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我们都会犯错误,无一例外。”
“我杀了他。”说完我咽了口唾沫,“我杀了他。应该是‘他’。”
“你只是做了你当时认为应该做的。你当时选择了自己认为最佳的应对方案。”
“这就能成为我的借口吗?”
但是他的声流中还有别的东西,某种欲说还休的东西。
“本,你想说什么?”
他长舒一口气。“是时候了,陶德,”他说,“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薇奥拉从我们身后疾步赶来,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路上有马赶来。”她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细细一听,确实有马蹄声沿着河边的小路传来,速度很快。本往灌木丛里缩了缩。我们也和他一起藏进了灌木丛,但是那人骑马的速度特别快,显然对我们毫无兴趣。很快我们就听到他从旁边的路“嗒嗒”地经过,上了桥,然后直奔卡波尔丘陵而去。马蹄先是咚咚踏在木板上,然后是在土路上,最后这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扩音器播放的音乐中。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薇奥拉说。
“可能是来送信的,关于那支军队的消息。”本说,“现在他们可能离这里只有几小时的路程了。”
“什么?”我惊得往后一缩。薇奥拉也跳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我们时间不多了。”本说。
“那我们快走吧!”我说,“你跟我们一起去,告诉大家……”
“不。”他说,“不,你们自己去港湾市。就这么办,现在是你们成功逃走的最佳机会。”
我们突然向他抛去好几个问题。
“港湾市就安全了吗?”薇奥拉问,“军队不会到那儿去吗?”
“听说他们可以治声流病,是真的吗?”我问。
“他们有通信器吗?到了那儿,我能联系我的飞船吗?”
“你确定那里安全吗?你确定吗?”
本抬起双手,让我们打住。“我不知道,”他说,“我有20年没去那儿了。”
薇奥拉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20年?”她说,“20年?”她抬高了嗓门,“那我们怎么知道到了那儿会怎么样?要是那个地方已经不复存在了呢?”
我用手搓搓脸。麦奇在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但是它走了,我感到一片空虚,也终于意识到,其实我们从来不想知道薇奥拉的问题的答案。
“我们不知道,”我说出了实话,“我们从来都不知道。”
薇奥拉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肩膀陡然垂了下去。“是啊,”她说,“我们确实没法知道。”
“可是还有希望啊,”本说,“你们还有希望啊。”
我俩都看着他。这世界上一定有个词能形容我们当时的行为,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词儿。我们看着他,就好像他说的是外语,就好像他说自己要移民到月亮上去,就好像他告诉我们过去的经历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而他带着糖,可以发给所有人吃。
“本,哪有什么希望啊?”我说。
他摇摇头:“那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一直走下去的?是什么让你逃到现在的?”
“恐惧。”薇奥拉说。
“绝望。”我说。
“不,”他说着,把我俩揽进怀中,“不不不,你们走过的路比这颗星球上大多数人一辈子走的路都要多。你们克服了诸多困难,度过了不少危险,也摆脱了许多本来可能致命的麻烦。你们把一支军队和一个疯子甩在了身后,没有被疾病撂倒,还见识过大多数人永远没机会见到的事物。如果不是希望,那你们觉得,还有什么能支撑你们走到现在呢?”
薇奥拉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开口了:“我明白你想说的,本。”
“希望,”他说这个词的时候特意捏了捏我的胳膊,“就是希望。我现在直视着你的眼睛,告诉你,你还有希望;希望不仅属于你,也属于你们两个人。”他抬头看看薇奥拉,再看看我,“希望会在路的尽头等着你们。”
“是不是真这么回事你又不知道。”薇奥拉说。尽管我不想,但我的声流也表示同意。
“我确实不知道,”本说,“但我相信。我相信你们是有希望的。正是因为相信,人才有希望。”
“本……”
“即使你不信,”他说,“也要相信我信。”
“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走,我才能相信。”我说。
“他不走?”薇奥拉惊讶地说,然后马上修正她的说法,“他不和我们一起走?”
本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本,真相是怎么回事?”我问,“我们需要知道什么真相?”
本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说:“好吧。”
可河对面传来一声清晰响亮的呼唤:“陶德?”
这时我才注意到,卡波尔丘陵的音乐几乎被一群正在过桥的人的声流盖住了。
很大一群人。
我猜到了音乐的另一个作用——让人听不到有人来。
“薇奥拉?”斯诺医生喊道,“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我站起来,向那边望去。斯诺医生正在过桥,他牵着小雅各布的手,后面跟着一群人,看起来不像他那么友好。这群人正盯着我们看,同时也瞧见了本,瞧见了刚才我们和本说话的场景。
他们逐渐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的声流开始变换颜色。
我看到他们有人带了来复枪。
“本?”我轻声说。
“你们快跑。”他压低声音说,“你俩现在就得跑。”
“我不会离开你的,这次不会了。”
“陶德……”
“太晚了。”薇奥拉说。
他们已经过了桥,朝我们刚才藏身其中、现在已经暴露的这处灌木丛走过来。
斯诺医生第一个来到我们身边。他对本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哪位?”
他的声流显得一点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