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昏昏沉沉的,感觉像是躺在一张软软乎乎、十分舒适的扶手椅里。他已经放松下来,精神焕然一新,就好像已经在这儿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他所体验到的那段记忆仍然鲜活,但那只是萦绕在他心里的某种东西罢了,他只是以一种孤立的、近乎学术好奇心的方式去看待它。那种恐惧感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闻起来很清新,微微有些芳香,背景里飘来柔和的音乐声。过了一会儿,他听出那像是一支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亨特心想,现在又将是一番怎样的疯狂呢?
他睁开眼睛,挺直了身子,四下环顾。他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椅子位于一间貌似寻常的房间里,按照当代的风格样式装潢,旁边摆着另一张类似的椅子和书桌。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木桌,门边放着一张墙边桌,上面摆着一只华丽的花瓶,插着玫瑰;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褐色绒毛地毯,糅合了橙色和棕色的装饰花纹。房间里只有一扇窗户,就在他身后,拉着厚重的窗帘,外面吹来的清风将它微微掀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领衬衫,淡灰色的便裤。屋里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感觉很好,便迈步穿过屋子好奇地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惬意的夏日景象,酷似地球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一隅风景。高高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清澈洁白的光芒,熟悉的树木和开阔的绿色空间十分诱人,亨特能看到一条大河在下方画出一条曲线,有一座老式的大桥,两侧是栏杆扶手,下面是圆形的桥拱,样式熟悉的地面车辆顺着道路跑着,天空中是一列列飞行车。他重新放下窗帘,看了看手表,它似乎在正常运作。从那架“波音”在麦克拉斯基空军基地降落到现在不超过二十分钟。一切都讲不通。
他从窗前转回身,把手插进口袋,同时回想着,努力回忆那些在他走出太空船之前就让他困惑的东西。那些琐碎的事情,就是从凯拉赞短暂地出现在飞船里开始,到亨特被邀请出去第一眼看到那令人瞠目的景象之间的这段空隙里,在一切都变得疯狂之前的那些琐碎的细节。从凯拉赞身上肯定能找到些端倪。
然后他想起来了。在“沙普龙号”上,左拉克解释过,伽星人和人类之间通过耳机和喉麦装置沟通,那些装置合成出正常的声音,但它并不与说话者的面部运动同步。可是,凯拉赞讲话时并不存在这样的辅助装置,而且他显然表现得毫不费力。这事儿之所以显得如此怪异,是因为伽星人的喉咙有着位置更低的喉部组织连接结构,完全无法模拟人类的音调,哪怕是模仿个大概也不行。所以,凯拉赞是怎么做到的呢?居然连一点点配音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他心想,好吧,站在这儿可找不到任何答案。那扇门看上去够普通的了,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它是不是锁着。亨特刚朝着它走了几步,门就开了,琳走了进来,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惬意,穿着一件短袖套头衫和一条便裤。亨特立刻站住了,盯着琳,心里不由自主呈现出这样的场面:她冲进屋子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泪水涟涟,就像女主角一贯的那样。结果相反,她进门就停住了脚步,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打量这间屋子。
“还不赖嘛。”她做着点评,“尽管地毯有点太暗了,应该再偏铁锈红色一些。”于是,地毯立刻呈现出更偏铁锈红的色调。
亨特盯着它看了几秒,眨了眨眼,然后木然地抬起眼,问道:“你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接着又低头看了看,确定那不是他想象出来的。确实不是。
她看起来很惊讶,“是维萨。它什么都能做。还没人跟你说这事儿吗?”亨特摇摇头。琳的脸上露出了困惑,“如果你不知道,那是怎么换上这身衣服的?你那身极地套装哪儿去了?”
亨特只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是怎么到这儿的。”他又看了看铁锈红的地毯,“太神奇了……我想我能来杯喝的吧。”
“维萨,”琳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来杯苏格兰威士忌,纯的,不加冰,好吗?”一只玻璃杯从虚无中幻化出来,放在亨特身边的桌子上,里面盛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琳若无其事地拿起来递给他。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同时暗暗希望它并不存在。但它确实存在。亨特心里很不踏实地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尝了尝,然后一口饮掉了三分之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滋润下去,流过胸口,不一会儿便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亨特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呼了出来,身体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着。
“来支烟?”琳问道。亨特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而已经点好的一支烟霎时就出现在他手指间。千万别问怎么回事儿,他告诉自己。
这一切肯定都是某种精巧的幻象。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在哪儿?这些他都不知道,但却似乎并没什么选择,只能跟着它走。也许这一整出预演的序曲都是苏利恩人设置的,为了给他提供一段时间进行调整和适应。如果是这样,他就明白他们的用意了。这就像是把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丢到了电脑操控的化工厂。他意识到,苏利恩星,或者不管这是哪儿,都需要他慢慢适应过渡。想通了这点,他感觉自己肯定已经越过了最大的障碍。不过,琳是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也许科学家本身有着一些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缺陷?
