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你不是那么说的!每次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你会说我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子!你给我买芭比娃娃,让我看《小妇人》和《安徒生童话》,现在你告诉我说,我是个怪胎?”
“我是希望你快乐,孩子,但你并不像其他人……你知道你的身体……”
“我恨透了这具可恶的机器,”法蒂玛抗议说,“这不是我的身体!将来我会有一个真正的身体的!我可以用脑细胞克隆一个,或者移植到其他的身体上去,到时候,我就可以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了!”
莫妮卡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那就等到时机成熟了再说,好吗?”后来,她们之间一直回避这个话题。
几天后的傍晚,法蒂玛和米诺驾着深潜艇,缓缓穿行在海沟北部的峰峦间,他们都一副倦容,今天他们毫无发现。米诺看到法蒂玛一副失望的样子,安慰她说,“没关系,这段日子你已经带我找到了好几个热泉,让我发现了三种新的古菌,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但是你说过,里面没有你想找的那种——原母?”
“那是理论推演中最原始的一种古菌,足以填平几大进化分支之间的缺失环节。存活的条件应该也最为特殊,或许早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又或许会在别的海域,比如东太平洋海隆或者大西洋中脊。”
法蒂玛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你要离开这里吗?”
“不,不会那么快,毕竟这一带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勘探到,我会再待个把月,再去西南面勘探一下,然后……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很感谢你帮我,法蒂玛。”
“你多好啊,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我只能待在这里。”法蒂玛幽幽地说。
“为什么?库伦博士不让你走?”
“不是嬷嬷,是这副身体,该死的纳米机械体。政府觉得我是个难以控制的怪物,怕我会危害他们,所以没有给我合法身份,不让我离开这里。当然,他们没有明说,找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脑机接口还不稳定,可能出问题什么的。”
“也许有道理,上次你说过,参加实验的其他几十个婴儿都因为脑机间无法协调而夭折,只有你活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困在这里我就要疯了!但是军方不肯放过我。他们说,十八岁以前我都得待在这里,一切等我成年以后再说。我想到时候,他们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借口呢。”法蒂玛说着就怒气冲冲。
米诺想了想:“我对政治问题不太了解,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问问库伦博士,能不能让你跟我去海底别的地方继续勘探,这样的话,你也没有踏上陆地,应该不算违反了规定。”
法蒂玛的目光中放出惊喜的光彩:“真的么?我当然愿意了!可是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当然不会,我非常需要你这样有海底生活经验和工作能力的助手——咦?”
这时候,深潜艇中远红外线热成像仪上的绿灯闪烁了起来,表示探测到了一个出奇高热的目标,在一个深深的岩洞里。
他们又惊又喜,法蒂玛让米诺留在深潜艇中,自己从一条大裂缝里潜进去,不久就在岩洞深处看到了一根翻滚的黑色烟柱。那是夹带矿物质的海水喷泉,温度高达一百三十摄氏度。法蒂玛顺利采集了一些样本到携带的高热釜中,半小时后,他们就在显微镜下看到一群见所未见的半月形微生物在充满硫化物颗粒的金属汤中蠕动着,嬉游着,分裂着……
那就是米诺一直在寻找的“原母”,后来,他们把那个洞穴称为——生命之洞。
9
“法蒂玛,库伦博士的事我很难过。”米诺在通讯仪里呼叫了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法蒂玛干涩地说,“我会再去附近看看的,也许会有什么发现。我想先去生命之洞,希望有所发现。”
她离开了只剩下一层灰烬的房间,离开了深极站。一小时后,她到达了生命之洞,洞穴在她头顶几十米的高处。以往海水从低处渗透进地层,被下面的地热加热后沿着岩石缝隙上升,带着各种矿物质从上面喷出。形成洞中的喷泉,但现在一滴海水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石头山。
法蒂玛让自己的手掌变成吸盘状,吸附着岩石,攀了上去,爬进了山洞。她用光源照着四周,幽暗的岩洞深处散落着黑红色的硫化物,间以银色的金属颗粒,但是最里面的裂缝是一个空洞,热泉早已不复存在,法蒂玛随手抓起一把粉末,握紧了拳头,听到它们在自己手心吱吱作响,然后松手,任它们飘洒在地上。这里早已没有了生命的痕迹。没有水,什么也不可能存在。原母,那地球的生命之母,经历了亿万年的无数灾难,最终也无法熬过这场人类带来的浩劫。
法蒂玛黯然站了很久。自从发现原母后,这里她来勘探过十多次,每次都是和米诺一起,这里也留下了她和米诺之间一串串美好的回忆。至少对她而言。但现在……
“法蒂玛。”这时候,米诺的回复来了,“你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么?”
