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骗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必须找到她。

我必须找到她。

我抬头看。太阳挂在天空上,但是我不清楚阿隆带走薇奥拉已有多长时间了。当时天还未破晓,而现在尽管多云,但天空很亮堂,所以有可能快到正午或者刚过正午,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天——我极力避免这个念头再出现。我闭上眼仔细倾听。雨已经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和麦奇的声流,还有远方森林中奇物不成字句的啁啾声,它们在过自己的日子,这些动静和我毫无关系。

没有阿隆的声音,也没有薇奥拉的安静。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的包。

她在阿隆手下挣扎的时候,包掉落了。阿隆显然对包毫无兴趣,把它当作毫不重要的无主之物,留在原地。

那包里装满了让人摸不着头脑却特别有用的东西。

我的胸膛一紧,痛苦地咳嗽起来。

我估计自己是站不起来了,只好向那个包爬过去。背上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气,但我还是坚持向前爬。麦奇担心地一直叫着“陶德、陶德”,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我才够到包。但之后我微微佝偻着身子待了一会儿,疼痛稍稍得以缓解,我才喘过气来,才打开包,摸索着找出装着创可贴的盒子。里面只有一个了,也只能先拿这个将就一下。然后我开始艰难地脱衬衫,这个过程中我停下来喘气的次数更多了,一寸一寸地小心动作,尽管缓慢,但我终于让衬衫离开了疼得火辣辣的后背,也离开了疼得像裂开一样的脑袋。我瞧见衬衫上到处是血污和泥巴。

我在她的医药包里拿出手术刀,将创可贴一切为二,一部分放在脑门上,我按了它一会儿,直到它牢牢地贴住;然后我慢腾腾地将另一半贴在了我的后背上。随着创可贴的材料——她说的人类细胞之类的东西和伤口越贴越近,我疼得更厉害了。我只好咬紧牙关撑过去,果然,过了一会儿,药开始见效了,一阵清凉漫过我的血管。我又等了一会儿,等效果更显著了才站起来。刚开始站起来的时候,我头晕目眩,但我想自己应该能站上一会儿。

果然,坚持站立一会儿之后,我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可我要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他把她带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现在,他极有可能已经和那支军队会合了。

“薇奥拉?”麦奇呜咽着叫道。

“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她,哥们儿。”我说,“我得想想。”

虽然创可贴起作用了,但我还是无法始终保持直立,只能尽力而为。我环顾四周,不小心瞟到了斯帕克人的尸体,便马上扭过头。我不想看。

哦,不要欺骗我;哦,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叹了口气,知道得怎么做了。

“没别的法子,”我对麦奇说,“我们只能去找那支军队。”

“陶德?”它哀嚎。

“没别的法子了。”我又说了一遍,不再多想,开始行动。

首先我需要一件新衬衫。

我让自己背对着斯帕克人,同时转身去拿我的背包。

猎刀还插在背包和里面的日记本上。我其实不太想碰它,即便我现在一头雾水,也不想去看日记本里的内容。但我必须得把猎刀拔出来。所以,我不得不踩着背包用力拔。我拽了几下,猎刀就被拔了出来,掉在地上。

猎刀躺在湿漉漉的苔藓上,上面覆满了鲜血——大多数属于斯帕克人,我的血颜色更浅些,集中于刀尖。我不知道这是否说明阿隆用这把刀刺我的时候,斯帕克人的血进入了我的血液。还有,我会不会因此感染其他特殊的病毒呢?

可是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了。

我打开背包,拿出日记本。

本子上有个刀形的洞,贯穿前后封皮。猎刀如此尖利,阿隆也一定非常强壮,才能一刺险些毁掉整个本子。一道泥痕划过本子的所有页面,我和斯帕克人的血只污染了页面的一点边缘,上面的字仍然清晰可辨。

我还可以继续看这本日记。

如果我倒霉到不得不看的话。

我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从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我一边活动一边咳嗽;虽然已经贴上了创可贴,但伤口还是疼,疼到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感觉自己的肺里积满了水,就像胸口压着一堆河底的石头。最终我还是把衬衫穿上了,另外还从背包里拿了几样有用的东西:几件衣服、我的医药包、还没有被小普伦提斯先生或雨水破坏掉的东西。我把这些物件和我妈妈的日记本统统装进了薇奥拉的包,因为以我现在的体力,肯定背不了我的背包了。

然后我又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我要往哪儿走?

要去哪里?

我要沿路返回,去找军队,就是这样。我找到军队,然后再想法子救她,哪怕让我与她交换,充当人质都行。

这样的话,我不能手无寸铁地贸然前去,不是吗?

显然不能。

我又看了一眼猎刀,它就静静地躺在苔藓地上,好像失去了身为猎刀的属性,成了与我毫无关系的一块废铁,一块将它犯下的所有罪过都归咎于使用者的废铁。

我不想碰它,一点儿都不想,再也不想了。但是我必须得走过去,必须尽可能地用湿树叶擦掉上面的血污,必须把它插入我后腰上挂的刀鞘。

我必须得做这些事,因为我没有选择。

斯帕克人的尸体徘徊在我视野的边缘,但是拿着猎刀的我就是无法正视它。

“走吧,麦奇。”我故作轻松,将薇奥拉的包拗成一个圈,搭在一侧肩膀上。

不要欺骗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该走了。

“我们去找她。”我说。

我背对着斯帕克人的营地,向道路的方向出发。我最好尽快沿路往回赶。途中我会听到那支军队的动静,然后我就躲到路旁,见机行事,伺机救出她。

这意味着我可能会迎头撞上他们。

我从一丛灌木中挤了过去,同时听到麦奇叫道:“陶德?”

我转身招呼它:“快走。”但我还是尽可能地不往营地那边看。

“陶德!”

“我说了‘快走’。我是认真的。”

“这边走,陶德。”它边叫边摇尾巴。

我又朝它转过去一点,几乎正对着它说:“你说什么呢?”

它用鼻子指着另一个方向说:“这边走。”它用一只小爪子揉着那只被创可贴覆盖的眼睛,将创可贴蹭掉,然后向我挤了挤受伤的眼睛。

“你说‘这边走’是什么意思?”我问。

它点点头,用一只前腿指了指和军队相反的方向。“薇奥拉。”它叫了一声,然后转了个圈,再次面对那个方向。

“你闻到了她的气味?”我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它叫了一声,表示肯定。

“你闻到了她的气味?”

“这边走,陶德!”

“不是沿路返回?”我说,“不用回去找军队?”

“陶德!”它大叫,因为它感觉到了我声流中的兴奋,自己也兴奋起来。

“你确定吗?”我说,“麦奇,你确定,对不对?”

“这边走!”说完它就穿过灌木丛,沿着与河流平行的道路,往与军队相反的方向跑了。

那是去港湾市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阿隆要挟持薇奥拉往那个方向走,我也不关心原因;反正看到麦奇颠颠地跑在前面带路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跟在它后头了,同时心里默想:麦奇真棒,太他妈棒了。