亨特抬起头端详琳的面孔。现在他能看出,她那表面的镇定实际上是不得已的,是为了克制住内心的茫然与困惑,那可一点儿都不比他自己的差多少。她的思维意识只是暂时不去理会那一切带来的强大冲击,这可能类似于延迟性休克,就像是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时,那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带来的反应。他察觉不出琳经历了自己遭遇过的那番折磨。至少这挺让人欣慰的。
亨特走到一张椅子前,一转身坐在扶手上。“那么……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他问道。
“喔,我们全都走出飞机进入那个疯狂的地方之后,我就跟在你身后上了重力传送器,或者不管你把它叫什么吧,然后……”她看到亨特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停了下来,“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吗?”
他摇了摇头,“什么重力传送器?”
琳惴惴不安地冲着他一皱眉。“我们全都走出那架飞机……到了一个巨大而明亮的地方,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不知什么东西把我们从阶梯上抬了起来,把我们升高,把我们送进一条管道——很大的黄白相间的管道……”她缓缓列举着一条又一条,带着询问的语气,始终紧紧盯着他的脸,好像是想全力帮他理清迷乱的思路,但是很显然,从一开始她就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事情。
亨特在面前摆了摆手,“好了,跳过细节。你是怎么跟其他人分开的?”
琳又开始讲,然后突然停下来,一皱眉,就像是头一次意识到她的回忆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完整。“我不确定……”她犹豫道,“一定程度上来说呢,我停在……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个巨大的彩色的组织机构图框,里边都写着人名,一排排的,什么人是谁的属下——跟疯狂的美国太空军有关。”她重述着心中的记忆时,脸上更加迷惑了,“有很多我认识的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人名,但相关的级别和事情都乱得一塌糊涂。格雷戈的名字作为将军列在那里,而我的名字就列在下面,是个少校。”她摇了摇头,那样子是告诉亨特,别再让她解释什么了。
亨特记起他曾经看过从月背收到的苏利恩信息的副本,上面很莫名其妙地提到军事化的地球分为东西阵营,这不由令人想起慧神星毁灭之前的情形,当时塞里奥斯人和兰比亚人之间最终那场灾难性的战争即将爆发。再加上他刚才经受的那番拷问,如果这么说没错的话,这一切都回应着同样的主题。这肯定有联系。“然后怎么了?”他问道。
“维萨开始说话,问我那是不是准确描绘了我为之工作的机构。”琳答道,“我告诉它大部分的名字是对的,但其他的都一团糟。它问了些关于几种武器项目的问题,说是跟格雷戈有关。然后向我展示了一些画面,一颗对地轰炸的卫星,说是美国太空军设置在轨道上的;月球上还有一台巨大的辐射发射器,可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我告诉维萨,它这是疯了。我们又就此谈了一些其他事情,最后相处得很友好。”
发生的这一切远不止历时十分钟,亨特心想,肯定采用了某种时间压缩手段。“你有没有遭受什么……‘高压手段’?”他问道。
琳看着他,一脸惊讶,“完全没有。一切都非常文明,非常和善。在我提到说我穿着那些厚重的衣服感觉很怪之后,突然之间……”她冲着自己做了个手势,“立刻换装了。然后我就发现了更多维萨搞的小花招。你觉得ibm把这种新技术推向市场还需要多长时间?”