“洞里也什么都没有。”她干巴巴地说,“原母肯定都灭绝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也没有。”
米诺没有回答,要半个小时之后他才可能听到她的信息,然后再过半小时,他的回复才能传到她耳中。但即使他知道了,又能说什么呢?
她神思恍惚地走到洞口,无意识地跨出去,让自己坠下悬崖。摔得完全变了形,然后她的身体又在自我保护的指令下慢慢恢复原状。法蒂玛躺在那里,懒得动弹,她在电子角膜中调出了各种虚拟画面,巴黎,雅典,北京,纽约……一个个伟大的人类都市都已陨灭,化为尘土。地球上已没有任何生灵存在,最后的人类残余在火星和欧罗巴上苟延残喘,看来也不可能撑多久。
一道泪水从她眼角淌过,落到地上。
不,法蒂玛知道自己不会流泪。她的大脑虽渴望哭泣,但机械身体没有这样的功能。
她迷茫地坐起身来,望着地下的水点,一时不知道是怎么了,最后,她才发现一滴滴水是从天穹上的云团中出现,又落在地下。
下雨了。
10
“原母”的基因序列被探明后,诸多特征无可辩驳地证明它是地球上现存最古老的生物。它在进化的阶梯上至少在三十七亿年前就和其他一切生物的共同祖先分道扬镳,此后极少变化。它不太可能一直单独生活在深极点附近,因为这里的形成也不过一亿多年。或许是从别的地方迁移来的,或许在广袤海洋的深处还有许多原母的同类有待被发现。
生命起源中缺失环节的发现引起了新闻界和民众很大的兴趣,作为原母的发现者之一,法蒂玛虽然并没有学历,却和米诺一同分享了这一荣誉。在舆论界的压力下,不顾军方的禁令和嬷嬷的挽留,法蒂玛和米诺一起离开了深极站,如愿以偿地到了巴黎,又去了纽约和东京,见识了她梦寐以求的外部世界。
最初,法蒂玛的美少女形象很受人们欢迎。但很快有消息灵通的记者传出消息,说她是一个深海探测机器人,并非人类。军方旧日的计划曝光,引起了民众的巨大恐慌,除了法蒂玛本身的超人力量和存活能力令人畏惧外,更是谣言纷起,有人说法蒂玛身上内置了一枚核聚变炸弹,可以毁灭一座城市。也有人说,组成她身体的纳米体将会失控,吞噬整个世界。这些谣言带来的恐慌远远盖过了先前的科学发现,铺天盖地的谩骂诅咒接踵而来,说她是“人形杀人机器”。法蒂玛的一点点荣誉,很快变成了无止休的污名。
法蒂玛毕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精神崩溃,彻夜难眠,这时候她才明白嬷嬷不让她离开深极站的良苦用心。是米诺安慰和保护了她,让她免受了许多骚扰。在法蒂玛的强烈要求下,米诺为她安排了移植克隆身体的手术,现在法蒂玛把获取新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但当她兴奋地打电话告诉嬷嬷这件事时,嬷嬷却说:
“法蒂玛,你……不能去进行大脑移植。”
“为什么?”
