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三五成群的伽星人聚在一起看着队伍往前走。他们当中大部分和去迎接运输机的那几位身高差不多,可是也有几名伽星人矮很多,而且看上去身材和体质都相对比较弱,估计是处于不同年龄阶段的伽星人小孩儿。与迎宾的五人组相比,围观群众的衣着更显得款式各异、花色繁多;不过每个人都戴着相同的头饰和腕带。亨特开始怀疑这些不仅仅是装饰品那么简单。看着走廊两边的伽星人,他感到四处弥漫着一种疲倦和沮丧的气氛;而这些人身上的陈旧衣衫更是让他们多了一份落寞。墙壁和舱门上布满刮痕,应该是被无数个经过的物体碰出来的。距离墙壁稍远的地板历经磨蚀,已经变薄了——曾经有多少只脚在上面来回走动了多久呢?亨特无法想象。有些伽星人需要同伴搀扶才能勉强站立;还有些虽然能自己站,可是整个人都耷拉着,看姿势好像随时会倒下——他们的遭遇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这条过道很短,他们很快就走进了一条与之垂直的、更宽敞的走廊。向左右两边望去,这条走廊都是向内弯的弧形,看起来像是一条绕飞船核心区域一圈的环形通道。在他们面前是核心区域的弧形外墙,上面有一扇敞开的大门。伽星人带领他们走进大门,来到了一个直径约二十英尺的空荡荡的圆形房间里,然后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间里隐约有一种轰鸣声,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机器发出的,却听不出源头在哪里。门边的墙上镶着一块面板,有些奇怪的符号在上面时隐时现。几秒钟后,亨特恍然大悟: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电梯里,正沿着飞船核心内的一条竖井移动。和刚才一样,他完全感觉不到加速——可能这是又一个例子,再次证明了伽星人在引力工程科学领域的造诣是多么高深。
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穿过另一条环形通道,经过一间似乎是控制室或者仪器室之类的房间。在这个房间主通道两侧的墙边,各摆着一排控制终端、指示台和显示屏,一些伽星人正坐在其中几个位置上。总的来说,跟联合国太空军团飞船内部的仪器室相比,这里显得更干净,也没那么拥挤。那些仪器和设备好像是与地板整合在一起,而不是后来才放上去的。这个控制室的设计理念是审美与功能并重,渐进式的一体化色彩设计在黄色、橙色和绿色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波浪形的图案从空间的一端流向另一端,整个房间不仅仅是“沙普龙号”飞船的一个功能模块,同时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审美对象。相比之下,“朱庇特五号”的指挥中心就显得特别粗陋和功利了。
走进控制室远端的另一道门,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个以灰色和白色为主的梯形房间——这么古怪的形状,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挤在飞船核心与外壳之间吧。在较宽的那一端,墙壁上镶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下方立着一排终端控制台和设备仪表板,上面的按键和开关明显比“朱庇特五号”的类似设备少很多。这个房间中心的大部分区域都被一些类似工作台的大桌面和几台不知名的设备占满了。房间窄端的地面上升,形成一座平台。平台上有一个长条形的终端控制台,后面摆着三张巨大的空座椅,座椅就正对着房间另一端的大屏幕。这里无疑就是船长与副手们监控整艘飞船运作的地方。
平台前有一片开阔空地,上面站着四名伽星人。地球人列队面向他们,双方轮流简短致辞,把刚才的仪式又重复了一遍。礼数刚结束,发言的伽星人——也就是自称加鲁夫的那位——马上示意地球人去看陈列在一张桌面上的一些物品。他们给每名地球人配备了一件头饰和一条腕带,就是伽星人佩戴的那种;另外还有一些小物品。一位太空军团的军官犹豫着把手伸过去,伽星人纷纷打手势表示鼓励。终于,军官拿起了一件头饰仔细端详,于是其他地球人也纷纷效仿。
亨特看中一件头饰,便拿了起来,发现这东西轻若无物。镶在头饰中间的那个东西远看像是一颗宝石,近看原来是一块闪闪发亮的银色金属片,就像一枚硬币那么小。金属片正中心嵌着一个半球,看质地像是黑色的玻璃。头饰的绑带比较短,肯定套不进伽星人的大脑袋;而那块金属片上面有被破坏和简单修补的痕迹——很明显,伽星人匆匆忙忙地对这些设备进行了改造,为人类量身打造了这些特别的版本。
突然,亨特眼前出现了一只灰色的六指巨手:每片指甲都很宽,指关节十分灵活、布满老茧……这只手轻轻抓住了头饰。亨特抬起头,发现一位伽星巨人就站在他身旁,正与他大眼瞪小眼。亨特留意到这位伽星巨人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有一个又大又圆的瞳孔。他敢发誓,在那一瞬间,伽星人闪烁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是一丝温厚的笑意。亨特脑筋飞快地转动,可是还没来得及把思路整理好,头饰就已经被服服帖帖地戴上了他的脑袋。然后那位伽星人拿起桌面上其中一件小物品——一块粘在软垫上的圆形橡皮片——很轻巧地粘在了亨特的右耳垂上。这个小设备设计很巧妙,小圆片轻轻地贴在他脖子侧面骨头隆起的部位,一点也没感觉到难受。然后伽星人把另一个小设备固定在亨特的脖领上,就在太空服与头盔连接的圆圈里;这个设备上的橡皮圆片就粘在他的咽喉处。这时候,亨特意识到伽星人已经走进了地球人的队伍当中,帮助他的同伴们佩戴这些设备。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身边的这位伽星人已经拿起了最后一件设备:那个戴在手腕上的装置。他向亨特演示了几次怎样给腕带调松紧——那方法确实很妙——然后就把装置固定在亨特太空服的袖口上了。这个装置的正面几乎被一块微型显示屏占满了,不过此刻这块屏幕上并没有图像。巨人指着屏幕下面一排小按钮当中的一个,开始摇头晃脑,脸上的表情也变来变去,无奈亨特完全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接着,这位巨人转身去帮助另一位地球人——那家伙想佩戴耳机,却怎么也弄不好。