亨特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不经意间注意到在他走动的时候,香烟似乎不会产生任何烟灰。他暗想,这就是某种交互程序吧。苏利恩人显然对于如今地球的情况掌握得很混乱,不知什么缘故,对于他们来说了解正确的情况很重要。如果是这么回事儿,他们这么做当然不算是浪费时间。也许亨特的经历是一种震慑手段,专门设计来在最恰当的时机得到最直接的答案——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防备,茫然无措之间无法去编造任何东西。如果是这样,那这招很管用,他厌恶地想着。
“那之后,我就问你在什么地方。维萨指引我出了一扇门,顺着一条走廊,我就到这儿了。”琳说完了。
亨特刚要回应什么,电话铃响了。他四下看了看,头一次注意到还有可视电话。那是个标准的家用数据网络终端机,跟周围的物件放在一起很自然,所以先前都没留意到。接着,电话铃又响了。
琳提议说:“最好接一下。”
亨特走到角落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按了按终端机上的接听键。然而,当时眼中所见让他难以相信,亨特嘴巴张得老大,再也合不拢了,他发现自己屏幕上的身影是麦克拉斯基空军基地的那名行动控制员。
“亨特博士,”控制员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总算松了口气,“就是常规检查,看看每个人是不是都还好。你们几位已经进去好半天了。有什么问题吗?”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亨特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他以前从没听说过来自真实世界的电话能打到幻境里来。这肯定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一个人跟幻觉里的操作员能说什么呢?“你是怎么跟我们通话的?”他最后决定这么问,好歹算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些。
“我们刚才从那架飞机上收到一条信息,说用低功率窄波束直接对准飞机就行了。”控制员答道,“我们设置好,等了片刻,但没动静,所以就想最好试试呼叫你们。”
亨特的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看着一旁的琳。她也不明白。他的目光望回屏幕,问道:“你是说这架飞机仍然停在那里?”
控制员看上去一脸茫然。“怎么……当然……我正看着它呢,就在窗外。”稍一停顿后,继续道,“您确定里边一切都好吗?”
亨特木呆呆地往后一靠,心乱如麻。琳走到他身边俯身看向屏幕。“一切都很好,”她说道,“你看,我们现在有点儿忙。过几分钟再打给你?好吗?”
“我们了解情况了就好。没问题,回头联系。”屏幕上的控制员消失了。
琳的沉着冷静也随着画面一起消失了。她低头看着亨特,从进屋到现在,她脸上第一次有了担忧与恐惧的神色。“它仍然在那儿……”琳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里却透出了惊慌,“维克……出什么事了?”
亨特环视着房间,眉头紧锁,他那股已经压下去的怒火最终又涌了上来。“维萨,”他破口叫道,“你能听到我吗?”
“我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答道。
“那架在麦克拉斯基降落的飞机……它还在那里。我们刚才跟他们通了电话。”
“我知道。”维萨并无异议,“是我接通的电话。”
“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们了?这都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儿?!”
“苏利恩人打算在你们会面的时候就此做出解释,很快就会安排。”维萨答道,“你们理应得到歉意,他们想亲自致歉,而不是通过我。”
亨特又说道:“那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们,这是在该死的什么地方?”他并没有因为这番陈词就顺了这口气。
“当然。你们是在感知机里,正如你刚才告诉我的那样,这架飞机就在麦克拉斯基的停机坪上。”亨特跟琳沉默地对视着,交换着困惑的目光。她无力地摇了摇头,跌坐在一把椅子里。“看上去你们并不是很信服。”维萨说道,“也许要点小小的证明?”
亨特感觉自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听到有声音冒出来。但并不是他自己那么做的。他像个木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线绳牵着做动作。“抱歉,”亨特的嘴说着,同时他的头自动转向了琳,“别担心这事儿……维萨会解释的。我几分钟后就回来。”
然后,亨特发现自己躺在了什么柔软贴身的东西上。
“这就好了!”维萨的声音从头顶某个地方传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亨特回到了那艘降落在麦克拉斯基的飞船上,就在一个小隔间里的躺椅上。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他起身站起来,移步到走廊上,看着毗邻的隔间。琳仍然在里边,躺在躺椅上,看上去很放松,她的眼睛闭着,面色宁静。他低头看了看,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跟她一样,还是穿着太空军团的极地服。他顺着走廊走下去察看另外的隔间,发现其他所有人也都在那里,看上去一切如常。
“到外边看看。”维萨的声音说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仍在这里。”
亨特晕晕乎乎地走到走廊前头的门口,停了一下,定了定神,迈步穿过了前厅。麦克拉斯基和阿拉斯加回来了。透过敞开的外层门,他能看到自己出现之后,外面的人影晃动着向前拥来。他朝着门口走去,几秒钟之后,就站在了舷梯下面。人们围住了他,在他穿过停机坪往大厅走去的时候,各种兴奋的问题从各个方向向他抛来:
“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伽星人在里边吗?”
“他们会出来吗?”
“他们有多少人在那里?”
作者“詹姆斯·P·霍根”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