“我……向你隐瞒了真相,”嬷嬷的声音低沉起来,“但现在必须告诉你了,当初你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改变了人机连接方式,直接将纳米体深深植入你脑部深处,它们取代了神经胶质细胞,模拟了人类的脑结构,你的大脑至少一半是由纳米体构成的,无法再移植到普通人类的身体里去。”
法蒂玛惊呆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军方本来计划培养出人机结合的特种战士。但以往的尝试都失败了,我冒险一试,反而获得了意外的成功。你活下来了,虽然身体像成人,却像婴儿一样无知无助。我女儿在战争中被炸死了,我照顾了你很长时间,越来越喜欢你,最后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我知道他们知道我成功后,肯定会拿你去做各种实验,甚至会切开你的大脑进行研究……所以在报告里隐瞒了真相,误导他们认为这是无法复制的偶然……后来,当计划被废止后,我带你离开了军队,去了深极站,你就在那里长大。”
“这么说,我根本就不是人类?连……连大脑都不是?”
“你当然是,孩子。”莫妮卡无力地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儿,只是具体来说——我是说——”
“你说谎!我恨你!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法蒂玛尖叫着,将电话在手里捏成碎片。
她不得不取消了手术,不敢告诉米诺原委,米诺也没有问为什么,过了几天后,他对她说:“我要把一些原母的样本送回欧罗巴,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那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殖民地,但你可以看到木星升起时横亘半个天空样子,带着气势磅礴的条纹和大红斑,以及一连串珍珠般的卫星,美极了。任何去过的人都忘不了,我想你或许可以去散散心。”
“好啊。”她轻声说,心中一阵酸楚的甜蜜。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和米诺在一起了,因为她不可能变成真正的人类,但至少现在米诺还在她身边。
到欧罗巴的旅程是法蒂玛最开心的一个月。因为她每天都可以和米诺朝夕相处,无所不谈。但法蒂玛的喜悦在下飞船的那一刹那终结。飞船和基地对接后,她走出飞船,就看到在舷窗外木星的炫目光芒之下,一个热情如火的红发少女向米诺跑来,和他紧紧相拥在了一起。米诺拉着少女的手,说是他的未婚妻米莉亚,介绍给她认识,那时候,法蒂玛强笑着,忽然想起了一篇读过的《安徒生童话》。
他怎么会爱我呢?就算脱去了鱼尾,我也不是人呢,她苦笑着对自己说。
一个月后,法蒂玛不顾米诺的挽留,孑然返回地球。当她越过小行星带时,那颗彗星撞击了太阳。
11
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很快从小雨转为瓢泼大雨,最后竟如瀑布般倾泻。水不仅从天上落下,也从四面八方的高地奔流下来,成为大地上最初的江河。法蒂玛站立着,看着脚下干涸的海谷再次被水所覆盖和充塞,看到浑浊的泥浆盖过自己的脚背和膝盖,沿着双腿,漫过膝盖,上升到自己的头顶。她心中被惊喜所充满,合拢双腿,让它们连在一起,长出鱼尾,在海水中舒展着身体,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大雨下了整整六十个昼夜,四十亿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随着等离子气团的消散,温度降低,萦绕着地球的水蒸气再度凝结为液态水,返回地球表面。在太阳灾变中,已经有很大一部分水体在蒸发后被驱散到星际空间,法蒂玛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剩下的水仍然足以填平低洼的大洋盆地,古老的诸海洋开始复生。
但生命却没有随着海水一起回来。几天后,法蒂玛离开了海沟,在大洋深处游弋着,寻找着可能残留的生命。但却连一只磷虾,一片海藻都没有见到。即使那些躲藏在深海岩石底下的古菌,也都已无影无踪。
地球返回到了生命出现之前。被太阳过分加热的其他后果逐渐显现出来:火山活动比以前剧烈了百倍,天空中布满了火山灰的黑云,水汽和火山喷发出的二氧化碳等气体逐渐形成了新的大气层,但是几乎没有氧气。即使有什么高等生命能够在太阳灾变中幸存下来,也无法熬过以后的时光。