亨特环顾四周,只见许多没有任务的伽星人都聚集在房间各处默默地观看着,仿佛在耐心地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渐渐涌上亨特心头,使他有些木然……突然,他抬头发现悬在众人上方的那块全景大屏幕里有一艘飞船,正是悬浮在五英里之外的“朱庇特五号”。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看见一件熟悉的事物,顿时把之前的木然无措一扫而光了。亨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装置,耸了耸肩,然后按下了刚才伽星人示意的小按钮。
“我叫左拉克,下午好。”
亨特抬起头左顾右盼,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留意他。亨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谁是你?”还是刚才那个声音。亨特左右看了,又前后看,一下子就蒙了。他发现有两名地球人也和他是一样的反应,还有几位同伴开始低声地自言自语。这时候,亨特突然意识到,这声音来自耳朵里的那个小设备,而这个声音正是出自之前在“朱庇特五号”上与他们交流的那位翻译员。在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咽喉上那个设备原来是麦克风!亨特想到自己竟然和其他同伴一样,表现得那么可笑,心中不禁有点难为情。他答道:“亨特。”
“地球人对我说。我对伽星人说。我翻译。”
这完全出乎亨特的意料。他本来把自己定位成一名旁观者,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自己也不会在其中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可是现在,对方竟然邀请他直接参与双方的对话!亨特大惑不解,一时间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可是他也不希望给对方留下粗鲁的印象,于是问道:
“你在哪里?”
“我各个部分分别在‘沙普龙号’飞船的不同地方。我不是一个伽星人。我是一台机器。我相信地球话是……计……算……机……”这声音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没错,我说对了,我是一台计算机。”
“你怎能那么快就查出来呢?”亨特问道。
“对不起,我还不明白这个问题。你能说简单点吗?”
亨特想了片刻。
“刚开始你不确定‘计算机’的意思,可第二次你就明白了。你是怎么学会的呢?”
“飞到‘朱庇特五号’的蛋舱里有个地球人正在跟我说话,我刚才问他了。”
亨特大为惊叹,因为他意识到左拉克不仅仅是计算机那么简单,它更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能够同时进行多个独立对话,并从中汲取知识。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它对英语的理解能在短时间内取得惊人的进步,也解释了它为什么不需要对方重复就能记住对话的所有细节。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亨特在不同场合见过最先进的翻译机器是怎样运行的;和它们相比,左拉克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地球人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些小设备,先是通过它们与左拉克交流,接着又尝试通过左拉克与别人交流。伽星人默默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地球人练习使用这些设备。那些头饰其实是一台微型摄像机,佩戴者看到的一切都会被直接输入到“沙普龙号”飞船的计算机组里,任何一个头饰摄像机的画面都可以显示在任何一个手腕屏幕上。此外,储存计算机组内的所有能用图像表达的信息都能用手腕屏幕播放出来。“左拉克”其实是飞船计算机组的统称,它不仅提供了一种多功能的通用机制,使个人用户能够随时访问飞船的各个功能模块并与之进行互动,同时也是一个极其精密复杂的通信系统,让每个用户可以互相交流。更惊人的是,上述只是左拉克的“副业”,它的主要职责其实是对“沙普龙号”飞船上的一切功能模块进行监测和操控。这就是为什么飞船指挥中心的仪表面板和终端控制台看起来那么简洁——大部分操作指令都是通过语音向左拉克下达的。
左拉克向每位地球人介绍完自己后,众人随即言归正传。斯托雷尔与伽星人总指挥加鲁夫进行了一次实质性的对话。从讨论结果看来,“沙普龙号”似乎确实是从另一个星系飞回来的。他们在很久以前前往那个星系,目的是执行某项很复杂的科学任务。然后发生了某种灾难,他们被迫紧急撤离,完全没有时间为远程航行做准备。雪上加霜的是,飞船本身还发生了故障。而具体是什么故障,伽星人并没有解释得太清楚。回程很漫长,而且困难重重,最终导致伽星人陷入了今天的困境——他们的苦处,之前已经向地球人叙述过了。最后,加鲁夫再次强调,全体伽星人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堪忧,他们迫切需要找个地方把飞船停泊下来进行休整,恢复元气,并且全面评估当前的状况。
在整个会谈过程中,双方对话的现场解说被发送到地球人的运输机,而留在运输机上的机组人员通过伽星人的中继信道把这些内容全部传回“朱庇特五号”。香农一行人站在舰桥上,密切追踪着这次对话的实况转播。
加鲁夫还没说完,香农就已经联络木卫三主基地,向指挥官下达了指令,让他准备迎接整整一飞船身心俱疲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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