果他当真来自地球的话,我们应该早就发现了,对吧?”
丹切克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显示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当然有权质疑我的话,”他说道,“可是作为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我所掌握的这些海量证据,早已足够支持我的结论。”
亨特看起来对他的话并不满意,正要说话,可是柯德维尔及时开口了:
“几位别激动。你们想想,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类似的争吵还不够多吗?”
“依我看,是时候吃午餐了。”琳•加兰德看准时机插嘴道。
丹切克猛地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都是关于体毛密度、皮下脂肪厚度等等的统计数据。很明显,丹切克已经把刚才的那场争执抛诸脑后了。亨特稍稍停顿了片刻,把查理的尸体又审视了一遍,然后才转身跟着教授走去。在那一刻,他与格雷目光相接。工程师的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亨特稍稍耸了耸肩,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柯德维尔当时还站在桌子角边,把两人的交流都看在眼里。他转头看了看丹切克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两位英国人,眼睛眯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最后,他也开始往外走,就跟在一行人后面几步之遥。走着走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门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1英寸=2.54厘米
约为1.68米。
最终普遍共同祖先(luca)是现代进化理论的核心假设,该理论认为地球上所有生物都起源于一个共同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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