法蒂玛和米诺一直保持着联系。米诺告诉她:“现在太阳系剩下的人类已经不多,大概不到一千人,大部分人没有可循环生态系统的支持,只能消耗现有资源。他们撑不了几个月的。而地球也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即使像欧罗巴这样有自己生态系统的殖民地,许多必需的设备也需要地球的工业配件,无法自己生产,而这些配件中一些重要部分必然已经在高温中熔化了,因此……”
他顿了一下,法蒂玛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人类的灭绝只是时间问题。
“欧罗巴还能撑两三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欧罗巴上的人类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在欧罗巴的冰下海洋中,也有类似海底热泉一样的地质构造,或许在那里我们可以让原母重新繁衍。也许亿万年之后,生命的花朵会再次从这块移植的根茎上长出来的。
“你的飞船还在吗?回欧罗巴吧,我们几个最后的人类应该在一起,至少彼此不再孤单。再说,我和米莉亚也很牵挂你。”
法蒂玛静静地躺在深极点的石碑下,聆听着宇宙深处那个人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答案已经在她心里写下,却难以说出口。
最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不,米诺,我不会再离开地球,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会在地球上继续搜索幸存者。祝你和米莉亚……能够幸福。”
尾声
法蒂玛在茫茫大海上仰望着天空。天上仍然阴云密布,大海上波涛起伏,却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两年过去了。在过去的两年中,她走遍亚洲和美洲,遍访那些昔日大都市的废墟,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实现了环球旅行的夙愿。但她一无所获。在地下数千米的矿井中,她发现了几具保存相对完好,还没有变成焦炭的尸体,仅此而已。那些人或许熬过了头几天的酷热,但无法熬过大气层的消失。
法蒂玛自己的大脑供氧是皮肤电解水得到的,使用的是冷聚变能。一系列复杂的纳米聚合体在她体内将皮肤摄入的元素合成各种有机物,作为滋养她大脑的养分。在满目疮痍的地球上,她仍然保持健康,长命百岁毫无问题,也许能活两百岁,如果她的大脑能允许的话。法蒂玛禁不住想,如果人类都拥有她的身体,那么完全可以熬过这次灾劫。但人类却出于对机械人的恐惧,立法拒斥这项技术,几十年来只有她这样一个怪胎出现。
愚蠢而自大的人类,无时不刻不在犯着可笑的错误,却总能获得上帝的原谅。只是到了最后,上帝的耐心用完了。
法蒂玛最后望了一眼天空,她告别了海面,摇曳着鱼尾,向海底深处潜了下去。
七天前,她收到了久违的米诺的信息,最近几个月,她和欧罗巴之间的通讯几乎中断了。她很想念米诺,不知道在欧罗巴发生了什么。但米诺的信息也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听得出他已经相当虚弱:
“坏消息……播种的原母全部死亡了……欧罗巴的海水成分……它们无法存活……生态崩溃……食品供应中断……米莉亚昨天已经死了……我也……”
“米诺,你怎么样?米诺?米诺!”
她焦急地呼叫着,但几个小时过去了,然后是十几个小时,然后是几十个小时,她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两个星球之间的联系永久中断了,再度被深不可测的空间分开,正如过去的几十亿年和未来的无数岁月一样。
法蒂玛越潜越深,已经能够看到海底的深谷了。海水包围着她,虽然没有了生物,但还是地球的大海,如此温暖、舒适,充满熟悉的气息,如同母亲的子宫。而欧罗巴的海水是潮汐作用形成的,寒冷粗粝,如同流动的冰,完全没有这种美好的质感,法蒂玛一点也不奇怪,原母没有办法在那里存活下去。她记得自己在欧罗巴上最后的那几天,当她在尝试在数百公里深的冰水中下潜时,忽然被一种极度陌生的恐惧所抓住。她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冷酷的深渊,而深极点只是母亲的怀抱。在那一刻,她无比想念太平洋的水流,想念嬷嬷的慈爱,老乔治的憨厚,中村的认真,甚至维弗利的刻薄……
于是她决定返回地球,也许她会面临更多更大的压力,但一切总会平息,她会在深极站平静地生活下去,和嬷嬷他们相依为命。这个决定与米诺和米莉亚无关,而是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属于的地方。
只是当她返回时,一切已经面目全非。
