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赶路了。
我们和之前一样,追随他们的气味前进,不走大路,远离房屋之类的建筑,但是始终朝着港湾市的方向前进。只有阿隆知道为什么这么走。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条汇入河流的小溪。尽管溪流窄小,我还是观察了一下,确认没有鳄鱼之后才去灌水。麦奇走进溪中饮水,不时还想咬住从它身边游过去的黄铜色的鱼儿,却始终没有成功。
我跪坐在溪畔,洗去脸上的汗水。溪水冰凉得像一记耳光,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真希望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快追上他们,知道他们离我还有多远。
我希望他从未找到过我们。
我希望他一开始就没发现薇奥拉。
我希望本和基里安没对我说谎。
我希望本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希望我能回到普伦提斯镇。
我坐在自己脚后跟上抬头看太阳。
不,不,不是的,我不希望回到普伦提斯镇。再也不希望了,再也不了。
如果阿隆没有发现她,那么我可能也不会发现她,这样看来,那也并不是件好事。
“走吧,麦奇。”我说着,扭身捡起包。
这时,我突然看到一只乌龟,它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我愣住了。
我从未见过这类乌龟,它的壳轮廓分明,布满了纹路,还长着一些尖角,两侧各有一条深红色的条纹。这乌龟将它的壳彻底敞开,想必是在尽可能多地吸收热量,柔软的背部完全暴露在外。
看起来这龟可以拿来吃。
龟的声流中只有拉长的“啊——”声,像是在阳光下吐气。它似乎对我们的存在毫不在意,可能它认为自己可以在被人抓住之前就把龟壳合上,潜入水底,而且就算我们抓住了它,我们也没法子把壳打开吃掉它。
但有猎刀就不一样了……
“乌龟!”麦奇盯着它大叫。不过它不敢贸然凑上去,因为我们了解的沼泽乌龟很凶,完全可以追着狗咬。更何况那只龟只是趴在那儿晒太阳,并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我伸手去身后拿猎刀,还差一点拿到的时候,我感觉肩胛骨扭得生疼。
我停下动作,咽了口口水。
(斯帕克人。疼痛。垂死挣扎。)
我瞟了一眼溪流,看到了我的水中倒影,头发跟鸟窝一样,脑袋一半都缠着创可贴,比老母羊还脏。
我继续去够身后的猎刀。
(红色的血。恐惧。恐惧。无尽的恐惧。)
我再次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把手放下。
我站起来说:“走吧,麦奇。”麦奇又冲乌龟叫了几声,但我不再看那只乌龟,也不再听它的声流,一步步地跨过小溪,继续赶路,赶路,还是赶路。
看来我是不能靠打猎让自己吃饱了。
我也不能靠近聚居区。
这样的话,如果我无法很快找到薇奥拉和阿隆,我要么就会被剧烈的咳嗽害死,要么就会饿死。
“真不错。”我自言自语,现在除了尽快赶路没什么其他好做的了。
不够快,陶德,步子再快点,你这个磨磨蹭蹭的家伙。
上午过去了,转眼已是中午,中午也很快过去,紧接着是下午。我又吃了几颗药,依然和麦奇马不停蹄地赶路,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再休息,只是一心向前,向前,再向前。前方的小径再次把我们引向下坡,这是件好事,说明阿隆的气味距离大路越来越近。但是,我感觉身体十分虚弱,就算偶尔听到远方传来的声流,也不愿抬头去看。
那不是阿隆的声流,我也没有感觉到她的安静,所以有什么必要抬头呢?
下午也过去了,又一个夜晚到来。我们正在走一段下坡路,因为太陡峭,我摔倒了。
脚下不断打滑,我无法快速站稳,一路溜坡,栽进灌木丛中,但下滑的速度还在加快。我觉得后背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慌忙伸手想抓到点儿什么,好不让自己继续滑下去;可我的动作太慢,什么都来不及抓住。就这样,我在树叶和野草覆盖的陡坡上跌跌撞撞地下滑,碰到一块土堆,然后整个人被惯性带到空中,转瞬又摔下来,肩膀着地,疼痛传遍全身,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可还是没能停止下滑。最后我砰的一声压在一片荆棘丛上,停住了,因为这已是山脚了。
“陶德!陶德!陶德!”我听见身后的麦奇大叫。此时,我只能强忍着痛苦和疲倦,强忍着咳嗽的冲动以及胃里折磨人的饥饿感,尽量忽略浑身上下荆棘造成的划伤。我想,要是还有精力的话,我一定会当场哭出来。
“陶德?”麦奇围着我大叫,想冲进荆棘丛。
“等我一下。”我说着,稍稍撑起身子,随即向前一倾,整张脸都埋在了荆棘中。
站起来,我想,给我站起来,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站起来!
“饿,陶德。”麦奇说,它是说我饿了,“吃,吃,陶德。”
我双手撑地,一边努力站起来,一边咳嗽,咳出一口黏痰。虽然没站起来,但我起码现在是跪着,不是倒着。
“吃的,陶德。”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我头晕目眩,不得不用脑门抵着地面。“等我缓缓,”我贴着地面上的树叶轻声说,“一会儿就好。”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我发现麦奇在狂叫。“有人!”它叫道,“有人来了!陶德,陶德,陶德!有人!”
我睁开眼睛。“什么人?”我说。
“这边。”它叫道,“人。吃的。陶德,吃的!”
我浅浅地吸了口气,马上又咳嗽起来,感觉自己的身体有9000万磅重。我翻了个身,离开荆棘丛,抬头去看。
原来我正躺在路边的沟里。
我看到左侧的路上都是车,有马车,也有牛车,长长的一串,一直排到路尽头的转角。
“救命。”我说,可我只能大口地吸气,发不出一丝声音。
站起来。
“救命。”我再次大喊,但是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站起来。
完了。我再也站不起来,再也动弹不得。一切都完了。
站起来。
但是不可能了。
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路尽头的转弯处。完了。
……放弃吧。
我垂下头,将头深深埋在路边的石子地里。我哆嗦了一下,侧过身子,蜷起双腿,让膝盖挨着胸口。我闭起眼睛,心想,自己失败了,彻底失败了,就让黑暗吞没我吧——
“本,是你吗?”
我睁开眼。
是威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