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在的阿隆

我转过身,发现阿隆站在空地中央。

他的脸又变成了被鳄鱼撕裂后的样子,半边脸耷拉下来,舌头从他一边腮帮子的缝隙中探出来。

可他还在微笑。

“加入我们吧,小陶德。”他说,“教堂永远为你敞开。”

“我要杀了你。”我说。风把我的声音卷走了,但是我知道他听到了,因为我也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才不会呢。”他边说边向我靠近,握紧了双拳,“因为我敢说你不是杀人的料,陶德·休伊特。”

“那你就试试看。”我说话的声音变得古怪而刺耳。

他又笑了,牙齿从一侧的脸颊凸了出来。他就在我面前的一片光晕中。他伸手将袍子拉开,露出胸膛。

“眼下就是机会,陶德·休伊特,来领受你的那份智慧吧。”他的声音根植于我的脑海中,“杀了我。”

风吹得我一哆嗦,我这才感觉天气闷热,自己已大汗淋漓。与此同时,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头疼欲裂,就连肚子里的吃食都帮不上忙了。只要我快速看向什么地方,那个地方的景物就会快速滑向两边。

我咬紧牙关。

我疑心自己要死了。

但是我死之前,一定要先把他杀死。

我不顾背后的疼痛,伸手从刀鞘中抽出猎刀,把它拿在身前。尽管我站在阴影中,上面的鲜血还是反射出阳光,一闪一闪的。

阿隆笑得更加灿烂了,嘴咧得比脸都宽,他挺起胸膛,迎着我靠过来。

我举起猎刀。

“陶德?”麦奇叫道,“猎刀,陶德?”

“来吧,陶德。”阿隆说。我发誓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潮气。“可以的话,抛下无辜,走进罪孽吧。”

“我杀过人。”我说,“我已经做过这种事了。”

“杀死一个斯帕克人不叫杀人。”他开始嘲讽我的愚蠢,“斯帕克人是上帝派来考验我们的魔鬼。杀死他们就像杀死一只乌龟。”然后,他瞪圆了眼睛,“可惜你现在就连斯帕克人都不敢杀了,是吧?”

我握紧刀把,大喝一声,眼前世界开始翻滚。

但是猎刀没有掉落。

阿隆的脸上发出水泡碎裂的声音,同时喷出黏糊糊的污血。我意识到他大笑起来。

“她要死得等上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他轻声说。

我痛苦地喊出声来——

然后我把猎刀举得更高了——

我对准了他的心——

他还在笑——

我将猎刀用力插下去——

猎刀正中薇奥拉的胸膛。

“不!”我大喊,但一切已经晚了。

她看看插在胸口的猎刀,又抬头看看我,满脸都是痛苦,困惑的声流从她身上迸射出来,就像那个斯帕克人,我……

(我曾杀死的那个斯帕克人。)

她看着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张开嘴,说道:“杀人犯。”

就在我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她消失在一片光芒中。

猎刀上面则一滴血都没有,干干净净地待在我手心里。

我跪倒在地,身子前倾,最后干脆躺倒在这片几乎化为灰烬的聚居区里,气喘吁吁,咳嗽连连,不住地哭泣和呜咽;我身旁的事物都化成一摊污水,我甚至都感觉不到有什么是固体的了。

我杀不了他。

我想杀他,非常想,但我就是不能。

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那样做会失去她。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我屈服在那片光芒之下,也消失在其中。

是麦奇,我的老朋友,我那经过考验的真正的朋友,舔了几下我的脸,才把我叫醒。它呜呜直叫,声流中传来焦灼的低语。

“阿隆。”它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叫道,“阿隆。”

“走开,麦奇。”

“阿隆。”它低声呜咽,又舔了我一下。

“他不在这儿。”我边说边尝试着坐起来,“那是我的幻——”

按说麦奇是看不到的。

“他在哪儿?”我说着立即站起来,四周一切都开始旋转,化为一片明亮的粉色和橘色。头晕目眩的我连连后退。

成百上千个地方冒出来成百上千个阿隆,他们在我身边围成一圈。我还看到了薇奥拉,她惊恐地看着我,想让我救她,还有斯帕克人,他的胸膛上插着我的猎刀。他们同时开始说话,都开始向我咆哮。

“懦夫。”他们说,他们所有人都这么说。“懦夫”这个词回荡在空中。

如果我连屏蔽声流的本事都没有,那我就不是在普伦提斯镇出生的男孩了。

“在哪里,麦奇?”我问。这时我已经站稳了,努力不去管眼前跳跃滑动的事物。

“这边。”它叫着,“河边。”

我跟着它穿过这片废墟。

它带着我经过一座被烧毁的教堂,我走过的时候并没有仔细看。它蹿上一个小小的陡坡。风更大了,把树吹得弯了腰,这应该不是我的幻觉了,因为麦奇叫得更大声了。

“阿隆!”它边闻边叫,“上风。”

站在那个小小的陡坡上,我能看见树林后面的河流,还看见一千个惊恐地望着我的薇奥拉。

我看见一千个胸口插着我的猎刀的斯帕克人。

我看见一千个盯着我叫我“懦夫”的阿隆,他们脸上都挂着世上最恐怖的微笑。

除了他们,我还看到河畔有个营地,阿隆就在那儿,他并没有回头看向我这边。

我看到阿隆正跪在那儿祷告。

我还看见薇奥拉就在他前面的地上。

“阿隆。”麦奇叫。

“阿隆。”我说。

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