法蒂玛降到了海沟底部,然后游向生命之洞。她进到洞的最里面,看到一缕浓浓的黑色烟柱从一条缝隙中冒出,在水中漂荡着。法蒂玛测量了温度,一百四十六度,即使原母也无法忍受的高温。但对她来说,一切刚刚好。她向着黑烟出来的裂隙潜了下去。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充满了她全身。
“米诺,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她说,怀疑在六个天文单位之外是否会有米诺或其他人类听到这一信息,但她还是想说,事情因此才具有意义,“我会重新赋予这个星球以生命。”
在她说话时,她看到自己的皮肤开始裂开和脱落,露出了一层层的精密组织,它们都是由纳米体构成的,而它们也渐渐溶化在这富含大量金属元素的黑浆中。
“你知道么?嬷嬷在临终前,在房间的金属墙壁上用激光刀刻下了给我的遗言,告诉了我这副身体中的许多技术细节,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想她希望我能在剧变后的地球上活下来。
“组成我的纳米体,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细胞,和古菌很类似,有简单的可复制分子结构。不需要氧气,而是依靠热能进行活动,只需汲取硅、水和若干金属就能复制自己。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们是硅基的。这其实更有利,地壳中四分之一都是硅。海底更是到处都是硅藻泥。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保持活性,执行命令,但不会进行自我复制,否则我早已被癌细胞所吞没,世界也早已被侵蚀干净。但在孕育它们的培养基中,由于热能的催化,它们才能高速繁殖,因为那恰恰也是富含营养物质、一百几十度的高压汤。”
法蒂玛感到自己周身的纳米体都被激活了,它们扭动着,跳跃着,快乐地和身边的同伴告别,解除了一切联系,跃入周围欢腾的水分子之中,在那里,它们得到了远大于那点冷聚变能的无尽热源,还有丰富的食物可以享用。
“我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分解自己,这是一个很难掌握的指令,但我学会了。一旦分解,我永远无法复原。我不可能把自己的身体重聚起来。这些微小的纳米体将在炽热的黑泉中活下去,并从周围的矿物质中汲取养分,一代代繁殖自己。暂时它们不可能离开这个环境,否则会因为温度降低而丧失活性。在未来几百几千年里,它们都将活在这儿,被囚禁在深海热泉中。但这种复制会逐渐发生错误,大部分错误是有害的,但总有一部分变异的纳米体会适应更温和的环境,在外部生存下来。这只是时间问题,而进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法蒂玛感到了意识渐渐模糊,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运作,大脑供氧也越来越慢了。这个大脑——古老原母最后的后裔将会在几分钟内因为缺氧死去。但她必须说完这件事。
“我不知道这在什么时候会发生,但只要地球继续存在下去,这必将会在某个时间点发生。那将是地球的第二奇点。随后最多只需几千年,这些纳米体的变异后裔将充满大海,随后发展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形式,被进化的伟力重新组合起来,变成新的多细胞生物。它们将在亿万年后登上陆地,重新开始向智慧巅峰的漫长进军。
而我,以及你和所有人,我们灭绝的人类将永远活下去,和它们一起活下去。纵然这些亿万年后的遥远生命已经不可能再记得我们,或这个史前地球的任何信息。但它们是人类的造物,我们将和它们同在,直到永远。或许这一切早已发生过了,谁知道呢?……”
“我曾经憎恨过这个身体,憎恨过制造它的嬷嬷,憎恨过全世界,也恨过你……但现在不了。生命的出现已经是一种恩典,我们都需要感恩。
“我爱你,米诺。我也爱嬷嬷,爱人类、生命以及整个世界。这份爱将和新的生命一起活下去,直到亿万年之后。”
在大海深渊中的洞穴里,法蒂玛的身体翻滚着,像肉一样被煮烂,变得面部全非。但她并没有感到死亡,而是感到如波函数般发散的愉悦。在她不成形的脸上泛起最后一丝微笑,而那微笑就凝固在了那里,直到那残存的头颅也在黑烟中化尽。
而新生的生命在周围欢歌着,它们的舞蹈宛如江河,宛如潮汐,宛如日出日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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